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1
在余家的炒茶房裡，來春正在大灶邊添材薪，文彥和阿源則是分別跪在竹籮盤邊揉捻茶青。美華坐在小木頭椅上，細心地觀察著文彥的動作。
美華問：「一包茶青要揉捻多久啊？」
文彥說：「要揉捻到茶青透出水果香味出來。」
美華問：「那要揉很久囉？」
文彥說：「一個小時左右吧？每隔十分鐘，還要把茶青倒出來平攤在竹籮盤上，讓茶青均勻地接觸空氣，然後再裝回棉布袋裡揉捻。」
美華問：「這樣費工夫，真的很辛苦。」
文彥微笑說：「習慣了，就不覺得辛苦。」
來春望著文彥和美華，心裡想著：「美華這查某囡仔，看款也是很溫馴，很能吃苦，文彥如果佮意伊，將來持家應該是真賢慧…」
2
近午，文英和美華在門口埕翻曬剛採回來的茶青。
文英說：「往常這時候，幾乎天天下毛毛雨，很奇怪，最近這幾天，天氣放晴還出太陽。」
美華說：「如果遇到下雨，這些茶青你們怎麼處理？」
文英解釋說：「那就得用大型鼓風機吹乾，然後平鋪在竹籮盤上讓茶青自然萎凋，可是這樣沒經過陽光曝曬過，萎凋時間長，發酵程度不好控制，風味往往差了一些。」
美華說：「原來這裡頭還有大學問呢！」
文英說：「做茶，其實多半得憑經驗。這十幾年來，我哥花了很多心血研究每個製程，他做出來的茶葉品質，農會和大盤商都很肯定。」
美華讚嘆問：「妳哥那麼厲害喔？」
文英說：「我哥做任何事都很用心，就連種菜養豬，他都有自己一套做法。我跟在他身邊學很多，不過，製茶這部份，許多環節我還沒完全學會。」
美華說：「昨晚我看著妳哥和妳小叔叔在揉捻茶青，這樣不是很辛苦嗎？為什麼不考慮引進自動化機器來生產呢？」
文英說：「是很辛苦啊！但是也沒辦法，我們買不起自動化的機器。不過，我哥說手工做出來的茶，產量雖然少，但是品質比較好，收購價格也比較高，多少可以彌補產量上的不足。我哥說手工茶好喝，是因為製茶過程時，加入了製作者的感情，每一批茶就如同一項藝術作品，必須要用心用情，才會有好品質。」
美華點頭微笑說：「這種說法很新鮮，但是感覺很有說服力。」
3
寶鳳和明道牽手走在西門町電影街上，經過一家電影院門口，寶鳳意外地發現正在排隊的小喬，小喬身邊跟著一位油頭粉面的男生。
寶鳳拉著明道說：「小喬在那裡，我們過去和她打招呼。」
明道看見小喬和那男生，問：「寶鳳，那男的…」
寶鳳說：「先別問，咱們過去。」
兩人來到小喬身後，王俊問：「小喬，那兩位是妳的朋友吧？」
小喬轉過身來，驚訝地說：「寶鳳、明道，你們也來逛街啊？」
寶鳳說：「明道回來放寒假，約我出來看電影。」
明道打量著王俊，問：「小喬，這位是…」
小喬有些尷尬地說：「是我學長王俊。」
「借小喬說幾句話。」寶鳳把小喬拉到一旁去：「小喬，妳真的和文彥…」
小喬無奈地點頭，說：「反正文彥都有新的女朋友了！」
寶鳳說：「妳是指張美華？我總覺得他們不像是男女朋友耶！」
小喬迷惑地問：「張美華？文彥不是和邵燕玲學姐在一起嗎？」
這下換成寶鳳迷糊了，問：「邵燕玲？怎麼會是她？」
小喬說：「是文彥的室友親眼看到的。」
寶鳳說：「這樣啊？難不成文彥花痴了？但是昨天下午，文彥還帶著張美華和她父親來我家，和我阿公訪談呢！文彥這陣子應該都會留在鹿窟，幫忙採製冬茶。」
