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覺得從作者的作品中體會, 是最深切具原味的, 擷一段徐志摩 酸溜溜的小詩 "怨得"
另一篇徐志摩搭飛機撞山後, 林徽音的悼文。 看她是怎麼哀悼這位畢生的好友, 當代最浪漫的詩人.
徐志摩 倫敦旅次 九月 ~ “ 怨得”~
怨得這相逢 ?
誰作的主 ? ---- 風 !
也就一半句話 ,
露水潤了枯芽 .
黑暗 ~ 放一箭光 ;
飛蛾 , 他受了傷.
偶然 , 真是的 .
惆悵 ? 喔何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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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戈爾來訪, 徐志摩,林徽音擔任翻譯, 相伴在側。 時人以"松"喻泰戈爾; 清豁秀逸的竹比為徐志摩; 豔麗脫俗的梅擬林徽音, 說他們是"歲寒三友" 。

說林徽音艷麗如梅 ,不如說 她蕙質如蘭 。 補一幅鄭燮 秀逸高雅的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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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摩失事後林徽音悼文 1931 / 11 /19
志摩……死……誰曾將這兩個句子聯在一處想過? 他是那樣活潑的一個人,那個剛剛站在壯年的顶峰上的一個人。朋友們常常驚訝他的活動,他那像小孩般的精神和認真,誰又會想到他死?
突然的,他闖出我们这共同的世界,沉入永遠的静寂,不给我們一点预告,一点準備,或是一個最後希望的餘地。这种幾乎近于忍心的决绝,那一天不知震麻了多少朋友的心?现在那不能否認的事實,仍然無情地擋住我们前面。任憑我們多苦楚的哀悼他的惨死,多迫切的希翼能够仍然接觸到他原来的音容,事實是不會為我们這傷悼而有些须活動的可能!這難堪的永遠静寂和消沉便是死的最残酷處。
我們不迷信的,没有宗教地望着這死的帷幕,更是絲毫没有把握。张開口我们不會呼吁,閉上眼不會入夢,徘徊在理智和情感的邊沿,我们不能预期後會,對這死,我们只是永遠發怔,吞咽枯澀的淚;待时間來剥削着哀慟的尖锐,痂结我們每次悲悼的創傷。那一天下午初得到消息的許多朋友不是全跑到胡适之先生家裡麼?但是除去拭泪相對,默然圍坐外,誰也没有主意,誰也不知有什么話說,對這死!
誰也没有主意,誰也没有話说!事實不容我们安插任何的希望,情感不容我们不傷悼這突兀的不幸,理智又不容我們有超自然的幻想!默然相对,默然圍坐……而志摩则仍是死去没有回頭,没有音訊,永遠地不會回頭,永遠地不會再有音訊。
我們中間没有绝對信命運之说的,但是對着這不测的人生,誰不感到驚異,對着那許多事實的痕迹又如何不感到人力的脆弱,智慧的有限。世事盡有定數? 世事盡是偶然? 對這永遠的疑问我們什麼時候 能有完全的把握?
在我們前邊展開的只是一堆堅質的事實:
"是的,他十九晨有電報来给我……"
“十九早晨,是的!說下午三点準到南苑,派車接……
“電報是九時從南京飛機場出的……
“剛是他開始飛行以後所發 ……
“派車接去了,等到四点半……說飛機没有到……
“没有到……航空公司說濟南有霧……很大……”只是一個鐘頭的差别;下午三時到南苑,濟南有霧!誰相信就是這一个鐘頭中便可以有這麼不同事實的發生,志摩,我的朋友!
他離平的前一晚我仍見到,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他次晨南旅的,飛機改期過三次,
他曾說如果再改下去,他便不走了的。
我和他同由一個茶會出来,在總布胡同口分手。在這茶會裡我們請的是 為太平洋會議来的一个柏雷博士。 因為他是志摩生平最愛慕的女作家曼殊斐兒的姊丈,志摩十分的殷勤;希望可以再從柏雷口中得些關于曼殊斐兒早年的影子,只因限于時間,我們茶後匆匆地便散了。晚上我有約會出去了,回来時很晚,聽差說他又來過,適遇我們夫婦剛走,他自己坐了一會兒,喝了一壺茶,在桌上寫了些字便走了。
我到桌上一看:
“定明早六时飛行,此去存亡不卜……”我怔住了,心中一陣不痛快,却忙给他一個電話。
“你放心。”他说,“很穩當的,我還要留着生命看更偉大的事跡呢,哪能便死?
話雖是這樣說,他却是已經死了整兩周了!
现在這事實一天比一天更结實,更固定,更不容否認。志摩是死了,這個簡單残酷的實際早又添上時間的色彩,一周,两周,一直的增長下去……
我不該在這裡語無倫次的儘管呻吟我們做朋友的悲哀情绪。歸根说,讀者抱着我們文字看,也就是像志摩的請柏雷一樣,要從我們口裡再聽到關于志摩的一些事。
這個我明白,只怕我不能使你們满意,因為關于他的事,動聽的,使青年人知道這裡有個不可多得的人格存在的,實在太多,决不是幾千字可以表達得完。誰也得承認像他這樣的一個人,世間便不輕易有幾個的,無論在中國或是外國。
我認得他,今年整十年,那時候他在倫敦經濟學院,尚未去康橋。我初次遇到他,也就是他初次認識到影響他轉學的狄更生先生。
不用說他和我父親最談得来,雖然他们年歲上差别不算少,一见面之後便互相引為知己。他到康橋之後由狄更生介绍進了皇家學院。 當時和他同學的,有我姊夫温君源寧。
一直到最近兩個月中源寧還常在說他當時的許多笑話,雖然說是笑話,那也是他對志摩最早的一个驚異的印象。志摩認真的詩情,绝不含有任何矯偽,他那種痴,那種孩子似的天真實能令人驚訝。源寧说,有一天他在校舍裡讀書,外邊下起了倾盆大雨:惟是英倫那樣的島國才有的狂雨。 忽然他聽到有人猛敲他的房門,外邊跳進一個被雨水淋得全濕的客人。不用說他便是志摩,一進門一把扯着源寧向外跑,說快来我們到橋上去等着。這一来把源寧怔住了,他問志摩在這大雨裡 等什麼 ?
志摩睜大了眼睛,孩子似的高興地说“看雨後的虹去”。源寧不止說他不去,並且勸志摩趁早將濕透的衣服换下,再穿上雨衣出去,英國的濕氣豈是兒戲。 志摩不等他說完,一溜烟地自己跑了。
以後我好奇地曾問過志摩這故事的真確,他笑着點頭承認這全段故事的真實。我問:那麼下文呢,你立在橋上等了多久,並且看到虹了没有?他說記不清但是他居然看到了虹。我詫異地打斷他對那虹的描寫,問他:怎麼他便知道,准会有虹的。他得意地笑答我说:“完全詩意的信仰!”
“完全詩意的信仰”,我可要在這裡哭了!
也就是為這“詩意的信仰”他硬要借航空的方便,達到他“想飛”的宿願!“飛機是很穩當的”他說,“如果要出事那是我的運命!”他真對運命 這樣完全詩意的信仰。
志摩我的朋友,死本来也不過是一个新的旅程,我們没有到過的,不免過分地懷疑。
死不定就比這生苦,“我們不能輕易斷定那一邊没有陽光與人情的温慰”,但是我前邊說過最難堪的是這永遠的静寂。我們生在這没有宗教的時代,對這死實在太没有把握了。
這以後許多思念你的日子,怕要全是昏暗的苦楚,不會再有一點點光明,除非我也有你那美麗的 完全詩意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