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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他的傘 】
2007/10/21 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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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季的雨總是來得快,似傾倒般洩下,覆蓋種種事物,矇矇矓矓,為午後抹刷過涼意,層層雲朵也是如此,掩在天邊,似夢裡的遮蔭,而夢裡誰無心的經過,卻總在仰望時忽然想起,若雨,若雲。

  陣雨同樣,我站在櫥窗內注視著天,或者說是觀察著外頭,雨天有著許多傘,許多的過客,只屬於這溼潤,也有人駐足,停下忙碌的腳步,與我同樣望著,那些人是否也正在思考,或是惱怒突然的雨,都只在他們心頭。

  男人拄著傘,似苦惱,似不解,不時撩起一頭早已撥亂的髮,帶點白蒼,像是走向人生的暮中,與恣意揮霍雨的夏,形成股相反的氣息,我想他大概孤寂,但雨聲喧鬧,拉扯我意圖傾向他的心。

  他轉過身,拉攏的短外套,我意外的發現,那年輕的面容,不若他髮色那般蒼老,是少年白嗎?我這麼下定論,他愕然的看向我,似乎是早已感覺有人注視著,卻沒料到如此靠近,我以為我的目光不是那麼的強烈,是他的敏感,他呆愣的咧嘴笑了,我看著他,也呆了,他向我比劃,我皺起眉心,不懂他所要表達什麼,雨水自他額上沿著髮絲滴落,我看得難過,好好的人,何必遇上場大雨。

  我下意識的將他帶進屋裡。

  「有傘怎麼不用?」他將傘放在門邊,而不是放入有著其他濕傘的傘筒內,那把傘上沒有一絲濕意,我感到奇怪,問句脫口而出。

  「金烏?」他抹著身上的雨珠,還未回答,我的問題又脫出,那是他傘上的牌子,一般的素色卡紙,勾勒些線條,上頭寫著『金烏』,用塑膠模壓得平整,就掛在那柄桿上。

  他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笑得靦腆。

  「這支傘…是支陽傘……」

  我一知半解,陽傘?難道不能夠拿來擋雨嗎?

納悶的氣泡不斷冒出,我引他坐在面向櫥窗的椅子上,他看著雨,有些滿足的笑容,而我卻對自己懊惱,明明是個陌生人,卻殷勤的對待,雨下的大,自己也迷糊了。

「既然它是陽傘,就該讓它在陽光下張開,讓它承接陽光,為傘下的人抵擋陽光…」沉靜了一會,他突然的開口,眼中有著我所看不透的迷霧,我盯著他的眼瞳,裡頭沒有一絲玩笑,有的只有認真與篤定。

我竟無法反駁,一向只注重事物效能的我,竟不能否定他所說的論調,我想我知道傘柄上那牌子金烏的意思,那代表的那支傘,它是支陽傘,是太陽,而不是雨,不適合這雨天,但弄不懂的是,那是為傘起的名嗎?安上了這樣的名,傘是不是有它的意義存在。

我繼續觀察著他,同他等待雨的結束,他專注的望著雨滴,飛濺到櫥窗玻璃上,慢慢聚集,最後沿著透明的玻璃面,消失在牆的接合縫中,水漬橫行在玻璃窗上,晶瑩得有些冰冷,像是窗外積成的水窪,透著光亮的寒意。

雨持續的下,我起身翻轉店門前的牌子,『休息中』,雨天讓人疲累,這三個字就送給經過門口的每一個人,撞見這三字時,也會想到該回家好好歇憩,不再為雨煩躁,抵擋著風雨的門扉,也總溫暖的多。

我恍惚的坐著,感覺思緒抽離,一點一點,最後化為一片黑暗,在黑暗中似乎有雨點打在身上,鼻腔塞滿風雨的濕味,夾雜陌生人獨特的氣味,我是在夢中吧,在夢裡,沒有雨,沒有傘,也沒有過客,黑暗中覺得迷惘,開始不懂得陌生人的氣味,不僅僅是目送著,而是侵入了感知,不散去。

最後那股氣息還是將我喚醒,我茫然的睜開眼,櫥窗外暈黃的燈光灑進室內,雨已經停了,留下雨後的清新,他趴在小圓桌的另一側,似睡著,我端詳他的側臉,透露出一些稚氣,原來是他眼神憂鬱,掩蓋本身的清靈,街燈下他參差斑駁的髮色,顯得柔美,像是混合了溫暖的紡紗,覆在髮下的腦子雖是活動著,卻無法看透,沒有囈語,沒有冷汗涔涔,似乎沉醉在甜美的夢中,或許他的夢有色彩,像是這世界一般美麗,背後暗藏的,卻不是純粹的黑暗。

