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離開了若有似無的曖昧年代,「據說」與「現實」的分界漸漸消失。水手們不再迷惑偏方、卻也不再傳唱神話。」

櫃台前使人犯躁鬱,無數個使生活運轉的服務需要事必躬親。一下申辦這兒或申辦那兒,藕不斷還絲連的表一表二表三表四表五...夠了!到底是問什麼問?有時甚至賭氣,把條條款款毫不遺漏的填寫。筆跡之工整與細節之考究(區碼奉上)是讓對方產生內疚的陰謀。
行員接過我細膩的作品說道:「不好意思,處理還需要一段時間哦請你稍等一下。」
「好的好的,慢慢來。」我回答。
畢竟手機遊戲的發明,這種畸零時間的需求可是節節攀升呢。可我向來不玩手機遊戲,智慧型手機帶給人的興奮何止如此!倘若你在低頭族的王國之中,或因領悟或因外力(手機壞了)而使你的雙眼自由,就會感受到自由的滄涼。人們並存著活,卻皆是各自建構的不同時空,所謂荒謬世界的孤獨個人(沙特語)大抵如此。小慰藉是,當抽離之後,眼前的人們都像水滴凝滯在時空裡,原本的忙碌都飛濺地晶瑩剔透。自身的存在好像能探囊取物,眼神盡其所能的騷擾、藐視、打量一切臉龐,不論停留在哪,不論停留多久,但也不會太過份,像個小奸小惡的透明人。
大廳滿是束縛於常日之人,更不用說今天是週日,日日已被緊緊箍住八個小時,好不容易「完整」的假日眼下斷裂,實在不甘願加三級。斷裂事大,地理的斷裂產生時差或鄉愁,時間的斷裂則是使人渾身受到挑釁,雖不會生離死別一般濃,但那看似「流水」般柔順的時間之河,竟如此菱菱角角。或許一個小時與一個小時(或一日與一日)像凸凹契合的幾塊積木,就該是那麼完整的一塊,不能延伸更不能推遲。只有拼湊在一起,才使人誕生穩穩當當的時間感。被切碎的時間一個個交由你定奪,其實也煩,煩到渴望被奴役、被照表操課、被小確幸、被異化,或者是賴活著、或先死著,等哪天突然掉下一些彌賽亞之類的。
不過,眼前刻的名號應該只是使徒,天國近了,後面那條走廊右轉解你尿急。我謝過櫃檯小姐,胡亂洗手回來後他依然埋首苦幹。這個玻璃展演空間裡的行員,正表演如何處理人的精細碎片。生活當中檢來的碎削,一列身份證號碼、一張票據、網站後台的會員帳號、講座的報到簽名、遺留在教室貼著卡通姓名貼紙的筆,都是存在感的碎片,都是弱水三千的一瓢飲。這樣神聖的工作,應該擁有巧匠的智慧吧?
我對他越來越好奇,但除了他父母的品味以外,依然無法從那名牌上讀出些什麼。那只是一斷字串,用來催眠你「我們好親切!我們好真誠!」,或是讓你怒氣沖沖時好有個明確的箭靶。人們與他面前的抽換式職業名牌一樣,同屬組織裡天高皇帝遠的規格化方法,漂亮的排版與卡式設計大概是顧客微笑計畫中的一環,你不過是來對號入座那一名微笑的顧客。
於是好奇讓你完全沒矜持,拒絕被同化為低頭族的傲骨也歪了(其實明白是為標新立異的矯枉),用手指在Google上直言她的名諱。在搜尋引擎上認識她,大概就像是收看動物頻道,涉及各種行為散布的跟蹤鑑定。在論壇不經意留下的一句留言,你知道她是肉食性;在公告的錄取名單,你知道她何時人生有了小轉彎,或猜猜何以到了這個路口;翻了幾頁出現的投稿與那似乎還在訴說故事的署名,你知道發現了一隻珍奇異獸。在私生活的花邊關注方面,人肉搜索讓我們明白何謂總統級的待遇。
可惜這種無溫度的鳥瞰,並不是手上六吋螢幕的極限。若要進階到玩家級的探險者,必須深入社群網站的洞口,只有在那裏,才藏著她真實身分之口的喃喃自語。儘管社群網站是另一種對超我身份的模擬經營遊戲。但留心觀察,以一種經驗法則混搭業餘心理學的方式,何嘗不是真知灼見的用武之地?
