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鏡錄略講 南懷瑾 1/3
2021/12/03 16:56
瀏覽2,492
迴響0
推薦7
引用0
宗鏡錄略講 南懷瑾
宗鏡錄略講上冊
第一章 一部偉大的哲學巨構
宋代有兩部名著在文化上具有卓越的貢獻。一部屬於史學方面的,即司馬光歷經十九年時間所編撰的《資治通鑑》,另一部為哲學的著作,即永明延壽禪師(704~775)所撰寫的《宗鏡錄》。
《資治通鑑》為大眾所熟知的,《宗鏡錄》則不然,因此想對它作一番研究,這是我們這次開講《宗鏡錄》的第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大家不管學顯、學密,對於佛學理論還是搞不清楚,都在這盲修瞎煉,因此必須加強研究,而《宗鏡錄》概括了整個大、小乘經典的精華,是六十部大經論與三百多部顯密思想的集中,非常應機。
現在一般流通的《佛學概論》,很多都有問題,因此我常建議同學們要看真正的概論。什麼是真正的佛學概論?如龍樹菩薩的《大智度論》、無著菩薩的《瑜伽師地論》,那是指印度的著述而言。
在中國,智者大師的《摩訶止觀》、永明延壽禪師的《宗鏡錄》和宗喀巴大師的《菩提道次第廣論》,無論在學術思想或修持方面,這些古典論著,才是真正的《佛學概論》,可是現代的人沒法子啃它。中國文化的病根到了現代真是越來越嚴重了。
文字障為中華文化雪上加霜
研究《宗鏡錄》,也為了研究中國文化的根,就要懂得如何講古書、作古文。沒有辦法寫作古文,就沒有辦法看古書,雖然也有人能夠看懂,到底不夠深入。
現在的青年學生寫古文,新、舊摻雜,搞不清楚。全新倒可以,全舊也好,可是新舊搞在一起,尤其是研究佛學的同學,古文寫的佛經更看不下去,這是非常嚴重的問題。我們整個民族文化,再過二、三十年,不得了!會沒有根了,非常嚴重。因此,我提倡《宗鏡錄》,不但對於佛法修證,對於中國佛法如天臺宗、華嚴宗、禪宗、密宗等有個深刻的瞭解,並且對於中國文化、文字寫作與文學境界,都可以有個很深的瞭解,《宗鏡錄》的文字很淺,但它保持了唐代以後文學駢體的風格,差不多都是四六的句子。從書中可看出宋代文學及文化的氣韻,平淡之中具有不凡的餘味。
清朝的雍正皇帝最熱心提倡《宗鏡錄》,認為不懂此書的人,沒有資格學佛。還下令出家或學佛者,非讀它不可。他也撰過幾篇序文,又將原文節錄集成《宗鏡大綱》,極力推崇。這部書自有它殊勝的價值,我們的研究,不僅在佛學方面,也要遍及文學方面。
由這部書,我們有個感想,很有趣的。從唐朝中葉到五代,是禪宗最燦爛光輝的時代,有五個宗派都非常興盛。就思想史來講,五個宗派一時並立是很了不起的事,但從社會的演變或政治思想史的角度來看,卻是件悲哀的事。一個宗教或一個學術,既然分了宗派,可見出其中有意見的相爭,有意見的相爭就警示了一個文化的沒落。一個社會、團體或家庭,同一個東西,因意見不同而形成宗派門戶之見,這是個悲哀,決不是好現象。不但學術會混亂,當時的歷史也會混亂,唐末五代之際,於是出現了八十年的亂象。
皇帝之才好出家
當然,在每個歷史變亂其間,都要產生許多人物。歷史上有個皇帝問一位臣子:(臣子是誰?不要問。因為我們通常生起的主觀觀念,易以人廢言。以人廢言與以言廢人,都是人的大毛病。)「禹貢篇中,只有山川,有些什麼人物?」臣子答道:「有地理沒有風俗,所以古書難讀。風俗由當局者領導,形成一個時代的精神,所以風俗是由教化而來。至於人才,由社會慢慢培養來的。這兩者都有變動,山川地理是不變動的。」由此看出,此人有「大臣」之風。學問好的不一定能夠為大臣,為大臣的人不一定學問好,但是有見解。
五代時,慢慢培養出來人物。宋朝以前,永明延壽在浙江一代,當時軍閥割據,他在吳越王錢具美帳下作一名軍官。歐陽修評五代史云:五代這百年間沒有人物。王安石反對這個說法,說五代時人才最多,可以作帝王將相的多得很,但都逃走了,出家當和尚去了。開創禪宗宗派的祖師,都是帝王將相之才。也有人說五代沒有文學人才。反駁的人舉出兩位傑出的文學人才,一為李後主,一為永明延壽。李後主的詞,成本太大了,一個皇帝亡了國,才寫出那麼感人的詞來——「破陣子」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
又如「相見歡」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
以此來發洩他一肚子的牢騷,當然好。至於培養永明延壽出家的吳越王,在未得意以前,也很潦倒,並沒有受過什麼教育,但他在外逃難時,曾寫出這麼美的書信給太太:「陌上花開,則緩緩歸矣。」他有些氣度與眼光,才會讓永明延壽離開軍中去出家。
永明延壽禪師在三十歲左右悟道,未悟道前,在天臺山天柱峰下習定九旬,悟道以後,他身兼華嚴宗、唯識宗、天臺宗之長,幾十年中影響宋代文化很大。他每天由早到晚,講法、作佛事,要做一百零八件事情。
洪覺範說:一個人每天要做這麼多善事,而且日中一食,一定骨瘦如柴,結果看到他的畫像,卻是身體壯碩、方面大耳的帝王之相。此中道理何在?你們不要以為光打坐就是道,就能成佛,他的功行與德行都是了不起的,活到七十二歲。
傳記上說,他乘大願力,為震旦法祖,居永明寺(今淨慈寺)。在杭州度弟子一千五百人,天臺山度戒萬餘人。常與七眾授菩薩戒,夜施鬼神食,朝放諸生類,六時散花,日夕修持百八事,寒暑無替,聲被異國,高麗王派特使向其問道,自稱門弟子。寫《宗鏡錄》也是他後來的常課之一,受吳越王錢俶的供養,圓寂時,焚香告眾,即入涅槃。
他把當時所有佛學意見提出來,邀請各宗派的長老大德們來一起辯論,解決不了的疑難問題,由他以宗門的立場來作總的解答,把這些解答寫下來,就成了《宗鏡錄》。所以說這部書是集中大家的智慧與力量所彙集的佛學精華,但他的重點卻在唯識方面。要研究此書,先看序文以明白前因後果,其次再研究唯識部分。看此書時,若想學會文章,看得懂它,必須朗誦。我們就先從序文講起。
宗鏡錄序
伏以真源湛寂,覺海澄清。絕名相之端,無能所之跡。最初不覺,忽起動心,成業識之由,為覺明之咎。因明起照,見分俄興,隨照立塵,相分安布。如鏡現像,頓起根身,次則隨相而世界成差,後則因智而憎愛不等。從此遺真失性,執相循名,積滯著之情塵,結相續之識浪。鎖真覺於夢夜,沈迷三界之中,瞽智眼於昏衢,匍匐九居之內。遂乃縻業繫之苦,(闕ㄑㄩㄝ一字)解脫之門。於無身中受身,向無趣中立趣。約依處則分二十五有,論正報則具十二類生,皆從情想根由,遂致依止差別。向不遷境上,虛受輪回;於無脫法中,自生繫縛。如春蠶作繭,似秋蛾赴燈。以二見妄想之絲,纏苦聚之業質;用無明貪愛之翼,撲生死之火輪。用穀饗言音,論四生妍鬼;以妄想心鏡,現三有形儀。然後違順想風,動搖覺海,貪癡愛水,資潤苦芽,一向徇塵,罔知反本。發狂亂之知見,翳於自心;立幻化之色聲,認為他法。從此一微涉境,漸成戛漢之高峰;滴水興波,終起吞舟之巨浪。爾後將欲反初複本,約根習鈍。不同於一真如界中,開三乘五性。或見空而證果,或了緣而入真,或三祇重煉,漸具行門;或一念圓修,頓成佛道。斯則克證有異,一性非殊,因成凡聖之名,以分真俗之相。若欲窮微洞本,究肯通宗,則根本性離,畢竟寂滅,絕昇沈之異,無縛脫之殊,既無在世之人,亦無滅度之旨。二際平等,一道清虛,識智俱空,名體咸寂,迥無所有,唯一真心。達之名見道之人,昧之號生死之始。
複有邪根外種,小智權機,不了生死之病原,罔知人我之見本。唯欲厭喧斥動,破相析塵,雖云味靜冥空,不知埋真拒覺。如不辨眼中之赤眚ㄕㄥˇ,但滅燈上之重光,罔窮識內之幻身,空避日中之虛影。斯則勞形役思,喪力損功,不異足水助冰,投薪益火。豈知重光在眚ㄕㄥˇ,虛影隨身,除病眼而重光自消,息幻質而虛影當滅。若能回光就已,反境觀心,佛眼明而業影空,法身現而塵跡絕。以自覺之智刃,剖開纏內之心珠;用一念之慧鋒,斬斷塵中之見網。此窮心之旨,達識之詮,言約義豐,文質理詣。揭疑關於正智之戶,妄草於真覺之原,愈入髓之沈屙,截盤根之固執,則物我遇智火之焰,融唯心之爐;名相臨慧日之光,釋一真之海。斯乃內證之法,豈在文詮?智解莫窮,見聞不及。
今為未見者演無見之妙見,未聞者入不聞之圓聞,未知者說無知之真知,未解者成無解之大解,所冀因指見月,得兔忘罤。抱一冥宗,舍詮檢理,了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可謂搜抉元根,磨礲理窟,剔禪宗之骨髓,標教網之紀綱,餘惑微瑕,應手圓淨。元宗妙旨,舉意全影,能摧七慢之山,永塞六衰之路。塵勞外道,盡赴指呼;生死魔軍,全消影響。現自在力,闡大威光,示真實珠,利用無盡,傾秘密藏,周濟何窮?可謂香中爇其牛頭,寶中探其驪頷,華中采其靈瑞,照中耀其神光,食中啜其乳糜,水中飲其甘露,藥中服其九轉,主中遇其聖主。故得法性山高,頓落群峰之峻;醍醐海闊,橫吞眾派之波。似夕魄之騰輝,奪小乘之星宿;如朝陽之孕彩,破外道之昏蒙。猶貧法財之人,值大寶聚;若渴甘露之者,遇清涼池。為眾生所敬之天,作菩薩真慈之父。抱膏肓之疾,逢善見之藥王;迷險難之途,遇明達之良導。久居閽室,忽臨寶炬之光明;常處躶形,頓受天衣之妙服。不求而自得,無功而頓成。故知無量國中,難聞名字;塵沙劫內,罕遇傳持。以如上之因緣,目為心鏡,現一道而清虛可鑒,辟群邪而毫髮不容,妙體無私,圓光匪外。無邊義海,咸歸顧盼之中;萬象形容,盡入照臨之內。斯乃曹溪一味之旨,諸祖同傳;鵠林不二之宗,群經共述。可謂萬善之淵府,眾哲之元源,一字之寶王,群靈之元祖。遂使離心之境,文理俱虛;即識之塵,詮量有據;一心之海印,楷定圓宗;八識之智燈,照開邪闇。實謂含生靈府,萬法義宗,轉變無方,卷舒自在。應緣現跡,任物成名。諸佛體之,號三菩提;菩薩修之,稱六度行。海慧變之為水,龍女獻之為珠。天女散之為無著華,善友求之為如意寶。緣覺悟之為十二緣起,聲聞證之為四諦八空。外道取之為邪見河,異生執之作生死海。論體則妙符至理,約事則深契正緣。然雖標法界之總門,須辨一乘之別旨。種種性相之義,在大覺以圓通;重重即入之門,唯種智而妙達。但以根羸ㄌㄟˊ靡鑒,學寡難周,不知性相二門,是自心之體用。若具用而失恒常之體,如無水有波;若得體而闕ㄑㄩㄝ妙用之門,似無波有水。且未有無波之水,曾無不濕之波,以波徹水源,水窮波末,如性窮相表,相達性源。須知體用相成,性相互顯;今則細明總別,廣辨異同。研一法之根元,搜諸緣之本末。則可稱宗鏡,以鑒幽微。無一法以逃形,則千差而普會。遂則編羅廣義,撮合要文,鋪舒於百卷之中,卷攝在一心之內。能使難思教誨,指掌而念念圓明;無盡真宗,目睹而心心契合。若神珠在手,永息馳求,猶覺樹垂陰,全消影跡。獲真寶於春池之內,拾礫渾非;得本頭於古鏡之前,狂心頓歇。可以深挑見刺,永絕疑根。不運一毫之功,全開寶藏;匪用刹那之力,頓獲元珠。名為一乘大寂滅場,真阿練若正修行處。此是如來自到境界,諸佛本性法門。
是以普勸後賢,細垂元覽,遂得智窮性海,學洞真源。此識此心,唯尊唯勝。此識者,十方諸佛之所證;此心者,一代時教之所詮。唯尊者,教理行果之所歸;唯勝者,信解證入之所趣。諸賢依之而解釋,論起千章;眾聖體之以宏宣,談成四辨。所以掇ㄉㄨㄛ奇提異,研精洞微;獨舉宏綱,大張正網。撈摝ㄌㄨˋ五乘機地,升騰第一義天,廣證此宗,利益無盡。遂得正法久住,摧外道之邪林;能令廣濟含生,塞小乘之亂轍。則無邪不正,有偽皆空。由自利故,發智德之源;由利他故,立恩德之事。成智德故,則慈起無緣之化;成恩德故,則悲含同體之心。以同體故,則心起無心;以無緣故,則化成大化。心起無心故,則何樂而不與;化成大化故,則何苦而不收。何樂而不與,則利鈍齊觀;何苦而不收,則怨親普救。遂使三草二木,咸歸一地之榮;邪種燋芽,同霑一雨之潤。斯乃盡善盡美,無比無儔,可謂括盡因門,搜窮果海。故得創發菩提之士,初求般若之人。了知成佛之端由,頓圓無滯;明識歸家之道路,直進何疑。或離此別修,隨它妄解,如穀角取乳,緣木求魚,徒曆三祇,終無一得。若依此旨,信受宏持。如快舸ㄍㄜˇ隨流,無諸阻滯。又遇便風之勢,更加櫓ㄌㄨˇ棹ㄓㄠˋ之功。則疾屆寶城,忽登覺岸。可謂資糧易辦,道果先成。披迦葉ㄕㄜˋ上行之衣,坐釋迦法空之座,登彌勒毗ㄆㄧˊ盧之閣,入普賢法界之身。能令客作賤人,全領長者之家業;忽使沈空小果,頓受如來之記名。未有一門,匪通斯道;必無一法,不契此宗。過去覺王,因茲成佛;未來大士,仗此證真。則何一法門而不開?何一義理而不現?無一色非三摩缽地,無一聲非陀羅尼門。嚐一味而盡變醍醐,聞一香而皆入法界。風柯月渚ㄓㄨˇ,並可傳心;煙島雲林,咸提妙旨。步步蹈金色之界,念念<鼻臭>簷葡之香。掬滄海而已得百川,到須彌而皆同一色。煥兮開觀象之目,盡複自宗;寂爾導求珠之心,俱還本法。遂使邪山落仞,苦海收波。智楫ㄐㄧˊ以之安流,妙峰以之高出。今詳佛祖大意,經論正宗,削去繁文,唯搜要旨,假申問答,廣引證明,舉一心為宗,照萬法如鏡。編聯古制之深意,撮略寶藏之圓詮。同此顯揚,稱之曰「錄」。分為百卷,大約三章。立法正宗,以為歸趣。次申問答,用去疑情。後引真詮,成其圓信。以茲妙善,普施含靈。同報佛恩,共傳斯旨耳。
伏以真源湛寂,覺海澄清,絕名相之端,無能所之跡。最初不覺,忽起動心,成業識之由,為覺明之咎。因明起照,見分俄興,隨照立塵,相分安布,如鏡現像,頓起根身。
中國古字,一字代表很多概念。現在中國字受西洋文化影響,好幾個字解釋一個概念。「頓起根身」談到了生命之源,人從哪裏來?先有雞還是先有蛋?我們宇宙人生最初那個本有的生命,本來是清淨、寂滅。寂滅乃清淨到極點,無有色相,無有音聲,也包括一切色相,一切功能。它永遠清淨光明,所以稱「真源湛寂」。
每一個眾生的本性就是佛,我們的本來是澄清湛寂,這就是佛所悟到的本有的生命,找到了這個叫覺。一切眾生本來是清淨的。這個東西也叫涅槃,也叫道,也叫佛。這個東西無名也無相。思想觀念叫名,是精神方面的,色是物質的,相是現象,包括心理、生理。道體是絕名相之端,比如你打坐,覺得自己見到空了,還是落在名相中,空還是個現象,真正的道體不落在觀念現象中,而且不落在名相之「端」,一點影跡都沒有。也沒有能所之跡,無「能見到」「所見到」之境界,即沒有能見之體、所見之境,不留一點跡象。換句話說「絕名相之端,無能所之跡」才到達真正見道——「真源湛寂、覺海澄清」。
