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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中的修行者/經
2017/02/01 1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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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緣

  「般若實相,非一相,非異相,非有相,非無相,非非無相,非非有相,非非一相,非非異相,非有無俱相,非一異俱向,離一切相,及一切法。」

【姚秦三藏法師鳩摩羅什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初讀《金剛經》不是從佛教等刊物上,卻出現在我讀的《漂木》第四章〈向廢墟致敬〉引文。

  那時候看到這段經文內容彷彿看到變異的外星文,長相乃中文亦可唸出單字,卻不知其意,不知如何與接下來的詩句做連結,何況賞玩。乍讀下,《金剛般若波羅密經》像在玩文字迴廊般一時之內走不出去,即使我先不理睬繼續讀下文的精采,一則念頭因此掛在心靈的殿堂上──待我往後來「破解」《金剛經》,並以經來詮釋〈向廢墟致敬〉。

  有那麼容易嗎?

二、和合

  大學眾多林立的社團中有個佛學社,大一曾經填過資料,也曾經受邀參加週五中午的社員聚餐,當時沒有人談及佛法,單純聊天吃齋,愉快認識彼此,不知其所謂的「社課」,而自己攬了其他幾個社團並也投入其中,就不曾詳問提供我用餐的佛學社。大二之後當上詩社的社長,接樂團的組長,球隊訓練以及系上大大小小的活動,使我功課難以兼顧,日夜都處於精神緊繃狀態,睡眠也越來越稀薄,修課學分多但沒有付出相對的學習時間。熙熙攘攘,直到佛學社的社長傳簡訊給我,尋問是否有空參加期末聚餐。期末聚餐……這學期竟然比大一一整年過得還快,呢喃一會,重新讀一遍內容,發覺裡面有兩句吸引了我:「既能清淨心智,又能放光恢復自性。」首次非為了滿足口腹之育,我想找到什麼恢復什麼,以為懂了句中意涵,後來其實自己當下根本不懂。

  見到我生活步調混亂,社長問我要不要上法師的課,學期最後一堂社課。期末我屬的社團皆告尾聲,就沒有遲疑太久,疲倦的身心該要注射強心劑了。

  法師是比丘尼,不會像大愛節目上的證嚴法師用深情款款的口吻講述佛法,而是用以鏗鏘有力的語氣,大丈夫般講授因果,舉了諸多生活上的例子與公案,頓時讓我覺得非正襟在上課危坐,反而在聽一場場發人深省的故事。「因縱然無法消滅,但緣控制在自己手中。」我得到了這句話,開始向內思索外在無法避免的責任要如何運用智慧去駕馭它們而非被它所奴役。

  要來的,總是要來的!

  因圓果滿。應以色香得渡

  即現色香而為說法──:

  原來威因王如來

  蹲在這裡已經

  已經很久了。   

   【周夢蝶-有一種鳥或人-八十八歲生日自壽 外一首巖隙中的小黃花】

  周公就寫到了因果,我彷彿就是那顆成熟的果子,可以採摘。周公在生日自壽時心底見到一株小黃花,一株蹲在高山隙縫裡生存的小黃花,此,周公眼中為威因王佛,化身為小黃花以其色以其香要渡周公;而我,以免費的午齋、活潑的用餐氛微至社長之熱情與她的兩句話,因緣就此正式牽引。

  開始接觸佛法,開始花心思瞻望光淨的月亮。

三、門與詩

  正式進佛學社之前,風燈是我一來高師就參加的,也一開始就知道社員稀少得列入瀕臨保護,儘管成員五隻三隻甚至僅存一隻間跳動,但我仍堅持「風燈」(詩社名)的傳承,讓黃昏裡,永遠有人點起一盞燈。

  加入詩社、學習寫詩、承擔社長、變革詩社、把詩具相化、舞台上演出詩……種種種種,使我深刻體會到詩不僅為「詩」,書面上的文字,是可以不斷創新再新,所創的意境可達到人生無上之境界;詩,可以衍譯人生萬相,透悟及超脫,這,在周公的詩作很容易找到,卻不見得容易深入明白。

  <門與詩──擬南斯拉夫作者ZLatko Krasi>思維門與詩兩面為一體。

  「門無所不在。」正是詩具象化的熟悉之物,也是我們作品的題材,腦中的繆思。有時候我會苦於「詩寫不出來」的困擾,後來發現其實是我把這扇門關了,另一扇開啟的們我又視而不見,浸於困頓的泥淖。有時我會選擇放棄,選擇暫時擱筆做其他的事,之後再回頭,牽著一隻兩隻三隻甚至數百隻無數隻的門的鬼魂回來。精神意識是關不住的。何時何刻會被我汲取得到逃走的門魂是很難定論,無解的。