小喬嘆口氣說：「文彥要和誰交往，我不想過問也不能過問。」
寶鳳說：「小喬，以我對文彥的瞭解，他不是喜新厭舊或者腳踏兩條船的那種人，這其中恐怕還有隱情。」
小喬說：「算了啦，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呢？」
寶鳳問：「那個王俊是你的新男友？」
小喬說：「在我心裡他從來都不是，我寧可單身，也不想和他一輩子糾纏不清。」
寶鳳說：「既然這樣，那妳還是早點想辦法擺脫他吧？」
小喬說：「先等我爸比的公司業績穩定下來吧？現在我們家還有求於他爸。」
寶鳳問：「有沒有話要我幫妳帶給文彥？」
小喬從手提包裡取出一張卡片和一只禮盒，說：「寶鳳，麻煩妳轉交給文彥，他的生日快到了。」
寶鳳說：「好的。」
小喬轉身走回王俊身邊，說：「學長，我們進去看電影吧？」
4
清早，余家人和張美華在茶園裡採茶，寶鳳騎腳踏車過來，在茶園上方的山路上，朝文彥和文英揮手。寶鳳把腳踏車停在路邊，走下茶園。
文彥說：「寶鳳，這麼早起啊？」
寶鳳取出禮盒和卡片說：「這是小喬要我帶給你的生日禮物。」
文彥問：「小喬？妳幾時遇見她的？」
寶鳳說：「在西門町電影街，我和明道逛街時遇到的，小喬和她學長在一起。」
文彥問：「喔？小喬和她學長在一起？」
寶鳳說：「嗯！明道說他看那傢伙吊而郎噹，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兒一個！」
文彥說：「唉！那也是小喬的選擇。」
寶鳳問：「那位張美華，這兩天都在你家？」
文彥說：「是啊！她說她想體驗農家生活，就自己留下來囉。」
寶鳳苦笑說：「文彥，你是真不懂女孩子家的心思耶！」
文彥納悶地問：「女孩子家的心思？什麼意思？」
寶鳳說：「傻瓜，美華如果對你沒有意思，幹嘛賴在你家啊？」
文彥說：「是嗎？可是她答應說和我當好朋友。」
寶鳳問：「那麼我問你，你和邵燕玲在一起，又是什麼回事？」
文彥說：「燕玲？她偶爾來台大法學院找我，聊聊天而已，我又沒和她在一起。」
寶鳳說：「好！我相信你沒撒謊！」
文彥說：「我幹嘛對妳撒謊？我和小喬分手後，就決定把心思用在準備律師和司法官考試上。」
寶鳳說：「小喬親口跟我說，她寧可單身，也不會嫁給王俊。這句話你應該聽得懂吧？」
文彥點頭說：「嗯！我懂！」
寶鳳說：「別辜負小喬對你的心意。我過去和張美華聊一下。」
寶鳳走向文英和美華。
文英說：「寶鳳姐，妳早啊！」
寶鳳說：「文英，放寒假在家，要多幫忙妳哥和阿源叔叔喔！」
文英說：「會啦！」
美華說：「寶鳳，聽文彥說你們家的茶園好大一片。」
寶鳳說：「是啊！我阿公請了很多村人來幫忙。美華，採茶很累人吧？」
美華說：「還好啦！一邊採茶一邊和文彥兄妹聊天，時間就過得很快。」
寶鳳問：「美華，今天下午有空嗎？想找妳出來聊一聊」
美華想一下說：「我和文彥說一聲，應該可以吧？」
寶鳳說：「午後我去文彥家找妳。」
美華說：「好的。」
寶鳳和來春、周甜揮揮手，轉身往回走。
5
回到臥房，文彥拆開那只小禮盒，是一只「精工牌」男用機械錶，文彥知道這是一份厚重的生日禮物。
文彥拆開卡片，裡頭抄錄了一首古樂府詩《上邪》：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這首漢樂府詩，文彥當然讀過。小喬娟秀的字體，文彥反覆地讀著，