平常你們有一大堆問題,只要懂得這兩句話「絕名相之端,無能所之跡」,就沒問題了。你只要有一點名相、境界在,都不是,都不是「真源湛寂,覺海澄清」,已經離道遠矣。
眾生對宇宙第一因的困惑
當玄奘法師到達印度時,佛教在印度已經沒落了。戒賢法師已一百多歲,還在等玄奘法師的到來。當時的婆羅門等教派恢復了學術地位,印度的學術辯論非常民主,這些教派辯論得很厲害,還有全國性的公開討論。當時有人問佛教徒:「見道時是什麼境界?」答:「無所見、無能見,能所雙亡,即無所見的境界,也無能見的作用。」但既無所見,也無能見,又如何知道是見道了?因此這一問就膠住了好幾年。剛好玄奘法師到了,答以千古名言:「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解決了這一論辨紛爭。過後一百多年在中國又有人問:「請問這一知又是什麼?」可見一個最高的修道境界要把它變成一個學術論辨,問題則永無窮盡。現在我請問在座的人,這一知是能知?還是所知?不管能知或所知,皆非見道之境,要特別注意。
序文的第一段提到,眾生的根源本來「真源湛寂」,為什麼會生出山河大地來?個個都是佛,為什麼變眾生了?一切皆空的,為什麼生起宇宙來?這些話《楞嚴經》裏富樓那問過佛。普通經典說因無明而生。那無明怎麼來?妄想來。妄想又怎麼來的?學佛是大科學,要一步一步追問下去。永明延壽禪師開頭即以《楞嚴經》的經義,反果為因來答覆「最初不覺,忽起動心」,可是「最初不覺」,它怎麼來的?第二,如此則承認本體本來是靜態的。但以宇宙萬法,不論形上、形下,無一絕對靜態的東西,這是一大問題。所以研究佛法要注意,若說這是佛學不准問,權威性的禁止再問,那佛學就站不住腳了。
全部《宗鏡錄》皆在對此作解答,也就是問題在此——「最初不覺,忽起動心」。換句話,這是佛學了義中之不了義教。說宇宙萬有皆是一念無明、妄想而來,試問:妄想怎麼來?你們打坐最煩惱的就是妄想斷不了,你是否認為妄想斷了就是佛的境界?若說是,那你學成木頭幹什麼?若說否,那又何必學佛?本來你也打妄想啊!一般人以為無妄想就差不多成道了,是錯誤的觀念。要不妄想,吃安眠藥、麻醉藥、毒藥都可以達到,那他們成佛了?這是個大問題。學理都沒有搞通,你想實證?這只是修腿,不是學佛。
再則,在序文當中有好幾個大問題。人類文化、宗教、哲學、科學的問題先擺開,先看下面一句由形上至形下的:「成業識之由,為覺明之咎。」說到業,你們嘴巴光掛著造業,事實都不是真心話。什麼叫業?做什麼事都是作業。無分善惡,作好的稱善業,作不好的稱惡業,還有不好不壞的無記業。業由心來,由動念來。所以心念一動就是業識的端由。本來都是佛,個個都是佛,本來自性是清淨光明的,就是念頭一動把明白的正覺迷掉了。出了毛病,就是念動的一動。因此有許多人以為打坐學佛,只要念頭不動就作佛了。根據這段文句來看,他們根本連道理都沒有搞通。這個動還不是指我們的妄念動,這個動可是大得很的。這兩句由形上而形下,反正是一念來的,宇宙萬有是一念「唯心」所造,所以叫了義中之不了義。但這個心動不是這個思想之心,而包括心物一元之心。換句話說,我們這個生命,一個念頭都沒有,腦子一點思想都沒有,很清楚的時候,這正是一念,就是念動,決不是靜態,包括生理、心理方面。因為有這一念,「因明起照」,有個照的作用。換言之,動由靜來,靜極必動,動極也必靜。你剛打坐那一剎那時,很靜、很舒服,再下去未必動,一切事物皆然。那個能動、能靜的誰在作主?要找這個,千萬不要以為盤腿一坐,沒得念頭,這就是佛了。
動念在照的作用上,「因明起照」,才有「見分俄興」。見分就是代表觀念,觀念就出來了,思想與觀念都屬於見分,見道之見也是。第五層來了,「隨照立塵,相分安布」,腦子清楚,能夠照見一切,現象就出來了。因明立照,因照見了,思想作用就起來了,起來了就有分別,但是最後又歸納「如鏡現像,頓起根身。」宇宙來源沒有先後,同時來。其程式先後相差幾微,幾乎沒有差別,頓起種種作用。這一段理論從《楞嚴經》來,引用的文字很美。
次則,隨想而世界成差。後則因智而憎愛不等。從此遺真失性,執相徇名。積滯著之情塵,結相續之識浪,鎖真覺於夢夜,沉迷三界之中。瞽智眼於昏衢,匍匐九居之內。遂乃縻業繫之苦,喪解脫之門、於無身中受身,向無趣中立趣。約依處則分二十五有,論正報則具十二類生。皆從情想根由,遂致依正差別,向不遷境上虛受輪迴,於無脫法中自生繫縛。
這裏每一個字、每一句子都不浪費而嚴謹。一篇好文章不管文言、白話,音韻自然就出來,詩境界會把感情帶出來。《宗鏡錄》朗誦後,文章就會寫了。
第二段講,有了念頭以後,這個世界就有差別,分出欲界、色界、無色界,千差萬別。有了思想、知識以後,這個人可愛就喜歡,這個人壞就恨他,憎愛不平等,不能慈悲,還是唯心所造。若不能做到平等慈悲,念頭也就平伏不了。外相沒有關係,一切唯心。從此遺真失性,把物理現象當成真實,被萬象所迷,又被自己思想、觀念騙住。執相、徇名是兩個東西,再進一步,執相、徇名累積久了,就粘住了「情塵」。物質世界使我們對思想、感性抓得牢牢的,稱為「塵勞煩惱」。塵,代表物質世界;勞,眾生都在「黑」塵中奔忙。塵勞引起了煩惱,但是塵勞煩惱累積久了,你對它還非常有感情,捨不得離!妄想心如一個個浪頭過來;停不掉的。
這些對句美極了,是多麼富有文學韻味的佛學。所以要在文化思想學術界顛撲不破,文字般若非常重要。「鎖真覺於夢夜」,靈明覺性給鎮住了,晝夜長夢中,永遠在三界中沉迷,跳不出來。為何跳不出來?問題在「積滯者之情塵,結相續之識浪」,因此跳不出來。我們的智眼本來很亮,被人世的知識思想搞瞎了。
「於無身中受身」,我們本來是佛,不需要有這個肉身,這個身體是對抗本性最厲害的東西。《西遊記》中的孫悟空就是第六意識的心,活動的很,上鬧天宮,下鬧地府。他還大鬧龍宮,龍王的定海針被他拔走,結果完了,天下大亂。他那麼大本事,跳不過如來手掌,被壓於五行山下。我們的肉體就是五行山,陷進去了出不來。我們現在受罪就是為肉體,一輩子生活忙還不是為了照應「它」。死了以後又要來,「於無身中受身,向無趣中立趣」。本來沒有「立趣」,心物一元,一念動來的,所以,一念動以後,第二重宇宙形成了。一有了,萬有隨著起來,千差萬別,六道輪迴。
什麼是二十五有、十二類生?佛學將眾生歸類為十二種類,這十二類眾生歸類為二十五種,有三界:天、人、畜等範圍,依處即是生命業報由來,比如我們的正報是人道,依報是欲界。這世界有很多慾望,一切環境即依報,都是唯心所造,因為有情、有思想而有二十五有。
情與想不同,情是不用頭腦的,比如鬧情緒,《西遊記》中,三個師兄弟,孫悟空是第六識,有思想、頭腦、最厲害的,豬八戒是情,豬一樣哼啊、哈啊,光是鬧事情,什麼事情都是他鬧的,他碰到盤絲洞七姊妹的情絲脫不了,七情六慾都屬情。所以要給他八戒,非戒制不可,然情絲還是戒不了,非常可怕。另外「想」也可怕,所以一切皆從「情」、「想」根由來,因此依、正有差別,「依」「正」各個有別,但是本體沒有動過。
「向不遷境上虛受輪迴,於無脫法中自生繫縛。」不遷,源自肇法師《物不遷論》。僧肇法師為南北朝人,他認為萬物根本沒有動過,「旋嵐掩嶽而不動,江河競注而不流。」要注意的是,這裏講的非唯物,乃由唯心論講至物理世界,在一千多年前,已講得非常精采。這篇文章跟其他重要論文都收集在《肇論》這本書裏,值得好好去研讀。
第二章 坦坦覺路作迷途
一切眾生、一切佛的本性,就是一切萬物的本體,本來是清淨、圓明的,以中國文化來講是「本善」的。不要把它作普通善惡的善來看,它是超越此相對待的善是至善的、那為什麼會動妄念?為什麼會有世界?為什麼會有萬象差別的不同?
佛法的形上學可與《易經》合參
永明延壽禪師以《楞嚴經》要旨答:「最初不覺,忽起動心。」覺與不覺兩個問題來了。不覺」之來,主要是「覺明為咎」。以《易經》的道理來講,陽極則陰生,陰極則陽生.有人提出來,認為這個答案不夠透徹,不能令人滿意。這提得很對,是不大令人滿意。
在學術立場講。是要絕對客觀,好的就是好的,不好的就是不好的,本來佛學這一段話是並不太令人滿意,但也不是完全不對。最初動念是「覺明為咎」的,忽然不覺來的。為什麼有個忽然不覺?這不覺從哪裏來?
比如王陽明所講的「良知良能」,這一知從何而來?若從本體來,其本身即有善惡,也包括了知,這是很嚴重的問題。要詳細地討論起來,牽扯一大串,一時討論不完。
這裏簡單扼要地說,「覺明為咎」是倒果為因的說法。已經成道的人,已經還源,證到清淨圓明、明心見性以後,太保任清淨光明,因太過而生不及,太過了本身就是妄念。
比如大家打坐,剛剛上座,眼睛一閉那一剎那,很清淨,那是很短暫的一剎那,接著想保持清淨,那就完了。由這個理由來說明本體來源,清淨光明忽起動心,是倒果為因的說法。是佛沒有辦法,只好從果來說因,最初萬有是「覺明為咎」來的。
以邏輯道理來講,這種形而上本體,忽變為形而下萬象的道理,不能算是究竟的說法。佛學對此點到為止,唯有用中國的《易經》、道家思想來補足。不過如把中國的《易經》、道家思想單獨來說明形而上的本體,那又不行了。必須這幾樣綜合起來,對形而上到形而下的說明才能清楚。
《易經》講,「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是指動靜、善惡、是非、來去、生死等相對的現象。相對是兩頭,能起相對的那個是不屬於相對,勉強可以說是絕對。
所以以此道理來講,「覺明為咎」,覺明也並不為咎,換言之,陰暗、昏味也不足為病,各有立場看法,白天有白天的好處,夜裏有夜裏的好處。所以《易經》言:「一陰一陽之謂道」,乃指形而下的法則;形而上的本體,則如孔子在《繫辭》上所說:「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所以「最初不覺,忽起動心」是『「寂然不動,感而遂通」。
所謂感應,雖起形而下後天的作用,最後他還是歸到本來寂然不動。至於明與不明、動與靜、好與壞,則是人為的分別,同形而上、形而下沒有關係,這是《易經》的看法,當然《易經》沒有說這麼明顯。研究《易經》,不論在理、象、數方面,都須先通《繫傳》,把道理先搞通。
道家《列子》這本書分出五太:太虛、太無、太素、太質、太極,一層層下來,也討論到本體生萬有的道理。本體本來清淨圓明,忽然一動,生出萬有,生命經過了這五種層次。這種次序五行思想、易經思想,同佛法的五蘊都有相關連之處。
人類文化號稱五千年,其實是很幼稚、很可憐的。人類到現在還在追求最初究竟怎麼來的?乃至現在還要到太空去探索這個生命問題。
科學文明發展至今,誰也還拿不出一個確定的答案,宗教有宗教的說法,哲學、科學也各有各的說法,莫衷一是。總之一句:都非定論。
若要證到宇宙本體的問題,扼要地說,只有用禪宗的兩句話:「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來說明。《楞嚴經》的「覺明為咎」只是權說而已。
要嚴格研究起來,以佛學本體論來講,小乘知見與大乘知見的看法各有不同。《宗鏡錄》是用《楞嚴經》的本體論來闡釋的。《華嚴經》則無所謂咎與不咎,覺明也不為咎。像《涅槃經》等各種經典,乃於各種宗教哲學對於宇宙大多持悲觀的看法,覺得人生悲慘可憐。
《華嚴經》則不然,認為這個世界善善惡惡、是是非非、動動靜靜,一概都是至真、至善、至美。都是一個本體所發生變相而已,一切都是變相,變相無論春夏秋冬、善的、惡的各有各的好處,各有各的壞處,以這立場來講,覺明也不為咎了。這問題討論起來很複雜,講到本書後面再繼續討論。
其次,有人提出見分與相分的問題。見是看見的見,相是現象。比如用眼看花,眼是相分,能看到花,瞭解那是花,這個精神作用是見分,這是唯識論名詞,很多書註解來、註解去,非常難懂。若以現在的名詞來理解,相分為物理世界,見分為精神世界。
世上庸人多
「於無脫法中,自生繫縛」。用不著解脫,自然解脫,就叫「無脫」,並沒有一個東西給你跳出來,只要自己一念清淨自然出來,這叫「無脫之脫」。眾生認識不到自己本性本來沒有束縛,都是自己找煩惱,所以大家打坐想找開悟,實際上只要真懂得兩句話:「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就開悟了,你不擾亂就開悟了。拚命在修道、打坐也是在自擾,跟自己過不去,這叫「於無脫法中,自生繫縛」。
如春蠶作繭,似秋蛾赴燈,以二見妄想之絲,纏苦聚之業質。
永明延壽禪師把哲學放在文學中表達很高明,春蠶即出自李商隱詩句:「春蠶到死絲方盡」。至於「秋蛾赴燈」,也就是大家所熟悉的飛蛾撲火的現象。這裏所講的二見即是我見、法見。前面講見分是精神;這裏的見是觀念,主觀的觀念有我、有法。先入為主即法見,一切痛苦由我的觀念來。什麼叫人生,以小乘佛教觀點來看,人生是一切痛苦集中的焦點,所以叫苦聚,我們一般人卻在主觀觀念上,把它當成快樂、這裏所講的業,並不一定是不好。像同卵雙胞胎,身體是一樣,思想、感情卻不同,各有各的業。身體是正報,此身以外,也就是中國人常說的「身外之物」都是依報。又如西方極樂淨土是阿彌陀佛願力所成的依報,正報是阿彌陀佛的精神。福氣容易智慧難,有同學問:「智慧是不是一種福報?」我說:「不錯,智慧是由福德而來。」
用無明貪愛之翼,撲生死之火輪,用谷響言音,論四生妍醜。
古人得道而有神通的,要點破災禍,是有違因果報應,要不點破,又有違慈悲心。這真是互相矛盾而左右為難,有時只好隱約暗示,像濟公知道菜等(寺)有火滅之難,只好大叫:「無明發了!無明發了!」等到大家搞清楚,寺已經燒起來了。無明發了,就等於我們常說的無明火。能夠空掉無明,解脫了無明,對真正達到明心見性的「明」,貪愛就是無明的幫兇。古人有兩句俗語:「誰人背後無人說,那個人前不說人。」完全不說是非,是絕不可能的,而是非正是由言語來的,言語本來是空的,可是我們聽了言語是非還是會生氣,那是最笨的。聽過了就空了,可是我們卻配合上觀念、分別心而生煩惱。四生就是《金剛經》所講的胎生、卵生、濕生、化生。
以妄想心鏡,現三有形儀。
這裏用鏡子的」『鏡」,而不用「境」,「鏡」比「境」更好,因鏡空靈,照得也很清楚。我們人生一切煩惱都用妄想來的。都是妄想的心境,現出來三有——欲界、色界、無色界的形儀。
然後違順想風,動搖覺海,貪痴愛水,滋潤苦芽。
