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町舊版美食地圖

林 野

  1961年4月22日，中華商場落成於中華路一段，北起忠孝西路口的北門，南至愛國西路口的小南門，由8座三層連棟的樓房所組成，集衣食住行於一體。那裡最早有一個「西門圓環」，其實是一個長方形水池，有三輪車排班，後來國際獅子會捐建一座時鐘塔，提醒西門町路人的時間。

  中華商場可稱「1949年民族大遷移」的時代產物，卻是台北市區最早因鐵路地下化被迫都更的建築群，還沒到頹老的地步，祇風光了31年，撩起老台北人食的記憶。外省移民在這裡引進大江南北的庶民飲食，離鄉背井的同鄉故舊常相聚於此，品嚐經濟小吃，聊慰言不盡的鄉愁。

  一條龍的商場全長1,117公尺，從第1棟(忠棟)的寶島鐘錶行至第8棟(平棟)的禮品店，多北方麵食的店鋪。記憶所及，孝棟二樓有「北方餃子館」，愛棟二樓有「吳抄手」、「溫州大餛飩」，信棟一樓有「點心世界」和與它緊鄰的「徐州啥鍋」和「上大人」，二樓是「真北平」和「清真館」，鐵路那一側有「致美樓」和「會賓樓」，是賣客飯的小館。末段還有賣山東燒雞、小籠包、搶鍋麵的店。

  「吳抄手」是四川名稱，講究皮薄，信手一捏成型。1961年，5位來自成都的老鄉合夥開店，主打紅油抄手和麻辣麵，但不善經營，打算歇業。當時一位熟客張正憲知道此事，就接手交由妻子經營，留下原有的師傅，不改名字，成為有名氣的川蜀小館。

  「溫州大餛飩」據稱是戰後來基隆打工的溫州人引進，以蝦仁為肉餡，創下鮮美的口味，現在到處都有抄襲品牌的「分店」。「清真館」是嚴格的穆斯林餐館，顧客多為回教人士，如白崇禧父子，令人讚美的是它的牛肉蒸餃、羊雜清湯、加芝麻醬的牛肉夾餅。

  「點心世界」在西門町無人不知，前身是開在違章建築區的「味香村」和「燕京食堂」，1952年四位股東(分別姓劉、趙、牟、邱)合夥擴充營業，包下一樓前後的20個店面，打通成寬闊的空間。它的三大招牌點心是鍋貼、蒸餃、酸辣湯，每到電影街散場總是門庭若市。

  它的室內以45度排列的正方型桌子 (一桌四凳)為一個單位，上方裝有許多轉動不停的吊扇，玻璃窗的紅漆寫着「鮮肉鍋貼」的字樣，對走過的路人是一種誘惑。商場拆除後，它以「小南門點心世界」改頭換面復業，京醬肉絲與合菜玳帽是菜單上的名菜。  

 

   相鄰的「徐州啥鍋」是1975年葛香亭父子開的小店，樓下是廚房，彎腰上閣樓纔是座位 。「徐州啥鍋」是啥？ 據說三國時劉備落難徐州，得一婦人以雞絲、大骨、藥材、麥片熬成的濃粥待之，讚口不絕，不但成為御用粥品，且流傳民間。標準的吃法要配上一份饊子(狀似麻花)。可惜它搬到延平北路後生意大不如以前，撐沒幾年就告歇業。

  它的隔壁是專賣湯圓的「上大人」，1950年代安徽籍的汪姓男子一早推攤車到衡陽路賣湯圓和上海粽子，買下半間店面後，交由兒媳經營，他們的芝麻湯圓的口碑甚佳，元宵節和冬至時數錢數到手軟。後來轉型為網購宅配，僅限量供應。

 「點心世界」的樓上是河南人張體安經營的「真北平」，老闆在抗戰時在太行山打游擊，被國軍收編為第9師，官拜少將師長，1947年，曾經參與豫北的湯陰保衛戰。來台後脫下軍服和妻子趙鳳蘭一同創業，專賣烤鴨和北平菜，因小蔣多次蒞臨，故創下響亮名聲。

