6、挨打也能開公司
晚飯時間,單身公社的客廳裡熱鬧得像一間小餐館。
長方形餐桌上擺著幾盤剛炒好的青菜、滷味和一鍋熱騰騰的湯。忙了一天的房客們陸陸續續回來,有人端飯,有人拿筷子,還有人一屁股坐下來就開始喊餓。
劉鼎天卻顯得特別興奮。他從踏進公社大門開始,臉上就掛著神秘兮兮的笑容。
朱爾東瞄了他一眼︰「大個兒,你今天撿到錢啦?」
「差不多。」
「什麼叫差不多?」
劉鼎天拉開椅子坐下,故意賣了個關子︰「我今天發現了一條發財路。」
正在喝湯的趙光華抬起頭︰「什麼發財路?」
「挨打。」
「噗——」趙光華一口湯差點噴出來。
林婉華也停下筷子︰「你說什麼?」
劉鼎天一本正經地說:「挨打可以賺錢。」
客廳裡突然安靜了兩秒。接著爆出一陣笑聲︰「哈哈哈哈!」
「大個兒,你今天是不是秀逗了?」
「搬家搬到頭殼壞掉啦?」
「挨打還能賺錢?那我們大家都去排隊好了!」
劉鼎天急了︰「你們別笑!我今天真的靠挨打賺到錢了!」
他把口袋裡的鈔票掏出來,啪地一聲拍在桌上︰「看!」
眾人低頭一看,果然是一疊鈔票。
「真的?」孫晴伸手拿起來看。
劉鼎天立刻把錢搶回來︰「喂!這是我的。」
「我只是看看。」
「看也不行,這是我的血汗錢。」
林婉華忍不住笑︰「你這叫什麼血汗錢?你是被人打出來的。」
「被打也是勞動。」劉鼎天理直氣壯︰「人家心情不好,花錢打我;我挨一頓打,她心情好了。這不是雙贏嗎?」
「雙贏?」婉華挑起眉毛︰「你被打得鼻青臉腫,還叫雙贏?」
「她消氣了,我賺錢了,怎麼不是雙贏?」
眾人面面相覷。這歪理聽起來荒唐,偏偏又有那麼一點道理。
只有朱爾東一直沒有笑,他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劉鼎天注意到他的表情,立刻湊過去︰「爾東,你覺得怎樣?」
「我覺得……」朱爾東沉吟片刻︰「可以試試。」
「真的?」劉鼎天眼睛一亮。
「當然。」朱爾東放下筷子。
「現在的人壓力那麼大,夫妻吵架、老闆罵人、失戀、工作不順,總得找地方發洩。既然有人願意花錢找你出氣,說不定真的能做成生意。」
劉鼎天猛地一拍桌子︰「我就知道你是我的知音!」
「不過……」朱爾東看著他︰「你一個人恐怕忙不過來。」
「那你的意思是?」
「我跟你一起幹。」
劉鼎天愣了半秒。下一刻,他一把抱住朱爾東︰「好兄弟!」
朱爾東被他抱得喘不過氣︰「放手……放手!」
「我們發財了!」
「我還沒說一定能發財!」
「一定能!」劉鼎天已經興奮得站了起來。
「我們要開公司!」
「公司?」趙光華問。
「對!」劉鼎天轉身看向眾人,雙手叉腰,氣勢十足。
「我們成立一家——」他故意停頓︰「網路消氣公司!」
「……」客廳再次安靜下來。
林婉華第一個忍不住笑出聲︰「網路消氣公司?」
「對!」劉鼎天指著自己的胸口︰「我們提供專業出氣服務。」
「你們兩個負責被打?」
「沒錯!」
「收費?」
「當然。」
「如果客戶把你們打傷呢?」
「另外收醫藥費。」
「你這是敲詐吧?」
「不是。」劉鼎天搖搖頭︰「這叫專業服務。」
眾人又是一陣笑,只有朱爾東已經開始認真思考︰「網站怎麼辦?」
劉鼎天愣住︰「網站?」
他看向趙光華,趙光華正在低頭吃飯。感覺到大家的目光,他抬起頭︰「你們看我幹嘛?」
朱爾東笑道:「光華,你不是會做網站嗎?」
趙光華沉默了一下︰「會。」
劉鼎天立刻雙手合十︰「光華,幫幫忙。」
「我可以幫你們架網站。」
「太好了!」劉鼎天興奮得差點跳起來。
「你就寫上——」他想了想︰「『心情不好,請打我。』」
趙光華皺眉︰「這是廣告詞?」
「怎麼樣?」
「很直接。」
「有效果嗎?」趙光華忍住笑。
「我看……至少很容易讓人記住。」
次日,單身公社二樓那間小小的房間裡,趙光華坐在電腦前,手指不停敲著鍵盤。劉鼎天和朱爾東站在後面,像兩個等成績單的學生。
「好了。」趙光華按下最後一個按鍵。
螢幕上出現一個簡單的網頁。最上方寫著:「網路消氣公司——有氣別憋著,打我們就對了。」下面還有一行:「專業人體沙包,安全、合法、服務至上。」
劉鼎天看得兩眼放光︰「漂亮!」
朱爾東也點點頭︰「這下有模有樣了。」
「可是……」趙光華轉過椅子︰「你們真的確定要做?」
劉鼎天拍著胸脯︰「當然!」
「萬一被打出問題呢?」
「我身體硬朗,扛得住。」
朱爾東也說:「我反應快。」
趙光華無奈地搖搖頭︰「好吧。」
誰也沒想到,網站上線不到一個星期,竟然真的有人下單。
第一位客戶是一名中年男子。他走進約好的房間,神情陰沉︰「就是你們?」
劉鼎天站起來︰「沒錯。」
「多少錢?」
「三千。」
男人掏出鈔票︰「我要打半個小時。」
劉鼎天接過錢︰「沒問題。」
朱爾東在旁邊補充:「但是不可以打頭部,不可以攻擊眼睛,也不能使用任何器械。」
男人點頭︰「知道。」
下一秒——「砰!」
劉鼎天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來!」