歸納起來,一切痛苦煩惱都是主觀觀念一念來的,不瞭解這個,碰到違順時,就發生煩惱,動搖清淨無波的覺海,產生貪痴愛水種種煩惱。
一向徇塵,罔知反本。發狂亂之知見,翳於自心。立幻化之色聲,認為他法。
因此一念迷掉了以後,跟著外境物理作用在跑,被唯物所引誘,跟著塵勞跑,不知迴光反照代自己心性的本體。以心理學來說,像犯罪、變態等、心裏學可以詳盡分析各種不正常的心理,卻很難說哪一種心理是正常的。以佛學來說,沒有一種人心理是正常的,都是在狂亂中,只有一種人正常——「明心見性成佛者」。
「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最正常,可是我們看他則是不正常的。眾生都犯「狂亂知見,翳於自心」,物理世界一切聲色都是「幻化」的,不是沒有,而是幻化,如電影一樣;但很多人都在看著古書掉淚,替古人擔憂。「認為他法」這句話最重要,一般人都認為我本來很好,是外界影響了我;佛法則認為心物是一元的,內外合一,不是外界影響你,是你自己找麻煩,影響了自已。
從此一微涉境,漸成戛漢之高峰;滴水興波,終起吞舟之巨浪。
這說明了人的思想的情緒是那麼可怕。因為認不清一切妄念都是自生煩惱,因此只要絲毫微塵的念頭動一下,觀念一建立.變成了透天高峰,尤其人我山高,動也動不了。
莊子說:「颶風起於萍末」。颱風怎麼起來的?可以從浮萍的波動看出來它的興起。只有一滴水動,最後可以使大海起任狂浪。天翻地覆。像人世間朋友夫婦,吵起架來、鬧到絕交、離婚的地步而本來都是由一點小事情引起的。中國道家講軍事、謀略之學的《陰符經》說:「天犯殺機、陰陽起覆;地犯殺機、龍蛇起陸;人犯殺機、天地反覆。」所以還是人最厲害。人的思想、念頭最厲害,最可怕,世界大亂就是這麼來的。
性相近,習相遠
接下來講「三乘五性」,三乘即聲聞、緣覺、菩薩,人的稟賦根性不同,也就是現代心理學所說,人的性向問題。各個性向不同,這還只是人世間的心理研究,不如佛學深,比如蘇東坡的詩:「書到今生讀已遲」,人的聰明智慧不是靠這一生,是前生累集來的。有些學生愛玩小乘道——有為法。這是他的根性,要想把他轉過來,很難,那要花很大的力氣,人的稟賦根性為什麼不同?從佛學觀念講,人有了貪慾這一念,就變成生命在六道輪迴中越滾越迷。「輪迴」這兩字翻譯得好極了,當時翻譯得很新穎,只是一千多年來用舊了。《易經》上說「循環往復」,講的是原理;輪迴講的是現象。為什麼人在輪迴中轉不出去?就像電風扇轉動中的蒼蠅,你看轉得多快!轉昏了頭,硬是轉不出去。我們為什麼要打坐?打坐就是要把電風扇慢慢關,慢慢停下來,就可以「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只是現在大家打坐,反而加開,轉得更快,所以不得解脫。所以要找到開關,本書即在幫助我們找到開關,知道怎麼使用,幫助我們從輪迴中返回本來那個樣子。
爾後將欲反初複本,約根利鈍不同,於一真如界中,開三乘五性。
人的極性利鈍不同;遇到利根的人,一點就通,真是孟子所講;「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一樂也。」遇到鈍根的,簡直沒辦法。要想學孔子「好學不厭」還做得到,要做到「誨人不倦」那就太難了,碰到鈍根的人怎不會火大?所以孔子偉大。這人的根性麼來的?這裏又講到本體。
「於一真如界中,開三乘五性」,本體只有一個,比如水:可泡成茶,可製成酒,也可做成毒藥,使用很廣泛,但它的本體是水。本性是一個,我們修道來返回那個水,回到那個本性去,不是找現象。但是人的妄念一動以後,如蒼蠅在電扇裏頭,永遠在轉,轉慣了,因為長跑、短跑不同,而有三乘五性。
五性指定性聲聞,定性緣覺、定性菩薩、不定性、無性。怎麼叫定性聲聞?比如有些學生,想給他菩薩當當,哄他騙他,他就是高興小乘的,就是沒法接受大乘。怎麼叫定性緣覺,比如我所接觸的一些人,一學佛就變得任何人不見,最好是峰頂上住茅蓬,鬼也不見。事實上,「思」會來找他的。有些人屬定性菩薩,叫他學小乘,不幹嘛,萬事都管,忙得不得了。不過不定性的也很多,如墨子講染絲,碰到紅就變紅,碰到黑就變黑。再有些是糊裏糊塗,比不定性還差一等,搞了半天,就如孔子所說:「能使由之,不能使知之」,碰到無性這種人,就只能:「使由之,不能使知之。」叫愚笨的人上去當第一流智慧的人,他會發抖,會把他嚇死,你只有告訴他怎麼做,硬是沒辦法跟他講道理。
在東西文化哲學中,首先提出人性平等的是釋迦牟尼佛。但注意啊,佛所提出來的不是政治性,而是形而上本性的平等,形而下,一切作用起後就不平等了,三乘五性有所不同了。
或見空而證果
人一念空就證果。什麼是空?這是個大問題,一般人認為沒有妄想,沒有念頭,叫做空,錯誤到極點。如果硬要把思想、妄念壓下去,這樣叫空,不到三個月,腦筋便遲鈍了,心理就乾枯了,搞得一切都討厭,沒感情。所以真正見空而證果的這個空還難見!既使證到了,也不過小乘而已。我曾特別提出來修白骨觀,要證身空、人空,還非修這條路子不可,不然,就進不去那個空的境界。千萬不要以為把念頭壓下不動那叫空。我再三提過的,宗喀巴大師說,如果這樣叫無念的話。果報是墮畜生道,很嚴重的。
或了緣而入真
這是緣覺,比如淨土宗蓮池大師,在家時與太太感情很好,有一天太太端來了茶,他卻一不小心把最喜愛的玉杯打破了。這一下他忽然感覺到,什麼妻子、玉杯,再好也要分手,因此毅然出家了,後來成為一代大師,像這一類即因緣覺而來。
或三祇熏煉,漸具行門
大乘道修持法,一個人修行要經過三大阿僧祇劫,無量劫熏煉,才慢慢形成菩薩心腸,一般講行願,其實願容易想,行卻是個大問題,處處為我、為己,行門還差得太遠,沒有一點行為夠得上學菩薩行。世上凡是講修行的人往往是第一等自私的人。我們就常聽到這樣的話:「我在打坐修道不要吵!」或「我在修道,你要供養啊!等我修好了,再來度你。」真正的大願談何容易?我們要隨時檢查自己的心理行為,像我們朗朗上口的四弘誓願,真正從內而外,言行合一做到的,又有多少?絕大部分人煩惱還捨不得斷啊!佛道,有些心而已,還要玩一下。「願」誰都會吹的,什麼濟世利人,自己都濟不了,不要變成「擠」人就好了。人就是行門最難,佛經上說要三大阿僧祇對慢慢熏練自已,改變自己的心理行為,才漸具行門,有一點像。
或一念圓修,頓成佛道。
有上根利器者,一念之間圓滿修成,即禪家所說的頓悟。現在全世界都在講禪學,以為打打坐,說幾句幽默的話都是禪學:春天到了,池塘裏青蛙,撲通一聲跳下去,就是這樣,這就是外國人講禪,頓悟了!不是這個,頓悟要行到、理到、功夫到,也是行持之一。大菩薩慈悲利世行為也要到,這是真正頓悟的境界。
達磨祖師講禪宗二入:「理與行」而且行入最重要。達磨祖師對後世的預言:「明道者多,行道者少;說理者多,通理者少。」頓悟不是玩嘴巴,要注重事行。
斯則克證有異,一性非殊,因成凡聖之名,似分真俗之相。
三乘五性分別清楚了,重點在所證到的有異,但形而上本體是一樣,只有作用、方便上有差別,凡聖在形而上道作則無不同。
若欲窮微洞本,究旨通宗,則根本性離,畢竟寂滅。
嚴重問題來了,前面講,人人都有道.為什麼我們凡夫見不到?因一念迷掉了,而產生三乘五性不同根器,雖不同,但形而上本體一樣。現在由本體來,所謂言下頓悟,悟道是什麼樣?真正的佛法「究微」,追究它根本的所在,研究到佛法的宗旨,完全搞通了,是空的——「根本性離,一切性離」。唯識講諸法無自性,心、物皆屬「法」之觀念中,一切法都是因緣所生,沒有各自的自性,這個無自性與明心見性之性不同。
但有些人搞錯了,一看「諸法無自性」,認為佛法講無自性,還講明心見性是真常唯心論,錯了,是外道之見。將諸法無自性變成唯物論,斷見。人死了就Bye了、人死如燈滅.諸法無自性、還去求個什麼自性!這個見解非常嚴重。今天、在思想界中,這個思想非常流行,此論書籍充斥,毛病大家都看不到,換言之,這在提倡唯物思想,縱使無意,卻未入此偏見中,把佛法解釋錯了,永明延壽禪師就不用「無自性」,用「性離」,在邏輯上,使天地相隔,大妙了,「無自性」是主觀的,在邏輯辨證法上是拿開它,與斷見一樣是拿開它,「性離」是有性,自己離開的,客觀的。這些思想,同大家修證的關鍵非常大。
第三章 如幻似真情何堪
現在講到形而上道體的問題,也就是我們平常所講的「明心見性」。什麼叫如來本性?——一切眾生自己的本性。
若欲窮微洞本,究旨通宗,則根本性離,畢竟寂滅,絕升沉之異,無縛脫之殊。
最高的道體是什麼樣子?是「根本性離,畢竟寂滅」。寂滅是中國文字,梵文原意是涅槃之意,用中文翻譯叫寂滅,另有一種翻譯是圓寂,圓滿的寂滅。這些翻譯是不是完全是涅槃的本意?不是的,因為翻成寂滅與圓寂,在中國文化,尤其在佛學觀點上,形成一個很大的誤解,好像寂滅、圓寂是死的東西,什麼都沒有了。一般人學佛,認為什麼都沒有、什麼都空才是究竟,這在觀念上犯了絕大的錯誤。但是為什麼要那麼翻譯?在中國文字中,也只有這幾個字最好,最能代表名清淨的一面。實際上「涅槃」包括了常(經常)、樂(快樂)、我(真我)、靜(清靜),所以它是寂滅、圓滿、清淨的,是樂的,不是悲的,但一翻譯成圓寂、寂滅,易使人走上錯誤的路線.後世即以消極代表涅槃,犯了嚴重的錯誤。
這個問題解決了,我們再回轉來看《宗鏡錄》,講到形而上道體——「根本性離,畢竟寂滅」,真是一字千金。中國文字若要以文學技巧寫絕對邏輯、科學性的東西,很難寫得美,寫不出好東西來。把科學的書文學化很難。過去有學科學、化學、物理學的,大學畢業後出去教書,我告訴他們想辦法把科學變為趣味化、文學化,不要刻板地記公式,把公式配一個很藝術的故事,學生一定容易記的,培養科學人才也方便得多。只有一個同學做到了,清華畢業後教化學,很叫座,他就是採用了我這個辦法,當然他很苦,或者用李後主的詞,或者用某些東西湊攏來講,結果學生歡迎之至。我本來不相信,問他真做到啦?上課我去聽聽看,他說拿錄音給我聽,一聽果然教得好。這就說明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要把它寫成很好的文學真難,可是這四個字用得很好。
唯識講「諸法無自性」,這是唯識宗(法相學)的重點。通常般若宗講一切皆空(中國文化南北朝以前的翻譯),也有流弊,一般人往往把「空」跟「絕對沒有」連在一起。假定把紙燒了,沒有了,這個空即屬佛學上所說的「斷見」,唯物思想哲學即有此毛病,人死如燈滅,一切過去像燈熄了,沒有了,把佛學的空與斷見配合,觀念錯誤。因此後世唯識學家有鑑於「空」這個名詞易引起錯誤的偏差,不用空的觀念說明,而用另一個名詞——「諸法無自性」。
佛法「空」與「有」的諍ㄓㄥ論
然而,到了唐代玄奘法師譯經這麼一翻譯後,在中國又引出一個偏差。因為禪宗以中國文化的觀念標榜,「明心見性」,為什麼有這個觀念?因為性與情這兩個字,在中國文化的根基非常久,比如三代以後,周代文化在禮記上提到「性」與「情」,佛法傳來中國翻譯後,很多都採用中國文化本有的名詞,像「眾生」一詞出於《莊子》;「功德」出於《書經》;「居士」則出於《禮記》,佛經翻譯採諸子百家之名詞者非常多。此乃因翻譯不同的文字,必用其原有文化使用慣了的名詞,才易使人瞭解社會。
所以禪宗提出「明心見性」,是根據中國文化本身的道理來說明的。然而,以後世整個佛學來講,用這四個字,毛病也出得很大。比如佛經上經常講到「心」,界線分不清楚,有時將思想、現在講話的情緒、腦子在想的也叫心,實則非也。有時佛經上講心,是代表超越思想、分別、意識、情緒以外的那個本體的作用,全體的,心物一元,也用「心」作代表。因此佛經中,上下兩句或一句中有兩個地方用到「心」字,可能就有兩個不同的涵義,但是沒有在這上面下功夫,後世就很容易把它混淆,混淆就產生很大的毛病。
由這個道理,我們知道禪宗講「明心見性」是一個代號,然而自玄奘法師翻譯唯識學「諸法無自性」以後,中國佛學思想也發生了個爭論的問題,「一切無自性」,禪宗卻講可以「明心見性」,那,不是這個錯了,就是那個錯了,究竟錯在哪一面;有人認為,禪宗所講的「明心見性」是有個東西可見,有個心可明,這個已經不是佛法,這與印度婆羅門教傳統的真常唯心論一派相同。因而,種種錯誤觀念就出來了。
仔細研究唯識、法相後,即可瞭解玄奘法師所翻譯的「諸法無自性」,是指一切形而下、宇宙間的萬事萬物,沒有一個單獨存在的根本性質,過去曾講,現在再提出來注意,比如粉筆、紙幣、手帕,都是語法中的一法(法是代號),它無自性,將手帕分析,是綿紗、化學纖維、人工、顏色等綜合體,每樣把它分開來,手帕並沒有自己的自體存在,它是各種原素因緣湊合,偶然地、暫時地構成了這麼一個東西;而名詞也是假的,我們叫它手帕就變成手帕,當時取名叫阿狗,現在就叫阿狗,名字無自性。形而下諸法沒有獨立存在的性能,不會永恆存在,一切無常,都要變去,所以說「諸法無自性」並沒有錯。可是後世有一幫研究唯識學的,抓到雞毛當令箭,談空說有,都用錯了!唯識講諸法無自性,哪裏還有個「明心見性」的性可見了認為這些都是假的而斥為外道。所謂外道、內道是代表分界的分號,錯了的,釘個牌子歸到一個範圍,叫外道;在這個範圍對的,叫內道,內外就是那麼一個界線的分辨。
那麼,實際上對不對?我們曉得,諸法無自性對形而下的事物而言是不錯的,然而對形而上,唯識又建立一個什麼?就是阿賴耶識轉入真如,另定名稱叫「真如」,八識心王轉完了,絕對的淨化,淨化到剛才所言涅槃的清淨,那個東西也叫真如。不過,嚴格研究又分兩派:一派唯識學者不用真如這個名詞;一派則主張必須建立另一個作代表。
現在,我們先來解釋一下「真如」,中文翻譯佛經非常妙,很美!注意這個名稱!見了道叫「真如」翻譯得很好,其他都是假的,只有這個東西是真的。但是倒過來念?「如真」,好像是真的。我經常提醒大家注意,佛法有一句話:「如如不動」,一般人看到都認為不要動就是佛了!根本連文字都讀錯了!「如如不動」,好像、好像、好像沒有動,對不對?中文翻譯得很好。實際上動而不動,不動之動謂之如如不動。這又講到中文翻譯的問題,現在有很多英文翻譯,我感到本事好大,也好大膽。中國佛經從印度翻譯過來,每一位大師不但懂得中國諸子百家的文化,而且要懂得各種各樣的方言。像我們只曉得把外文弄好,在外國蹲了十幾年對某地的方言都不知,這就無法翻譯,那些地方那個字才恰當,很難!