彷彿小喬正在他耳際吟誦著這首詩。小喬的心意，文彥怎會不明白呢？
文彥小聲罵著：「小傻瓜！妳的心意我知道，妳要等我通過高考…」
…」
6
寶鳳和美華在余家門口的那株玉蘭花樹蔭下聊天。
美華說：「真想擺張躺椅，在這棵玉蘭花下，睡個午覺。」
寶鳳說：「有何不可？夏天時，文彥和文英兄妹常常在這裡睡午覺。」
美華說：「真的嗎？他們真懂得享受呢！」
寶鳳說：「夏天裡，一樹的蟬聲，他們兄妹照樣可以呼呼大睡。」
美華微笑說：「他們習慣了。」
寶鳳問：「美華，妳知道我為什麼要找妳出來？」
美華說：「我約略猜想得到。」
寶鳳問：「妳知道文彥先前有個交往多年的女友夏小喬吧？」
美華說：「我知道，我和小喬同窗六年，很熟的朋友。。」
寶鳳問：「妳，喜歡文彥嗎？」
美華臉上浮現一抹紅暈，點點頭說：「嗯！」
寶鳳問：「文彥有沒有主動牽過妳的手？」
美華搖搖頭。
寶鳳說：「我和文彥算是青梅竹馬，上下牛車時，他會摟我抱我，甚至揹我進屋裡，可是我知道，文彥當我是他妹妹。」
美華問：「寶鳳，你也喜歡過文彥，對不？」
寶鳳說：「嗯！直到現在，我仍然喜歡他，但是理智提醒我，文彥不會是我將來的依靠，因為他的心裡這些年來只有夏小喬。」
美華說：「這個我知道。」
寶鳳說：「我不能確定小喬將來會不會回心轉意，回頭和文彥重修舊好，但是我希望有個懂得疼愛文彥的女人，能夠照顧他的生活，陪伴在他身邊。」
美華問：「寶鳳，妳的意思是…」
寶鳳說：「我不太可能是這個幸運的女人，但如果這人是妳，請妳一定要好好珍惜文彥。」
美華說：「嗯！我會的，如果我和文彥有這緣份。」
寶鳳說：「我要拜託妳一件事，美華。」
美華說：「寶鳳，請說。」
寶鳳說：「這幾年好好陪伴文彥讀書，鼓勵他通過律師、司法官考試。」
美華說：「我會的，如果文彥的心裡只有小喬，到頭來我的付出可能只是自作多情吧？但是我願意和命運賭一場。」
寶鳳說：「妳很有勇氣，我一直相信，文彥會是一個很有出息的男人。」
「不論成功或失敗」美華苦笑說：「我想給自己一個機會。」
7
大清早，美華和文英跟著文彥去採綠竹筍。下著絲絲冷雨的山路，滑不溜丟的，文彥在美華的雨靴底下，套了一雙草鞋。三人往山坡上爬行，文彥不時伸手拉著美華，以免她跌倒。三人來到一片竹林斜坡。
文英教美華如何找竹筍：「那些已經露出筍尖的竹筍，一旦曬到陽光，很快就會變苦，所以採竹筍多半要在大清早太陽出來前。」
美華不解，問：「可是今天是陰雨天啊？」
文英說：「陰雨天竹筍長得更快，一旦大半截出土，這竹筍就肯定會是苦澀的。」
美華說：「文英，照妳這麼說，好吃的竹筍要找那些還沒冒出泥土的囉？」
文英說：「剛露出一點筍尖的，還有正要破土而出，周圍有裂痕的，這樣的竹筍質地甜嫩，通常都是要拿去市場販賣的。」
美華說：「那麼那些有苦味的竹筍呢？」
文英說：「留著自家吃啊！」
美華問：「可是這兩天，我吃到的竹筍都不苦啊？」
文英說：「妳是客人，我阿母不好意思讓妳吃有苦味的過熟竹筍。」
美華說：「原來是這樣啊？說起來也很奇怪，人是年紀越長越有智慧，竹筍卻是越成熟苦味越重。」
文英說：「蕃薯和許多葉菜也是，越成熟越難吃，但是瓜果類剛好相反，越成熟甜度越高。美華姐，我先教妳怎麼在泥土表面找裂痕。」