  抓住鬼魂之後,詩句的用詞妥貼與彰顯出的力量是否震撼才是我正式進入修練模式。周公常在作品中引用苦吟詩人賈島,他「推敲」之苦之用心正如周公寫詩不肯輕易落筆。無論推或敲,無論手遲歸多久,無論昏月還是烈日,門終究要打開,使「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的大作見於人世,放出奪目光采。我寫的詩自認為「完成」了,卻因為詩友間批鬥破綻百出,作品落得一灰子土臉,棒喝似領悟推敲的重要。後來我把剛出爐的作品先降溫再入冷藏──考驗作品的新鮮度,我以一個美食家評論其成分是否融合成功,檢驗色香味和最重要的試吃……修練四年來雖不敢說有什麼偉大鉅作,但對鑑賞一首詩,創作一首詩,多少有些心得手札,不再受萬有引力所束縛,飛出之外之外。

  解鈴還須繫鈴人。寫作遇到困境還是要回到寫作本身,「詩說。詩這環節只有詩自己能解開」周公舉了幾個有趣的例子:「霏霏雨雪,依依楊柳」將固有的語序調換,將固有的思維「顛倒」思考,說不定阻礙不前的困境就被打開。「牛頓的頭,愛因斯坦的煙斗」蘋果砸到牛頓的頭,砸出了地球引力;愛因斯坦抽著他心愛的煙斗,在煙霧繚繞中發現了驚人的相對論。我們到處尋求方法來化解危機,但真正解決的根本其實乃自己的一念,在於身處境界中能不能提起努力向上的自覺,煙斗和蘋果只是一個外緣的契機,讓覺性解開重重環節。

四、再也沒有流浪可以天涯了

  二十歲之前,盡是為了考試孜孜矻矻,為得一個長輩滿意的成績營營,世界限於案前疊高的知識,拼命的反芻與消化。生活範圍於學校、補習班和家來往,不斷重複畫著這不等邊的三角形。

  踏入生命另一階段,生活重心不再以課業為軸心,剛進去的那幾個月,每逢週末有人返鄉、有人留在宿舍、有人出外打工,而我四處旅行。

  由北部鄉鎮隻身遷移南部大都會求學,生活領域大大不同,到處都很新鮮,每個周末都有目不暇給的活動記在行事曆上,深覺自己「以高雄為別墅,台南為宅前花園,屏東為運動公園,山海依傍」這樣尋獵的心情到處趴趴走,旅遊的照片一直添加,朋友還稱我為「流浪詩人」,我,獨在異鄉為熟客。

  好一陣子沉溺這浪漫的暱稱,還一度使用它當我發表的筆名,的確把「人不輕狂枉少年」說白了。遊山玩水、造訪古剎和享美食,忘了「流浪」的本意。

  若當時有人說「再也沒有流浪可以天涯了」我一定不相信,也認為他在玩文字遊戲,可是當我看到周公兩次寫道「再也沒有流浪」時,不禁徹悟兩三年前不知輕重的狂妄。同儕詩友看到我的筆名不禁皺眉頭,真正喜愛耕筆熱愛文學的詩友對文學藝術是有其美感準則,不能玩笑視之。

  周公寫的流浪是悲情且十分認命:

  去時路與來時路孰近?昏月下

  信否?匍匐之所在

  自有婆娑的眼淚與張開的手臂

  在等待。在呼喚           

   【周夢蝶-有一種鳥或人-賦格──乙酉二月廿八日黃昏偶過台北公園】

  欣賞電影《化城再來人》,了解周公兒時少時兵荒馬亂下的生死離別。真的,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故鄉,身處異鄉身不由己,而心境上也是,流浪。真的,我無法想像戰爭的情況,儘管戰爭片繪聲繪影演出,螢幕彷彿隨時都可炸開,終究是效果,終究離我的生活那麼遠,終究只是再現,哀號泣涕竟顯得有些虛幻。隨著周公薰修佛法,世界無限開拓、境界無限提升,我讀其詩,相應了社團聽到的正知正見,更讓思維知見向上。

  有什麼人含著淚水張手企盼?想必是人生最重要的人在祈禱流浪者平安歸來,家人吧,也許是情人,也可能是引導的尊師,盼出走者回到正途。不會孓然一身,今世,當我們有了信仰,自性將會發聲發光,引領我們「順著來時路往回走」「在世界的盡頭」,並非要我們遠離塵囂,而是要我們看清萬象森羅。而世界的盡頭有什麼?<八十八歲生日自壽>說「結跏趺坐。窅然/入無量百千億劫於一彈指而不動:」想起有位師兄說她打坐的時候身軀會拉長,感覺頭頂可以碰到天花板了,不過心情算是可以,只覺得困惑。師父開示回應:「禪定的一種過程。待禪定用功到一個階段的時候,就會更直觀於自己的本心。」聽提問感覺師兄像提一個症狀,有點兒起煩惱,但當師父開示完之後,大家又都輕鬆自在。

五、必然分之偶然

  每一滴雨,都滴在它

  本來想要滴的所在;

  而每一朵花都開在

  它本來想要開的枝頭上。

 

  誰說偶然與必然,突然與當然

  多邊而不相等?     

 

  櫻桃紅在這裡,不信

  櫻桃之心早忐忑在無量劫前的夢裡

  共說誰家的金釧,昨夜

  又自沉於深井裡了!