回轉來我們說到建立真如,見道的道體叫真如。唯識有一派學者根本不建立真如,把第八阿賴耶識淨化了就是道。
即此用離此用
《宗鏡錄》談到道體,它的自性根本是離開你,不是你離開它。換句話說大家要求空,一般人打坐都想空念頭,很多人問我怎麼空?唉!我說「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是念頭來空你,不是你空它。「根本性離」是自性離開你,不是你離開它。比方我們八點鐘坐在這裏,大家檢查第一次的念頭、思想現在還有沒有?它早就跑掉了!你想空它幹嘛!「根本性離」是它離開你,空是它來空你,不是你空它啊!佛法叫你認到自性空,是認清根本性離你,不是你在離它。也就是《楞嚴經》所說的:「即一切相,離一切法」,兩句話說完了,自性本體,由體起用,由用歸體。我手裏拿的一根寫黑板的,叫粉筆也好,鋼筆也好,反正是一個東西,你第一眼看到了,第二眼想永遠停留在上面,不可能,它早就過了。「即一切相」,這是一個現象;「離一切法」,它本來就走開、空開,自性本來如此。即一切相就是本體起用;離一切法又是歸體,由用而歸體。所以這裏告訴我們根本自性離,自性是本空的,不是你去空它。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是《金剛經》講的方法,「應該」這樣做。佛弟子須菩提問佛,妄念太多如何空?他問的是方法,佛告訴他:「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有個「應」字,鳩摩羅什翻譯的也好。如果講本體,此字應換為「本」無所住而生其心,即一切相,離一切法,自性本空,不需要你去空它。我們求修養心性之學,自己有一個很空的境界,你曉得那個空的境界是不是一念?那就是一念。你覺得現在很好,很坦然、很清淨,你早就在意念上了。這也是心理造成的現狀,亦即相的境界,有一境界就是相,當然境界也是它變的,沒有錯,但是要即用即空——「即一切相,離一切法」。
所以我們再三讚嘆《宗鏡錄》一句話「根本性離,畢竟寂滅」,把我們點清楚了。永明延壽禪師把唯識般若談空說有,兩方面佛法最高的道體宗旨,用「根本性離」四個字點出來。
「畢竟寂滅」,不是你去寂滅亡,自性本來寂滅,徹底的寂滅。如果你把畢竟寂滅當成方法來用,打坐時,拚命把自己的念頭寂滅,那你是吃飽了飯沒事做。趕緊去盤腿吧!吃飽飯沒事做,不盤腿幹什麼?「不作無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當然你叫它是修道、盤腿,實際上是無聊。它「根本性離,畢竟寂滅」,不是你空得了,不盤腿也空,盤腿也空,要把這個道理弄清楚,才能夠談學佛。
萬變不離其宗
絕升沉之異,無縛脫之殊,既無在世之人,亦無滅度之者,二際平等,一道清虛,識智俱空,名體咸寂,迥無所有,唯一真心,達之名見道之人,昧之號生死之始。
這一節統統跟我們說完了,重點在「根本性離,畢竟寂滅」。下面的文辭都是形容這個本體。
「絕升沉之異。」無所謂昇華、墮落。修道悟了道,謂之超生,沒有悟道,墮落在三界六道謂之沉。無升沉,自性無差別。宇宙間的現象,生命有六道輪迴,上三道:天、阿修羅、人道;下三道:畜牲、地獄、餓鬼。下地獄你的本性到哪裏去了?下地獄的人沒得本性啦?比如我假使下了地獄,我的本性帶到哪裏去了?帶到地獄裏頭去了,在地獄裏受苦的也是我那個東西。升沉、超脫同墮落是兩個不同的現象,自性圓滿,它沒有離開你。因此地獄中人突然悟道,一樣可以成佛,一切眾生皆可成佛,一切也包括了地獄。如果諸位懷疑我講的這個道理,可以去看《涅槃經》,這部經就講到一切內道、外道、天堂、地獄毫無分別,每個眾生都會成佛,什麼時間?長短的問題,有人一下成功了,有人過三大阿僧祇劫慢慢來而已。
關於這個問題,中國文化有一個有趣的典故:「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生公即是道生法師,二十幾歲時,佛學已研究得很好。當時《涅槃經》只翻譯了六卷,開頭講一闡提人不能成佛,一闡提指罪大惡極之人,沒有一點善心、善念。唐社長昨天跟我講一件吃人的事,問我聽過沒有?他說在海上逃難,報館記者採訪證實確有此事,在海上艱困掙扎的情況下,把老婆孩子烤來吃了。我說這有什麼稀奇!孟子說:「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幾希」,其實連希都不希。到那個時候,我要活著,管你什麼孩子老婆,都吃,歷史上多得很。這就是一闡提人,壞到極點,從頭頂上壞到腳指尖,沒有一樣好。佛說這樣的人不會成佛,只有善心能成佛。
南北朝時,中國文化在長江以北,中原地帶,南方談不上文化。結果年輕的道生法師提出一個論點:「一闡提人皆得成佛」。罪大惡極的人最後還是會善心發現而成佛。噢!不得了!這個論文一提出,當時有道的老和尚、高僧有多少啊!鳩摩羅什的譯經院兩、三千人,都是第一流的學者,是集體創作。這個年輕人有這樣的思想,趕出去!佛經上講犯戒有個名詞叫「擯」,翻得好聽而已,什麼擯啊擯!趕出去就是,不准他留在佛教團體、文化中心。生公只好跑到南方,江蘇的虎丘山。
那時南方文化還很落後,生公等於被趕出國,自已越研究越覺得有道理,最後沒得辦法,南方和尚看他是被北方趕出來的,是外道之見,他在南方也很可憐,沒事打坐把石頭排好,跟石頭講經說法,講到一闡提人最後也可以成佛,問石頭:「你們說對不對?」石頭都搖起來。所以叫「生公說法,頑石點頭」。生公當時被認為大逆不道、思想錯誤,被趕出北方時說;「若我所說,反於經義,請於現身,即表鬁疾,若於實相不相違背者,願合壽之時,據獅子座。」後來他去廬山,得以讀到新譯的《大涅槃經》,果然跟他所說的相符。
大家都非常地敬服,他也接受大家的啟請,升座說法,講得精采極了。最後果如他所誓言的,端坐正容,好像入定似的,走了。
所以說自性在任何地方都存在,下地獄自性被烏雲障礙住了,若一散開,大惡人把一點曙光露出來,善心一發現,他也成功了。「絕升沉之異」,自性本體無差異。「無縛脫之殊」。學佛是學解脫,講修道則言逍遙,不過大家注意,包括我在內,學了,結果既不逍遙又不解脫,一切拘束得要命,這個很苦,本來人世間煩惱層層束縛,把我們捆綁起來,我覺得學佛修道後又加了兩層,把自己綁得更厲害,蠻可憐!不曉得是智慧還是笨蛋?我到現在還搞不通。
照道理講,永明延壽禪師告訴我們「無縛脫之殊」,解脫個什麼?沒有解脫,本來也沒有綁你。禪宗三祖僧璨大師見二祖之前,一身是病,痛苦得很,根據佛法,病是怎麼來的?由惡業來的。業怎麼來的?心造的。當然不是現在心,我們生下來沒有造業,怎麼帶來病?這包括過去心。三祖求師父為他解脫,二祖叫他把業找出來就給解脫,找了半天,沒有,那好!誰綁你?本來沒有人綁你。故事大概如此,詳細的你們去查,這段跟二祖見達磨,請求安心的故事差不多。所以綁與解脫都是你自己造的,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既無在世之人,亦無滅度之者」,拿本體言,我們這些在世的人根本沒有存在,只是偶然的、暫時的,再幾十年一下過去了,本來沒有。人類自有歷史到現在,不曉得過了多少人,大家都上臺唱一唱,唱完了下去,沒有了,看不見,本來也沒有一個在世的人,在世的人都是傀儡,後面有個東西牽著玩,玩幾十年就沒有了。
那麼,成了佛就滅度了?也沒有滅度的人,沒有說哪個涅槃去了。所以我常說涅槃去了,所以我常說涅槃是捏一個盤子,不知是江西瓷盤還是化學盤?捏了什麼盤?《楞伽經》告訴你:「無有佛涅槃,亦無涅槃佛」,自性本來在涅槃中,「畢竟寂滅」,涅槃就在自己現前、自己身心上,你沒有找到而已,找到以後,無所謂在世之人,也無所謂涅槃者。所以「二際平等」,過去未來都是空,一切相對的都是畢竟沒有,是現象。本體不是沒有,「一道清虛」。為什麼唯識學講轉識成智,其他宗派講去掉妄念才能成道?妄與真沒有差別,「識智俱空」,真妄不二,是一個東西。
「名體咸寂,迥無所有」,名代表相,一切觀念、妄想;體代表本體,本來清淨,本無所有,本空,它空你,不是你空它。「唯一真心,達之名見道之人,昧之號生死之始」,悟了道見了這個,假定這個名稱叫「真心」,證到這個境界叫見道之人;不懂這個,就在生死中輪迴旋轉,自己被自己捆起來玩。
人我如虎
大家注意這篇文章,先是提出「三乘五性」,而不是這麼講,當然被我們這樣一講,等於狗啃骨頭,啃得支離破碎。如果諸位自己回去念,在燈前點一支香,不是為了信佛,誠誠敬敬的,燈太亮了,味道不好,不如點一支蠟燭,若隱若現,兩腿一翹,泡一杯茶,如果你抽煙,最好抽一支,然後高聲朗誦一番,不涅一個槃,那個槃都來涅你,啊!那非常清淨!一讀就到了,這文章就有這樣好。我們現在不是涅槃,是狗啃骨頭,盤(槃)子都啃翻了!味道不好了!這個文章要注意!回去還要研究。
這裏討論到人的修道根器有「三乘五性」的不同,他首先把根本提出來,本來沒有不同,本體是一個,等於太空是一個,為什麼這邊下雨那邊天晴?這裏高山那裏平地?為什麼來的?在家出家拚命學佛求道.到底求個什麼東西?這一段有說明。
復有邪根外種,小智權機,不了生死之病原,罔知人我之見本,唯欲厭喧斥動,破相析塵,雖云味靜冥空,不知埋真拒覺。
他說有些人講修道,看起來是修道,站在另一大乘根器、真正道體的立場上看,這些人叫「邪根外種」。這是名詞,外道內道之分,外道也是道啊!道乃路也,本來是一條直路,他硬要轉來轉去,轉不通開個山洞,最後也到了,這叫外道。內道的人直接悟道好不好?也有不好之處,坐飛機一下到達目的地,哈!一路上有許多東西你沒看見,那些走岔路來的,有壞處,很辛苦,走了很多冤枉路,但他比直接來的人高明得多,冤枉路旁的風景他都知道,你卻不知道。所以講外道、內道是假定名稱。不過,這裏說有些人是邪根外道,走錯了路。
「小智權機」,智慧太淺;「權機」,本體大機大用,小智的機關腦子,靈光少了一點。我經常跟年輕朋友說笑,「怎麼你出生的時候,腦筋不多拿一條,而且投胎也不選個好的腦子裝,匆匆忙忙把生了鏽的裝進來,幹嘛?」這是笑話,但可以說明「權機」兩個字。機變不夠靈巧的人。
「不了生死之病原」。不曉得生命生死的根本是什麼東西來的?這個開關在哪裏?沒有找到。也不曉得「人我」這個東西。「人我」不一定你跟我相對,你是人,我不是人;也不是說站在你的立場,你變成我,我變成你。這是相對的話,實際上也可以說絕對,我就是我,我是個人,人就是我,我就是人,這個東西怎麼來的?因為我們一切煩惱都是人找來的。像剛才所舉人吃人的例子,人到了必要時只有我,不但烤兒子吃,連媽也照樣烤來吃,這些資料歷史記載很多。我告訴唐社長,吃菩薩的也很多。一家人逃難,父母老了,要兒女先逃,兒女怎麼做得到?父母把自己弄死要兒女烤來吃,吃了好求生逃路,這是菩薩境界。至於你不肯給我吃,我把你弄死了吃也多得很。人到了最後只有「我」第一,非到患難看不出真正的道德。唐社長結論:「人壞起來比禽獸還壞,恐怕好起來沒有比菩薩更好!」我們倆說這個笑話也蠻有道理。
這些人不曉得人我,我們這個人,這個東西是什麼根?它的根在哪裏?見道,一個觀念,就是這一念,見地之見,一念就有人找出來,因此他們搞錯道理,不懂本體的道理卻想修道。
「厭喧斥動」,討厭!趕快出家,或到山裏清淨、打坐,認為那才是修道,啊喲!你看那麼多人,吵死了!煩死了!「厭喧」怕吵鬧。「斥動」罵人一天到晚亂跑修什麼道!不對!認為修道的人應該坐在那裏,講好聽是如如不動,實際上是變個死東西,就像我們罵人:「看你那個死相」,那才好像真是修道!什麼都不懂就是修道。
「破相析塵」,把一切外相離開,分析塵世間的事,一概要不得。
「雖云味靜冥空」,一味貪圖打坐、清淨,認為那才是道;「冥空」,這個空是腦子什麼都不想,啊!這個是道,不這樣就不是道。
「不知埋真拒覺」,實際上外道也這樣,把真如本性活埋掉,把活活潑潑的本性埋到死東西裏頭,埋到清淨裏去,他不曉得那個動的也是本性動。「埋真拒覺」,他把活動的本性埋到死東西中,而且討厭妄念。
我這麼坐怎麼還什麼都知道?你不知道你去死去!對不對?本來自性都知道,都不著!所以大乘三法印說:一切無著、無性,本空!物來則用,過去不留,自性本來是本覺靈明,所以搞錯的人是「味靜冥空,埋真拒覺」,以為清淨才是道,只要你妨礙我一點,太太也好,父親、兒子也好,走開!我修道,要清淨!這完全是偏差的觀念。
第四章 莫教幻識誤明月
如不辨眼中之赤眚ㄕㄥˇ,但滅燈上之重光,罔窮識內之幻身,空避日中之虛影。
這段重點在告訴我們動靜二相都是它變的。道體「本體」不在動相、也不在靜相上面。認為靜相就是道的人犯了什麼大錯誤?好比眼睛有毛病,看一個燈光變成兩個光圈,那是眼睛不正常,並非真有兩個光圈或真有黑點。要使光圈的幻影消失,只要把眼病治好即可。然而一般人搞錯了!只想把眼前看到的東西滅掉。這當中問題很大,總而言之,修各種宗派做工夫的人,經常在打坐時看到各種影像,你說我眼閉著,沒有拿肉眼看,那是真的,不是假的。實際上,眼睛張開是白天看「看」,我們能夠看的習慣,閉著眼睛睡覺都在看。做夢時眼睛沒張開也看到東西,雖然看到假相,也是看。所以,打坐時看到的東西是真是假?這是心理上的病態,但有時則是生理上產生的,比如身體有虛火、發炎,會看到紅光;腎、肝有毛病,胃消化不良,看到的是黑氣;火太大,太用心緊張,看到紅光、紫光;有時看到白光是肺氣引起的。這些與五臟六腑生理變化都有關,都是幻相,不是真的。當然啦!有許多人把這些當作道抓得很厲害。你告訴他這是幻相,他不信,只好對他笑笑,沒有話講,有什麼辦法?他非把病眼當成真眼!
「罔窮識內之幻身,空避日中之虛影」,同樣的道理,以佛學本體來看,我們的身體也是假的,幻有之身,唯心唯識所變。由於不研究、不透徹瞭解此身即幻的道理,因此站在太陽底下照,有個影子、有個我。
莊子說了一個故事很妙!人在太陽下一照有個影子,影子外還有個迷迷糊糊的光圈,莊子稱它為「罔兩」,有一天罔兩對影子說,你這個人真是荒唐,一下坐,一下站起來走,怎麼這樣不定?影子說:「唉!老兄啊,一談何容易,我後面還有個老闆,要我動,我就要動。」這個故事說得很好,但是莊子只說了一半,老闆後面還有個大老闆,等於保險公司後面還有個再保公司。
一般人不曉得識內的幻身,只想避開太陽下的幻影,打坐就怕妄念空不掉,妄念不過是識心的幻景之一。妄念並不可怕,妄念從哪裏來?你要找到起妄念的機關。去妄念太容易,不過「日中之幻影」而已。一般人不曉得這個道理,專求打坐、求清淨,到山裏住茅棚、住山洞,叫他做一點事,說累死了,要修苦行、修菩薩道。晤!蘿蔔道!什麼叫菩薩道?真正的菩薩道在世間,世間每一個人都很忙碌、都很辛苦,為他的即是菩薩道,為己的是「薩菩」。不要以為清淨即是道,不要見解錯誤了,清淨是享福。
背道馳更遠,學劍向文殊
斯則勞形役思,喪力捐功。
你以為在山裏打坐是修道?永明延壽禪師給你八個字評論:「勞形役思,喪力捐功」。「勞形」,你滿辛苦地開運動會。莊子謂打坐的人是「坐馳」,打起坐來妄念奔馳,坐著開運動會,裏頭熱鬧得很,所以你坐一坐會累、會腿麻,又要觀想,又要念咒子、又要求功德,名堂可多了!法沒修,好像少了一樣東西,本錢沒投,趕快補一下,你看多忙!把形體搞得勞苦死了!「役思」,思想服勞役。替老闆做勞役,一天還有六百塊錢;替自己做勞役,打坐一天,錢又拿不到,在哪裏不曉得搞什麼?下面四個字更慘。「喪力捐功」,作白費了你的氣力,「捐」就是丟掉,你以為坐幾天就有功夫?一點功夫都沒有,「捐功」,白白犧牲了。」
不異足水助冰,投薪益火。
等於冰上加水,使冰凍得更厚,柴丟到火中,使火更大。打坐求清淨,妄念愈來愈大,怎麼說?本來一個人滿好的,坐起來又想成佛,又想成道,念了咒子要加被我,家裏人好,爸媽好,出門消災免難,要順利,買個車子又要發財,又不要出車禍,反正好的都歸你。每個學佛修道的人都如此。你到民權東路看,買幾塊錢香蕉、紅果,燒香拜了,求樣樣好,求完了香蕉帶回去給孫子吃、紅果蒸了吃。我是海邊的人,我們家鄉有位太太真好,先生駕駛帆船出海做生意,她燒香求菩薩,那求的真好,後來地方上把她求的話變成名言。「菩薩啊!我給你燒了香,向南南風、向北北風、向東東風、向西西風,路路都順風」。求得太好了;每一路都倒風,這樣船還開得動啊?我們小時候看見她就想笑,可是她並不覺得可笑,一直很誠懇。我們這些廟子上拜拜的,我看都是向南南風、向北北風……,每次到廟子我就想起這件事,那真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一般修道也是如此。
豈知重光在眚ㄕㄥˇ,虛影隨身,除病眼而重光自消,息幻質而虛影當滅。
這四句話反過來告訴我們,光影是眼睛出毛病。打坐前面有境界來問老師,你問我幹什麼?眼睛意識不動會看得見?我問:「睡著了看得見嗎?」是看不見,他卻不懂,這句話比打他還重。打坐看見,可見你在玩看見,睡著了看不見,不是很明白!心休息就沒有了,當然睡著並不一定是道,可是他還要問,再問我就給他一個「向南南風,向北北風」,讓他迷糊去算了。
不給他迷糊,他不感謝你,「老師又傳我一個」,早就上了老師的當!「喪力捐功」有什麼用?所以,要想眼睛不看見幻相,只要清淨眼睛;要想身體沒有影子,無心即無影。如何能做到?
