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季節，青康藏高原已經白雪封頂。峻拔的山巔層層脈而下。
山嶺和丘坡邊界的達蘭莎拉，空氣真是冷冽透胸，但綠音仍是油翠亮眼。

深深地呼吸，我從達賴喇嘛的寢宮窗口向外望去。耳邊正聽著他和幾位台灣來的法師，仔細研商著比丘尼戒法的問題。回過神來，喔！是的，我應該正在工作，隨手記下可能的新聞內容才對。
達賴喇嘛突然抬頭，從賓客的話語間插口問：「I met you before？」
是在問我嗎？Oh! Yes!我驚訝地向他解釋他上次來台灣訪問，我在法會後台和他有短暫的一面之緣。
法師們依舊進行著話題。達賴喇嘛不時瞄到我，皺皺鼻子，露出燦爛的微笑。於是我的心情也變得像達蘭莎拉的天空，一樣清澄碧藍。西藏人都說，達賴喇嘛是觀音菩薩的化身。難道，他知道我心中一直在默念著觀音菩薩的名號嗎？

結束談話離開前，一行人和達賴喇嘛分別拍照。他熱絡地擁著我的手，我竟然有些緊張期待似地，反倒有點手足無措。
快門聲落。鏡頭中留下了我和達賴喇嘛的笑容，和背後的雪山頂峰，和山後整片達蘭莎拉的天空。

＊　＊　＊

能一邊工作一邊旅行的人，令我羨慕。
不是體力的問題，而是心情感受如何切割分配的問題。

一九九七年九月這一次，跟著一個近兩百人，浩浩蕩蕩的訪問團，從台北飛到印度德里；再從德里轉三個小時的火車，接上十二個小時的蜿蜒山路，最後才在顛簸後的疲憊中，來到印度北方位於青康藏高原邊界的達蘭莎拉，達賴喇嘛和西藏流亡政府的所在地。

如果是旅行，顛簸也成風景。是工作，就覺得要命。
特別是切割分配的問題。如何在滿滿的參觀行程中，同時掌握素材的豐富，又能深入內在；要能避開人群擁擠紛擾，又沒漏失真情交流。而包括文字、聲音、畫面三種符號，也同時要兼顧。
最要命的是，我不只打算工作。我堅持一定還要同時能旅行。

車抵達蘭莎拉的傍晚，我的頭卻開始陣痛。印度司機遁給我普拿疼也沒用。
我頭痛因為我有預感，我可能會開始折磨自己。
念頭混雜地，一邊工作，一邊旅行。

＊　＊　＊

生病的人走在異鄉的街頭，因為不浪漫，所以清醒。

位於半山腰的達蘭莎拉，與其說那是「街道」，倒不如說是「山徑」。最寬不到七公尺的距離，連車子來往交會都難免卡半天。兩旁的商店住家或水泥或木造。落後簡單的感覺不容易記得太久，原因是，西藏味各式各樣的戒指項鍊、佛像法器、服飾毛毯等等滿滿一整條街，看得人眼都花了，「買」指大動。

轉個念頭彎進一家書店，想找點資料什麼的。卅歲上下的年輕老闆正忙著整理一大堆外文書，抬頭一眼，露出暖暖亮亮的微笑和白牙。他的父親坐在一旁拿著念珠，西藏人那般地喃喃唸著六字大明咒「嗡嗎呢叭咪吽」。

付錢時候，主客用英文投緣地聊了起來。我邊試探邊追蹤年輕老闆的眼神：「難道你不會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嗎？」
他低頭想了想，又抬頭笑出白牙：「不管是在外面或在這裏，反正世界不在別的地方，就只在我的眼前。」；「知道囉，也習慣囉，人生就是這樣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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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蘭莎拉小鎮，被層層的針葉林圍繞。清冷空氣從臉涼到心坎兒裏了。
只覺得芬多精必然滿天飛。想到來這趟可能因此多活幾年，便不禁樂到心坎兒裏了，頭疼也漸褪。

西藏人把笑容，自然地掛在臉上。很容易讓人忘了他們正在流亡，他們在別人的土地上，怡記著山後的親人和故鄉拉薩；以他鄉做故鄉近四十年，他們的生活依舊清苦維持，每個月收入不過一兩千塊台幣而已。