「砰!」
「再來!」
「砰!」
半個小時後,男人長長吐出一口氣︰「舒服多了。」
劉鼎天坐在椅子上,鼻子腫了一大塊,嘴角也破了。
朱爾東趕緊插話說︰「老哥,剛才說好不能打頭臉。得額外加收一筆醫藥費。」
男人略表歉意說︰「剛才氣頭上,忘記約定。要加多少錢﹖」
「加一千吧 ! 」
男人豪氣說︰「小意思,就加一千。」隨即掏出一張千元鈔。
朱爾東接過鈔票咧嘴笑︰「歡迎下次光臨。」
男人走了。
朱爾東趕緊拿毛巾給他︰「你沒事吧?」
「沒事。」劉鼎天摸摸鼻子︰「半小時進帳四千塊。這單生意超划算 !」
朱爾東手裡拿著鈔票︰「你看,這些都是錢。」朱爾東看著他的熊貓眼,忍不住嘆氣︰「你真的瘋了。」
然而,事情很快超乎兩人的想像。
第一個客戶離開後,在網路上留下了好評。
「服務態度很好。」
「非常敬業。」
「打完之後心情真的好多了。」
「推薦給所有工作壓力大的朋友。」
口碑開始一點一點傳開。
訂單越來越多。
有人因為和老婆吵架來打。
有人被老闆罵了來打。
有人失戀來打。
甚至還有人考試沒考好,跑來打兩人出氣。
每天午後,單身公社門口都有人按門鈴︰「請問網路消氣公司是這裡嗎?」
「是。」
「我預約了八點。」
「好,請進。」
客人問︰「我要打哪一個?」
劉鼎天和朱爾東互看一眼。
「今天誰上?」
「你。」
「昨天是我。」
「昨天你休息。」
「你也休息了。」
「那猜拳。」
「好。」
「剪刀、石頭——」
「布!」
「……」
輸的人只能認命。
幾個星期後,兩人已經成了公社裡最奇特的一道風景。
早上時還生龍活虎。到了晚上,往往鼻青臉腫。有時候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有時候嘴角掛著紗布。有時候額頭貼著OK繃。
可是兩個人手裡,卻總是捧著一疊又一疊鈔票。
「今天多少?」
「八千。」
「我今天一萬二。」
「真的?」
「真的!」
兩人坐在客廳裡數錢,笑得像兩個中了彩券的傻瓜。
寶姐從廚房走出來。看到眼前這一幕,腳步頓時停住。她看著兩人臉上的傷,又看看他們手裡的鈔票。
「你們……」她皺起眉頭︰「到底在幹什麼?」
劉鼎天笑嘻嘻地說:「寶姐,我們發財了!」
「發財?」寶姐走近兩步。
「你們一個鼻青臉腫,一個眼睛腫成這樣,這叫發財?」
朱爾東嘿嘿一笑︰「這叫歡喜做甘願受。」
「歡喜個頭!」寶姐氣得瞪他們︰「坐下!」
兩人立刻乖乖坐好。
寶姐拿出藥箱,倒了一些藥酒在手掌上︰「來。」
「寶姐,不用吧……」
「少廢話。」她一把按住劉鼎天的肩膀。
「嘶——」劉鼎天立刻疼得齜牙咧嘴︰「痛!」
「知道痛就好。」寶姐沒好氣地說:「每天讓人打成這樣,值得嗎?」
「值得。」劉鼎天回答得毫不猶豫。
「為什麼?」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鈔票︰「因為以前我一天到晚搬家、扛東西,累得半死,也沒賺多少。」他咧嘴一笑︰「現在只要挨幾拳,就能賺更多。」
寶姐沉默了一下,她又轉過身替朱爾東擦藥。
「你呢?」朱爾東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說:「我只是覺得……好不容易有一個可以自己做主的工作。」
寶姐看著兩人,眼神裡既有心疼,也有無奈。
「我知道你們想賺錢。」她放下藥棉︰「可是,錢不該是這樣賺的。」
劉鼎天眨眨眼︰「那怎麼賺?」
「轉型。」
「轉型?」
「對。」寶姐指了指他們兩個︰「你們現在有客戶、有口碑,也有網站。既然已經做出名氣,就想辦法把生意做大,不要只靠自己的身體。」
朱爾東若有所思︰「寶姐的意思是……」
「你們可以把『消氣』變成一種服務品牌。」寶姐坐下來︰「例如心理紓壓、休閒活動,甚至可以開發一些讓人發洩情緒的遊戲。」
劉鼎天聽得一愣一愣︰「不用挨打?」
「最好不要。」
「那我們還能賺錢?」
寶姐白了他一眼︰「只要動腦袋,當然可以。」
劉鼎天摸摸自己的腦袋︰「可是我這裡……」他指了指腦袋︰「好像沒有光華那麼好用。」
寶姐忍不住笑了︰「所以才要你們找光華幫忙。」
朱爾東點點頭︰「寶姐說得有道理。」
劉鼎天低頭看著手裡那疊鈔票,沉默片刻。「可是……」他抬起頭︰「如果真的轉型,那我們是不是就不能再挨打了?」
寶姐看著他︰「你還想挨?」
劉鼎天摸了摸腫起來的臉。想了一會兒︰「其實……」他咧嘴一笑︰「偶爾挨一頓打,也不錯。」
「劉——鼎——天!」寶姐氣得拿起藥棉就朝他丟過去。客廳裡頓時響起一陣哄笑。而沒有人知道,這家看似荒唐的「網路消氣公司」,正悄悄成為兩個小人物人生轉折的起點。因為有時候,一個人的出路並不是一開始就看得見。它可能就藏在一次意外裡。甚至藏在——挨打之後,還能笑著數鈔票的那一刻。
7、陌生城市的第一個夜晚
黃昏時分,小鎮的天空染上一層淡淡的橘紅。