若能回光就己,反境觀心,佛眼明而業影空,法身現而塵跡絕。
告訴你們方法。一切回光返照,回轉來找自己,觀心。怎麼知道有境界?念頭動了,念動也不錯,念動也空!不要另外找個空,回光就是,回轉來找自己,管外面境界幹什麼?境界皆幻相,不要管幻相,一切反過來,亦即儒家孟子所言:「反求諸己」就到了。佛眼明,業影就空了。大家念佛、念咒子,一天念一萬遍,我一聽……有些老太太念佛拿紙畫圈,功利主義,好像攢錢一樣,攢到死的時候帶走。真的假的?真的,她那業力硬是累積成善業帶走,等於做壞事,一點一滴累積,惡念也帶得走。這是現象、應用,講道體則全要空,善也空,惡也空,業也空,所以要「『反境觀心」。
反境觀心以後,佛眼明,業影空,那麼,法身自然呈現。什麼是法身?法身是代名,「本體自性」,不生不滅。法身呈現,你以為真有個法身啊?你們諸位少見,這些我看得多了,譬如最近有位青年,打坐忽然看到自己在打坐,那是常有的,為什麼看到自己打坐——「精神飛越」,用功緊切把自己生命逼出體外,或者體質衰弱,而產生這種現象。那時才曉得自己面孔原來如此,原來鼻子向下面。許多人把此種現像當成法身,錯了!那個是法身上面的妄影,法身是「無相」、「無念」、「無住」。「法身現而塵跡絕」,心裏沒有塵世間一切煩惱。
以自覺之智刃,剖開纏內之心珠;用一念之慧鋒,斬斷塵中之見網。
這叫見道。到達法身無相境界,始叫見道、明心見性。永明延壽禪師把硬性的佛學名詞,變成軟性的文學美。他說這是怎麼達到成佛的?完全靠自覺自悟。
學佛成道,不管淨土、禪宗、密宗、天臺宗……,都要靠自悟自覺。什麼自覺?智慧的成就。「智刃」,智慧像一把利刀,剖開纏內之心。纏是佛學名詞,一切眾生被煩惱所纏縛。佛學上常引用唯識學玄奘法師翻譯的一個名詞———「纏眠」,不是文學上的「纏綿」。煩惱的作用叫「纏眠」,也叫「隨眠」,稱「隨眠煩惱」。
這些佛學名詞用到中文,真是高明絕頂。翻譯得好極了!人的煩惱是「隨眠」,它跟著你一步不離,連睡覺都跟著你,比夫婦還厲害。太太跟著睡,你有時還溜出來。經常有人問我,某人夫婦感情不好,同床異夢。我說世界上有哪一對夫妻是同床又做同一個夢的?如果兩人夢得一樣,是神經病。那要送精神科看病,人本來同床異夢。只有一個東西不跟你同床異夢,你的業力煩惱,你睡著了,它就睡在你那個睡著裏;你醒來它已經跟在你旁邊,你脫不掉。《八識規矩頌》講煩惱是「俱生猶自現纏眠」,從你生命來的時候,它就跟來了,纏住你,你有本事用自覺之智刃,把纏縛解除了,那就解脫成佛成道:「以自覺之智刃,剖開纏內之心珠」。
「用一念之慧鋒」,慧劍斬情絲,中國文學常用。這一把劍是什麼劍?(有同學答;「慧劍」),好聰明!可見你有這把劍,我都沒看到這把劍,只看過日本武士刀。這把劍看不見,最利,在哪裏?在你一念之間——「一念之慧鋒」。
文殊菩薩為什麼手裏拿一把劍。要殺人啊?那是表法,文殊菩薩代表智慧,智慧就是那一把慧劍。
「一念之慧鋒,斬斷塵中之見網」。什麼見網?八十八結使。這些都是佛學專有名詞,「見」代表一切觀念。我們許多煩惱都是「見網」把我們網住了,只有用智慧的刀鋒才割斷得了。
此窮心之旨,達識之詮。
我們跟著永明延壽禪師這麼美的文字般若兜了一圈,受他的騙,最後歸納所有佛經的道理!一念不受。他騙走的是什麼?就是叫你回轉來找自己這一段,很簡單。他說,能夠懂得這個道理,就是「窮心之旨」。學佛修道、明心見性的宗旨就在這裏。「達識之詮」,詮即解釋,你對唯識最高的註釋都理解了。
言約義豐,文質理詣,揭疑關於正智之戶;剃妄草於真覺之原,癒入髓之沉屙,截盤根之固執,則物我遇智火之焰,融唯心之爐,名相臨慧日之光,釋一真之海,斯乃內證之法,豈在文詮,知解莫窮,見聞不及。
這段文字氣勢連貫,明白這些道理才好修行。
「言約」,真正講道理,用言語文字表達非常簡單,譬如中國講修道——「放下」,這句話多簡單!怎麼樣放得下?實在放不下,電梯還好辦,按一下就下去了,我們不是電梯。布袋和尚光著膀子,大個肚子,一天到晚背個布袋到處走,人家請和尚傳道,他把布袋一放,看著你;你不懂,他布袋一背又走了,一句話不說。本來是!只要把我們這個布袋放下就行了。
其實我們不但放不下這個布袋,口袋更多。四十年前有位朋友告訴我,我們這一代誰都要錢,過去中國人穿「大壽」只有兩個口袋,現在我們有十三個口袋。我說你瞎扯,他說你看!一個、兩個……六個還有個小包包,七個、八個……十三個。現代人一身都是口袋,怎麼放得下?放下布袋就到了,但是做不到。
二十多年前,我有個湖北朋友,很妙,是北大學生,我們叫他北大三朝元老,大學讀了十年,因為家裏有錢,讀一讀休學,回家玩個一年半載又來,十年當中,北大學生沒有一個不認識他,福氣有這樣好。這個人囉嗦到極點。前一輩公子少爺,穿西裝像穿長袍,走路優哉,悠哉,慢慢晃過來:「在—家—吧!」,在,他就進來。有一次他問空的醬油瓶子:「這是什麼?」「瓶子。」「醬油瓶啊?酒瓶?」「醬油瓶。」「你吃哪一種醬油?」就那麼慘咦!平常我們搞慣了,不在乎這位好朋友。
有一次他來我家:「唉喲!這裏又掛了一張畫。」我說:「對啊!」「誰畫的?」「某某法師畫的」「畫的什麼人啊?」「彌勒菩薩你不認得?」「噢!是,彌勒,畫的不錯,這是背的布袋噢!」「是啊!」「南老師,我問你,他這個布袋裏裝的什麼東西?」這一下我把桌子一拍說:「你去問他去!」他聽我這麼一吼,也哈哈大笑起來。我說你這個人囉嗦到這種程度!假使我寫回憶錄寫上這一段,那笑話真夠多,他每次來,有時把你氣得肚子痛,有時把你笑得肚子痛。他是人,我也是人,這個腦袋就裝那麼多放不掉的囉嗦。其實不只他,我們每個人都如此。
「言約」,佛學的道理很簡單;如果真要研究、辯論,道理說不完,「義豐」得很,義理豐富,等於北大那位三朝元老,他問得也對,學唯識講邏輯的人要像他一樣,就夠得上資格學邏輯。瓶子是總稱,什麼瓶子?醬油瓶子也是總稱,吃哪種醬油?他很邏輯,科學求證,沒有錯,這樣下去,就「言約義豐」越來越多。
「文質理詣」,真到了家,言下頓悟,「放下」一句話包括三藏十二部道理。「文質」到了,道理也就到了,理與事一樣。真悟道,理到、見地到,工夫也到。大家研究佛學,真講得好?理並沒有通。「文質理詣」,文到、理到、事也到。這個時候就「揭疑關於正智之戶」,揭開疑關,永遠不疑。禪宗徹悟,是直到不疑之地,永遠不疑。
「剃妄草於真覺之原」,把妄心剃掉。「癒入髓之沉痾ㄜ」,一切眾生無始以來,骨髓裏都是毛病。「截盤根之固執」,執著離開了,此時不僅我空、物空,一切都空。
「則物我遇智火之焰,融唯心之爐」,一切唯心的道理,的確證到了。「名相臨慧日之光,」名是名,相是相,綜合言名相。名相接近慧日之光。「釋一真之海」,一真法界,華嚴經境界,換句話說,一真法界還是名詞,禪宗祖師不用什麼教理名詞,而直言「就是這個」。宋朝以後許多禪宗祖師悟道,悟個什麼?「就是這個」,後來很多人打坐就去找「這個」,真沒有辦法。
禪宗祖師有位「一指禪師」」叫俱胝ㄓ和尚,住的廟子供準提菩薩,叫俱胝ㄓ寺。俱胝ㄓ和尚悟道後,人家來問道,他的教育法很怪,手指一伸「就是這個」,很多人經此一點,悟道了,所以人稱「一指禪」。有一天師父不在,有人來問道,小徒弟如法炮製,果真悟道。師父回來,小徒弟一五一十向師父報告,重複說到「就是這個」,指頭一伸,師父冷不防一刀把指頭削斷,血一冒,唉喲!悟道了,小和尚「就是這個」悟道了!不過大家回去不要亂砍。
「一真法界」是華嚴經名詞,本體的代名詞,以禪宗言,什麼叫一真法界?「就是這個」,當然不是砍了指頭的這個。
禪宗丟開一切名詞,那麼要怎麼辦到?佛法叫「內證」,回轉來反照自己。
「內證之法,豈在文詮」,文字上找不到的,文字語言只是表達了「這個」給你看,你懂了文字,要丟開文字。我經常說一般人學佛,別的沒學到,滿口佛話,一臉佛氣。唉!那個味道真難受,變得每一根神經、肌肉都跳出來的佛法,你看那怎麼受得了!搞久了變成什麼?佛油子,把佛法當口頭禪就完了!真正的佛法不在「文詮」。
「知解莫窮,見聞不及」,如何證道?放下就對了!拿知解研究,越研究越被網住。這一段以「知解莫窮,見聞不及」八個字做結論。
今為未見者,演無見之妙見;未聞者,入不聞之圓聞;未知者,說無知之真知;未解者,成無解之大解。所冀因指見月,得兔忘罤,抱一冥宗,捨詮檢理,了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可謂搜抉玄根,磨礱ㄌㄨㄥˊ理窟,剔禪宗之骨髓,標教網之紀綱。
一氣呵成的文章,姑且在此切斷。既然道(佛法)不需要一切文字,永明延壽禪師寫這部書豈不多餘?
剛罵了人家,自己又寫書。他說明寫這部書的原因,注意這幾句話:「為未見者,演無見之妙見」。你以為明心見性真有個東西看見啊?那叫明心見鬼。無見之見,是謂真見。有些人問觀音圓通法門,聽耳朵、聽聞啊!聞到那裏去?「未聞者,入不聞之圓間」,有個聞就不對了。「未知者,說無知之真知;未解者,成無解之大解」,這是解脫知見。
注意!不管大乘、小乘,學佛有五個程式: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譬如學淨土、密宗、禪宗、天臺宗……,你說沒有受戒,何必受戒?不敢亂動妄念,一心不亂念佛,已經是戒了;由戒生定;千百萬解脫,非經過定不可,否則便是狂慧。真的大智慧來了,一一在定境界上、智慧上,定慧不可分,講程式則分開,由戒得定、由定得慧,得了慧然後才得真解脫。真解脫以後?大覺之用、所知所見,解脫知,解脫見都來了,所以稱「解脫知見」。
常有同學問我,打坐看光、定,定了以後又怎麼樣?真想甩他兩個耳光。唉!真是沒辦法!耳光硬是甩不出去。也不敢甩,他也沒有資格讓我甩。那怎麼辦?只好說:「曖!你到了那個時候再說」!
你說得定以後怎麼樣?成佛以後怎麼樣?肚子餓了吃飯,吃飽了怎麼樣?還有人問我這樣的問題!你說吃飽了以後怎麼樣?解脫以後如何?我只好告訴你:「解脫以後再來問我,當然我有辦法給你」。很簡單,把你綁起來,再去解脫。現在把我的秘密告訴你,解脫以後千萬別再來了,再來就把你綁起來,再讓你去慢慢解脫。
永明延壽禪師說他為什麼寫這部書?不得已的事,為那些沒有到達的人,未解脫的講解脫。「所冀」,目的是「因指見月,得兔忘罤」。禪宗有部《指月錄》,是根據《楞嚴經》說的;月亮在那裏?不要拿指頭說月亮在這裏,那就糟了!這部書就是用指頭指月亮給你看,你要去找月亮,等獵人網到兔子後就要丟開兔網。
雪竇禪師有一首形容打坐的詩。
一兔橫生擋古路,蒼鷹一見便成擒。
可憐獵犬無靈性,只向枯椿境裏尋。
一隻兔子橫睡路中,鷹看見自空中飛下,一轉眼就把兔子叼走,可憐獵狗沒有靈性,只會向枯椿裏頭尋找。
大家打起坐來拼命想去妄念,妄念像路上的兔子,本來跑掉(本空),懂得的人就曉得兔子早跑掉,沒有了。可是一般用工夫的人都像獵犬用鼻子找妄念。妄念動,那個不相干的在那裏?妄念,妄念早跑掉了!不要去找妄念,那個洞了!
「了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文字非常簡單,可是大家注意!我們都曉得佛法專門談空的多,其實講到佛法的宗旨,是:「空有雙融,非空非有。」如果認定佛法全是講空,那是有偏見的。當然偏有不對,偏空也不對。
這裏講到了佛法真正的見地、宗旨;「了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特別注意!了萬物完全由我,並沒有講無我。佛最初開始說法傳道時,講「無常、苦、空、無我,諸行無常,一切世間法無常,都會過去,不會永恆存在;一切皆苦,一切皆空。這是佛法的基本理論,幾乎每本佛經不離此理。但是,依《大涅槃經》所說,佛將涅槃時卻宣佈:「常、樂、我、淨」。佛性(自性)是常的,與無常相對;非苦,是樂的,是真我,不是無常;是淨的,空即是淨。
要注意一個「了」字,了了以後才知道萬物由我。這裏發現幾個大問題,文字看起很簡單,好像很容易瞭解,但我們的思想,經常被這些好句子及其豐美的文采覆蓋住,如果不幫大家深思細讀,很容易忽略過去!
第一個大問題:佛法的本性。
第二個問題:自老莊以下,道家思想,綜合僧肇法師的觀念,歸納出兩句話: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此為「心物一元」。這個觀念同「了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大家研究看看,拿一句禪宗古代術語來講:「是同是別?」
一般人喜歡學禪,說這個悟了,那個悟了,理(道理)上到達,但境界是否到達(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是個大問題。換句話說,見地與工夫一起到了沒有?沒有到,那是「誤」了!你說心裏空空洞洞,沒有念頭,那很簡單,稍稍吃一點帶麻醉性、放鬆精神的藥,馬上沒有念頭,那也得道悟了?不是這個道理。
第三個問題:後世稱專談修證做工夫的道家為丹道家(煉丹成仙)。丹道家偏重形而下工夫的求證;儒家偏重形而上的精神。真證了道,是「宇宙在手,萬化由心」,宇宙掌握在人的手裏,萬有的變化由於心念。
我們提出「了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宇宙在手,萬物由心」三個觀念,大家研究一下,是同是異?最後可說都是一樣。
《宗鏡錄》以禪宗為根本,以般若唯識來陪襯其他諸宗。談到修證,也就是如何達到明心見性境界。真了的人,注意這個「了」字,不能隨便了了。真正明瞭,道理上悟到,煩惱、妄念、業力也真了了。這「了」真難了,這一了,了不了?怎麼了?通常我們跟人吵架,說這件事算了,回頭仍說討厭,還是算不了。
此了真難了「真了了」之後,你才能證到「萬物由我」。永明延壽禪師寫這個文章不是玩弄文字,他是清淨的人。
第二句話更嚴重。明白、真悟了的人,是「妙覺在身」,就在你這個身上。
去年在佛光別院上課,也提到永明延壽禪師的話:「我有一寶,秘在形山」。我有一寶,藏在那裏?就藏在你身上。每一個細胞,上自頭髮,下至腳趾,到處都有它,無所不在,所以,不要以為佛家所談的空,是斷見的空。有許多學佛的人講空,不錯,佛法初步是談空,但是生老病死來了,今天感冒頭痛,學佛的空!空掉好了!不要痛,空不掉,那都是瞎吹。為什麼空不掉?心物是連在一起的,你真能把身心分開,那差不多已經修成了一半,分開還要把它組合攏來,由分而合,進而超脫,才達得到「了萬物由我,明妙覺在身」。換句話說,任何佛法,包括禪宗修證,最後皆以此為標準。達到這個標準,然後才能談如何求解脫。
可謂搜抉玄根,磨礱ㄌㄨㄥˊ理窟,剔禪宗之骨髓,標教網之紀綱。
他說《宗鏡錄》的著作,是集中了所有經典的骨髓、要點。我們不多講,但是要注意每一個字,文字太美了!往往文學氣韻蓋過了思想。
「磨礱ㄌㄨㄥˊ」是農業社會碾米、麥的工具。「磨」,磨的米麥粉細一點;「礱ㄌㄨㄥˊ」,磨的粗一點。「理窟」是道理的窟窿,一點一滴雕刻的很精細。
這部著作,挖的是禪宗的骨髓;「教網」是形容三藏十二部經典像個網一樣,標出了三藏十二部所有佛經道理的綱要。
斷惑才能證真?
餘惑微瑕,應手圓淨,玄宗妙旨,舉意全彰。
四六文章,對仗,文字一看就懂,講佛學,每一個字都是佛學,它的妙處在於那麼一個需要邏輯思考和佛學專有名詞的東西,他不著痕跡地把它變成文學,美極了!
