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友王士珍先生要寫一篇懷念蕭亞民烈士的文章，來向我詢問一些相關資料。於是，在我剛返抵國門的前幾天，我們約在國家圖書館的秋詩咖啡廳見面小敘。

蕭亞民烈士，是海峽上空最後一場空戰中我方編隊的領隊。空戰之後三年，他在一次帶飛副聯隊長溫志飛的訓練任務中，不幸失事殉職。

然而，每當想到蕭亞民烈士，我腦海中浮現的，卻不只是那些空中的故事，還有一段與軍事無關、卻格外溫馨的人間往事。

那是1982年，我仍住在美國東岸康乃狄克州。家中訂了一本《中國建設》雜誌，那是家父為了懷念故土，希望藉著雜誌中對大陸各地的介紹，多少了解一些當時國內的情況。

那本雜誌的後面有一個專欄，叫做「尋訪親友」。許多仍在大陸的人，會透過那個專欄刊登啟事，希望尋找早年離開大陸、從此音訊全無的親人。

因為我對名字特別敏感，尤其是空軍飛行員的名字，幾乎是過目不忘，所以有時也會拿起那本雜誌翻翻那個專欄，看看有沒有熟悉的名字。

說來也巧，看了那麼多年的尋人啟事，還真的有一次讓我替一家人找到了他們失散多年的親人。那是一則1983年的啟事，內容是在尋找一位空軍飛行員莫漢士。這個名字我一看就覺得十分熟悉，因為我恰好認識他的兒子莫遠航。於是我輾轉把消息告訴了他，最後這一家人竟真的因此取得聯繫。對我而言，那不過是偶然看到的一個名字，但對那一家人來說，卻是多年離散後的一次團圓。

也正因為曾有過這樣一次令人欣慰的經驗，所以當我後來看到另一則啟事時，心情卻完全不同。

有一天，那個專欄上的一則啟事吸引了我的注意。原文如今已記不清楚，大意卻仍深深留在記憶裡，大概是這樣寫的：「山西某某公社，某歲寡母某某，尋找空軍官校三十二期蕭亞民……」

然而那時候，蕭亞民早已因空難殉職十餘年。看到這則尋人啟事時，我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悲痛，一位老母親所惦念尋找的兒子，其實早已先她而去。那一刻，我腦中只浮現一句詩：「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老母親心中店掛的兒子，早已葬在碧潭空軍公墓多年。

當時我把那則啟事抄了下來，後來交給空軍官校三十二期的趙人驥教官。趙教官看到那張紙條時，先是怔了一下，隨即非常仔細地把那張紙摺好，放進自己的皮夾裡，然後只簡單地告訴我，這件事他會處理。

過了一段時間，趙教官再見到我時，告訴我他已經給蕭亞民的母親寫了一封信。信中說，蕭亞民如今在軍中身兼要職，不方便親自通信，因此委託他代筆回信，同時還附上了五百美元。

這件事在我心中讓我感動了很久。那一批由小學畢業就在空軍幼校一起生活、一起受訓的同學，彼此之間的情誼，真是比親兄弟還要深厚。即使蕭亞民已為國犧牲十多年，趙教官仍願意用自己的方式，替已故的同學盡上一份孝心。

很多年後再想起這件事，我常覺得，軍人的故事不只存在於空戰與榮譽之中，更存在於這些不為人知的人情與義氣裡。空中的雲會飄散，但在人間，有些情誼卻會被記得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