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在丈夫面前更衣的妻,卻在女子更衣室裡,當著一群陌生人寬衣解帶。
多年來,大學室友的咖啡聚會,告解的是婚前婚後持續精采的戀情。
更衣室女人的告解——新婚、理想、女兒、母傷、初為人母、分居、同女——隨著社會主體的男性移動美國、上海、臺灣,說的是啞掉的見聞。能耐得住時間淘洗的是會思考的身體。作者章緣藉這老實得不得了的身體,寫出了女性的主體意識。
女人向神父告解的是罪,但女人跟女人告解的卻是赤裸裸的欲念了。這些祕密、幻想、意圖與冒險並不經由腦子,而是顯現於女人的皮膚和心。小說家透過語言仔細描繪身體的細微來拆解遮遮掩掩的欲望。
二十短篇,出場的不止二十個女人。她們都是些什麼樣的念頭呢?
〈更衣室的女人〉裡的妻開始游泳後,不斷向丈夫描述在澡堂觀察到的其他身軀,他著迷陌生的裸體,卻漸漸對妻的身子感到陌生,彷彿失去占有權,而妻難以告解的隱隱不安是查無證據的。微妙地轉換夫妻間的主導關係。
〈舞者莎夏〉追求藝術成就的莎夏在紐約跳了七年的現代舞,戀史比不過對舞蹈的鍾情持久,要是有一天跳不動了,怎麼辦?正當莎夏步入婚姻,解禁的身體層層登峰,她想宣佈獲得殊榮之際,朋友家人想要為之歡呼的卻是另一件事情。女人的身體自主仍受社會價值的規範。
〈天生綠拇指〉母親離婚後,生命力只存於花園,忽略了女兒。女兒終於發瘋似地搗毀了花園,使母親中風。但女兒卻把照顧她的時間交給看護,全心全意投入種植母親喜愛的聖母百合。她要感受母親所感受到的挫折和歡欣。然而百合花卻被惡意搗毀,躺在床上如空殼似的母親到底想什麼?該怎麼解開?層次分明處理母愛創傷,與〈媽媽愛你〉那位媽媽差點攜子一起去天堂找爸爸,兩篇中的母親形象及女兒性格皆有刮人的音質,形成強烈的迴響。
〈大水之夜〉何蜜到鄉下找數次爽約的閨蜜,發現她大腹便便,原本滑膩的肌膚變蠟黃,連擁抱都不行。雨勢轉大,她丈夫回來見到何蜜說她變漂亮了。室內開始進水,變成一場渾水,連肚子裡孩子也提前報到了。描繪出女性情誼複雜幽微的心理轉折。
〈夕照〉五十五的林美鈺去布莊剪了塊布,原本蒼白臉色穿上旗袍再顯風韻。她去找書法老師孫健,那天七十歲生日,一個人。可老師要她別再來。孫健與〈媳婦兒〉裡的周爸爸可不一樣了。喜事穿旗袍過門的敏玉,新婦變孝媳,公公卻沒喪偶的悲傷。一次,周爸爸反倒質問兒子,「你把我媳婦兒藏哪兒?」
因男人目光的不同,渴望或無法親近,不論女人想被觀看或不想,都沒法說出口。雖然孫健跟周爸爸來日無多,而美鈺跟敏玉是他們人生最後的光源,或放或握,最後還是得自己走。〈苦竹〉卻剛好翻轉了觀看者,從男子換成女子。去美髮院洗髮的太太,打量青嫩如竹的男孩,記住五號、七號、十號的美俏印象,好在夜裡替換老公的臉,一輪一輪直到天亮。
身體對男人而言是一種關係,喜歡一個人,談戀愛,就是產生一種關係。〈插隊〉彼得帶著美國的排隊文化去上海,卻不管用了。唯一能救他的只有夜裡能抱著睡的女人。喬漢娜告訴他在這裡,插隊有別的意思……
然而,對擅於舞蹈女人而言,關係是跳出來的。〈最後的華爾茲〉〈雙人探戈〉〈告解〉〈迴光〉各有各的欲望舞台。對不擅運動的女人而言,關係得去學。〈乒乓〉〈攀岩〉說的都是一種靠近,學不好,換來羞辱。
身體會用不同的方式說話。死亡也是。〈丹尼與朵麗絲〉是無限輪迴的羅密歐與朱麗葉。〈貓與狗的戰爭〉〈兩個媽媽〉寫的是流浪貓、寵物無端捲入人與人的紛爭,隨著關係的打壓或結束,牠們也無處可去。如同〈生魚〉裡那條活魚,天大地大,無處容身,唏噓。
章緣有著老練的說故事的舌頭,故事或長或短,起落皆有韻致,調和得溫潤好入喉,讀著二十年的地域、人情、文化流轉一氣告解。不僅跟著點點頭,更衣室果然是處好地方。
書名:《更衣室女人的告解:章緣20年短篇精選》
作者:章緣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日期:2018/10/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