「餘惑」就是八十八種結使,一切煩惱、妄想、習氣的根本叫惑。小乘佛法「斷惑證真」,把斷除煩惱,證到空的一面叫道,那是小乘境界。諸位注意!看大家修持的日記,大部分思想還停留在這個境界,煩惱一來怕得不得了,都想去妄念,斷惑證真,這是聲聞緣覺的思想。然而真要斷惑也很不容易。出家人常講:忙一點就感覺到在忙中用功之難,這就是「餘惑」未斷。「平常給你清淨,在山裏住茅棚,盤腿打坐,尤其現代人住茅棚,一會兒念頭空了、一會兒煩惱來了,一下歡喜、一下煩起來,還是在那裏搞運動會。假使心裏真的達到空,一定七天、八天、一個月,就算不錯了!下山到人世間一忙,定境就沒有了。所有的工夫是石頭壓草、壓到的地方不長草,草卻從旁邊冒出來。
煩惱的根沒有斷,即是餘惑未斷,有一點餘惑的根沒有撤掉,等於白玉有瑕疵,不圓滿、不清淨。
這些話這麼一講,大家聽起來很明白,都覺得對,其實全錯了!用我剛才所講的話來表達佛法,會產生一個很大的流弊,認為煩惱可以斷,斷了惑才能證真。
錯了!煩惱、妄念本身同般若本身一樣,是「非斷非常」、「非空非有」,這個道理很深刻,我們暫時不介紹,留到後面講到唯識時再說明,此書對這一點批判的很厲害,說明得很清楚。
「應手圓淨」,當下就圓滿清淨。
「玄宗妙旨,舉意全彰」,這又是要注意的地方,佛法要我們斷妄念,去掉第六意識,妄想意念空了,才能證到真如。但這裏並沒有叫你空念,「舉意全彰」:必須懂得真正的意之用,體用皆知,完全清楚,不需要放下,當下即證真如。
能摧七慢之山,永塞六衰之路。
什麼叫七慢、六衰?這些名詞講義上都有,不再解釋,請自行查閱。
(編案:所謂六衰,即指色、聲、香、味、觸、法等六塵,因為這六塵能損害到善法,故稱六衰。至於七慢,出自《楞嚴經》及伽毗ㄆㄧˊ婆沙論人其內容如下:
一、慢:即同類相傲。士。於相似中,執己相似,於下劣中執已為勝。
二、過慢:於同類相似法中,執己為勝;他人勝於己處,執為相似。
三、慢過慢:即他人本勝於己,而執己為勝。
四、我慢:即倚持己之所能,欺淩他人。
五、增上慢:即未得謂得,未證謂證。
六、卑劣慢:即以劣自誇,自己但有下劣少分之能,反自矜誇,別人雖有多分之能,反不如自己。
七、邪慢:即實無德,妄為有德,執著邪見,不禮塔廟,不敬三寶,不誦經典。)
世界上的人,包括我在內,個個有慢心。佛學把慢分成好幾種慢,很難講,通常叫「驕傲」,好聽的名詞叫「自尊心」。自尊也罷,驕傲也罷,反正都是我慢,都從「我」來的。你說某人好謙虛、好內向、好害羞,沒有我慢,沒有驕傲可能比表面驕傲的人還要厲害。
許多人學佛出了毛病,工夫不進步,智慧不開,都因為「貪嗔癡慢疑」的慢疑來的。比如我經常告訴許多同學:「為什麼不來問?」「我怕老師忙,不好意思麻煩老師。」假的!此為我慢,總以為自己會摸索得過去,為什麼專靠老師?非衝過去不可。你慢慢衝吧!衝個三萬年再來找我,沒有關係,我再等你。我說你那麼笨啊!有一把老骨頭還在,已經吃了幾十年苦頭,你來問一下,我幫忙你一下,不要走冤枉路,多佔便宜!再不然翻翻古人的書,古書上都是經驗,你偏要我慢。「沒有啦!」我慢又不承認,就是七慢。這些都是比方。
我慢很容易犯,越是自卑的人越傲慢,凡是傲慢的人必定自卑。沒有東西才傲慢,充實的人不會傲慢。口袋帶個五十萬出門,你敢裝成有錢人的樣子讓人來搶?你一定裝得窮兮兮,因為充實自然不敢暴露;越沒錢越裝有錢,那一定有問題。
人真到了不慢就真無我,真無我差不多入道了!這個要自己檢查自己。有許多好的表現、好的行為都是我慢。比方說「算了,人老了沒得進步,也沒得希望,就是這個樣子!」這正是我慢,也正是由「我」來,因為「我」認為沒有希望,你怎麼曉得你沒有希望?假使你對你真清楚了,「了萬物由我」你已經成功了。
慢字非常重要;為什麼永明延壽禪師在此特別提到慢?他不是為了作文章湊數,我們讀書要多一隻眼睛注意這些地方,尤其文字寫得美,很容易被騙過去。
「能摧七慢之山,永塞六衰之路」,六根衰敗、生老病死之苦永遠不會有。
塵勞外道,盡赴指呼;生死魔軍,全消影響。現自在力,闡大威光,示真寶珠,利用無盡。傾秘密藏,周濟何窮?可謂香中爇其牛頭,寶中探其驪領。
什麼叫外道?什麼叫魔道?魔也好,外道也好,都變成你的,隨你指揮,運用自在;生死了了,無所謂邪魔外道,一點影響都沒有。
「傾秘密藏,周濟何窮」?一講到密宗,大家都喜歡修,以為另有法門可傳,口袋摸一下,不要給人家看到,拿去修明天就成功。沒那回事。
秘密在那裏?都在你那裏,你自己「萬物由我,妙覺在身」,這才是真秘密。有個法門、咒子給你叫密法,那才是笑話!那我可以編一萬個密法給你。秘密藏在你那裏。下面都是形容詞。
「可謂香中爇其牛頭」。青年同學注意!別以為佛經說牛頭最香,到中央市場買個牛頭來燒,看香或臭?包你臭的要命!牛頭香是植物名,是檀香中最好的香。
「寶中探其驪頷」。在座很多中文系高材生都懂,「驪頷」,驪龍項下之珠,是龍的生命最寶貴的東西,也是一切珠寶中最好的寶,寶中之寶。「驪頷」,在《法華經》裏龍女向佛獻的寶珠就是這個「驪頷」。
華中採其靈瑞,照中耀其神光,食中餵其乳糜,水中飲其甘露,藥中服其九轉,主中遇其聖王。
道家的九轉還丹可以起死回生,這些都懂得,不要再解釋。
(編案:《秘傳還丹訣》云:「以五臟真氣、三田真氣,合和神水下丹田而曰九轉。」又云:「內丹之功,起於一而成於九……轉而成九為陽數之極,數而至於九,則道果成矣。」又據五代陳摶所傳《九轉內丹訣》,九轉還丹為:「一轉降丹;二轉交媾丹;三轉養陽丹;四轉養陰丹;五轉換骨丹;六轉換肉丹;七轉五臟六腑丹;八轉育火丹;九轉飛升丹。功至九轉,無法無訣,任其逍遙,為大圓滿,陳摶詩曰:「九轉逍遙道果全,三千功行作真仙。金丹玉簡宣清詔,鶴駕雲車赴洞天。)
明心見性萬派朝宗
故得法性山高,頓落群峰之峻;醍醐海闊,橫吞眾派之波。似夕魄之騰輝,奪小乘之星宿;如朝陽之孕彩,破外道之昏蒙。
好句子又來了!高潮迭起,文章氣勢壯闊。
「法性山高」是形容詞,最高的佛法求明心見性,真達到明心見性,像高山一樣,高到極點,這是形容真的懂了《宗鏡錄》的真髓,悟了道以後,達到明心見性的境界「頓落群峰之峻」,站在高山頂上,如喜馬拉雅山,看天下群山都矮下來;平常在平地仰頭望高山,帽子都要掉下來,到了世界高峰一看群山如小饅頭。這是形容真正悟了道的人,到達明心見性最高處時的境界。
「醍醐海闊」,這個海不是鹹水的海,也不是太平洋,此處以牛奶經三次提煉出來的醍醐來容海。「橫吞眾派之波」,萬派朝宗,都歸到這裏來,其中包涵了外道、內道、魔道。真的到達明心見性,智慧一通百通,沒有哪種學問不懂,沒有哪個不清楚的。
這些都是永明延壽禪師的文字般苦,文采風流。夕魄即月亮,月亮一出來,夜空中小的光都看不見,等於早晨太陽出來一放五彩光芒一樣,一切外道知見,如同昏暗燭光皆消逝無影。
猶貧法財之人,值大寶聚;若渴甘露之者,遇清涼池。為眾生所敬之天,作菩薩真慈之父。抱膏肓之疾,逢善見之藥王;迷險難之途。遇明達之良導。
這些都是形容詞,悟了道的人,真正明心見性,到達佛境界成就了,為眾生所敬之天,天中之天此即是佛;作菩薩的大慈悲之父,就是佛境界。
「膏肓」,人的背脊骨有兩個穴道名膏肓穴,中國文化稱不可救之病為「病入膏育」,這在歷史上有典故,諸位可自查辭海。
「逢善見之藥王」,是佛經上講到一位大醫王名叫善見,碰到他的病人沒有一個不得救,善見是人名,並非善於看見。「迷險難之途,遇明達之良導」,譬如在高山中迷路,結果被識途者救出來險難。
久居暗室,忽臨寶炬之光明,常處裸形,頓受天衣之妙服。
把這一段和上面所講的統統連貫起來,說個笑話。現代廣告學都要拜永明延壽禪師為廣告學的祖師爺,他把自己的著作,打廣告吹蓋得這樣大。現在我們不覺得這些古文怎麼樣,當年在宋代,這個廣告登出來,呵!家家戶戶都要買,所有好的廣告宣傳詞都被他搜羅無遺,而且經過他這麼一編導、一組織,美的真是天衣無縫,讀了真是拍案驚奇,嗨!永明延壽禪師是廣告學大師,非看這本書不可!當然,加上諸位一字一讀,深思每個字的意義,如古人高聲朗誦一番,是很好。不過,這還不夠味道,如果天氣好,帶著《宗鏡錄》,坐在陽明山高山頂上,旁邊泡一杯好茶,前面點一根牛頭檀香,四顧無人,高聲朗誦一番,那包你不悟道也「誤」了,耽誤了時間,起碼得弄半天下山。像我們這樣看沒有味道,體會不出它的文字境界之美。
人到無求心自平
接下來兩句話是這一段的結論,也是精華:
不求而自得,無功而頓成。
這是說。真把《宗鏡錄》的精華懂進去、悟進去,證到了明心見性。見性怎麼見?許多學佛的人打起坐來、拼命求明心見性,早就告訴你「有求皆苦」。
所以、自性本來在這裏,最高的性理和最高用功方法都告訴了,就是這兩句:「不求而自得,無功而頓成」。
我們翻到前面一段:「今為未見者,演無見之妙見;未聞者,入不聞之圓聞;未知者,說無知之真知;未解者,成無解之大解」。怎麼樣才能做到?啊!告訴你:「不求而自得,無功而頓成」,多好!我也幫忙大家把它組織連續起來讀.如果考試如此回答,包你滿分。
俗話說:「人到無求品自高」,這裏改一個字:「人到無求心自平」
有人問:坐這裏幹什麼?
「盤腿」
修道啊!
「沒有」
幹什麼?
「休息」
休息,為什麼坐著?
「躺著可以休息,坐著不可以休息啊」!
真休息下來,不求而自得。何以不求而自得?「明妙覺在身」啊!你向哪裏去找?兩腿一盤,本來就在你那裏。
「不求而自得,無功而頓成」,你還去求個功用,做個功夫,修個方法,那早跑了,目標越離越遠。你有個求靜之心,更動得厲害,此謂「背道而馳」。
密宗的最高境界,所謂不傳之密,真的喲!既不貪咒也不講現想,告訴你就是這麼一個東西,看你自己進不進得來,這就是秘密。如到一個空房間找東西,門是開的。東西就在屋中,絕沒有藏起來;找到了有命,找不到完蛋。找了半天實在沒有,你說寶貝在哪裏?空氣!如果把房間的空氣都抽走,非死不可,空氣在屋裏,你天天呼吸都找不到,對不對?
這一段講完了。下面又是另一段。
故知無量國中,難聞名字,塵沙劫內,罕遇傳持。
這些文字都懂了,只有一句「塵沙劫內」年輕同學要注意!這是引用佛經文字變為中國文學化,佛經經常說「劫數」,宇宙生成到現在究竟經過多少年?當代科學家有很多的推算方法與結果,但都還不是最後的定論。就古代人來說,真是不可知、不可數。佛說經過「塵沙劫」,乃形容時間之極其久遠;佛經常以恒河沙來比方。其實用印度的恒河、中國的黃河比方都太大了;就以台中大肚溪兩岸的沙子來說,究竟有多少顆?誰知道?活一百年,天天晝夜的數,不曉得數不數得完?一粒沙子代表一百年或一年,一沙一個數字,宇宙開始到現在如恒河沙數,無量無邊,數目算不清,所以叫「塵沙劫」。
「塵沙劫內,罕遇傳持」。千萬不要輕視真正的佛法,從宇宙開闢到現在。難得碰上一次有這樣高明的東西給你,所以碰到要珍惜!
第五章萬象森森一眼明
上次講到一切眾生的本心本性,悟了道的,它的體與用。其中「菩薩修之稱六度行,海慧變之為水,龍女獻之為珠,天女散之為無著華,善友求之為如意寶」,每一句都有一段佛經上的典故,而每一個典故都與修法、修證的工夫有關,都代表了實際的修持。這些上次都提過,再提醒大家注意。
緣覺悟之為十二緣起,聲聞證之為四諦人空。
緣起的種類繁多,十二緣起即是: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等,這些都是佛學專有名詞。實際上,擴大範圍來看緣起,儒家、道家的一些讀書人,或西方哲學家,由此或多或少都有相當成就的境界。當他們悟了道,看透了人生,就是悟到了緣起,用佛學名詞來說就是「緣起性空」。有許多人看到落花落葉,覺得人生空虛,悟到因緣空了,也就是緣起。
像前天看了一本古人的筆記,有一對修道的夫婦,太太快死了,告訴一起相處幾十年的先生,她死後沒人做飯給他吃,得自己燒飯;先生素來文學造詣高,太太又喜歡聽音樂,要求先生作支曲唱首歌,她聽了好死。夫婦兩都很灑脫。先生寫道:
二十年來我共伊,只緣彼此太癡迷。
忽然四大分離後,你是何人我是誰?
大家死了,將來變成什麼誰也不知道,兩人再見面時互不相識,也許在路上碰到還吵一架!後面還有很長一段,都作得很好,最後兩句更值得欣賞:「孝順歌中歸孝順,逍遙樂裏自逍遙。」
我們死了,孝順的兒女悲哭一場,像唱歌一樣,哭完了,孝順的兒女歸孝順,也替不了我們死;再拿些豆腐、肉來拜也吃不到。這對夫婦很高明,先生譜完了歌曲唱給太太聽,太太聽完哈哈一笑,再見,走了!
很妙!這是宋代真實的故事,陸放翁認識這對夫婦,特將這段故事記載下來流傳後世。
像這樣一類人生的故事,在中國文學中非常多,乃至西方文學也有。前兩天報紙刊載一則消息:歐洲有一對老夫妻,兒女長大不在身邊,兩夫妻在一棟房子裏住了廿年。老太太已經死了好幾年,老先生用毯子把屍體裹起來,始終沒把她當成死了,因此外面賣飯的總是送兩份。後來老先生死在廚房也沒人知道,等到臭了才被鄰居發現。鄰居並不曉得老太太死了,找了十天才在床底下找到乾癟的,變成木乃伊似的屍體。
這種情形就不是悟道,對人生執著至死不悟,硬是抓牢一個東西,其實沒有,還把它當成真的。不知一切皆是因緣所生法。
講這些故事,在說明緣起的道理。在佛學中有一個學理叫十二因緣,十二因緣是根據物現的法則、宇宙的法則、太陽月亮的法則、人生的法則、晝夜的法則而說的。十二個因緣同中國文化十二個時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同一道理。把十二時辰與地支的關係演變成學理,一切皆是緣起。因緣所生法,因緣散了就完了。從因緣上突然悟道的,就叫緣覺境界,緣覺也叫獨覺。無佛出世、無人指導,忽然在某種境界上悟到人生的道理,最後修行而證道,叫緣覺。
由濟公傳到紅樓夢
我們都曉得中國人非常崇拜濟公和尚,後世稱濟顛活佛,喝酒吃肉故意胡鬧。他故意胡鬧是在守戒,因為佛的戒律,得了道有了神通,如果要用神通,正面用犯戒,因此只能反面用。濟顛即以裝瘋賣傻、裝混蛋的姿態出現。他在豆漿店吃了好多年豆漿、油條、包子也不給錢,老闆也不向他討,感情很好,請他寫首詩卻怎麼也不肯。有一次他高興了,要老闆拿筆來寫了一首詩:
五月西湖涼似秋,枝荷花立暗香浮。
明年花落人何在?把酒問花花點頭。
他已經曉得明年春天要告辭不來了,明年夏天再也看不到他了。
我們要注意,中國文學有很多詩詞境界,都在說明緣覺的道理。由於因緣道理而悟道的人很多。譬如年紀大的朋友什麼都看厭了,對任何事感到索然無味,這也是緣覺一部分的道理。知道人生沒有意思,畢竟空,但就是悟不到「道」,證不到那個空的體。
「緣覺悟之」,悟到這個由用歸體,由有返空的道理。例如我國著名的章回小說《紅樓夢》,自始至終講的是緣覺的道理。開始是一個和尚、一個道土出來唱人生畢竟空的歌;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所看到的詩詞也是緣覺境界。這說明了一切因緣所造都是假的,最後由「用」歸「體」,由「有」歸「空」。緣覺悟到緣起,證了道,看到了道體空上的一面。
聲聞?更小的小乘,證的道為四諦、人空。四諦就是苦、集、滅、道。人我空是羅漢境界,這是講佛法的部分。在非佛法的部分?世界上各種各樣的宗教。各種各樣的修道方法,以佛法看,都有道,不過所見所證境界的範圍大小而已,好比在密室戳破一個小洞看天,不能說他所見不是天,不過沒有看到全體而已。《百喻經》上有一個對事情沒有看到整體的比喻:「眾盲摸象」,這是笑人家見地智慧不高,拿到雞毛當令箭,實際上,令箭上是插了一根雞毛。雖然把象尾巴當成象,你不能說象尾巴不是象的一部分。
所以,以此觀點看各種各樣的人對道的瞭解,都得一點道,但不是全體。
外道取之為邪見河,
外道有二種定義,一是站在宗教立場看其他信仰;一是心外求法。譬如佛教對一般不學佛、不信佛教的人稱之為外道;站在天主教、基督教的立場來講,也可以說不信其教的是外道,這是宗教性外道的定義,具有強烈的主觀成見,不準確。比較準確的定義是以佛法的中心思想來看,一切心外求法的統統叫外道。這裏講的外道不是宗教性的,而是心外求法的外道。抓到了心外求法的觀念就是邪見。不過邪見也是見,當然這個見是不正的。
異生執之作生死海。
佛法對生命的分類,有看得見、看不見、有形相、無形相等分成六道。同外道觀念一樣,以人為中心,不屬於人的生命就叫異生,譬如禽獸叫畜牲道,餓鬼叫鬼道;另外還有天道、阿修羅道、人道、地獄道等。生命從那裏來?生命有一個總體的功能,這個就叫明心見性的「性」,也叫「道」。「異生執之作生死海」,在生死海裏浮沉,就是因為執著了這個東西——生命根本。
關於這一節,永明延壽禪師作了個結論:
論體則妙符至理,約事則深契正緣。
「道體」是什麼?站在本體立場來說,無所謂外道、內道的差別,都是「這個」變的,比方這個世界(與宇宙不同),我們所感受得到、看得到、聽得見的一切萬物,包括礦物、植物、動物、人等皆依土地而生長,出之於土地,生之於土地,還歸於土地。最後花落了、人死了化成灰,變成泥巴。以這個來比喻世界上的一切,土地等於總體。又如中國五行八卦有一個固定不變的原則:所謂「四象五行皆藉土,九宮八卦不離丘」。金木水火土皆依土。我們現在只是拿這句話作比方,並非說土地就是本體,不要搞錯。
一切萬有,有一個生命的總體。我們再從土地這個總體的立場來看,對人體生命有益的穀子、高麗參,是土地生的;那些毒藥也是土地生的。好的、壞的都靠土地而生長,土地並沒有分別,讓好的多長一點、壞的少長一些。它非常平等,因為好壞並沒有絕對,毒藥有時可以救命,有些病還非吃毒藥不可,也就是俗話所說的「以毒攻毒」。
