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情

小時候，每天搭火車上下學，對火車有著某種感情存在。老家就住在屏東鄉下，那時候，鐵軌離住家陽台大約才五十公尺，每次火車經過，就好像地震一樣，聲音奇大無比，站在陽台上還可以看到火車上坐的熟人。我們從小習慣了轟隆隆的聲響也不覺得嘈雜，但朋友來時，一聽到那震耳欲聾的聲音，就會很懷疑的問：你們晚上睡覺不會被吵醒嗎？每天聽這樣大的聲音煩不煩？火車經過時的震動對房子地基是否有害？問題問多了，自己也會懷疑是否我們的耳膜比別人遲鈍。不過我的童年就這樣被一班班的火車帶走了。

初中時代，每天搭火車到鄰鎮上學，一小時一班，那時通車的人很多，上下班、上下學的班車都擠的滿滿的。常常看到很多冒險性很強的男學生，上了車，就倚在門口，兩手抓住兩邊欄杆，雙腳就踩在台階上，車子開動，風勢很強，把個襯衫鼓的飽飽的，風馳電掣的飛，有著君臨天下的感覺吧！可是也往往因此而造成了很多悲劇，一不小心從車上掉下有的就此結束了年輕的生命，有的變成終生殘廢。

就因為住家與車站太近，我們搭火車，每次都等到最後一分鐘才跑出家門。二嫂因為在鄰鎮上班，也是靠火車通勤，每天早上都要等到火車快進站的汽笛響了，才趕快從房子跑出去，就這樣跑百米一樣。每天這班火車的駕駛員看著一位美麗的少婦，穿著高跟鞋跑步，一定很過癮，否則為何每次都等著二嫂上了火車，車子才開動。而二嫂也由於每天的這一趟跑步，把身材鍛鍊的健康又苗條，這是火車對她的貢獻。

初中畢業後上台北唸書，就很少與火車打交道。寒暑假與同學搭火車回南部，對號車票一票難求，尤其碰到農曆新年，更是人山人海。每當期末考一完，就有中南部的學長們相約搭乘學生專車；那時一趟專車，從台北開到屏東，大約要十二個小時，就是從晚上九點一直乘坐到第二天的早上九點。年輕人真是精力充沛，愛玩又愛鬧，在車上準備了很多零食，通宵達旦的玩撲克牌，累了趴下去就睡，醒來又繼續那未完的旅程。這條南北縱貫鐵路已成為台灣中南部莘莘學子求高等教育的必經之路。

三十幾年前，南北高速公路尚未開發，從南部到台北一定要搭火車。父親從事糧食米穀生意，收買農友收割曬乾的稻穀，由工廠碾成白米，裝成大袋。傍晚時運到火車站然後貨運車連夜北上。第二天就到了台北華山車站。如果速度快的話，前一天收割的穀子，第二天就可上市了。父親因為作生意的關係，常常要南部、台北來來往往。有一次，預先訂購的對號快車票，臨上車前找不到，全家翻箱倒櫃都不見蹤影，火車又快來了，大家都急的要命，最後只好決定先上車再補票。我跟媽媽、嫂嫂擔心他沒位子坐，站在院子裡發呆，火車經過時，突然看到父親站在車門口猛向我們揮手，對著我們大聲說：「找到了！找到了！車票在我口袋裡。」可愛的爸爸他怕我們擔心趕快通知我們。

那一年，隨著先生出國，出國前幾天，帶著兒子回去鄉下與父母辭行。臨走時，大家都非常依依不捨。三十幾年前出國，並不像現在觀光來來去去的這樣方便。上了火車，望著這好有感情的小火車站，心中更是難忍。當火車開動，站在車門口，車子經過家門口，一眼看到父親站在院子廣場中央，抬著頭，睜大了眼睛，我揚著手、大聲的叫著：「爸爸！爸爸！我在這裡。」-------可是車子駛過了，那熟悉的房子也不見了，父親居然沒看到我，也沒聽到我的聲音，我已經淚流滿面，想到家園之恩，父親那渴盼的眼神，真恨自己為何不叫更大聲一點、手揚得更高一點，可是，已經過去了！那一剎那已經消失，我帶著那份充滿遺憾的心情離開了溫暖的家園。

民國84年11月9日(世界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