  鵝鴨依舊堅持生生世世划水,而蜻蜓

  只習慣於不經意之一掠       

【周夢蝶-有一種鳥或人-無題】

  這首無題詩,在探討因緣,也在探討人生「必然的宿命」,不過比起<囚>裡的一句:「早知相遇底另一必然是相離」倒來得曠達。

  初讀周公作品,總覺得呈現的意象既絢麗卻顯哀愁,像攀一座高山,沿途風景宜人,卻也讓人汗流浹背,又讓人感嘆何時能再來造訪。故周公又說「看身外身內,煙飛煙滅。」好比緣起緣滅,一切皆空。在還沒深入佛門之前,我持著捨不得的捨不得面對週遭的人來來去去。每週除了社課上的連絡,社團外也會花時間了解學弟妹學習的狀況,分享生活上的喜悅,討論生活上不知從何下手的難題。一整年下來看著他們從懵懂的大一漸形成長,心理深感欣慰。欣慰,也正是有所欣慰,當他們太突然赴其他學校時,我當然爾必然無法接受,偏偏就是極偶然,熟悉且興趣相同的學弟妹竟然好幾個要離開了!上學期走了兩個,這學期三個,往後呢?

  唯有床知道我哭泣,可是不見得明白原因。

  認識他們是必然;他們離開是必然,很突然也很當然。

  耿耿心頭一陣子,向畢業的學長傾訴,他說學弟妹要往更高的目標邁進,你又何必執著於他們留在原本的學校。有自己的夢要追尋,我們不是要從旁鼓勵嗎?

  對!南部念大學的我,早已訂下研究所讀台北的誓約。到時候就是我離開了,但我沒有想畢業前夕心情又會如何,因為我想「活在當下」。活在當下,當下豈無值得牽繫?

  在緣起緣滅的俗世間來來往往,心念卻是「形隨運轉」,隨順俗世的情勢而行一己之力。但因為我們對俗世的「萬有」有執著有貪愛,就像「櫻桃之心忐忑在無量劫前的夢裡」。修行學佛之後,增長了善知識,了悟萬法皆仗因託緣而生,知道「眾相斯空」,世間萬象皆是虛妄不實,「來是偶然的,走是必然的。所以你必須隨緣不變,不變隨緣。」儘管了解,我仍悲憫《紅樓夢》裡的丫鬟「金釧」,偶然間被王夫人看見寶玉和金釧在調笑,王夫人打了她一個耳光,並要將她遣出賈府,她不堪屈辱而投井自盡。因剛烈而造成的必然?因誤會而造成冤枉的偶然?千百年來這無奈的偶然與必然又發生了多少回?「無染無著,無此無彼」的境界將是我們重生的希望。

  另一首<無題十二行>探究古今中外必然發生的大事之後,自然萬物只管自己、只做自己,不假外求,不動一念,鶴不言一句,竹梢的露水照墜,假若它發生違背本來的變化,皆為多情的人類所施予的「魔咒」,將天因「情」而生的喜怒哀樂衰老起來,這何等罪過啊!或許也僅僅一剎那的選擇,人的命運就急轉彎往不同方向,「一切乍然,總胚胎於必然與當然?」結束的問號多少給人非確定性,是詩給人的特性;若不執著問號,乃整本詩集中我最感契合的「偈句」,我更可以大膽的聲明周公《有一種鳥或人》幾乎是現代版詩化的偈語合輯,有何不可?

  真!禪修學佛之後,我再回顧從小至今離離合合的際遇,會認為它們根於必然與當然的種子,只是我未先察覺罷了。《楞嚴經》有兩句話是這麼說的:「汝當先覺,不入輪迴」,勢必要把我的心修練的越來越細膩,讓心更能時時刻刻「覺察覺照」──時間歸為時間本身,星月歸於星月本身,朋友歸為朋友,家人歸於家人,我歸於自性的我──未來「歲月靜好」,周公自己雖說靜寂「飄緲而古怪」,「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甚至/連什麼都不曾發生/也不曾發生。看」其實際遇說穿了彷彿不曾發生,不生不滅,為什麼給床見我哀傷?

六、一生永不滅的修行:

  曾欣賞周公的傳記電影《化城再來人》,他在電影中朗誦起<四月──有人問你我的近況>一部分:「字越寫越小越草/詩越寫越淺,信越寫越短」短短十七個字,周公念來彷若過了一世紀,我也悠悠越來越。每一個字皆是周公嘔心瀝血完成,把一滴滴血化的詩句用飽足的氣息鏗鏘釋出。儘管隔著螢幕卻十足感受那股超越生死輪迴的力量。

  我選擇以寫詩的方式修行正如周公他選擇,我推測周公其方便法門。離開學後不用再去扛諸多責任,到處奔走支援,招架迸出的問題,離開學校後不用再去上社課打電話聯絡社員師父,有一陣子空出了光陰模糊自己的本分,直到在書店邂逅了《有一種鳥或人》。周公側坐,安祥自在,心止身不動,吸引著我。

  寫詩可以灑脫可以放縱可以自性,當然也可以修行自我,我繼續寫詩,精進用功,總有一日,能寫出般若實相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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