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覺得,解剖學之於醫學院學生,等同於台灣古早時代,當兵之於男生的意義。在某種程度上,兩者皆類似成年禮──沒當過兵,不能算是男人;而沒上過解剖,也不能算是念過醫學院。
解剖課也給人「神秘教派」的感覺。一如女生聽一群男人提服役時的當年勇一樣,一群正在上解剖的學生聊天時,三不五時夾雜個拉丁文單字在句子裡,沒受過醫學訓練的人聽起來,還挺像異教徒正在用密碼傳遞下次聚會的時間地點。
每個醫學院學生,都曾有罹患「解剖學症候群」的時期。輕者一整個學期不知肉味,對任何形似身體器官構造的食物敬而遠之(如當年我的同學沿著肚臍切出一個圓形塔狀的黃色脂肪塊,害得整組人從此再也不碰葡式蛋塔),重者隨身攜帶解剖學圖譜,不論吃飯走路洗澡上洗手間睡前甚至睡覺時,無時無刻不念著以拉丁文命名的解剖學名詞,有潔癖的人甚至可能有兩本圖譜──一本解剖實驗室裡用,一本在其他時間地點翻閱。
之所以會去看這本書,也是那個時候的後遺症。
話說,某個大體期中考的前夕,整間寢室靜悄悄的,每人各據一角手捧圖譜課本講義喃喃自語,一如念咒。
在那個人人自危的時候,我看著解剖學課本,大聲問了一個很無聊的問題:為什麼《Gray's Anatomy》要叫《Gray's Anatomy》?Gray到底是誰?
當時坐我旁邊的室友,轉過頭來用冷冷的,非常cadaver(醫學生口中的大體)的眼神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妳瘋了!給我乖乖唸書!」
在那個當下,也許我只是想藉此發洩一下唸拉丁文帶來的悶氣,也或許是真的想知道,那個害我得抱著兩本共兩千多頁的課本加圖譜的混蛋到底是何許人也。沒想到,十多年後,《Gray's Anatomy》成書一百五十周年(西元2008年),真的有人用這本《The Anatomist》回答了這個對我們而言曾經是很無聊的問題。
Gray,就是Henry Gray,倫敦St. George's Hospital的法醫、解剖學博物館主任、解剖學講師,從1855年11月開始,和他的學弟,精於醫學繪圖的Henry Vandyke Carter合作,用18個月的時間,一人寫一人畫,編寫一本給當時醫學生使用的解剖學手冊。之後手稿由Gray和Timothy Holmes一起校定編輯成厚達782頁的《Anatomy, Descriptive and Surgical》,於1858年出版,這本書即之後由後人不斷校定添補,在今日英國已出版至第39版,美國第37版,全世界最多醫學生使用的解剖學聖經《Gray's Anatomy》的初版。
書出版後三年,34歲的Gray死於天花,由於當時天花的防治包括接種疫苗和焚燒病人曾經接觸過的物品和所居住的房子,因此,包括《Anatomy, Descriptive and Surgical》的初版手稿、Gray正在校定的二版手稿,及他與人來往的書信或日記,全部付之一炬,使醫學史專家無從研究這個人。
至於Carter,在完書後即遠渡重洋到了印度Bombay,教授當地人解剖學和醫學整整三十年。他也是當時有名的熱帶傳染病學專家,以研究足菌腫(Madura foot,也稱為Carter's Mycetoma,一種由黴菌或細菌造成的傳染病,侷限於巴西、墨西哥、撒哈拉沙漠南部的草原區、阿拉伯和印度局部地區)和痲瘋病聞名,跟巴斯德(Louis Pasteur,微生物學之父,巴斯德消毒法和疫苗的發明人)、李斯特(Joseph Lister,將消毒法引進外科手術的第一人)跟科霍(Robert Koch,細菌學之父,用來檢驗微生物是否為病原體的科霍氏假說的首創人)都是名重一時的微生物學或傳染病專家。Carter在66歲時死於肺結核。
這本書有趣的地方,不完全在於作者追蹤《Gray's Anatomy》的撰寫者和繪圖者的過程,和複習歐洲自達文西和維塞利亞斯(Andreas Vesalius,第一個對蓋倫醫學提出質疑的解剖學家,現代解剖學之父)以降的解剖學歷史。因為作者為了了解解剖學者工作時的心態,曾到醫學院上了六個月的解剖課,他也在書中描寫了不少醫學生和解剖學教授的心路歷程。
對我來說,這很像小叮噹的任意門,讓我又憶起上大體時的點點滴滴,包括第一次看到大體時複雜的感覺,第一次拿起手術刀解剖大體只覺是在切皮革,跟一群人擠在解剖檯旁聽老師解說並抱怨為什麼解剖教室不能設計成像羅馬競技場一樣,在肥厚的脂肪堆裡找神經血管的挫折感,看到只有拳頭大的子宮的驚訝和震撼,準備這門只要知道「是什麼」而不是問「為什麼」學科的難過和苦悶,用各種奇奇怪怪方法記拉丁文單字的荒謬,對於靜脈可以像河川一樣從上游到下游變出四個不一樣名字──Axillary vein、Subclavian vein、Brachiocephalic vein和Superior vena cava──深感無奈,不論怎麼洗衣服或洗澡都覺得身上有股福馬林味的痛苦,最後一次上完大體,覺得自己好像有哪裡變得不一樣,還有對醫學院裡總是把別人上一年的課濃縮成半年上完的無力感。
那將近半年的時間,大概會是我這一輩子裡,既辛苦又難以忘懷的特別時光。
奇妙的是,即使我不太喜歡這個可以說是已經死亡的學問,但幾年前收拾來西雅圖唸書的行李時,我居然把不會用到的大體圖譜給帶來了。
閱讀這本書的過程,就像Carter的弟弟Joe寫給他們妹妹Lily的信裡說的:
What is past--the past--does not, nor will it, detach itself and remain where it was (or where it might have been intended to have remained) but it must bring itself forward, and smilingly, or otherwise, present itself as an old friend.
(過往,不會只是過往。它總是會在當下或未來的某個時刻,像個老朋友一樣對我們微笑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