邱家小旅館門前,幾株老榕樹被晚風吹得枝葉沙沙作響。旅館招牌上的霓虹燈一閃一閃,櫃檯旁的老式電風扇發出嘎嘎的聲音,空氣裡飄著廚房剛煮好的滷肉香。
邱辰站在二樓房間的窗前,看著街上熟悉的景物。
這條街,他從小看到大。小學時放學回家,會經過這裡。高中時偷偷騎機車去鎮外,也會經過這裡。如今,他從美國加州影劇學院完成學業,拿著電影碩士的學位回到故鄉,原本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一條全新的路。
沒想到,父親給他的路,早已經替他鋪好了︰接手旅館。每天替客人辦理入住、退房,收錢、整理房間,處理水電故障,再看看這間旅館能不能繼續經營下去。
邱辰一想到這些,胸口便悶得發疼。
「小辰。」門外傳來父親的聲音。
「進來吧。」邱大展推門走進來。
他五十多歲,身材壯實,臉被長年風吹日曬得黝黑。這間小旅館是他半輩子的心血,也是邱家唯一能夠維持生計的產業。
他手裡拿著一串鑰匙︰「明天開始,你跟我一起做。」
邱辰轉過身︰「爸,我已經跟你說過了,我不想接手旅館。」
「不想接手旅館?」邱大展皺起眉頭︰「那你想做什麼?」
「拍電影。」
「拍電影?」父親冷笑一聲︰「你在美國讀了幾年電影,現在回來就想要拍電影?」
「不是現在拍。」邱辰耐著性子說:「我想先去大城市找工作,從劇組做起。編劇、導演助理、製片,什麼都可以。我想把在美國學到的東西真正用在工作上。」
邱大展將鑰匙重重放在桌上︰「我們家這間旅館,你就不想管了?」
「不是不想管。」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想先出去闖一闖。」
「闖?」父親的聲音提高了︰「外面有那麼好闖嗎?你以為拿了一張美國學校的文憑,就有人搶著要你?」
邱辰沒有回答。
「小辰。」邱大展看著兒子︰「你媽走得早,這間旅館是我一個人撐起來的。現在你也畢業了,我老了,難道還要我一個人做到死?」
邱辰低下頭。這句話像一根針,刺進心裡。可是他仍然沒有改變主意。
「爸,我知道你辛苦。」他抬起頭︰「所以我更希望有一天,能做出真正屬於自己的事業。」
「自己的事業?」邱大展氣得笑了︰「你自己的事業就是拍電影?」
「對。」
「拍電影,真能養活你嗎?」
「我不知道。」
「那你拿什麼養活自己?」
邱辰沉默了幾秒︰「總會有辦法的。」
「你會有什麼辦法?」父親指著窗外︰「你看看這間旅館。客人、房租、水電、員工薪水,哪一樣不要錢?你倒好,回來不到幾天,就要拍拍屁股走人。」
「我不是逃避!」邱辰終於提高聲音︰「我只是想走自己的路!」
「你這叫任性!」
「那你要我怎樣?」邱辰也激動起來︰「一輩子守著這間旅館?每天看著同樣的房間、來去的客人、同樣的街道,等到老了才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做過?」
父親愣住,兩人四眼對望,空氣像突然凝固。
過了許久,邱大展才沉聲說:「好。」他轉身走向門口︰「你想去闖蕩,就走吧。」
邱辰心頭一震。「爸……」
邱大展起身,停在門口,卻沒有回頭︰「但是你記住。外面如果混不下去,不要哭著回來。」
門關上。房間裡只剩下邱辰一個人。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他坐在床沿,雙手抱著頭,久久沒有說話。桌上放著那張從美國帶回來的畢業證書。他拿起來看了一會兒,又慢慢放下。這時,他突然下定決心。他拉開抽屜,拿出紙筆。燈光下,他寫了一封信。寫完後,他把信放在父親房門外。信上只有簡短幾行字:
爸: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但我還是想出去試一次。
如果失敗了,我會自己承擔。
請原諒我。
小辰
當夜,他拖著行李箱離開了邱家旅館,沒有告別,也沒有回頭。
幾個小時後。城市的夜晚燈火通明。邱辰拖著行李箱走在人潮洶湧的街道上,
高樓大廈的霓虹燈在頭頂交錯閃耀,計程車不停穿梭,路邊攤的油煙混著汽車廢氣撲面而來。這座城市比他想像中更加喧鬧,也更加冷漠。
他站在十字路口,拿出錢包。裡面只剩下幾張鈔票和幾枚硬幣。
邱辰苦笑︰「這就是自由的代價嗎?」他抬頭看著眼前陌生的高樓。
原本以為自己回到台灣後,憑著在美國學到的電影專業,很快就能找到工作。
可是現實並沒有那麼浪漫。他投了幾份履歷,沒有回音。打了幾通電話,不是沒缺,就是要求工作經驗。
晚上九點多,他拖著行李走進一座公園。公園裡只剩零星幾盞路燈,風吹過樹梢,落葉在地面上打著旋。邱辰坐在長椅上,行李箱靠在腳邊,他低頭看了看手機。
沒有未接來電。
父親沒有找他。他把手機收起來,喃喃自語︰「今晚……睡哪裡?」
這個問題突然變得很現實。
旅館?
沒錢。
飯店?
更不用說。
朋友?