他睫毛微微的搧動,即將要清醒,我佯裝望著窗外,假意觀察殘剩的雨滴點綴著櫥窗,但他眼眸睜開的那一瞬間卻還是捕捉到了,我有些心虛,眼神閃爍,他似乎不是很介意,笑了笑,像是漾開的靜水,泛著微顫的漣漪,而我有些入迷,他的笑就如同他獨特的論調,吸引著我,頓時不知該怎麼打破這樣的氣氛,或許這樣維持也好。

「謝謝你讓我進來躲雨…」

柔軟的話語打斷沉靜,他站起身,沒有要立即告辭的跡象,他瀏覽著店裡的陳列架,一列又一列,眼神中充滿興味。

「這些都是自己做的嗎?」

他拿起簡單樸素的皮夾,翻看裡頭每一層夾裏,我有些緊張,潛意識中希望他會喜歡。

「有些是朋友做的,有同樣的興趣。」

喉頭竟有點乾澀,當初憑著自己的一意孤行,不顧父母的勸阻,毅然決然扛下祖母的小店,為的不就是要讓其他人肯定?初靠著朋友們一點一點的心力,維持到現在,不論屋裡的商品,或者擺飾,甚至是每一絲光線,都伴著朋友的心血,在天上的祖母看了也會欣慰吧,她的夢,有我們延續著。

「金烏是在這買的,只是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他微微陷入思索,我意外的看向金烏,那遺忘在門邊整個下午的傘,才發覺它的布面有些陳舊,傘骨像是有定期更換,但握把等等的地方,無一不透露出祖母的品味,那是祖母從前的作品嗎?這讓我意外。

「小時候曾經來過這裡一次,孤兒院的院長要我選擇一樣自己想要的物品,但那天之後我再也沒見過他,只剩這支傘還在身邊…」

我心底難過起來,有些不解的苦味,他的面色隱忍著痛楚,我無意揭露他的往事,又或許是他觸景即情,留不住話,燈光下的他是如此蕭索,如果不是拉住了他,那場風雨大概會將他吹滅,我這般幻想,空氣中不該捲入這樣的苦情。

瞥向那把傘,它流露著泛黃的過去,染暈了室內,有著祖母的氣味、他的無助、雨天前的鬱悶,它大概也只能這樣,未曾臨接過雨點,未曾承受過洗新,這是它的命運,不管悲傷也好、痛苦也好、滄桑也好,全數加諸在上頭,這也可能是它的意義,金烏所承受的,不僅僅是傘上燄火,更是傘下人的心靈。

「所以才到這來嗎?」

我問他,感覺他的出現並不是偶然,偶然的是那場雨,但他出現在這為的是什麼,我卻感受不到,太多的雜緒,太多的不定,都在他眼中。

他默不作聲,注視著那把傘的目光有著論調中一樣的篤定,我想我是猜對了,他果然是刻意來到這,剩下的理由,儘管他不說,也都會驗證。

「一樣東西之所以會有名字,也就一定有它的用途…」聲音有些哽咽。

「這是院長告訴我的,擅用自己所選擇的…」語句到這停頓下來,他似乎又陷入思考,夾雜些迷茫。

霎時雨又下起,比下午來得大,敲擊在櫥窗上的聲響令人畏懼,像是打在夢裡的鞭,每一響都滲入心脾。

「有賣雨傘嗎?」他問道,我指指櫃臺旁的傘筒,裡頭倒著幾來支的傘,一些出自我手,一些出自朋友的手,不同的樣式,不同的風情,他挑起一把純黑的傘,傘柄鑲有深藍琉璃,看過上頭的價目標籤,他不假思索的付了錢。

「謝謝你。」我向他點頭,他轉身拉開店門,張開傘離去。

「等 -」像是意識到什麼,我伸出手想挽留,但話才脫出,他已消失在滂沱大雨中,風聲,雨聲,都在他的傘下。

門吚啞的晃動,門邊一把陳舊的傘顯得孤寂,我走向他,拾起,風吹得上頭的牌子不住顫動,是被捨棄了嗎?我撫摸著它,雨夜下我關上了店的鐵門,我想他是不會回頭,至少現在不會。

門邊的陽傘已成了櫃旁的擺飾,他還是沒有出現,在那個雨的日子過後,過了許多許多,夢裡的過客一再經過,卻已不見傘下的過客。

夏季過後還有另一個夏季,雨天的濕意同樣,但今天的雨不會是那天的雨,櫥窗外再多的駐足,也不是那人的駐足,只有櫃旁的傘,仰望著窗外,汲取著室內的溫暖,原覺傘柄上的牌子也早已失去蹤跡,大概是被遺忘在某個角落,回憶殘剩的記憶,過往也好,都存放在某一處,。

現在上頭有著另外的牌子,屬於他另外的解釋,淡淡五彩的牌子上,勾勒淡淡的字跡,不同於以往的素靜,五彩與字跡有著它們的意識,上頭這樣寫著 -『他的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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