因此,以土地生長萬物本身的立場看看無所謂好壞;好壞因為人、因為生命的作用而有差別。同樣的,也可以用這個道理來說明宇宙萬有本體的生命,這個總體我們叫它「道」。道的體也是如此,不管大乘菩薩、小乘羅漢、外道、內道,以本體立場言,就是「妙符至理」,都對,以分別現象來說也就是「眾盲摸象,各執一端」。
「約事則深契正緣」。一切宗教家、哲學家,各種修道做工夫的,每個傳道的人都說自己的道是正宗的道,別人的是外道。實際上你的對不對、我的對不對,很難講!也是「眾盲摸象,各執一端。」
在永明延壽禪師看來,各種修法所造就的境界,也都悟到了一點,但不是全體。悟到了全體就是佛境界。真正成佛了,如大虛空包含一切。善的、惡的、對的、錯的,都在它包含之內。這是本體的道。
法界無界
然雖標法界之總門,須辨一乘之別旨。種種性相之義,在大覺以圓通。重重即入之門,唯種智而妙達。
「法界」二字很難解釋。歸納人類的文化,中國人過去講「天下」的觀念是指整個世界;現在已經曉得這個觀念也不算大。宇宙的觀念比世界大,宇宙有時間、空間,雖然無邊無際,總還有個範圍。佛教《華嚴經》的境界,超越一切有形相的物質世界,及無形相的理念世界。這個境界無量無邊,《華嚴經》給它一個名稱叫「法界」。法界——包括了宇宙、天地、世界等觀念在內。
最近有些年輕人把「法界」觀念當作「本體」,以西方哲學本體論來解釋法界,並不完全對,也可以說不大徹底,因為法界一詞非常非常抽象,但這個抽象也包括了具體。
《華嚴經》法界的概念,簡單說來包括了四種涵義:事法界、理法界、事理無礙法界、事事無礙法界。
一般文字排列習慣先排理法界;照先後秩序,應該先有事法界,因為事代表物理世界、有形相、無形相,乃至人等一切事實。理法界包括觀念、概念、思想範圍。有其事必有其理;有其理必有其事。事事無疑就是把理事融會貫通,沒有障礙。
以「事無礙、理無礙、事理無礙、事事無礙」這四句解釋《華嚴經》法界的觀念,是擴大範圍來解釋。
但是這麼一解釋,反而畫蛇添足,因為既有所界,就變得有範圍。實際上,法界無量無邊,非常空洞;空洞不是假的,包括極為廣大。然而在思想表達上,又不得不以這四句來解釋法界。
所以,以法界的道理來講,說這本《宗鏡錄》所講的道是總綱;以佛法修證的道理而言,就是《法華經》的一乘道。真正的佛法只有一乘道,拿文化思想作比喻,世界上的真理只有一個,沒有第二個,所以叫「不二法門」。佛說他所講的小乘、中乘、大乘不過是方便法門,事實上所有佛法修證只有一條路、一個目標、一個成果。好比教育層次,有幼稚園、小學、國中、高中、大學、碩士、博士等班的分別。將來一定還來個什麼都不是,再創個新名詞,因為現在學生程度慢慢向下拉了。教育雖有層次之不同,但是教育的總綱完全在教育你成一個人,一個人品的養成教育,這才是整個教育的目的。所以《法華經》說只有一乘道。但是,要成就佛境界,必須多方面的知識、多方面的修持。別說這個不容易,世界上、通的教育要完成造就一個人才,也不容易。也許幾十年的教育下來,真正造就一個人才,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成果,可見教育之難。同樣的,佛的教育,千千萬萬人學佛,能夠修道而成道,更是難矣!為什麼難?見解問題。見地不到、智慧不夠、理念不對。在座很多朋友非常發心打坐修道,拼命想在那裏「坐」出一個佛來。我告訴他,從古到今(當然可能有我不知的,不過看也看了幾十年),沒有看到坐出一個佛來。坐固然很重要,如果貪戀打坐,出家跑到山裏想坐出一個佛來,那不叫「成佛」,應該叫「成坐」,這是不合佛法道理的。佛者,覺也,一般出家、在家專門偏向修道個性的人,要特別反省注意這一點。
但是,如果連打坐、靜坐、入定都做不到,那也免談學佛了。靜是最起碼的條件,如果你靜不下來。認為佛法不一定在打坐和靜上,而在動上,那又何必學佛!不如學猴子,再不然學電動機械猴,電鈕一接就不停地跳動。其實,大家都動的很厲害。學佛要把這兩方面搞清楚。
為什麼不能達到成佛的境界?知見(見解)沒有明白。我經常說學佛這件事好像科學,但如果說學佛就是科學也錯了,因為科學是科學、佛法是佛法。不過它同科學一樣,甚至比科學更嚴謹。為什麼說佛法同科學一樣?因為佛法是先理解理論,將理論歸納建立一個公式,按公式做實驗求證,求證結果一定要得出什麼答案,這就是科學求證精神。許多同學打坐做工夫做不好,對不住,是理沒弄通。真把學理搞通,然後依這個公式下手去求證,一定到達。所以中國禪宗首重見地,見地不到,做工夫沒有用。哪個工夫最好?外道,可是心外求法,不知一切工夫是心裏造出來的。那個能造的根本沒有搞清楚沒有用,所以見地非常重要。其實不但學佛,做人做事,也重見地。見地即見解。眼光;眼光不遠大,看不到前面。看準了,超過別人沒有看到的就是智慧。
莫將「空」「有」作冤家
那麼,見地怎麼來?他下面講
種種性相之義,在大覺以圓通。
佛學大體分類為性宗、相宗。性宗又叫般若宗,說空的。譬如《般若波羅密多心經》、《金剛經》、《大般若經》等,在佛學上多半歸納為性宗。相宗是講唯識,它的總綱是五法、三自性、八識、二無我。這篇序文講完了,馬上會講到這些。唯識佔《宗鏡錄》很重要的一部分,現在不做解釋,先請大家注意。
拿中國文學來講,性宗談空、相宗說有;空是真空,有是妙有;也可以說緣起(妙有)性空(畢竟真空),性空緣起。因為真空,才能緣起妙有。有與空之間並沒有絕對,佛法沒有說空了才叫佛法。好比大家打坐,一坐就想求空,你空不掉的,越想求空越忙。萬事不幹嘛,盤起兩腿鎖眉閉眼,坐在那裏忙一件事,忙什麼?忙著達到空,這忙得多冤枉!邏輯上多矛盾!有這個觀念的該打兩個耳光。空就空了!何必一定坐在那裏找空?躺著、站著不能空嗎?要空便空去,空還要找的啊!這不是莫名其妙!道理很簡單,這就是見地、見解。
盤起腿來,像很有本事、很用功一樣。「我非要用功不可,但就是空不了」,我聽了這個話只好說:「耶!你真了不起,可欽、可佩、可喜」下面兩個字不說了:「可打」。那麼用功只想求空,你說可不可打。用功就是「有」,怎麼空得了?那麼去找個「有」好不好?包你找不到,什麼都有不了。實際上有擺在前面,這是見解問題。
大家都想學靜坐,兩腿一盤。眼睛一閉,滿好的!有個什麼?有個靜在這裏,你偏要搞亂,破壞這個靜,硬是要找空,拼命打洞鑽。像吹尼龍袋一樣,剛吹好,它又閉攏,空不了。你就守這個尼龍袋(肉體),把它擺好了,氣也打足了,坐在那裏滿好的,是「有」!你偏要求空。叫你找有?沒有怎麼辦?念佛,那守什麼東西?守這個皮袋,你那個皮袋擺在那裏本來有!現在四大沒有分離,我就是我,在這裏打坐、念佛的是我。前面提到「你是何人我是誰?」,禪宗參話頭:「念佛的是誰?」念佛是我,我在這裏打坐、講話,本來有,在這裏,你何必上這個當?這都是見地。
所以永明延壽禪師說:「種種性相之義,在大覺以圓通」,要徹悟、要明白,不要糊塗。要徹悟就圓融貫通了,那你就可以學佛了;不然你拿著雞毛當令箭,或者令箭當雞毛,亂來一頓,整個搞錯了。佛乃大覺(金仙),要大徹大悟。你說人生如夢,趕緊修道,請問你現在修道有沒有離開過人生?沒有。那麼修道不過是另外一個夢,修道的夢。一個白日夢、一個夜裏夢,沒有兩樣。自己在夢中還笑人家在做夢,忘了自己在瞪起眼睛說夢話。
覺要大覺、圓通。要怎麼圓通?永明延壽禪師說靠他這本《宗鏡錄》。他這個廣告做得不著痕跡。
萬象森森一眼明
重重即入之門,唯種智而妙達
這是這一段結論。「重重即入之門」文字很好懂,是《華嚴經》的典故。《華嚴經》八十卷,是佛經中的大經,大得不得了,套一句杭州話:「莫老老的大」,不知大到什麼程度!這段與善財童子五十三參有關。善財童子的老師是文殊菩薩,文殊菩薩在佛法中代表智慧第一。談到智慧,觀世音菩薩都要讓位。文殊菩薩是七佛之師(我們這個劫數前面七位佛,包括釋迦牟尼佛都是他的學生),道理何在?一切成佛的人都要靠智慧成就。大悲是行,智慧是中心。
善財童子悟道後,文殊菩薩摸摸他的頭,告訴他:悟到了根本智(道的基本智慧,用現代觀念解釋即一切智慧的種子;在禪宗則是開悟),世界上一切差別智,魔法、外道法、妖怪法……樣樣都要懂。這是善財童子煙水南巡五十三參的原因。
要注意!他不向北邊走、也不向東方走,更不向西方找阿彌陀佛,他要向南方走,去參訪五十三位大菩薩。菩薩不一定出家,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大善知識,只在開始碰到一個比丘;這位比丘站在妙高峰上,山峰又高又妙,出了家站的又高又妙,高不可攀。
善財童子站在山下找他,什麼都找不到,高的這樣高、妙的這樣妙,上不去,找不到和尚。回頭一看,和尚站在這一峰。這代表什麼?在孤峰頂上立還要下來,非常平凡。
善財童子後來參的都不是和尚,他最後見到彌勒菩薩。彌勒菩薩的宮殿很科學,比現在還要進步,種種無盡的樓閣,房間裏還有房間,大的小的一間套一間,沒有門。一腳進去,門在哪裏搞不清楚;站在哪裏也不知道,始終進不去。東西南北、上下十方,彌勒的樓閣無門可入啊!一切根本智、差別智都完成了,最後卻進不了彌勒菩薩的樓閣,這下慘了!只好找老師文殊菩薩。
彌勒菩薩在哪裏?在他後面;門在哪裏?一看已經站進來了,門就在你那裏。進來以後卻又看到彌勒房子重重無盡。
世界上的學問什麼叫出世法、入世法、一層套一層,無法分開。每一種學問到達最深處,都可以通之於道,道也可以通於每一種學問,沒有分別,所以叫「重重無盡」——「重重即入之門」。
那麼,這個境界「唯種智而妙達」,必須先悟道,悟到本體,根本智、一切智得了,然後起用,你才能夠達到差別智。所以禪宗明心見性悟道,得個什麼?得種性智、根本智而已,得的只是一部分。一切菩薩還要學一切差別智。中國文化講「一事不知,儒者之恥」,學佛成就的人,能通一切智,徹萬法之源,有一樣不懂不算佛法。雖然拿雞毛當令箭,你不要只抓半節令箭,說自已悟道,有一點沒有貫通的話,你那個悟是靠不住的!
第六章 月色如水人如波
但以根羸ㄌㄟˊ靡鑒、學寡難周、不知性相二門,是自心之體用。
文字很明白,就是我們大家的根器太差,太弱了。「靡鑒」,看不清楚;「學寡」,學問、學識太孤陋寡聞;「難周」,不能圓滿周遍;因此不能瞭解性宗與相宗。
「性」即性宗、指本體、明心見性之性。「相」即唯識宗的真空妙有。真空與妙有二個不是對立,不過是自心的一體一用而已。性宗談空,是講體;相宗說有,是講用。
若具用而失恒常之體,如無水有波,若得體而闕ㄑㄩㄝ妙用之門、似無波有水。
假使只曉得用,那麼像我們一般人沒有悟道以前,六根都在用,而亡失了恒常之體。「恒常」兩個字特別注意,因為現在有一學派看到「恒常」兩個字,就把佛學這種觀念視為印度婆羅門教外道,以為是真常唯心論,認為的確有個東西主宰生命。佛陀曾批駁這種觀念是錯誤,因所謂的「緣起」並沒有固定存在的東西做主宰,故不要看到「恒常」兩字就以為是真常唯心論的範圍,那也是拿雞毛當令箭,搞錯了。它只是形容體用,「用」必然有「體」,有個功能,「用」從哪裏來?要找那個功能。
假定說只知道「用」,而失恒常之「體」,等於沒有水,那裏來的波浪?反過來說,有些人只明體,守著一個體,要坐時守著「空」、清淨就是「道」,今天情緒動,思想一來「道」就掉了,這都是不明理!所以「若得體而闕ㄑㄩㄝ妙用之門」,只守著空,守一輩子幹什麼?守「空」即在抓「有」,老是抓到一個「有」,抓得死死不放幹什麼?老母雞孵蛋,久了才生出一隻小雞,你坐在那裏守空,守了一萬年,出來了什麼東西?這就是不懂「體、用」的道理。
有些人會問:「那我打坐幹什麼」?打坐為的是正心煉氣。兩腿一盤養氣,同明心見性沒有相干。明心見性是心見,不是腿見。所以一上坐腿就開始發麻,那是你身體內部不好,氣散亂不能歸元。氣脈不通,地、水、火、風等四大雖還沒分離,已經差不多了。人一生下來以後,就開始生病;活了八十年,也病了八十年,最後等到病完了為止。莊子講的道理一點也沒錯:「方生方死」,你剛剛生出來的一剎那,就是你開始死亡的一剎那,不過慢慢死,死到八九十年而已。
所以你坐起來難過、兩腿發麻,就該曉得你已經慢慢在死亡。坐通了以後,恢復健康,就不麻了。所以不要在兩腿、身體上做工夫,天天在這上面搞,真是「吃飽飯,沒事做」。不過,世界上有許多人飯吃飽了,不這樣幫助消化,日子還真難過!只好弄個圈圈讓他去抓,叫做「修道」,這都是道理不明。所以「若得體而闕ㄑㄩㄝ妙用之門,似無波有水」。沒有波、那來的水;波是水變的。
且未有無波之水,曾無不濕之波,以波徹水源、水窮波末。
看來很囉嗦,又是波、又是水,好像在那裏玩文字花樣,但若以為永明延壽禪師這位南方才子光只在玩他筆下文字,那麼就被他的文字騙過去了。要注意其中的微言大義。你看到一個字毫不相干,最高深的道理就在裏頭。一句:「曾無不濕之波」,怎樣「不濕」?水性一流動,一定濕掉。我們拿一滴水滴在乾的地方,就曉得他老人家用字之妙。世界上沒有無波之水,而且更要瞭解沒有不濕之波。波一啟用,就灘開了。所以我們人的本性不動念時,譬如說,睡覺睡著後,不動心(睡覺不是不動心,這裏只是拿來作個比方),此時沒「善」也沒有「惡」、沒「是」也沒「非」。只要一醒來,念頭一動,等於水一樣,一滴一動、濕起來就一片,影響有那麼大!
有一位林酒仙禪師,很怪!同濟顛和尚一樣,悟了道以後,天天喝酒。因為故意裝瘋賣傻,法號也不取,一般人只曉得他俗家姓「林」,專門喝酒,所以稱他為「酒仙和尚」,他有個悟道的歌(當然與永嘉禪師的證道歌不一樣),文學境界很高,其中有句很好的詩句:
一點動隨萬變,江村煙雨濛濛
一滴水一動,整個本體就跟著變了。他的文學境界太好,蓋住了最高的哲學道理:由體起用。
我們讀佛經,佛經上說,佛的神通智慧大到什麼程度?所有一切眾生心裏想什麼?他都知道!世界上每次雨下多少滴,他也知道。真可怕!後來我突然知道了,你若問我:「世界上雨下多少滴?」「一滴!千滴萬滴就是這麼一滴。」「一切眾生的心裏想什麼。」「亂想!」當然,我還沒成佛,這不是佛的境界,只是凡夫境界。所以你要問:「這個人想什麼?那個人想什麼?」那你慢慢去鑽吧!鑽到神經病院去,還沒鑽通!
「一點動隨萬變,江村煙雨濛濛」,你看!「江村煙雨濛濛」就是這一點動,可見此念的可怕!所以你們讀書要注意!將來要如何保存中國文化?讀中國古書?
這些字你們都認識,但是要知道其中的微言大義。顧亭林沒有看懂佛經,就在《日知錄》上講:佛經有如兩個空桶,一桶有水,一桶空的,倒過來倒過去,還是這一桶水。因為他看《金剛經》「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所謂如來者即非如來,是名如來」。都是倒過來倒過去,這有什麼看頭?他邏輯都不懂!顧先生的道德、學問、文章都好,但對不懂的東西就沒辦法,不懂就是不懂。
信口開河舟客多
又如,清朝才子袁枚,學問也很好。但他一輩子不信佛。年輕時,我喜歡他的東西,也很佩服他。為什麼?他不敢碰佛!有位朋友看他的書後,寫信給我:袁枚講了一句外行話;佛說:「學我者死」。佛何時說過「學我者死?」我回信給他:不要上袁枚的當,才子有時會這樣,不懂的就「想當然耳」的亂蓋。他想想,大概就是這樣!因為「涅槃」,一般字面的解釋就是死,所以「學我者死」,沒錯!但佛經並沒有這個意思。所以你不要上這個當!才子們專玩這一套。
蘇東坡二十二歲那年,去參加禮部考試。當時的主考官是歐陽修,他有兩句詩:
書有未曾經我讀,事無不可對人言。
「書有未曾經我讀」,還比較謙虛,世界上的書有些大概我還沒讀過,這表示很謙虛,但又多傲慢!「事無不可對人言」,歐陽修的修養,生平沒有做對不起人的事,任何事都敢講。蘇東坡年輕時,曾聽歐陽修寫這兩句詩。後來他去考試,剛好歐陽修當主考官。你看他怎樣來整歐陽修?當時,歐陽修出了一個題目「刑賞忠厚之至論」。考試及第後,將來是做官,做官則要儘量寬厚,不可隨便判刑。蘇東坡在文章中就引用個典故:「堯的時候,一個人犯了罪,將要被殺,堯的司法官,臬陶曰:「殺之!」向上面報告了三次,都判他死罪。堯日:「宥之。」堯是皇帝,也將他駁下來三次。
據說,歐陽修看考卷時,非常迷信,因為考卷都密封,不曉得是誰寫的文章,好與壞很難斷定。古時候,是用蠟燭光,在夜裏,濕氣又重,陰陰森森,鬼影幢幢,始終看到一位穿紅袍子的,站在他前面。有時,看到一篇好文章,正想要錄取,但抬頭見到那位紅袍的影子就不敢了,因為此人一定做了壞事,如果看完一篇文章後,再看到那位穿紅袍的點頭示意,那他就錄取了。所以,他有兩句詩:
文章千古無憑據,但願朱衣暗點頭。
歐陽修一輩子不信這些,可是這回還是信了。文章那個好?那個壞?千古以來沒有憑據,只希望前面那位穿紅袍的神仙暗中點頭,但願不會錄取錯人。
因為以前考功名,不但考學問,在道德上更重要,這是歐陽修當時的觀念。蘇東坡的文章,大概朱衣是暗點頭。但是這個典故出自何處?這個年輕人真了不起,我沒讀過的書,他竟然知道,非錄取他不可!錄取後學生當然要拜見老師。歐陽修吩咐門下說;「有個蘇軾的新榜生求見時,立刻通報」。先一套公式化的應酬、寒喧完後,歐陽修即問起考試時所引用的典故,出自何書?蘇東坡站起來回答:「老師,我想當然爾!」我想大概是那個樣子,書上根本就沒這個記載!此時,歐陽修有如啞巴吃了記悶棍,不過心裏真欣賞這個年輕人的氣派!雖給撞上了,但只是一笑置之!
