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異鄉為異客
初到北地時,李陵非常不習慣,同時懷著巨大的不安,時而仰天長嘯,壓力大到幾乎要發狂;夜裡幾乎不成眠,只要一聽到蕭索的風聲,就豎起耳朵傾聽,風中夾雜著胡笳的樂音,以及牧馬的悲鳴,忍不住傷春悲秋了起來:想到自己困頓在此,無法返鄉、難見故人,放眼所及都是匈奴人……。他心裡覺得對漢朝有所虧欠,也怕老母在家鄉會處境困難,日日夜夜都幽悶不已。
直到後來,得知全家被屠戮的消息,他對漢朝、對老母的牽掛與聯繫全遭斬斷,也並未因此變得了無負擔,反而有一種空洞的感覺,像是心裡被挖空了一大塊,從此飄飄蕩蕩,再也找不到重心。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答應?他認識蘇武,其實知道依蘇武的個性,叫他投降是絕對不可能的,但他還是願意去說說看。也許,李陵只是想要在異鄉找一個可以真正說話的故鄉人。
「苦了你了,老哥哥。」李陵才說完話,眼淚就掉了下來。
李陵覺得有一股酸澀的苦漫淹過他的眼睛,但他忍住了,悽涼地嘆道:「難道,我會是個數典忘祖的人嗎?……哥哥,你是知道我的,我何嘗不想立下戰功,風光地報效國家,只可惜天不從人願啊!」
蘇武動容了,他看著這個以往在朝廷的舊識,知道他所言不虛,他並非貪生怕死之輩。「那為什麼?……」
「太遲了?……」
「你太苦了。」蘇武拍拍李陵,兩個在異鄉同受無情折磨的異鄉客,於此有了最珍貴的情感交流。
蘇武沒有說話。
蘇武仍然沉默不語。
蘇武揮揮手,阻斷了李陵:「別說了,賢弟,你也是知道我的,我是決計不可能投降的。你家人遽逢大變,我知道你苦、我知道你怨,但我們的立場大不同,你也許對大漢已經只有仇恨沒有眷戀,但我堅持多年,不願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背離原則。你請回吧!」
「我們的情誼,不要斷送在這個節骨眼,你不要再勸我了,如果你再說任何一個字,是侮辱了你、也侮辱了我。你請回吧!以後休再提起投降的話題,否則我再也不願見到你了!」蘇武凜然。
蘇武點點頭,他握住了李陵的手,兩個人藉著手的溫度,傳達了在異鄉相濡以沫的深刻情感。
之後,李陵時不時就去找蘇武,除了勸降一事外,兩個人幾乎無所不談;而由於李陵的接濟,原本過得極為艱苦的蘇武,日子也過得舒坦一些。兩個人十幾年在異域搭建了比以往更為深厚的堅貞友誼,李陵不曾想過、也不敢想像,這孤獨異鄉的唯一溫暖會有結束的一天,但最終,還是來臨了。
匈奴吃了一驚,以為真有其事,趕緊把蘇武釋放。蘇武出使時只四十餘歲,回國時年已六十,妻子早已改嫁,家人也早星散。這樣的犧牲換來晚景的蕭條,究竟,值不值得?
一方面,他為老朋友的「修成正果」感到高興;另一方面,他也為自己終究失去了在異鄉唯一摯友而感到難過。至於,他的內心深處,究竟還有沒有對自己身世流離的遺憾?以及對漢室故土的一絲情懷?
「今天,先生您終於得以還歸故土,不僅您的堅貞心志揚名於匈奴,威武不屈的氣節、功績更為漢室所彰顯!日後史書記載的忠臣孝子,有什麼人能比得上先生您呢?」
「我雖然既駑鈍又懶惰,之前仍時時刻刻不敢忘:要忍住被俘的奇恥大辱,等到時機一到,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讓自己的罪孽能獲得漢室的原諒。……沒想到,全家都被殺光了,我現在又有什麼好眷戀的呢?」
「算了!」李陵悽然笑道:「我的心事,只有子卿﹝蘇武的字﹞您知道而已。然而,我們在異域多年的交心,如今別後,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李陵一仰而盡。接著,「讓我為子卿您獻唱一曲吧!」他慷慨起舞、激昂悲歌:「徑萬里兮度沙漠,爲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乖刃摧,士衆滅兮名已聵。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行軍萬里、穿越沙漠;為國出征、力戰匈奴;走入絶境、利刃摧折;士兵潰滅、名聲掃地。如今老母死去,我就算想要報恩,也完全沒有辦法了!﹞
然後,李陵鬆開了手,為蘇武、為自己,都滿滿地斟上一杯。
「一路順風,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