美華說：「好啊！真像是在挖寶藏，很有趣呢！」
文英帶著美華在竹叢下尋寶，果然迭有斬獲。
「美華姐，妳看這裡的裂痕。」文英右手拿著扁平切刀，指著一處：「這支竹筍再過一兩個鐘頭就會冒出筍尖來。」
「真的有裂痕耶！」美華蹲下身來仔細觀察。
文英左手拿著小鋤頭把裂痕周圍的泥土撥開，果然露出一截淺黃帶著乳白的竹筍：「這支就是甜嫩的竹筍，妳看我怎麼採它。」文英將扁平切刀自竹筍下緣，以合適的角度切入，然後反拿著小鋤頭柄使力一敲，竹筍立即和根部分開：「就這麼簡單！」
美華說：「嗯！我也找一支竹筍來試試。」
8
寒假結束，大學開學。
文彥在總圖書館的圖書室查資料，撰寫一篇論文。張美華找到文彥，在他身旁的座位坐下來。
美華問：「文彥，你在忙什麼啊？」
文彥說：「寫一篇小論文，預定投稿給系刊。」
美華說：「喔？才剛開學，你就這麼忙。對了，社裡這學期要出版同仁詩刊，社長說打算找你寫作品短評。」
文彥說：「找我寫作品短評？我不是文學院的科班生，怎麼會找我寫呢？」
美華說：「我覺得你來寫很合適啊？社裡一起討論新詩作品時，大夥兒公認你的分析最有見地。我只會寫新詩，不會分析評論別人的作品。」
文彥說：「社長似乎太抬舉我了。」
美華微笑著說：「能者多勞，你可以的。」
文彥覺得美華似乎沒有離開的意思，於是問：「美華，妳沒課了嗎？」
美華說：「後兩堂是空堂啊，所以我就過來陪你讀書。」
文彥問：「陪我讀書？不用啦！我又不是小學生。」
美華正經地說：「是你的寶鳳妹妹交代的。」
文彥問：「寶鳳？她幹嘛要這樣啊？」
美華說：「寶鳳要我陪著你，直到你通過司法官律師考試。」
文彥問：「妳們別意氣用事了。要是十年八載我都沒考上呢？妳不用談戀愛結婚啊？」
美華說：「我對你很有信心的。」
文彥說：「不行，我不能耽誤妳的終身大事。」
美華說：「我都不操心自己了，你幹嘛操心我啊？」
9
文彥剛回到宿舍門口，邵燕玲就朝他走過來。
燕玲說：「你下課啦？文彥，我們一起共進晚餐吧？」
文彥說：「燕玲，很抱歉，我回來洗個澡，待會兒還要趕去系辦公室。」
燕玲說：「再忙，也不能空著肚子啊？」
文彥說：「這兩天系刊正在評選稿件，我是編輯之一，必須全程參與。」
燕玲說：「這樣啊！不然我買兩個便當拎過去系辦找你。」
文彥說：「這樣感覺很奇怪，真的不用啦！」
燕玲說：「我又不會丟你的臉，你擔心什麼嘛？」
文彥說：「妳想太多了，我沒這個意思。」
燕玲說：「你先上樓洗澡吧？我去買便當，我會去你系辦公室找你。」
文彥拗不過燕玲，只得上樓去。
10
文彥、李奇文和幾個學長學姐，正在系辦公室裡評選系刊稿件。
燕玲手裡拎著兩只便當和一袋小吃，悄悄地走進來，但還是引起一陣騷動。
奇文說：「文彥，新任的嫂子給你帶晚餐來囉！」
程意映說：「文彥，你女朋友好賢慧喔！」
文彥說：「她是我高中學姐，不是我女朋友啦。」
李幼寧說：「原來是姐弟戀啊？」
燕玲說：「各位同學，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帶了臭豆腐和一包滷味來。」
奇文問：「各位學長姐，我們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程意映說：「美食當前，怎麼可以辜負人家一片心意呢？」
