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申請了…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在電信局的研究中心工作第二年，因為托福與GRE成績都考得很高，且有重要研究發表為國際學術論文，因此得以進入諸多名校，也去與阿嬤報告。

那些年，李遠哲剛拿到諾貝爾化學獎，頻頻對社會諫言，在當時的台灣奏出曠世交響曲，像金字塔頂上發出的聲響，環繞整個台灣。塔下學子聽到頂大的稱號，便跪地膜拜他所執教的加州柏克萊大學，「那是學術界的天堂，」當時的報紙說。

「那是地獄，」阿嬤佈滿皺紋的手翻著聖經說，眼角的魚紋也翹起輕蔑的尾。

我爬到金字塔腰的台大電機所，向著塔尖的頂大博士邁進，卻聽見要我留步的吶喊，我順著聲音往前望見一片森林，每個人順著他生命價值，長成一棵屬於自己的樹。「你的天堂，也許是我的地獄；你的頂大可能是我的後段大學，如果教育價值不同。」

美國原是基督教清教徒所建立的國家，如耶魯、哈佛、普林斯頓、哥倫比亞等一流私立大學皆源於教會，而早期公立大學也景仰傳統價值，新世紀運動卻從柏克萊校園點燃，在性解放的焚風助燃下，燒遍全美各公立大學校園。

「柏克萊郡是我出身的城鎮，」阿嬤娓娓道來美國社會風氣的演化史。此次阿嬤因禱告而對外開了英文班，其實最後只收到我一位學生，而我在聽阿嬤訓勉時，內心卻忐忑不安，因為我本不是為了一位白髮蒼蒼的阿嬤而來，而是尋夢中的少女。

但聽阿嬤以慈愛的眼神說歷史，卻也是另一種趣味，像為了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愛情故事，去看一場舞台劇，最後卻被莎士比亞創作台詞的詩境之美，演員專注於藝術表演的高峰經驗所震撼般。

「可是柏克萊有很多諾貝爾獎得主，」我從生命經驗的峰頂，又跳回世俗價值的枷鎖上。「諾貝爾獎代表什麼？」阿嬤起身去倒水，卻壯似要去找鑰匙幫我開鎖般。

「諾貝爾獎只是在上帝創造的無數條真理中，找到一條真理，就被你們奉為神祉，你們不該敬拜創造萬物的神嗎？」阿嬤也會讀英文報紙，對於當時臺灣社會的李遠哲風不滿。

「我想想喔！」我跟阿嬤話別，走出聖德基督書院，在門口又逗留了一下，享受阿嬤慈愛的教誨，但少男情懷總是詩，我仍盼望有機會看見當日巧遇的少女。

少女沒有出現，我話別校園，騎著摩托車返回電信局的宿舍，路途上的風在廣袤的夜空中結伴流浪，在耳畔呢喃，像阿嬤慈愛的叮嚀，有時卻又像年輕男女戀愛時的絮語。

〈續讀之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