他剛回國,根本還沒來得及聯絡幾個同學。邱辰靠在椅背上,仰望著漆黑的天空。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先生。」
邱辰沒有理會。
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先生,我可以幫你畫一張嗎?」邱辰轉過頭。
公園的一盞水銀燈下,坐著一名年輕男子。男子面前擺著畫架,手裡拿著炭筆。
他穿著簡單的衣服,五官深邃,笑容爽朗。畫架旁掛著一張手寫牌子:「人物速寫,一張三百元。」
邱辰搖搖頭︰「不用。」
男子沒有勉強,只是看著他腳邊的行李箱。
「你剛到這裡?」
邱辰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的箱子。」
男子笑了笑︰「還有你的表情。」
邱辰低頭看著自己的行李︰「我看起來很落魄嗎?」
「有一點。」男子說得很坦白。
邱辰反而笑了︰「你很會安慰人。」
「我叫瓦歷斯・尤幹。」男子伸出手︰「你呢?」
「邱辰。」
兩人握了握手。尤幹看著邱辰︰「你是不是還沒吃飯?」
邱辰本想說吃過了。可是肚子偏偏在這時發出一串響亮的咕嚕聲。
兩人同時愣住。
尤幹笑了︰「走吧。」
「去哪裡?」
「吃飯。」
「不用了,我……」
「怕我請不起?」
邱辰沉默。
尤幹收起畫筆。
「真的不用。」
「一碗麵而已。」尤幹把畫架收好︰「我今天剛好賺到錢。」他拍了拍口袋︰「走吧。」
邱辰看著他,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動。在這座陌生城市裡,他第一次遇見一個完全不認識自己的人,卻願意請他吃飯。
他點點頭︰「謝謝。」
「不用謝。」尤幹笑道:「等你以後有錢了,再請別人。」
兩人來到附近一家小麵館。
熱騰騰的湯麵端上桌。
邱辰拿起筷子,卻沒有立刻吃。
尤幹問:「怎麼了?」
「沒什麼。」邱辰低聲說:「只是突然覺得……這碗麵很好吃。」
尤幹笑了︰「還沒吃呢。」
邱辰也笑了︰「我是說,有人請我吃飯,感覺很好。」
尤幹沒有接話,只是替他把桌上的辣椒醬推過去。
「那就多吃一點。」
吃到一半,邱辰終於把自己的遭遇說了出來︰父親希望他接手家裡旅館。自己卻想進電影圈。父子吵架。留書離家,身上只剩幾十塊錢。現在連今晚住哪裡都不知道。
尤幹安靜地聽完。沒有批評,也沒有勸他回家。只淡淡說了一句:「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走的路。」
邱辰抬頭看他︰「你不覺得我很任性?」
尤幹搖頭︰「我不知道。」他笑了笑︰「可是我知道,如果你真的很想拍電影,就應該至少嘗試一次。」
邱辰愣愣地看著他︰「可是……我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尤幹把最後一口麵吃完︰「那就先找個住的地方。」
「去哪裡找?」
「跟我走。」
「去哪?」
尤幹說︰「單身公社。」
夜裡十一點多,兩人走進一條比較僻靜的巷子,一棟有些年紀的三層樓建築亮著幾盞溫暖的燈。門口掛著一塊不算新的招牌:單身公社
邱辰抬頭看了看︰「這是什麼地方?」
「我住的地方。」
「旅館?」
「不是。」尤幹笑了︰「是一群沒有結婚、沒有房子、但又不想一個人過日子的人住的地方。」
邱辰忍不住笑︰「還有這種地方?」
「你進去就知道了。」尤幹推開大門。屋裡傳來說話聲。
寶姐正在客廳整理東西。聽到門響,她抬起頭。
「尤幹?」
「寶姐。」尤幹帶著邱辰走進來。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
「剛好在整理東西。」寶姐看了一眼邱辰︰「這位是?」
尤幹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他叫邱辰,剛從美國回來,想找電影方面的工作。今天跟家裡吵架離家,身上沒什麼錢,也不知道晚上住哪裡。」
寶姐看著邱辰︰「歡迎你。」
邱辰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不好意思,這麼晚還打擾你們。」
寶姐走到他面前︰「小伙子,你吃飯了嗎?」
邱辰愣了一下︰「吃了。」
尤幹在旁邊插話︰「剛剛吃了一碗麵。」
寶姐點點頭︰「那就好。」她又看了看他的行李箱。
「房間還有嗎?」尤幹問。
「應該有吧?」寶姐想了想︰「三樓還有一間空房。」
邱辰急忙說:「我是現在我身上…。」邱辰摸了摸口袋︰「只有幾十塊。」
寶姐笑了︰「那就先留著。」
「可是……」
「等你找到工作再說。」
邱辰抬起頭︰「真的可以嗎?」
寶姐拍拍他的肩膀︰「當然可以。」她轉身掏出一串鑰匙︰「我們這裡收房客,不是只看你現在有沒有錢。」
「那看什麼?」
寶姐回頭看他︰「看你是不是一個願意努力的人。」
邱辰怔怔地站在原地。
這一天,他跟父親吵了一架,離開自己熟悉的家。他以為來到陌生城市後,等待自己的只有冰冷的街道。沒想到,在這個深夜裡,竟然有人替他留了一盞燈。
寶姐把鑰匙交到他手裡︰「歡迎來到單身公社。」
邱辰緊緊握住那把鑰匙︰「謝謝……寶姐。」
「別客氣。」寶姐笑著說:「既然來了,就是一家人。」
尤幹站在旁邊,也笑了。而邱辰望著眼前這群素昧平生的人,第一次覺得——
也許,離開家並不代表失去一切。有時候,一個人走進陌生的城市,反而會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另一個可以重新開始的家。
8、公園裡的午餐
早晨的陽光穿過窗簾縫隙,斜斜地落在單身公社的木地板上。
廚房裡傳來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還夾雜著淡淡的醬油香與米飯的熱氣。
林婉華匆匆從樓梯走下來。她今天穿著一件淡藍色襯衫,搭配米白色長褲,肩上背著一只黑色皮包,手裡還夾著幾份昨晚趕寫的劇本稿件。
「寶姐,我先走了。」她一邊穿鞋,一邊看了看手錶︰「再不走就要遲到了。」
廚房裡的紀寶珠探出頭來︰「婉華,等一下。」
「怎麼了?」