賀詩唐說：「意映，妳再不節制一下，恐怕林覺民寫完《與妻訣別書》後，真的會死不瞑目喔！」
李幼寧說：「你這樣說意映是沒用的，她有這一身幾十加侖的戰備儲油，你們以為是怎麼來的？」
程意映說：「好啦，我自首，人家就是很難抗拒誘惑嘛！」
賀詩唐說：「英國文學家有句名言說：除了誘惑之外，我什麼都能抵抗！這句話果然很有道理。」
「坐而言不如起而吃，動作慢的人就沒得吃，各位，我先開動囉！」李奇文說完，拿起筷子就想動手。
文彥說：「既然都帶來了，各位就請享用吧？」
李幼寧說：「我謹代表法律系系刊編委會，歡迎文彥的學姐女友經常蒞臨本部…」
文彥說：「學長，先別發表歡迎詞了，你們就盡情享用吧？」
11
邵燕玲跟著文彥走在街上，文彥故意加快腳步，燕玲在後頭追趕：「文彥，你別走那麼快，等等我嘛！」
文彥放慢腳步等她。
燕玲說：「幹嘛生我的氣啊？」
文彥沒好氣說：「如果妳再這麼大嘴巴，到處放送說妳是我的女朋友，我就真的不理妳了！」
燕玲說：「好嘛！好嘛！」
文彥說：「妳真的很故意耶！」
燕玲說：「好嘛！別生氣囉！我們去看場電影吧？」
文彥說：「不了！我該回宿舍讀書整理筆記。」
燕玲抱怨說：「你都不陪陪人家。」
文彥說：「我不是那種只會吃喝玩樂的大學生，我還有國家考試要準備，如果妳只想吃喝玩樂，妳應該去找別的男生。」
燕玲說：「我知道你要準備考試啊，不然，我一有空堂，就過來陪你讀書。」
這句話令文彥直覺地想起張美華：「不敢勞駕妳，小姐。我先回去囉，妳也早點休息吧？」
燕玲以哀怨的眼神望著文彥：「你一定要這樣對我嘛？」
文彥開始心軟，說：「我們說好的，彼此當好朋友，不給對方壓力。」
燕玲說：「我只要你對我比現在好一些，這樣你都做不到嗎？」
文彥想起小喬，說：「燕玲，我真的不想傷害妳。」
燕玲說：「我不喜歡聽你說這種話…」
兩人並肩往徐州路法學院方向走。
法學院宿舍會客室，張美華正在等著文彥。李奇文下樓來：「請問是哪位找余文彥？」
張美華說：「是我，我叫張美華，中文一。我是文彥新詩社的朋友。」
奇文說：「我們文彥老大可能陪著他學姐去逛街吧？妳要在這裡等他回來嗎？」
張美華問：「文彥陪他學姐去逛街？」
奇文說：「不久前他們一起離開系辦公室的。」
張美華說：「那我明天去圖書館找他。」
奇文說：「要我替妳傳話給文彥嗎？」
美華說：「不用了，謝謝！」
美華說完，轉身離開。
在校門口前，美華和文彥、燕玲擦身而過，文彥沒注意到美華，但美華轉身過來，望著文彥和燕玲的背影。
12
美華抱著一疊稿件來圖書管找文彥，文彥在角落裡的一張書桌上趴著小睡。美華坐到他身旁，等了一會兒，文彥醒來。
美華說：「你好像很疲勞的樣子，是不是常熬夜讀書呢？」
文彥說：「還好，習慣了。」
美華說：「這樣不好喔！長期下來會影響到身體的，你還是要多休息。」
文彥說：「好啦！我會注意。」
美華把一疊稿件放到桌上，說：「這期詩刊用稿，社長說麻煩你把每一首詩，寫上兩三百字的短評。」
文彥問：「這批稿件社長幾時要？」
美華說：「社長說學期末以前給他就行。可是，我不忍心看你這麼累，不如我去和社長商量，讓他找別的社員寫。」
文彥說：「我都答應社長了，怎麼可以臨時反悔呢？」
美華說：「好吧！社長要我問你，下週三的社團集會，他想提名你出任副社長兼召集人。」
