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要獻給以前的自己,以及往後的自己;由於都不是當下的自己,所有的我遂都成為「你」。
你剪了個清爽的超短髮,你的年輕同事,應該未曾經歷過髮禁的她,很讚嘆地說:「你昨天休假去剪頭髮啦?很有學生的fu耶!」由於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種很難接續的話題,又覺得完全不搭理很沒禮貌,於是你維持一貫的冷調幽默,說:「不是,我自己咬的,所以需要一整天的時間。」
你走進電梯,看著鏡中的自己,發現頭髮剪短後,原本就斑駁的髮色,如今白髮更是侵占了大半個面積﹝這也跟「學生fu」差太多了吧﹞,甚至連忘了刮的鬍子,都冒出一根白鬚來。你下意識地用手撥了撥分邊線,忽然想起高二解除髮禁的那年,你留了應該近半年的頭髮,總算把小平頭留到必須修剪的長度,興沖沖地第一次走進「必須先洗頭,而且是仰躺著洗頭」的髮廊,剪髮的時候,不再是簡單的指示「三分頭、五分頭」,變成「不蓋眉毛和耳朵、不留鬢角,後面略推一下」等複雜得多的說明。同時,你也想起直到拍高三畢業照時,儘管已經維持非平頭將近兩年的時間,你還沒有學會如何分邊,甚至連梳子都不太會用,於是照出了一張表情嚴肅,卻有兩處凹洞的一頭亂髮!
那是你的「儼然」時代,胸臆中彷彿藏著擋不住的千軍萬馬的青年前期。你以為嚴肅的生活,是必然也必須的使命,而與這顯然無關的邊幅,是不需要修整的。你大量閱讀著艱澀的文字,儘管幾乎是半懂不懂;你寫著嚴肅的純文學作品,雖然極為不成熟;你確信自己必將有所作為,忽略實則一片茫然的現況。那時候,很愚騃,但超有自信,以為「龍豈池中物,乘雷欲上天」,上天作什麼呢?現在的你一點也不清楚當年的明白。
那樣的夢想隨著你經歷大學畢業、當兵退伍、就職轉職升職、結婚生子,清楚地理解到現實有許多必須面對的帳單,以及必須折衝的標準。你不再相信絕對,也遺忘了那些不知何時失落的初生之犢。直到某一天,你看到一部讓你流淚的「近」喜劇電影:馬利與我﹝Marley and Me﹞。男主角在四十歲的生日趴結束後,老婆告訴他:「我們還年輕。」你終於恍然大悟,知道還可以有夢,儘管在現實的板塊壓迫下,還可以從夾縫中竄出一點點夢想。
於是,你開始喜歡現在的自己,儘管那是個折衝下的產品:正如你可以穿著球鞋、不打領帶去上班,卻至少會穿上平整合宜的襯衫,也知道該把頭髮梳整齊、鬍子刮乾淨。而你以前會認為這就是個不該有的妥協,或是有什麼後現代解構主義之類的偉大意涵,但你現在知道,那就是簡單的社會化過程,只不過無須在某個不堅持也無妨的角落,堅持到讓自己不高興、別人很刺眼。
這些枝微末節再也不重要,因為你還可以有夢,儘管你一天天老去,整個髮鬢開始飛霜遍野,但你終究會為追逐與執行這些夢想而年輕著,而飛揚跋扈著。
你就這樣告訴明日的自己,然後在略為謹慎的腳步中,穩穩地向前邁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