「妳等一下經過公園,幫我送個東西給尤幹。」寶姐從廚房端出一個紙袋。紙袋裡是一個便當盒,外面還包著一層乾淨的白布巾。
「又是便當?」婉華接過紙袋,忍不住皺了皺眉︰「尤幹自己不是會賺錢嗎?」
「會啊。」
「那妳幹嘛每天還送他?」
寶姐笑了笑︰「因為他賺的錢不是全都拿來自己使用的。」
婉華停下腳步︰「什麼意思?」
寶姐把圍裙上的手擦乾,走到餐桌旁坐下︰「妳知道他每天在公園幫人畫人像,一張三百塊,運氣好的時候,一天下來也能賺不少。」
「嗯。」
「可是他自己吃的用的都很省。」寶姐指著便當︰「有時候一個麵包、一瓶水,就能撐一天。」
婉華微微皺眉︰「他這麼省?」
「還不只是省。」寶姐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每個月他賺到的錢,大部分都匯回部落。」
婉華愣了一下︰「匯回部落?」
「對。」
「做什麼?」
寶姐看著她︰「給學校圖書館添購圖書。」
婉華沒有說話。
「還有,買文具、畫冊、顏料、畫筆。」寶姐笑了笑︰「部落裡有些孩子家裡經濟不好,想畫畫、想讀書,卻沒有那些東西。尤幹就把自己賺的錢寄回去,讓孩子們用。」
婉華怔怔地站著,手裡的紙袋忽然變得沉甸甸的。
「他……自己都吃得那麼省,還把錢寄回去?」
「嗯。」寶姐點頭︰「我以前也勸過他,叫他多留一點給自己用。」
「他怎麼說?」
寶姐學著尤幹的語氣,笑著說:「他說︰我一個人少吃一點沒關係,孩子們多一本書,就多一個看見世界的機會。」
婉華整個人愣住。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喃喃說:「真的有這種人嗎?」
寶姐笑了︰「什麼人?」
「這麼傻的人。」
「傻?」
「明明自己也沒多少錢,卻一直想著位部落付出。」
寶姐站起來︰「所以我才要妳幫我把便當送過去啊。」
婉華低頭看著紙袋。心裡莫名對那個平日裡總坐在公園角落畫畫的男人,多了一點不同的好奇。
「好吧。」她提起紙袋︰「我幫妳送。」
「別忘了提醒他趁熱吃。」
「知道了。」婉華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寶姐。」
「嗯?」
「尤幹……有女朋友嗎?」
寶姐挑了挑眉︰「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只是好奇。」婉華故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隨便問問。」
寶姐忍不住笑了︰「不知道。」
「不知道?」
「他從來沒跟我提過。」
婉華輕輕「哦」了一聲,轉身出了門。
寶姐看著她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上午八點多,公園裡的陽光已經亮了起來。樹影隨著微風在地面搖晃。幾名老人坐在樹下聊天,幾個孩子追逐著跑過草地。
公園的一角,瓦歷斯・尤幹正坐在畫架前。一名中年婦人坐在他面前,安靜地讓他替自己畫肖像。尤幹手中的炭筆快速移動。不一會兒,一張生動的人像便逐漸浮現。
「好了。」
婦人接過畫紙,滿意地笑了︰「畫得真像。」
尤幹笑著說:「謝謝。」
婦人付了錢,拎著畫離開。
尤幹正準備收拾畫具,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尤幹!」
他回過頭。只見林婉華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提著一個紙袋。
「婉華?」尤幹有些意外︰「妳怎麼來了?」
「寶姐叫我送便當來。」婉華把紙袋遞給他︰「說是午餐。」
尤幹接過紙袋︰「又麻煩寶姐了。」
「不是我說。」婉華看著他︰「你自己真的很會賺錢嗎?」
尤幹愣了一下︰「還可以吧。」
「一天大概多少?」
「有時候多,有時候少。」
「那為什麼經常見你啃吐司配礦泉水?」
尤幹笑了︰「妳怎麼知道?」
「我看過幾次啊。」婉華在他旁邊坐下︰「寶姐都跟我說了。」
尤幹沉默了一下︰「她什麼都跟妳說?」
「嗯。」
「那她有沒有說我很愛管閒事?」
婉華忍不住笑了︰「這倒沒有。」
她看著尤幹︰「她說你很有愛心。」
尤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其實也沒什麼。」
「把自己賺的錢大部分寄回部落,還叫沒什麼?」
「那是我的家鄉。」尤幹拆開便當。裡面整齊排著壽司,還有幾樣簡單的小菜。
他看了一眼。
「寶姐做的?」
「嗯。」尤幹拿起一個壽司︰「看起來很好吃。」
「那你就快吃。」
尤幹咬了一口︰「真的很好吃。」
婉華看著他︰「你每個月到底寄多少回去?」
尤幹想了想。
「扣掉房租、生活費,剩下的差不多都寄。」
「你都不想留點錢給自己?」
尤幹搖頭︰「我一個人,能吃能睡,沒有太多需要花錢的地方。」他望向公園另一頭正在玩耍的孩子。「可是部落裡那些孩子不一樣。他們如果想讀書、想畫畫,卻連一本故事書、一盒蠟筆都沒有,那很可惜。」
婉華沒有說話。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很特別的安靜,不是刻意表現出來的善良。而是把幫助別人當成理所當然。
「尤幹。」
「嗯?」
「你真的很奇怪。」
「哪裡奇怪?」
「你自己都過得不寬裕,卻一直想著別人。」
尤幹笑了︰「那妳呢?」
「我?」
「妳不是也常常幫公社裡的人嗎?」
婉華一愣︰「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婉華想了半天,自己也說不上來。
尤幹沒有繼續追問,他低頭繼續吃壽司。兩人之間突然安靜下來。
陽光穿過樹葉,在兩人的肩膀上落下斑駁的光影。這一刻,誰也沒有說話。
卻又似乎比說了很多話更靠近了一些。
過了一會兒,尤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對了。」
「什麼?」
「邱辰。」
婉華轉過頭︰「他怎麼了?」
「他最近有找到工作嗎?」
「我不知道。」
尤幹皺了皺眉︰「他學電影的,現在又剛從美國回來,總不能一直閒在公社。」