文彥說：「這樣不好吧？我還是剛入社的新生，資歷淺，咱們詩社人才濟濟，很多二三年級的學長姐都比我優秀，何況詩社社長一職，歷來都由文學院的同仁出任，我這法律系的怎好壞了規矩呢？」
美華說：「我想社長中意你，一定有他的考量，至於你擔心自己的法律系和新生身份，會有學長姐不服氣，我覺得你似乎過慮了。你的真材實學，這幾個月來大家有目共睹，社長提名你，符合大家的期待。」
文彥說：「讓我考慮幾天吧？妳知道的，我還有法律系學會的系刊編輯工作。」
美華說：「這樣吧？如果你不能接受社長的安排，週三的集會上，你就當面向社長和夥伴們說清楚。」
文彥說：「嗯！我會的。」
美華問：「你那首《守著陽光守著妳》，是寫給小喬的吧？」
文彥苦笑一下，說：「被妳給看出來了。」
美華說：「唉！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可惜小喬不懂得珍惜你。」
文彥說：「不！小喬懂的。」
這句話，文彥明白是說給自己聽的。
13
在法系學會辦公室前走廊，「文彥學弟，請留步！」會長林山田叫住文彥。
文彥問：「會長！您找我？」
林山田說：「嗯！你給系刊寫的那篇《論戒嚴體制對人民自由權的限縮》小論文，我和幾個幹部們詳細讀過，一致認為你思路清晰，論証相當有見地，以你大一新鮮人，就能寫出如此水準的論文，的確令我們這些學長姐刮目相看。」
文彥謙虛地說：「謝謝學長姐的肯定和鼓勵。」
林山田接著說：「不過，由於你那篇論文主題相當敏感，我們擔心發表在系刊上會有些後遺症。」
「這樣啊！」文彥感到有些驚訝，想了一下說：「我真的不曉得這類題目會給系刊帶來麻煩。既然如此，就把我那篇小論文撤掉吧？」
林山田說：「我們不是這個意思！大夥兒的共識是把這篇文章給系老闆和幾位教授看過，由師長們決定。」
文彥難掩幾分失望：「好吧！我尊重學長姐們的共識。」
林山田說：「你不要洩氣啊，學弟，我和學長姐們都知道，在大一新生當中，你是相當優秀的。」
文彥問：「會長，想請教您，國家高考錄取率那麼低，您是如何準備國家高考？」
林山田想了一下說：「準備國家高考，你要有和時間賽跑的心理準備，大學不是由你玩四年，你要充分把握每一天，每個考試科目都要儘可能讀得通透精熟，如此你的實力才能超越同儕，在考試裡擠身前面的6%，脫穎而出金榜題名。」
文彥問：「會長，您能不能把準備的方法說得比較具體些？」
林山田說：「除了平時上課勤作筆記，更重要的是你必須把各章節段落的重點條列出來，參考歷屆考古題，擬出一道道模擬考題。另外判例、解釋例及各家學者學說和通說都必須精讀，尤其通說一定要記牢。」
文彥問：「我懂了，會長，聽您一席話，勝讀四年書。」
林山田半開笑著說：「我聽李奇文說，你很有女孩緣，先有個英文系的班花女友，又來個中文系寫詩的女友，就連師大國文系的系花都追到系上來，這對你準備國家考試，恐怕有負面影響喔！」
文彥心裡暗罵著：「奇文，你這個大嘴巴！這種事也拿出來廣播…」，文彥說：「別聽奇文亂講，師大國文系那女孩是我高中學姐，本校中文系的女孩和我同為新詩社夥伴，我和她們只是談得來的朋友。」
林山田說：「感情的事，容易使你分心，我看你還是節制一下吧？」
14
在極光新詩社的集會裡。
社長盧志強說：「今天的集會，除了例行的同仁作品分享與交流，還有一件重要的人事案，就是副社長兼活動召集人的提名表決。」