  商場消失後，北平籍的老廚子紛紛開枝散葉，今日寧波東街1號的「真北平」即當時的徒弟宋文爵自立門戶，尙能保持菜色風味。1966年他與王宗山、郝立緒、李鴻超、張逢喜等四位黨國元老，共同辦創辦明新工專(今明新科技大學)，籌備處即設在餐館。

  五六十年代的中華路多是黑瓦斜簷的木房子，巷子裡不乏知名的美食。我在美國讀博士班時，系上一位台灣去的教授問我：「金園排骨」還在嗎 ? 記得原始店開在中華路114巷，女店主名叫胡陳金，她炸排骨前先用黑胡椒調味醃漬，味道特別好。

  當口碑傳出後，許多人來拜師學藝，一下子多了幾間分店。輪到兒子接棒，因有債務就把老媽的註冊商標拿去法院作假扣押，後來商標流落到桃園的加盟店。負責人要求其他的店繳納權利金，最後對簿公堂，法院判決祇認商標權，各家祇好改名，如冠上「金軒」和「金滿園」。萬年大樓地下室的分店則因保留有原始契約，得以繼續使用「金園排骨」的金字招牌。

  武昌街二段路口的「鴨肉扁」在同一時期開張，舊址是木造的「西門浴池旅社」。當初僅賣鴨肉，後來生意變差，改賣鵝肉。這家店改建過後，裝潢明亮多了，顧客可以吃到鵝的各個部位，菜單附有英日文，招徠外國遊客人，強調僅此一家，別無分號。

  峨眉街上的「美觀園」是代表性的日本料理店，員林人張銀鐵在公學校畢業後和弟弟北上，在艋舺的「柳屋」學藝，獲得賞識升任主廚。戰後先在西門町圓環附近開生啤酒屋，1946年創立食堂於現址，我第一次來吃是當兵放假時，阮囊羞澀，祇敢點一百元的「定食」，記得有一隻炸蝦和一片天婦羅，覺得不便宜。

  也是在同一條街的「北平一條龍餃子館」創立於1965年，主打蒸餃、水餃、北方餅食，位置始終沒變。2020年因生意受到疫情的影響，一度貼出公告於6月底歇業，後來因房東願意調降租金，老闆也顧及員工生計，決定繼續營業，活龍又現，皆大歡喜。

  1965年，以生產「否司脫」(First)襯衫發跡的上海人徐偉峰在漢口街口開了「第一百貨」，是第一家附設港式飲茶(鳳凰茶樓) 的百貨公司，時間比樂馬飯店的「喜相逢」(1967)要早，老廣聚敘都會來這家，或者到西寧南路的「馬來亞餐廳」(1958) ，感覺同聲同氣。

  昆明街的巷內有幾家川菜小館，最老的是「黔園」(1958)，婚前到西門町看電影時都先去填飽肚子，叫兩道熱炒下飯，即是滿足的晚餐。後來它搬到峨眉街，幾次帶子孫全家去吃，就是為了懷舊。2021年忽聞因擋不住疫情而熄燈，青春的記憶又缺了一角。

  1958年，父親帶我去逛西門町，記得「西瓜大王」在成都路設攤，賣西瓜切盤和西瓜汁，生意超好，曾經在報紙刊登搞笑的廣告：「年頭吃西瓜，準備回大陸」。後來搬到峨眉街的三角地帶，二樓增設冰果店，成為大學生約會的地點。然而，好賭的老闆竟然在一場梭哈輸掉了整家店，暴起暴落，令人婉惜。

  五六十年代上館子是快樂的享受，鍋貼和水餃都是山珍海味，找個經濟實惠的地方，吃多少點多少，不流行打包。老字號的食肆縱使沒吃過也聽過，如今老饕想找回那些歲月裡的回憶，可有點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