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莫大先生的小說“大江東去”是在2012年姍蒂颶風美東來襲的那段時間﹐我住的下城幾乎停電一周﹐晚上點著蠟燭讀書﹐原本只是打算讀幾頁“大江東去”便睡﹐誰知一頭栽進後欲罷不能﹐每天挑燈夜戰﹐隨著情節的起伏﹐驚心動魄的大時代﹐沉迷在莫大的小說世界﹐在恢復供電前把書讀完。或許太感動﹐讀畢很想寫一篇讀後感反而不知道要在哪裡切入﹐於是一擱就過了一年多﹐直到最近看了奧斯卡提名電影“內布拉斯加”(NEBRASKA)。

電影“內布拉斯加”和“大江東去”都在講幻滅。“內布拉斯加”裡的七十多歲有些失智的男主角﹐堅信自己中了雜誌廣告所說的“恭喜您中了一百萬獎金”﹐讓兒子陪他去內布拉斯加雜誌社領獎。這是一部公路電影﹐在過程中回到他的家鄉﹐所有愛恨情仇一一揭露﹐雖然最後只得到一頂棒球帽﹐但是在過程中確認了平常“毒舌”老妻的真愛﹐也得到了兒子親情之愛。“大江東去”裡的主人翁女主角李惠芳﹐吃盡苦頭千里尋夫﹐香港再會﹐換來的是負心人的遺棄﹐幻滅與心碎。

這兩個作品在表現上都是一刀一刀切得很“爺們”的作品。在文字上﹐我非常喜歡莫大的寫作﹐無論寫景說情﹐在文字上的駕馭非常嚴謹﹐雖然寫的是中文﹐我反而覺得他比較像西方作家﹐像是寫實的沉重的人性的油畫。“大江東去”的確是以女性為主﹐以女主角李惠芳為軸心﹐但是在寫作上的鋪排和故事的敘述﹐還有情節裡的幾位女性角色﹐在在寫的都是堅忍不拔﹐敢愛敢恨﹐有情有義﹐堅持自己的幾位“女漢子”。

故事從抗戰開始﹐李惠芳是中學生﹐國軍軍長的女兒﹐哥哥是空官﹐姐姐離家加入共產黨。一家遷到重慶﹐軍長已經在外另娶二娘﹐並有一子。李惠芳識得偉岸俊朗的政工情報人員唐餘堯﹐為他的外貌和翩翩風度著迷﹐兩人欲擒故縱﹐而後成婚。二娘原來是共產黨在軍長身邊的潛伏者﹐軍長之子空官愛戀二娘﹐空官在與日機戰鬥時以殉情自殺之態深入敵軍而亡﹐二娘被逐。

抗戰勝利﹐回南京收復﹐唐餘堯不曾浪費他的外表﹐雖與李惠芳育有一子一女﹐仍繼續在外與其他女人糾葛不斷。共軍節節勝利﹐唐餘堯被調到南方﹐共軍圍城﹐離開的機位只能讓李惠芳帶一個小孩﹐男嬰固然不能離開母親﹐她也不捨把年幼的女兒留下﹐雖然已經帶著身孕﹐還是放棄了逃離的機會。

因為是國民政府政工人員之妻﹐共軍進城後李惠芳被密告下獄。在地牢與國民政府政工女子同室﹐女子原是李惠芳丈夫的未婚妻﹐唐餘堯為了攀附李家﹐拋棄未婚妻。兩女在獄中互助﹐情同姐妹﹐未婚妻在獄中被不斷刑求﹐不成人形﹐在被處決前交給李惠芳藏著的訂婚戒指﹐託她還給唐餘堯。因二娘現居高位﹐出面相救﹐李惠芳被釋。李惠芳帶著幼兒幼女和在途中出生的嬰兒﹐千山萬水到廣州﹐再到香港與丈夫相會。

在逃亡途中隱匿身份﹐變賣被託付的訂婚戒指當盤纏﹐路上有人幫助﹐也有男人覬覦﹐也曾遇到愛他的男人﹐也以自己的身體求得食物﹐一切的苦難只為千里尋夫。偷渡香港後淪為乞討﹐終於找到丈夫﹐丈夫已經成為富商女婿﹐狠心不認妻兒﹐唐餘堯說“千里艱難掙扎﹖哈﹐我可沒要妳掙扎過來香港”。他託人讓李惠芳與孩子去台灣﹐結尾李惠芳與孩子茫然留落在車水馬龍的香港。

雖然故事背景是抗戰與國共內戰﹐這本小說故事集中在寫人﹐一個不完美的女人﹐由她的故事帶出一個劇變的大時代。這類背景的故事﹐一般以歌頌傳統女性善良堅貞的較多﹐可李惠芳卻完全不是。換成現代語﹐她是“潮女”﹐“現實”﹐“外貌協會”﹐“迷戀男神”﹐甚至在中學即與青梅竹馬在湖中小船發生性關係﹐即使婚後回到家鄉﹐難奈青春的寂寞與舊日情人再度熱火﹐也讓她懂得單薄單純的青梅竹馬無法與可以爭勝的唐餘堯並論這個現實。其中在重慶與唐餘堯還認識不久時就識得唐餘堯可以帶給她的性歡愉﹐她說“你還不壞啊﹖誘拐清白女兒家到道觀行淫﹐這還不夠壞﹖”經驗豐富的唐餘堯回道“你清白嗎﹖”至此替女主角定了位。

女主角與丈夫吵鬧死去活來﹐卻又離不開丈夫給她的性愛和可以與自己匹配的體面美貌帶給她的面子和賞心悅目﹐這個完全不是傳統勤儉持家孝順公婆知書達禮的的女人﹐在最後抉擇的一刻堅守了考驗的底線﹐保護她的孩子﹐不顧一切要讓全家團聚。讀者跟著女主角尋夫﹐從她的眼裡看到了當時的兵荒馬亂﹐她的反差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有血有肉﹐活生生女性的堅韌。最後面對被丈夫遺棄她如同當初被遺棄的未婚妻﹐讓讀者跟著心碎﹐在熙攘的人海前途茫然。一個軋然而止開放式的結尾﹐把故事帶回1949流離顛沛兩岸分隔的時代悲劇。

莫大對幾位主要角色人物的定位﹐這裡幾乎沒有所謂的單純的“好人”﹐有人經得起考驗﹐有人經不起考驗﹐幾個角色都有背景之所以然的深刻。在寫作上﹐前半段寫著時代動盪驚心動魄兵荒馬亂的氣派﹐後半段在收線後全力單線寫人物﹔前面寫大時代的環境﹐後面寫人心人性與情感。

買過閱讀過幾本莫大小說﹐包括“大江東去”都不曾讓我有感動到會流淚的感性﹐可能是他的學識背景﹐可能是他的思維﹐文字上還是冷靜理性之處較多﹐但是耐心讀完後的最後一擊﹐更讓我掉入小說裡的人物多日。對不熟悉莫大文字的讀者閱讀偶爾會遇到挑戰﹐出於角色的言語思辯有時更像是莫大跟自己的辯論。這本“大江東去”有著莫大個人在文字上的嚴謹﹐很男性的行文特色和重量﹐細膩的角色刻劃﹐人性的飲食男女﹐飽讀中外文學與生活經歷後反芻的男性中文作家不很常見的哲學思辯與深沉氣度。

莫大﹕臺灣大學哲學系﹐北美華文作家。

天水流長

作詞：靳鐵章　作曲：靳鐵章　編曲：陳志遠 原唱﹕李建復

演唱﹕東村Ja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