「你想幫他找工作?」
「嗯。」尤幹說:「他真的很想拍電影。」
婉華想了一會兒︰「電影公司……」她突然想到什麼︰「對了!」
尤幹抬頭︰「怎麼?」
「華夏電影公司最近好像正在徵人。」
「真的?」
「我有個大學社團的同學叫湯尼,現在就在華夏電影公司當燈光師。」
婉華立刻拿出手機︰「我打電話問問看。」
電話很快接通。
「喂?湯尼?」
「我是婉華。」
電話那頭傳來男人爽朗的聲音。
「哎呀,林大才女,怎麼突然想到打電話給我?」
「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
「你們公司最近是不是在徵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好像有。」
「什麼工作?」
「場記、劇務,還有一些劇組雜務。」
婉華眼睛一亮︰「有沒有可能安排一個人進去?」
「誰?」
「一個剛從美國影劇學校畢業的男生,叫邱辰。」
「有履歷嗎?」
「有。」
「那叫他過來找我。」
「真的可以?」
「可以啊。」
湯尼笑著說:「不過先講好,劇組不是辦公室,工作很辛苦。」
「我會告訴他。」
「還有,剛進來不可能直接當導演。」
「我知道。」
「那就沒問題。」
電話掛斷,婉華鬆了一口氣。
尤幹在旁邊問:「有希望嗎?」
「有。」婉華笑著說:「至少有門路可以讓他進去。」
尤幹也露出笑容︰「謝謝妳。」
「謝我幹嘛?」
「如果不是妳,邱辰可能還不知道去哪裡找這類工作。」
婉華看著他︰「你這麼替他操心,怎麼不自己去找?」
尤幹笑了笑︰「隔行如隔山,我只會畫畫。」
「你畫畫也能賺錢啊。」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我是在街頭畫人。」尤幹望著自己的畫架︰「他想拍電影。」
婉華忽然覺得,這兩個人雖然夢想不同,卻有一點很相似。
都在努力替自己的人生找一條路。
傍晚,婉華回到單身公社。
邱辰正坐在客廳裡翻看幾份報紙上的徵才廣告。
「邱辰。」
他抬起頭︰「怎麼了?」
婉華從包包裡拿出一張紙︰「給你。」
邱辰接過來。
上面寫著:華夏電影公司
地址、電話,以及湯尼的姓名。
「這是?」
「工作。」
邱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我幫你問過了。」
「他們正在徵場記、劇務和劇組雜務。你明天直接去找湯尼。」
邱辰緊緊捏著那張紙︰「真的?」
「真的。」他站起身︰「謝謝妳!」
婉華笑了笑︰「別高興得太早。」
「為什麼?」
「劇組的工作,其實很辛苦。」
「我不怕吃苦。」邱辰眼神堅定︰「只要能進電影圈,做什麼我都願意。」
婉華看著他的表情,忽然想起尤幹剛才說的那句話——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走的路。
她輕輕點了點頭︰「那就預祝你順利找到劇組工作。」
邱辰把那張紙小心地收進口袋。
窗外,夕陽正慢慢沉入城市的高樓之間。而沒有人知道,這張小小的紙條,將會把邱辰帶進一個充滿機會、挫折、陰謀與夢想的電影世界。
也沒有人注意到——在那個午後的公園裡,林婉華和瓦歷斯・尤幹之間,也悄悄多了一條看不見的線,一條日後將越牽越緊的感情線。
9、喝過洋墨水的和尚
上午九點。華夏電影公司的製片廠大門前,人來人往。幾輛載滿攝影器材的卡車停在門口,工作人員抱著燈具、腳架和攝影機匆匆進出。遠處傳來演員排練台詞的聲音,攝影棚裡不時響起「咔嚓、咔嚓」的打板聲。
邱辰站在大門外,深吸了一口氣。他今天特別整理過自己的衣服。白襯衫、深色長褲,皮鞋擦得乾乾淨淨。手裡還拿著一只文件夾,裡面放著他的履歷、學歷證明,以及在美國影劇學院拍攝的幾部段影片資料。
他抬頭望著「華夏電影公司」幾個大字。這裡,會是他的起點嗎?
「邱辰!」身後有人喊他。
邱辰轉過頭。一名戴著工作證、穿著黑色T恤的男人快步走來。
「湯尼?」
「對,是我。」湯尼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婉華昨天打電話跟我說了。」
「謝謝你。」
「先別謝。」湯尼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帶你去見裴導。」
兩人走進製片廠。邱辰一路看著四周。大型攝影棚、燈光架、軌道車、攝影機、佈景板……那些曾經只存在於電影教科書和美國影劇學院片場裡的東西,如今就在他眼前。
他的眼睛微微發亮。
湯尼看在眼裡︰「怎麼樣?」
「很好。」邱辰笑了︰「這就是我想來的地方。」
湯尼也笑了︰「那就要有心理準備。」
「什麼心理準備?」
「電影不是你在學校裡,跟著SOP流程走的拍攝作業。」湯尼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而且,這裡可沒有人會因為你是美國回來的電影碩士,就對你客氣。」
邱辰點點頭︰「這點我知道。」
兩人來到導演辦公室。
湯尼敲了敲門。
「進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湯尼推門︰「裴導,我把人帶來了。」
坐在辦公桌後面的男人抬起頭。他約莫五十歲,頭髮梳得油亮,鼻樑上架著一副金框眼鏡。桌上擺著厚厚一疊劇本,旁邊是一杯已經冷掉的茶。
「誰?」
「邱辰。」
「就是那個從美國回來的電影碩士?」
「對。」
裴領先沒有回答。
他伸手︰「履歷。」
邱辰雙手遞上︰「裴導您好。」
裴領先接過履歷,低頭翻看。辦公室裡頓時安靜下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格外清楚。
「美國加州影劇學院?」
「是。」
「電影碩士?」
「是。」
裴領先抬起眼睛。
「拍過幾部片?」
邱辰報出幾部學校作品。
裴領先聽完,嘴角微微往上一扯︰「不錯嘛。」
邱辰沒有說話。
裴領先又低頭看履歷︰「學過編導﹖」
「是。」
「學過導演,也會寫劇本。」
「攝影、剪輯也懂?」
「學校都教過。」
「哎呀。」裴領先把履歷放在桌上︰「這麼厲害,還來我們這裡應徵場記?」
邱辰愣了一下︰「我想先從基層做起。」
