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姨婆
外公配給眷舍的很多瑣碎事項是請胡姨婆代為處理,媽媽那一代提到胡姨婆時很自然地都發音作「虎媽媽」,虎還拉長了一些,讓人一聽到這個稱呼就覺得挺親切。聲音有點低沉的她,一直都是社區的活躍人物,以前對胡姨婆的印象都是大嗓門、皮膚黝黑、愛打牌、聽說還滿會跳舞的,不過印象中從沒有見過胡爺爺。
胡爺爺是飛官,照片中醒目的是一雙濃眉,聽說人長得又帥又高是個北方漢子,英文呱呱叫是個人材,曾經被派遣到美國受訓,在部隊裡風頭頗健。但在胡家聽不到胡爺爺的聲音,胡家只聽得到麻將聲,除了胡姨婆罵孩子的聲音,還是胡姨婆的聲音。
哪家是新搬來的、哪個弟兄討老婆了、誰家添娃娃了…,胡姨婆總是第一個報消息;而庶務請領、瓦斯水電問題、路燈圍牆、甚至鄰居糾紛、牌搭子少幾腳,這些找胡姨婆全沒錯,堪稱三村熱心公益代表。飛官配給的眷舍面積稍大,胡姨婆經常在家中擺個一桌以上,找胡姨婆幫忙的,到胡家打麻將的,胡家經常人來人往、總是熱熱鬧鬧的。
在那個動亂的年代,弟弟逃到台灣把哥哥的孩子順便帶出來,就報在自己的戶下當成自己的孩子養是常有的事,隨之而來生活的艱辛,把人逼的不得不自私,弟弟成家後,經濟上的困窘或是骨肉親疏造成了抉擇時的選邊站,哥哥的孩子心知肚明,所以常要投奔少年軍、早早進入師範,獨立的背後隱藏著孤子的辛酸與無奈。媽媽就是一例,知道師範學費全免還保障飯碗後就下定決心要進入師範,而當年師範入學競爭是很激烈的,拉了她英文一把的就是胡爺爺。這些個孩子的身世,鄰居、長官們怎會不知道呢?一早騎腳踏車上學時遇到,胡爺爺總要盯著這個好強的女孩要她背誦英文單字,有時是對話練習;碰上胡爺爺放假時,會主動叫她把英文課本練習本拿出來幫她改句子修文章。忙完家事,媽媽會湊到胡家窗口看看胡爺爺在不在,如果在,胡爺爺就著巷弄間昏暗的路燈耐心地教導,一字一句地唸,一句一段地講解,直到胡姨婆「吃飯啦!」的高音量呼喚傳來。
而這一次傳來的是胡爺爺摔飛機的消息,但三村最熟悉的聲音竟然連帶地就這麼突然消失,胡姨婆還是進進出出,變了個人,那股勁兒完全沒有了,牌搭子還是到胡家打牌,胡姨婆在旁邊抽菸;四個孩子回家了,牌搭子幫忙煮飯或從家裡端點菜到胡家,胡姨婆還是在一旁抽菸;四個孩子從小學五年級到一年級,大的幫小的,糊裡糊塗睡了又醒了,胡姨婆還是在抽菸。
早上,鄰居、牌搭子送早點給胡家兄妹,晚上輪流照顧這四個孩子,叮嚀著他們寫功課、吃飯、洗澡。牌桌上依然春夏秋冬輪轉,旁邊胡姨婆衣服沒換、煙沒離手,有時還會「唧哼」一聲,也不哭也不笑,但誰也沒有叫她、誰也沒敢驚動她。在胡爺爺告別式上,牌搭子姐妹扶著胡姨婆過來,眼神散著、頭髮亂著,手裡還拿著菸,突然就栽倒在地上,被弟兄們擡回家裡。
告別式完畢後,媽媽回到寄宿的師範學校。
下一次休假回家,胡姨婆的大嗓門再度傳到耳邊,幾乎有點不敢相信,到胡家門口張望,什麼時候胡姨婆吃起硬豆,使勁嚼得嘴巴裡嘎吱響、腮幫子都往外凸起一塊,從前不抽菸的胡姨婆已經頗有老煙槍的架勢,才短短幾週,聲音又低沉了些。四個小孩眼神有點茫然,有點失落,老大在發呆,老二翻著書,老三是女孩在寫功課,老四還小偎在牌桌前看人砌著牌。站了一會兒,胡姨婆沒有招呼,她轉身離開。
多年後,胡家老大因婚姻不如意自殺,留下一個週歲的女兒,孩子的媽放棄監護權由胡姨婆撫養。胡家老二當了神父。胡家女兒平平穩穩地當了公務員。胡家老四聽說是同志,一直都沒結婚,陪著胡姨婆住,但很照顧大哥留下來的女兒。
聽著胡姨婆的故事,我有點鼻酸,當天到新竹處理眷舍的出租事宜就是由胡姨婆牽線連繫,忙完後還得趕回台北接小孩的我有點匆忙,幾乎是催促著趕快開車返北,沒想到胡姨婆也說道「我還要回去帶孫女呢!」拎著一包滷菜,胡姨婆駝著背走進老眷村的窄巷,胡家的故事,仍將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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