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竹樹林頭眷村記事—3

巫家牛肉麵之大阿姨

巫家第二代有三個女兒一個兒子，兒子排行最小，四個孩子每一個的背後都有些令人動容、引人深思的故事。小一輩的孩子們就稱呼他們「大阿姨、二阿姨、小阿姨、小舅舅」，嗯，就從大阿姨的故事說起吧。

記憶中，巫姨婆一直就是那個樣，胖登登的小圓臉，圓呼呼的肚子，熱誠又親切，總任我們這些小蘿蔔頭白吃白喝，還是笑瞇了眼睛。如果店裡休息，還要請我們到家裡吃「不是牛肉麵的家常菜」。一肩挑起牛肉麵店的生意，因為巫爺爺也在空軍服役，因此巫姨婆無法把全部的時間留給孩子，老大，自然就擔起了類似媽媽的角色。

大阿姨的長相很有古典美，中庸的臉型，不若二阿姨遺傳了巫爺爺的寬臉，也不像小阿姨得天獨厚生了巫姨婆的瓜子臉卻不長肉，明星架式十足。長長的直髮，配上輪廓分明的小嘴，戴上眼鏡時大阿姨帶著一絲書卷味，和後來走紅的胡茵夢頗為神似。

記得第一次吃到正式的牛排，就是大阿姨請的客，那時候大阿姨已經到台北工作了，暑假時大阿姨和二阿姨帶著我們坐公車遠征新竹市，又吃又逛又玩還送了好多小禮物帶回家。牛排的滋味早已不復記憶，但是拿刀叉的新鮮感、開洋葷的興奮、還有那種見世面的新奇刺激，直到今天想起來還讓人心頭泛起暖意。

大阿姨就是個老大個性，很早就離家獨立，唸的是當時嚇嚇叫的銘傳，畢業後進入頗負盛名的百貨公司工作，從會記做到總務做到財務經理，將近二十年的資歷，足證她的實力與幹練。或許也因為太過獨立，既顧家、又照顧弟妹，父母很少為她操心，除了一件事之外。

一直都沒有傳出大阿姨結婚的消息，這期間，不少眷村的長輩幫她介紹，也聽說談了幾次戀愛，不是沒有結果就是無疾而終；妹妹、弟弟先後成家、家裡整修、巫姨婆生病、巫爺爺退伍、店面搬家、生意愈做愈旺增加人手…，大阿姨都是人前人後地張羅，比誰都熱心、比誰都用心把家裡的大小事情打點好。

「我們家秋萍就是這樣貼心，沒話講，這麼一個好女兒，真該有個好婆家！」好幾次巫姨婆在我們面前也這麼說。

其實，大阿姨是有男朋友的，也對家裡遮遮掩掩地提過，只是當父母的還不放棄別的機會，因為男方比大阿姨小了將近十歲。

倆人交往很久，超過十年，從男方大學畢業退役後進入公司開始，從孺慕到愛慕到表白到接受，一路走來並不平順，主要的阻撓並不在巫家，而是男方家裡。

但她倆的感情還是繼續著，隨著時間益加密切，一如夫妻。

記得那是除夕前一天，大阿姨出事的消息傳來，在大阿姨和男友開車回新竹過年的路上；當時買輛車對中產階級並不簡單，大阿姨買車主要是為了男友業務需要，還有方便兩人往返新竹。那個晚上開車的是男方，年假前倆人都忙到深夜才下班，男方先送大阿姨回新竹；不知道是因為深夜兩點左右車輛少因此車速飛快，還是因為回家過年歸心似箭，高速公路上每輛車都疾速行駛著。忽然，前方不知為何煞車，導致後方車輛來不及反應，幾輛車在高速行駛下追撞。大阿姨的車撞上前面的貨車，貨車上載的是鋼條，在高速撞擊下鋼條滑落，就這樣直接插入後方車輛的前車窗駕駛座，剎那間，大阿姨推開男方，但自己躲避不及，被鋼條硬生生砸中，當場死亡。

男方毫髮未傷。

根據警方對現場的描述，死者把駕駛座上的男友推開，讓自己承受鋼條力道衝擊，從趴在男方肩膀而被撞向後座，車內、男方身上盡是血肉模糊、腦漿四溢的慘景。

終於，男方家裡面對大阿姨存在的這個事實。首先是男方全家到巫家賠罪、拜望大阿姨的神位；男方陪在巫家，每天到殯儀館祭拜，陪著巫家打點大阿姨的後事；公祭時，大阿姨以未嫁女兒身分往生受奉祀，男方全程默默陪同在側，紅腫的雙眼攙扶著快承受不住的巫姨婆，公司同事與兩人相熟的幾乎全部出席，痛失左右手總經理也到場。

然後，儀式也過了一段時間，男方提出要迎娶牌位，話才說完，巫姨婆只說「不用了！你好好工作、忘了秋萍吧！」一片靜寂中，是巫爺爺的嗚咽聲與擤鼻子的聲音，巫爺爺先哭了！

後來呢？

後來巫姨婆和巫爺爺認了男方當乾兒子，他回到沒有大阿姨的生活，直到現在還是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