「從基層做起?」裴領先笑了︰「很好。」他站起身,慢慢走到邱辰面前。
上下打量他一番︰「但是,喝過洋墨水的和尚,不見得會念經。」
湯尼眉頭一皺。
邱辰臉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裴導的意思是……」
「意思很簡單。」裴領先揮了揮手︰「我們這裡不是學校。你在美國學了什麼,我不管。電影不是坐在教室裡談理論。」
他指向門外︰「你要是真的有本事,就先從最基本的做起。」
邱辰問:「那……場記的工作?」
「沒有。」
邱辰愣住。
湯尼也愣了一下︰「裴導,他不是來應徵場記嗎?」
裴領先瞥了湯尼一眼。
「我改變主意了。」
「那讓他做什麼?」
裴領先坐回椅子︰「劇務。跑腿、搬東西、整理道具,劇組缺什麼就補什麼。另外,替身、臨演也一起做。」
湯尼瞪大眼睛︰「替身?」
「對。」
裴領先淡淡地說:「既然他學過電影,就更應該知道一個劇組是怎麼運作的。」
邱辰沉默了幾秒︰「什麼時候開始?」
裴領先抬起頭︰「今天。」
「今天?」
「有問題?」
邱辰看著他。最後,他搖了搖頭︰「沒有。」
裴領先拿起劇本︰「那就出去找監製報到。」
邱辰轉身。走到門口時,裴領先突然又說:「對了。」
邱辰停下腳步。
「別以為拿著美國文憑,就可以指揮別人。在我的劇組裡,你現在就是個打雜的。」
邱辰握了握拳︰「我知道。」他走出辦公室。
門關上。湯尼立刻追了出來。
「邱辰!」
邱辰停下︰「怎麼了?」
「你不要生氣。」
「我沒生氣。」
「還說沒生氣?」
湯尼皺著眉︰「這根本就是故意給你下馬威。」
邱辰苦笑︰「我知道。」
「你是碩士耶!」
「那又怎樣?」邱辰看著他︰「我需要這份工作。先進去再說,只要能留在劇組,做什麼都可以。」
湯尼沉默。過了一會兒,他拍了拍邱辰的肩膀︰「好兄弟,撐住。」
邱辰笑了笑︰「我會的。」
第一天上工。
邱辰很快就知道,所謂「打雜」究竟是什麼意思。
「邱辰!」
有人在喊。
「來了!」
「把這幾塊木板搬到攝影棚交給木工組!」
「好!」
木板剛搬完。
另一個聲音又傳過來。
「邱辰!」
「來了!」
「去道具組拿兩把椅子!」
「好!」
椅子還沒拿回來。
又有人喊:
「邱辰,幫忙買冰塊!」
「好!」
「順便把訂購的便當拿回來!」
「好!」
「對了,攝影棚那邊缺膠帶!」
「知道了!」
他像一顆被踢來踢去的皮球。從道具組跑到燈光組。從燈光組跑到布景組。再從布景組跑到服裝組。一整個上午,他幾乎沒有停下來。汗水很快浸透了襯衫。
原本乾淨的皮鞋沾滿泥巴。
手臂也被木板刮出一道道細細的傷痕。
「邱辰!」又有人喊。
他回過頭︰「什麼事?」
「把這箱東西搬過去。」
他看著眼前足足有半人高的紙箱。
「好。」他彎下腰。「一、二、三!」
紙箱抬離開地面,沉重得讓他差點一個踉蹌。
但他咬著牙,把箱子扛到肩上。
旁邊有人看著他。
「美國回來的?」
「對。」
「電影碩士?」
「嗯。」
那人笑了。
「那你慢慢享受。」
邱辰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工作。
中午十二點半。劇組開始放飯。其他人三三兩兩坐在一起,邱辰卻還在搬器材。
等他忙完時,便當已經被拿光了。他摸了摸肚子。
旁邊的工作人員看見他︰「邱辰,還沒吃?」
「沒關係。」
那人指了指桌角︰「那裡還有麵包。」
邱辰走過去。
桌上只剩兩個乾巴巴的麵包,以及一瓶礦泉水。
他拿起來。坐在攝影棚外的一個角落,撕開包裝,咬了一口,麵包很乾,他喝了一口水,再咬一口。周圍傳來劇組人員聊天、笑鬧的聲音。
有人討論下一場戲。
有人在抱怨天氣太熱。
有人忙著抽菸。
邱辰卻安靜地坐在角落。
他看著手裡的麵包。
突然想起在美國校園裡的日子。那時候,他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裡談電影。
談鏡頭。談敘事。談導演風格。老師告訴他,電影是一門藝術。而現在,他坐在骯髒的攝影棚角落裡,啃著兩個麵包。他忽然明白。電影的另一面,是汗水、灰塵、奔跑和忍耐。
邱辰低頭笑了一下︰「至少……我進來了。」他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
喝了一大口礦泉水。然後站起來。
遠處又有人喊:「邱辰!」
他立刻回答:「來了!」轉身奔向攝影棚。
沒有人知道,這個灰頭土臉、滿身汗水的年輕人,未來會站在攝影機後面,真正喊出那一聲——「開拍。」而現在,他只是華夏電影公司裡,一個最不起眼的雜役。
10、這裡就是我的起點
夜色已經降臨。
城市的霓虹燈一盞盞亮起,街道上的車流像一條不斷移動的光河,從邱辰身旁匆匆流過。他拖著疲憊的腳步,從華夏電影公司的製片廠走出來。這一天,他幾乎沒有真正坐下來休息過。白襯衫早已失去原來的潔白,衣袖沾著灰塵,褲腳也沾了泥巴。額頭上的汗水乾了又濕,濕了又乾,頭髮凌亂地貼在額頭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掌心有幾道細小的擦傷。
「這就是電影圈嗎?」他苦笑了一下。想起在美國影劇學院裡學到的那些電影理論,此刻似乎都離他很遠。但他並沒有後悔,至少,他已經踏進來了。
邱辰沿著街道往前走。經過公園時,遠遠看見一盞水銀燈下,有個熟悉的身影。
一張小桌。
幾張畫紙。
一張折疊椅。
瓦歷斯・尤幹正坐在畫架前,手中的鉛筆快速移動,一位年輕女孩坐在他面前,安靜地讓他替自己畫肖像。
「邱辰!」尤幹突然抬起頭。
邱辰停下腳步︰「尤幹?」
尤幹放下鉛筆,朝他招了招手︰「過來一下。」
邱辰走到畫攤前,尤幹上下打量他︰「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邱辰低頭看了看自己︰「很狼狽嗎?」
「不是狼狽。」尤幹笑了笑︰「像剛從工地逃出來。」
邱辰忍不住笑了︰「差不多。」
尤幹把手上的畫筆放下︰「今天第一天上班?」
「嗯。」
「還順利嗎?」
邱辰沉默了一下︰「算是……上班了。」
尤幹聽出他的語氣有些不對︰「怎麼回事?」
「沒什麼。」邱辰在旁邊的長椅坐下︰「他們沒有讓我擔任場記。」
「那你做什麼?」