外人是看不到歲月和記憶的，只會聽見西藏小孩，用日文向自己問好；只瞧見披著紅衣的出家喇嘛，兩三個一起，快步地趕往達賴喇嘛傳法的寺院。

「借點錢來用用，」同來的一位台灣法師好友，才開口就令我陷入兩難。這裏信用卡難派上用場，現金決定和街頭攤販血抬的實力。
「這裏的出家人，尤其是女眾，每天生活費才三、四塊台幣。生活刻苦，但修行很努力。同樣這些錢，能照顧他們更多……」法師一邊咕噥著，一邊取走我一千美金，交給站在旅館角落，由女眾寺院派來致意的，一對清瘦但掛著清荷般笑容的紅衣尼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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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漸眼花撩亂，因為參觀的行程相當豐富。看了寺院僧眾、難民兒童之家，也拜訪流亡政府的行政官員，甚至欣賞了傳統歌舞表演。

這些地點錯落在達蘭莎拉的山腰各地。來往需乘坐吉普車，在窄小、沒有護欄，且都是比北宜公路嚇人一萬倍的急轉彎山路中，狂飆趕路赴行程。
必須得轉移驚嚇。車裏的話題，便閒扯到陪同參觀的西藏官員身上。

他，四十出頭，十五年前奉派到東京，一面唸書，一面在三個人的西藏辦公室，處理日藏雙方所有事宜。如今工作未變，而他早已取得宗教博士學位，這在日本是很難念到的；前幾年才娶了日籍妻，最近剛生了日籍子，看來根落東瀛。

「在異鄉十五年的孤獨中，難道你不會對自己肩上的責任，偶爾遲疑起來？難道不會想著：是不是也可以決定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向著集體命運中微小的、不見得看得到出路的未來呢？」
我問問題習慣直探深處。他只是想了想，望著我，苦笑了笑。

「是會遲疑，但不會質疑。無論我們在何方，西藏人的身分或者心境是不會改變的。沒錯，流亡的心是很孤寂而且容易思念；但思念的，是被占領的土地和被隔絕的親人；這種思念只會讓人的心變得更有力！」、「更不用說我們衷心相信達賴喇嘛。連他都這麼辛苦地在國際間奔波，還要照顧西藏人民、西藏的未來和佛教本身；相形之下，我們的辛苦是多麼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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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專訪的時間是早上八點半。達賴喇嘛氣喘噓噓地，從對面兩百公尺外的寺院趕過來。人坐定時，仍然笑著，喘著。

來到這裏，才真正知道他每天從清晨四點一直到深夜，所有忙碌的真相。早先以為他只有出國訪問才行程滿滿，沒想到在自個家裏也沒更好。

一連串制式的新聞問題後，我忍不住開口問，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或方法，讓他能如此智慧圓融同時體力充沛。是不是你腦子裏有核子動力呀？nuclear power？
從未聽過這種形容，達賴喇嘛像孩子般，指著腦袋開心地接受了我nuclear power的形容詞。然後是五秒鐘的緘默，即刻平靜。

「我想可能是因為我的心靈狀態，比較平靜吧！當你焦躁時，時間會變得很長。假如你常處平靜，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雖然你的身體可能依舊很忙。其中關鍵在於：培養轉換意念和保持平靜的能力。」

「也不需什麼艱深的法門。我自己深深覺得，若能經常恆觀空性加以體證，並且時時觀察自己有沒有長養慈悲心，就已經相當受用了。而在這兩種意念的隨身對照下，不管是修行或在世間忙碌，都不會迷失。」

「哈哈！你不要把我和德蕾莎修女這些偉人相提並論！我只是一個深信佛陀教導的平凡僧侶。佛陀要弟子們具備慈悲心，並且說這是成佛的關鍵。這麼說才對！我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佛陀所說的啦！應該說我的動機是自私的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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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微雨的達蘭莎拉，涼涼淨淨到了極點。一種透明的味道，也許是芬多精吧！身體像溶在空氣中，鬆透了。

集合在旅館門前，我穿梭在人群中，和所有結識的西藏面孔微笑道別。
對於旅程中的離別，我向來不曾感傷。反正情緒由人抉擇，轉個念頭，離別不就是再出發？更何況來時的空行囊，如今已裝滿了隨時可取樣還原的場景和對話。

旅行記憶中留下的相片，風景只是背景，焦距是停留在所有人們的臉上的。也一直深深覺得，那應該是之所以旅行的唯一目的吧！
當然，也是這趟採訪工作的目的。

在蜿蜒山路中離開達蘭莎拉。顛簸中，我把達賴喇嘛和人們的話，安靜地對照在遙遠那方奔波於工作中的自己，和自己的時空位置。我第一次察覺，清醒，也可以如此安安靜靜。

再多一份情緒，都是多餘的了。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一口氣。

在這個叫做達蘭莎拉的小鎮，聞著它獨特而浩瀚的，一種奇妙的智慧芬多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