朱湘雲說：「社長，我覺得余文彥是最佳人選，美華也是合適人選。」
趙文斌附和說：「我也同意湘雲的意見。」
盧志強微笑說：「我都還沒提名呢？不過，大夥兒似乎已經有共識了？」
朱湘雲說：「英雄所見略同啊！」
美華說：「各位學長姐，不妨先聽聽文彥的意見。」
志強說：「文彥，你的意思呢？」
文彥說：「社長、學長姐，感謝各位對我的肯定與重視。但我還是新生，而且來自法學院，我覺得許多學長姐都比我優秀，各位似乎可以再做考慮。」
志強說：「文彥，你以新生和法學院身份來推辭，感覺有些牽強，如果是別的原因，比方你法律系的課業考量，那麼我和夥伴們都能體諒。」
美華緩頰說：「文彥和我說過，他有心準備幾年後的司法官特考和律師高考，這是他的理想，請各位學長姐能體諒他。」
湘雲說：「文彥有鴻鵠飛天之志，雖然我覺得可惜，但夥伴應該予以尊重。」
文斌說：「不然，美華學妹出來接任啊？她也是強棒。」
志強說：「美華，妳的意思呢？」
美華說：「我得有文彥幫忙才行，作品評論這一塊我不行的。」
湘雲說：「哈！原來美華早就想設計文彥了，文彥，雖然你不能接副社長，但美華可沒打算讓你閒著。」
文彥說：「在能力所及的範圍裡，評論這部份我會儘量幫美華。」
志強問：「各位夥伴，如此的組合你們都同意嗎？」
夥伴們不約而同地說：「同意！」
志強說：「這樣，表決通過囉！」
15
張美華和文彥撐著雨傘，並肩漫步在醉月湖邊，天空飄著冷雨，寒風刺骨。
文彥說：「美華，沒想到我還是被妳給拖下水去。」
美華甜笑說：「當然得拖你下水啊！本來是你該接下的，是我雞婆，替你當擋箭牌，你總不能不顧江湖道義，把擔子統統丟給我一個人扛吧
？」
文彥也笑了，說：「妳知道我心軟啊！妳處處為我著想，我怎麼能棄妳於不顧呢？」
美華說：「你說過的這句話，自己要記得喔！雖然你心中仍惦記著小喬
，但我希望你能正視我對你的好！」
文彥說：「妳對我的好，我都有放在心上。」
美華說：「陪我去吃台式火鍋，進補一下吧？」
文彥欣然說：「好啊！這種淒風冷寒雨的三月天，適宜吃火鍋暖暖身子，這回讓我買單。」
美華說：「好！這樣才有男女朋友的感覺。」
文彥笑了，說：「別想太多。」
16
春茶採收季到來，周末，文彥回到鹿窟家裡來幫忙，美華也跟著來作客。
清早，一家人冒著寒風冷雨，在茶園裡採茶。
來春小聲問：「文彥，美華這查某囡仔有情有義，將來你有打算娶伊冇？」
文彥說：「阿母，現在說這些還太早。」
來春說：「阿母不希望你再去想那個夏小喬，人家就不當咱們一回事，咱們何必…」
文彥說：「阿母，小喬不是那種人，妳誤會伊啊啦！」
來春說：「好啦！我也不想講這些，以免你當作阿母對你誶誶唸。」
文彥說：「我和美華如果有緣份，將來自然會作夥。」
不遠處的美華，正和文英一起採茶，她注意到來春和文彥在講悄悄話，直覺得話題和自己有關。
文英忽然說：「美華姐，妳做我大嫂好不好？」
美華嚇一跳，羞赧地微笑說：「這得問妳阿兄囉…」
文英說：「我阿兄應該真佮意妳啊！不然怎會帶妳回來厝裡？」
美華說：「妳阿兄心裡其實還想著小喬…」
文英說：「美華姐，給我阿兄一些時間，伊不會讓妳失望的。」
美華說：「我也希望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