「什麼都做,劇務囉。」邱辰笑得有些無奈︰「搬東西、跑腿、拿道具、買冰塊,劇組哪裡缺人手就往哪裡去。」
尤幹愣了一下︰「你不是在美國學過電影嗎?」
「是啊。」
「還是碩士?」
「對。」
尤幹看著他滿身灰塵,忍不住搖了搖頭︰「那他們明擺著就是在欺負你?」
邱辰苦笑︰「可能吧。」
「你沒有跟他們說?」
「說什麼?」邱辰抬起頭︰「說我是美國回來的碩士?」
尤幹笑了。
邱辰也跟著笑。
「我就是不想靠這個。」他望著遠處的街燈︰「我想真正學會拍電影。」
尤幹沉默片刻︰「那你一定很辛苦。」
邱辰點點頭︰「我知道。」
「後悔嗎?」
邱辰搖頭︰「不後悔。」
「我離家出走的時候,就知道這條路不好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我父親希望我回家接手旅館,我不願意。既然是我自己選的路,就算咬緊牙關,我也得把它走下去。」
尤幹聽完,露出欣賞的神情︰「精神可嘉。」他拍了拍邱辰的肩膀︰「你記住一句話。」
邱辰看著他︰「什麼?」
「人只要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就不怕現在走得慢。」
尤幹指了指自己的畫攤︰「你看我。每天坐在這裡畫畫,沒有人知道我以前做過些什麼。可是我知道自己喜歡畫畫。所以我就一直畫。」
邱辰點了點頭︰「謝謝你。」
尤幹笑了笑︰「走吧。」
「去哪裡?」
「回公社。」
「我還沒收攤。」尤幹看了一眼畫架︰「再畫完這一張。」
晚上八點多,兩人終於回到單身公社。
大門才剛推開,客廳裡原本正在聊天的幾個人,便同時抬起頭。
「哎呀!」林婉華第一個叫出聲︰「邱辰,你怎麼了?」
她快步走過來。
劉鼎天也從沙發上站起來。
林婉華驚訝說︰「我的媽呀!你這是去學電影,還是去挖煤礦?」
朱爾東探頭看了一眼︰「全身都是灰。」
邱辰低頭看看自己︰「有這麼嚴重嗎?」
「嚴重?」劉鼎天走過來,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抹了一下。手指立刻變成灰黑色。
「你看!」他把手掌伸到邱辰面前︰「這都可以拿去刷牆了。」
眾人哈哈大笑。邱辰也跟著笑了。
就在這時,寶姐從廚房走出來。一看到邱辰,她臉上的笑容立即消失。
「邱辰。」她走到他面前︰「怎麼回事?」
邱辰搖搖頭,故作輕鬆︰「沒事。」
「沒事會弄成這樣?」寶姐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灰塵立刻飄了起來。
「咳、咳……」寶姐趕緊往後退︰「我的天!你到底做了什麼?」
邱辰笑著說:「今天第一天上班。導演要我從基層做起。」
婉華皺起眉頭︰「什麼叫從基層做起?」
「就是打雜。」
「打雜?」婉華的眉頭皺得更深︰「你不是美國影劇學院畢業嗎?」
「對。」
「還是電影碩士?」
「對。」
「結果讓你去打雜?」
邱辰點點頭︰「還兼替身和臨演。」
客廳裡突然安靜下來。劉鼎天第一個爆了︰「什麼?」他瞪大眼睛︰「替身?」
「對。」
「你有沒有搞錯?」劉大個氣得一拍桌子︰「你可是留美碩士!他們把你當工友使喚?」
「大個兒。」邱辰趕緊勸他︰「沒那麼嚴重。」
「怎麼沒那麼嚴重?」劉鼎天越說越氣︰「我去搬家公司搬家具,人家至少還把我當搬家公司員工。你倒好。學了那麼多年的電影,跑去搬桌椅跑腿兼打雜?」
邱辰笑了︰「打雜也是電影的一部分。」
「你還替他們講話?」劉鼎天一臉恨鐵不成鋼。
旁邊的林婉華卻一直沒有說話。她看著邱辰,那雙眼睛裡有明顯的不平。
「是那個裴導演?」
邱辰抬頭︰「妳怎麼知道?」
「昨天不是你告訴我,湯尼要帶你去見裴導嗎?」
婉華冷冷地說:「我看那個人就是故意的。」
邱辰笑了笑︰「可能吧。」
「可能?」婉華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他明明知道你的學歷和能力,卻故意讓你去做雜役,這不是故意刁難是什麼?」
邱辰沒有回答,他知道婉華說得沒錯,可是他不想讓大家替自己擔心。
「算了。」他擺擺手︰「我真的沒事。」
這時,孫晴從浴室拿出一條濕毛巾︰「先別說了。」
她走到邱辰面前,把毛巾遞給他︰「擦擦臉。」
邱辰接過毛巾︰「謝謝。」
「手呢?手也擦一下。」孫晴指了指他的手掌︰「都磨破皮了。」
邱辰低頭看了一眼︰「小傷。」
孫晴瞪他︰「什麼叫小傷?」
她又轉身拿來一瓶藥水︰「坐下。」
「不用了吧?」
「坐下。」孫晴的語氣不容拒絕。
邱辰只好乖乖坐下。孫晴替他清理手掌心的傷口。
消毒水碰到傷口時,邱辰忍不住縮了一下。
「會痛?」
「還好。」
「還好你縮手?」
邱辰苦笑︰「真的沒什麼。」
寶姐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神裡滿是心疼。
「邱辰。」
「嗯?」
「如果真的受不了,就不要勉強。」
邱辰抬起頭︰「寶姐,我可以的。」
「可是……」
「這就是我要走的路。」他的語氣很平靜。
「今天被叫去搬東西,明天也許還是搬東西。」
「沒關係。只要有一天我能真正站到攝影機後面,就值得。」
眾人安靜下來。
林婉華看著他,眼神第一次有了些不同。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種對夢想的理解與尊重。
劉鼎天也終於不再說話,過了幾秒,他伸手拍了拍邱辰的肩膀︰「能屈能伸,好樣的。」
邱辰笑了︰「謝謝。」
尤幹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大家。他知道,邱辰今天雖然在外面受了委屈,但是回到這裡,他就不再是一個人。因為這棟有些破舊的房子裡,住著一群彼此沒有血緣,卻願意替彼此操心的人。
這裡沒有豪華的客廳,沒有昂貴的家具。甚至每個人的生活,都稱不上富裕。可是每當有人疲憊地推開這扇門,總會有人問——
「你吃飯了嗎?」
「受傷了嗎?」
「今天過得好不好?」
也許,這就是單身公社真正存在的意義。不是讓一群孤單的人住在一起。
而是讓每一個漂泊的人,都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