「先生,這樣就可以了喔,謝謝!」奇怪,她的聲音變的熟悉了許多。
「喔喔,好的,謝謝你。」我有點小失措的回答。
唉!何等失禮!本還想忖度些什麼,就不得不拉回這SOP的你來我往。但聽的出那參雜壓抑的客套與期待下班的小念頭。一切都是搜尋引擎惹的禍,那些她在新聞下的短評、論壇上的留言、名單上的形象,現在全都回歸了碎片的主人。現在,我們似曾熟絡。
就像愛情電影永遠不凋零的失憶題材,不過這次卻是完全顛倒的「增憶」:為什麼一覺醒來你就不是我的了?─成為了你能感同身受的台詞。如今,你點滴拼湊的回憶,換來對方的毫無建樹。我不得不納悶,要有什麼樣的機緣才能讓愚蠢花痴幻想降臨在一個無聊男子身上。
一切問題的源頭似乎都是櫃檯前的三角名牌。但名牌或許也有一段老派浪漫的美好年代,在社交場合作為禮儀的一滴水一點露,或在一席幽夢中,對情誼的回想使他的台詞有個寄託。姓名之作用,無須你對正確涵義的追尋。那存在著神話、繪畫、寓言那表徵之外待你解讀的神秘。
老派總意味著凋零於後浪之夕,滔天的網路浪潮是無處可躲的天罩之網,也讓名牌賦予人的美意蕩然無存。就像掃二維條碼一樣便利,走進生鮮超市,掃一下,嗶,原來他的產地是某某大學阿;成分是70%的優柔寡斷加上30%的馬雲;營養標示上都是不太營養的垃圾話。「一但神話的詩歌被詮釋成傳記,歷史,或科學,它就被謀殺了」網際網路晃著血淋淋的鐮刀,成為坎柏口中的神話謀殺者。
舊識之間的漫漫長河更是殘忍。
沒有網路的上古年代,緣分需要摸黑前進。水手們唯一的燈塔只有身邊看得見的臉龐。那個迷濛的年代總是被忽然鋒利的回憶劃傷:誰誰誰去了英國,誰誰誰轉換跑道了,誰誰誰出名了。「最近過的好嗎?」「我從他口中聽說了」。三年後、聽說你過的不錯、我為你祝福。因為禱告在心裡、救贖也會留在心裡。我們從未主動關心彼此,不是因為冷漠,而是害怕一聲問候驚動了淡如水的默契。
這種城市小資的語調之所以讀來矯情,代表我們正式脫離了那個年代的情懷。網路為緣份開了燈,海面上的星星之火不識情趣的把人際關係攤在亮光下。那些國中同班的、補習班坐隔壁的、參加活動認識的、派對一面之緣的、十年五年上個月的,一口氣以不真實的方式充斥在周圍,被迫每天複習小學的畢業紀念冊。
但是虛擬世界的互動與真實世界的親暱並不成正比,不像點頭之交的生疏、不如生死之交的默契。這種介於陌生人與好友之間的新型態人際關係,網路公司總是給了我們一個樂觀又稍嫌尷尬的詞:好友。他們樂觀的期待使用者能四海之內皆兄弟,消極的人說這是名不正言不順;積極的人說這是先上車後補票。
瀏覽「半陌生人」或「半好友」的日常生活,更多的動機是社會觀察,而不是(也不能是)他們宣傳的遠遠關心遠遠分享。但犯賤的好奇是一帖毒藥,被一點一滴的生活俗事扼殺了想像空間與再相遇的期待。所有好久不見的故事都已被留言終結。
我們離開了若有似無的曖昧年代,「據說」與「現實」的分界漸漸消失。
水手們不再迷惑偏方、卻也不再傳唱神話。
Photographer Name: Ronald Cooley
Photo title: L’Étrang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