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也不對，應該說年輕的時候就開始的，我想當年的女孩子都差不多，都被當淑女一樣教養的。不管我們的父母教育程度高不高，我們都走在淑女的道路上，只是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內外兼具，都是淑女。有人外表像淑女，內心卻是奔放的。有人外表像 Tomboy， 內涵卻是真淑女。

總而言之，我就是在這樣的大環境長大的，自認為屬於「淑女」的族群。當淑女不見得快樂，總是不敢亂說話，怕有失淑女身份。又覺得自己達不到淑女的要求，恐怕受人議論。淑女個性拘謹，最怕閒言閒語，容易不快樂。

我當淑女當了有半個世紀。54歲時，我移居中國大陸，一住十年。出乎意料之外，在大陸生活之後，我的個性似乎變了，不像淑女，比較像劉姥姥。住在大陸，我覺得比在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城市，都覺得自在自由。

在大陸，我不覺得自己是個外地人，但是我常常跟人家強調，「我是外地人。」大概是，不強調的話，人家就會把我當成本地人，一個笨笨的本地人，地方話聽不懂，有時候普通話也聽不懂。憑著這句話，「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或「請說普通話。」我也算得上走過大江南北。

這一年來我在墨爾本天天接觸的人以做粗活的為主，譬如：油漆工，塗牆工，電工，水電工，木工，園丁，修理工，修這個，修那個.......。日子過得好不快活，仔細想想，我覺得我像個下里巴人。下里巴人的生活很有趣，有趣從說話開始。

算一算我所見過的人， 10個人中大概有 9 個人會覺得跟我說話很有趣，我自己也覺得很有趣。

今天跟一個木工約了時間來估價修理窗戶，因為家裏有一個窗戶的底座木頭爛了。這個修理工名字叫 josh，電話中我覺得他說話咬字不清晰，還沒見面我暗地裏對他的修理技術已經有點保留。

下午三點多，josh 如約來敲門，外表不像木工。他查看了窗戶狀況，口頭報了價 $580。我聽了覺得很貴，不過說真的，對這些工人的報價，我實在說不準，只能憑運氣，還有貨比三家不吃虧。

我打量著他，心裏半信半疑，遲疑著不敢做決定。我問他，「你有把握修好？」

「當然。」

「你看起來很年輕，不像是有經驗的樣子。」

「我三十歲了。」

「三十歲，是很年輕，沒有幾年的經驗。」

「你如果現在做決定，我算你$500。」

我還是遲疑著。「你有沒有名片？」

「我剛好身上沒有。」

「你出來做生意的，怎麼可以沒有名片？」

「因為我有兩部車，名片在另一部車上。」

「是嗎？」

「你不相信我的話，我寫給你。」

「寫什麼？」

「寫我的報價。」

於是我給他一張 A4 的白紙。他寫下他的公司名字及報價，然後要訂金。

我說，「還要訂金？」若給了訂金，我就無法後悔撤銷了。

他說，「你怎麼不相信我？」

我說，「你看起來不像個木工。」

他說，「我做木工十多年了，14歲開始做的。」

我說，「怎麼可能？你看起來就像個有錢人家的子弟。」

他說，「你是哪裡人？」

我說，「中國人。」

他說，「我太太也是中國人。」

我說，「真的？」

於是他給我看他跟老婆的合照，他結婚五年了。老婆是廣州人，他還在深圳待過一年。他也秀他們的結婚照，證實他們是真的結婚的。

好吧，說到這個節骨眼，我比較願意試試運氣了。便付了訂金。

這時他指著屋外的車子說，「你開的好車？」

我說，「我開的不是好車。」

他說，「那是好車。」

我說，「喔，那是我的丈夫開的車。」

他說，「你的丈夫？你有丈夫？」現在是我覺得他的問話真鮮。

我說，「我當然有丈夫，我讓你見見。」

這時老公在書房裏油漆窗戶，Josh 很驚訝的說，「他油漆？」

進了書房，老公跟他禮貌寒暄了一下。他看到書櫃裏的書說，「誰讀法律的書啊？」

老公說，「我讀的。」

他說，「你是律師？」

老公說，不是律師，沒有執業。他說，「我的哥哥是律師，他是 2000 年畢業的。」

呵呵，我們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不少。

出門前，他檢視老公油漆過的成績，他評論，「油漆得不好。」

他走後，我實在無法忍住不大笑。

我不知道這個人的技術如何，但是對他的背景，還是比較放心的。這就是我與人打交道的例子之一。我就是喜歡與人接觸的日子，樂趣無窮，我想下里巴人大約就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