你看歐陽修的胸襟多大!(若是現代人,一定大為光火!你還敢騙我的大罵一頓!)因此,這件事倒變成歷史典故。為何引用這些?因古人寫作講究的是要有根據。
悟在細行裏
剛才講到「不濕之波」,一字之間,微言大義,不要輕易看過。古人用字絕不亂用。尤其年輕人,更不能玩小聰明,這全靠工失而來。多讀書,自然曉得其中的道理。
下面:「以波徹水源,水窮波末」,你看他在玩弄文字?不然,這是禪宗的話頭,每一句參透了就可以悟道:「上句指「由用歸體」,下句指「以體起用」。你研究一滴水,用科學方式,將一滴水的分子結構研究清楚後。那所有水分子的原理就抓住了,這是從小點上去參透的「波徹水源」。就如修道、做工夫、研究心性之學。念佛是個辦法,參話頭也是辦法,數息也是個辦法,什麼方式都行。但這些辦法都是由「波徹水源」,想在一點小用上,透過這點小用,破開了,見到那個本體。所以禪宗稱為破參,把這一點打破了,一見到那個大點,就是「波徹水源」。但有些言下頓悟的人則「水窮波末」,一上來就對了。譬如,二祖去見達摩祖師,乞師安心,師回:「將心來與汝安。」二祖曰:「覓心了不可得。」師曰;「我與汝安心竟。」二祖悟了。那個就是水窮波末,見得大;但是見大以後,要修持,了生死。所以二祖到晚年,把這個擔子交給三祖後.自己反而吊兒郎當,酒館各處亂逛。人家問他:「你是祖師,怎跑到這裏來?」他說:「我自調心,何關汝事!」我調我的心,與你有何相干?
問題來了,一位徹悟的祖師,最後還要來調心?見得大、行履上是兩回事。像二祖這種境界是水窮波末,見著體;用上,一點小地方也要去試驗。有些修行人,拼命用功,後來一悟,即是波徹水源。
如性窮相表、相達性源,須知體用相成,性相互顯。
這兩句注意:「體用相成,性相互顯」,你們真正學佛修道用功的特別注意,有時候工夫用不上路、或中途變去了,因為你不明白這八個字的原理。有時候你用功時,經過生理、心理的變化,你覺得還是壞的境界,正是好的時候。「性相互顯」,等於寫毛筆字,寫到快進步時,自己真不想寫,愈看愈討厭自己,愈來愈灰心。那麼用功,指頭都起繭了,愈寫愈不成樣;但絕不能放棄,這正是在進步的時候。打拳也是這樣,真練功夫到要進步時,愈打愈不像樣,本來很有力,但好像得了風濕病,使不出力,這都是進步的階段。似天亮前必定有一段黑暗的道理一樣。所以我們用功,要體會這八個字的道理包含很多、深得很。千萬記住:「體用相成」。有許多人說:「我學佛修道用了幾十年工夫,智慧發不起。神通也得不到!」你若只知「用」而不明「體」也不行,但明「體」不在「用」上下工夫也不行,必須「體用相成,性相互顯」。一般學佛的人,學了半天,最後自己一點把握都沒有,乃此理不明,這八個字沒有參透。
今乃細明總別,廣辨異同。
永明延壽禪師幫助我們在這本《宗鏡錄》上詳細的分析。總法就是明體,別法,就是差別的法門。即把佛法的修持理論歸納起來,詳為分析,廣為論辨其中相同、相異的地方。
研一法之根元,搜諸緣之本末,則可稱為宗鏡。以鑒幽微,無一法以逃形,斯千差而普會。
所以我這本書叫《宗鏡錄》,是一面大鏡子,什麼東西到這裏一照,這個光就把你照出來了。「以鑒幽微」,看不見的地方,這個光把整個佛法都照出來。「無一法以逃形,斯千差而普會。」後世一般偏激性講佛法的人,不喜歡這本書,因在編著時,將儒家孔孟、老莊、諸子百家的道理,合於佛法的,都引用過去,因此和尚們反對他。他雖然諸子百家都通了,在家人也不服他,因為他畢竟是和尚。所以兩邊不討好,真是「豬八戒照鏡子——兩面不是人」。這麼一部好書,就此埋沒了。實際上他的苦心,就是他的大慈悲,一切萬法都融會貫通進來。「無一法以逃形,斯千差而普會」,一切差別法門他都包括了。
遂則編羅廣義,撮略要文,鋪舒於百卷之中,卷攝在一心之內。
這本書總共一百卷,它所包括的學術理論有那麼多。全攝在一心之內,實際上就在一念之間,一念之間,明心見性。
能使難思教海、指掌而念念圓明。
讀了這本書後,能使不可思議的佛法理論,如看手掌心一樣,那麼清楚。
無盡真宗,目睹而心心契合。若神珠在手,永息馳求。猶覺樹垂陰,全消影跡。獲真寶於春池之內,拾礫渾非;得本頭於古鏡之前,狂心頓歇。
「無盡真宗,目睹而心心契合,」文詞之美,有如情書。這段文字簡單,有幾個道理出自佛學的典故,他將其變化成優美的中文。
「神珠在手,永息馳求「是出自於《法華經》的典故。經中講到,大財主的獨子從小流浪在外,四處乞討,非常可憐,根本不知自己生於豪富之家。他父親一直在找尋這個兒子,請人四處打聽。後來得知獨子流落在遙遠的小地方,為了遷就兒子的歸來,只得移居近處,再密遣形色憔悴的僕役,以便與其兒子平等相處,然後借機誘導至他家做清潔工人。薪資又高,這窮子表現得更勤快。過了幾年提升為總管家,當然對這主人是非常忠實。後來,大財主對窮子說:「我是你父親,你自幼離家出走,這裏所有的財富都是你的,你本有的!為何那麼笨在外流落得如此痛苦?你身上還有無價之寶,在這裏!這顆珠是無價之寶,就在你那裏,而你不懂!」這是一《法華經》的比喻故事。
我們一切眾生都是佛的兒子,佛眼觀眾生,皆為其子。可惜我們就是不懂事,願意在外面流浪。你若叫他回來說:「你可以成佛!」但他偏不信,非要慢慢去修,他就是不敢!「不曉得在這件父母給我的皮囊色身衣中,就有一顆神珠。《法華經》的故事,就是要我們知道:「在皮囊中就有一顆神珠,你要如何找到?」
你看永明延壽禪師多高明,把難懂的佛經,用那麼美的文筆寫出來。懂了這個就「永息馳求」,不會向外面亂跑,本來就是你家的東西。「覺樹」,即菩提樹,比喻證了道。「全消影跡」,一切的妄想都沒有。「獲真寶於春池之內,拾礫渾非」,真正的寶貝在池水中,撿起來就是,不會是泥巴或瓦片。這也是《方等經》中的典故。
「得本頭於古鏡之前,狂心頓歇。」出自《楞嚴經》的典故。佛在世時,城中有一個人,早上起來照鏡子,見到鏡中人的頭很漂亮,但又突然發覺我的頭到哪裏去了?怎麼沒有!因此發瘋了。真的!絕頂聰明的人才會發這個瘋,像我們這些笨人不會!什麼道理?
所以,禪宗引用的非常好,悟道,就是見到本來面目。實際上,我們活一輩子,從沒見過自己的面孔。相機照出來一百張,有一百個樣子,因它的焦距經過調整,翻洗後變動很厲害,絕對不是本來面目。自己在照鏡子時,焦點角度也是交叉變化,我們根本沒見過自己的面孔長成什麼樣子?誰假使見過,若不是世上第一等聰明人。就是第一等笨人!
錯了!這個人太聰明了,他懂這個理,鏡中的頭,只是我的反影而已,自己始終無法看清我的面孔,所以愈想愈瘋,瘋得蠻有意思。到有一天,偶然的機會忽然一照鏡子,才發覺我的本頭原來在此!他就不瘋了。
此乃說明「道」本來在我們自己這裏,為什麼悟不到「道」?不要去找師父了,你自己就是師父。所以「得本頭於古鏡之前、狂心頓歇。」
幻云滿天疑無日
既在,永明延壽禪師宣傳這本書是如何的好。
可以深挑見刺,永截疑根。不運一毫之功,全開寶藏;匪用剎那之力,頓獲玄珠。
這本書專門挑你見解上的刺,排出你的知見、思想、智慧上的毛病。永遠截斷你的貪、瞋、癡、慢、疑的根。大家說:「佛說的都對!」古人有兩句詩:「世間好話佛說盡,天下名山僧占多。」世間上的好話,佛經上都說完了。但是我們為什麼見不到?信不過!因為我們天性內在的多疑,無論是聰明或愚笨,任何人天生帶來的,不會相信人。以佛法的觀念來看「人」是最可怕的,他永遠不會相信人。
從前,我在大陸時,有位非常老實的學生,連我也確認他實在是無法形容的老實。後來我教會他一樣本事,他對我更加敬畏!
有一天,我們一起坐著,他倒了杯茶給我後,就不見了。過了半天才回來,我問他去那裏?他傻笑了一下回答:「我去證明一件事,現在我完全相信,老師教我的都對!」「我的天!你原來還不相信我?」我上了他一個當。
所以,疑根是天生的。我們不能成道,說是被疑根所害。佛法的道理都懂,實際上,你打坐也好,不打坐也好,你的工夫已經到了,但是因你自己有疑處:「大概不會那麼容易吧?」又跑掉了。永明延壽禪師說讀了《宗鏡錄》後,可以治好你這個病,永截疑根。
「不運一毫之功,全開寶藏,匪用剎那之力,頓獲玄珠」不用絲毫的力量,就打開自性之寶藏,不用剎那的力量,頓獲智慧之珠。
名為一乘大寂滅場,真阿蘭若正修行處。
我這本書叫做「一乘大寂滅場」。佛說的,涅槃道的道場,只有一乘道。「真阿蘭若正修行處」,阿蘭若就是茅蓬、寺廟,真正的廟子不是蓋在山裏,而是蓋在你心裏頭。「阿蘭若」是梵文譯音,義為清淨修道的道場。真正的道場就在你心中。
此是如來自到境界,諸佛本住法門。
這是結論,《宗鏡錄》這本書所揭露的最高境界,只有佛,真正大徹大悟的人才能夠到達。「自到境界」是《楞伽經》講的,是佛的一切根本。現在前言,還是在宣傳他的書。
下次我們先從唯識部分講起。
第七章 按部就班五階學
現在繼續看序文。
是以普勸後賢,細垂玄覽,遂得智窮性海,學洞真源。此識此心,唯尊唯勝。
文字簡單易懂,就是說「心、識」兩門最重要,佛學理論見地和用功的法門,即心、識兩門所開展出來的性宗與相學。所謂般若性宗,是明心見性、形而上談空的心性之學。而唯識法相的相宗是指以體起用。故後來有畢竟空與勝義有的爭論。實際上歸納起來就講心與識的作用,「此識此心,唯尊唯勝。」接著永明延壽禪師的結論:
此識者,十方諸佛之所證;此心者,一代時教之所詮。
這兩句實在是一個意義,但是有差別不同。唯識法相宗,開始是釋迦牟尼佛發揮創立。而唯識這個觀念在釋迦牟尼佛以前,印度所有的宗教形而上思想就有,不過很不完整,經釋迦牟尼佛整理,等於中國文化經過孔子整理歸為五經一樣。印度文化關於唯識及其他部分都經過佛整理。佛經上的五蘊、六根這些名詞都是原有,不過經佛的裁定整理,如同孔子的刪定禮樂,唯識亦然,確定為八個部分,即心識分為八識。
很奇妙,釋迦牟尼佛所裁定的八識與中國上古文化中的八卦竟不謀而合。雖另有法師再細分為九識,甚至十二識,經後世學者再加研究,還是以佛陀所裁定的八識最好。
後世宗教發展史記載:唯識是彌勒菩薩於兜率天說法,而由無著、天親兩位兄弟弘揚於世。但一般世俗的學術思想家,認為彌勒菩薩是佛過世幾百年後才出生的一位大學者,與龍樹菩薩一樣,搜集佛的思想精華而講的,並非如《瑜伽師地論》所述:無著菩薩晚上打坐入定,將自己的識神升到兜率天,聽彌勒菩薩說法,第二天早晨出定時才記錄下來,因而弘揚此宗。所以後世一般世俗學者,認為唯識宗是由無著來弘揚彌勒菩薩的法系思想。人就是人,自成學說有道理,對可修證到超神入化之事不太相信,後世學者雖不敢明顯推翻這種說法,但在學術上是疑古,化作人道的弘揚,唯識宗在佛教史上的演變大概如此。
永明延壽禪師與先聖孔子的態度一樣是信古,關於考據的事情「多聞闕ㄑㄩㄝ疑。」有可能是這樣,但不是必然正確,寧可保留一點態度,絕不做肯定的說法。而後世學者是疑古的風氣是肯定的說法。這種態度是推翻傳統文化的開路先鋒。後世各種雜亂的思想、邪說,乃至唯物思想得以擴充其領域,實由東西學者的疑古態度,進而推翻傳統而來。
所以,孔子的學術路線對各種說法絕不妄下定論,但後世人則非常大膽地肯定。永明延壽禪師也採保守性,決不隨便下定論,他還是依傳統的理論,認為這是當來下生彌勒尊佛所講的。
這句特別注意:「此識者,十方諸佛之所證。」過去佛、現在佛、未來佛。一切諸佛,凡是大徹大悟者必定證到心識圓融的道理。也就是達摩祖師所傳《楞伽經》上講的「自所證知」,諸佛菩薩自己所證到的境界。佛法講一切唯心、明心見性,此心究竟指哪個心?不是我們現在能思想的這個心,所謂「一切唯心」,此心包括心物一元。
「此心者,一代時教之所詮。」哪一代時教?就是釋迦牟尼佛這一代是時教。以佛學而言,我們這個劫數稱為「賢聖劫」,劫數的觀念是歷史哲學問題,即拿宇宙的時間來看人類世界的變化。賢聖劫很長,此劫有一千個佛要出來。釋迦牟尼佛以前已經有三個,釋迦牟尼是第四個,下一個是彌勒佛。最後一位是現在的護法韋馱菩薩,他希望一切人都成佛了,最後才來成佛。這個劫數有一千個聖人成佛,賢人如諸大菩薩則不計其數。
我們注意佛說的這個觀念,若以此看人類歷史的演變那更妙了。例如宋朝理學家邵康節,他根據《易經》數理演變,看我們的地球文明由開闢到結束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天開於子,地辟於丑,人生於寅」,以十二干支作代表。「天開於子」,這階段多少年不管,「地辟於丑」,指地球形成的時間。有人類文化的開始是「人生於寅」,以唐堯登基開始「甲子年」算起,六十年一花甲,直算到亥,地球就要閉了,閉後經過若干萬年,又再重新開始,天開於子,地辟於丑,人生於寅……等。他以這樣十二萬多年的來回,來描述世界人類文明的形成到毀滅的演變過程。
我們街上看到的《燒餅歌》、《推背圖》等,不過是十二萬多年演變裏的一小劫,差不多只包括了一萬年的文化而已。我們看起來已經非常偉大,而且數字算得很妙,每一代歷史的興衰成敗都算得頗符合。實際上邵康節這一套學問是由佛學裏鑽研出來的,邵康節的老師三代以上的傳承是陳摶,陳摶屬道家,陳摶以上的傳承是和尚,和尚是傳承曹洞宗的。曹山、洞山佛學的《易經》思想哪裏來?這個學術問題牽涉得非常大,一般寫中國哲學史碰到南北朝的佛學,已經寫不下去,那碰到這個問題更寫不下去!但是「劫數」的觀念是由佛家來的。為什麼扯得那樣遠?就是為了「一代時教」這個觀念,而由橫面來解釋,不是轉開話題。
「一代時教」包括釋迦牟尼佛這一代。正法住世:他本人還在;他過世後,經典、佛像留下來即相法住世;最後連經、像都毀了,就是末法住世。包括了這三世的佛法住世叫「一代時教」。所以佛法講一切唯心、明心見性的這個心,不是思想的意識作用,是指心物一元的心。「此心者,一代時教之所詮。」詮就是解釋、表達、發揮;只好用「心、性」名詞代號來表達那個東西,有時稱為涅槃、法性、真如、法身……都是指這個東西。所以心與識的觀念要正確。識,不是認識,把「我認識你」的「認識」當作「識」,那就錯了;若將佛法的「一切唯心」的「心」誤為是指思想、感覺、知覺的這個心,也錯了。所以此二句文字雖簡單,看似易懂,其實不然。永明延壽禪師的文筆太美,我們的思想往往被美化的文句所騙,不是他騙你,是你欺騙自己,有這麼嚴重!
信、解、行、證
唯尊者,教理行果之所歸;唯勝者,信解證入之所趣。
佛學的道理,在中國分為教理、行果。第一先要研究「教」,經、律、論,都是佛的遺教。為什麼要研究經典?即要懂理。理懂了,要起行,修行做功夫,做功夫以後才能證果。小乘境界是聲聞、緣覺之果;大乘菩薩界是菩薩、佛之果。研究教理由信入,相信諸佛菩薩所說的都是至理。因為我們無法瞭解其真假,絕對只有一個「信」字,唯信可入,初由迷信,然後可得到正信。什麼是正信?比如我說:「在前面這杯茶太燙了!」大家一定相信,這是迷信!你沒喝,怎曉得燙?也許是我騙你的,所以這是迷信。必須你親自喝這杯茶,被燙傷嘴後,才是正信!
天下事正信或迷信實在很難講。有些人自認高明,說自己「一點也不迷信!」其實,他就迷信自己的高明,迷信於那個不迷信的!這更嚴重。過幾年才發現自己不對,這不是上自己的當?所以,迷信與正信是非常難講的,誰敢說自己不迷信?除非同佛一樣,通一切法,徹知萬法之源,那可說是正信。世界上只有成道的佛菩薩,及一切聖賢,可以稱做不迷信。等而下之,搞學問懂一點書,說自己不迷信?唉!這些學問如滄海一粟,不要自滿了!所以初步只有信,信了要理解,融會貫通謂之「理解」。若是只懂得講理,還不是理解。然後要修行證入,做到信、解、行、證,故說「信解證入之所趣。」趣,就是趣向。
諸賢依之而解釋,論起千章;眾聖體之以弘宣,談成四辨。
一切聖賢諸位菩薩依信解行證、教理行果而來,所以佛說的稱為「經」,依佛經而起信解行的著作稱為「論」,故說「論起千章」。「眾聖體之以弘宣」,聖賢是中國文化的名詞,即佛教的佛等於聖人;菩薩等於賢人。賢分為三賢:聲聞、緣覺、菩薩。唯佛稱大聖。一切成了佛的大聖,自己證道後,轉來宣揚佛法,談成四辨。因為由佛與弟子的問答討論所記錄下來的經典,就包括四種辯論,也就是四種無礙:法無礙、義無礙、詞無礙、辨無礙。
所以掇ㄉㄨㄛ奇提異,研精洞微,獨舉宏綱,大張正網。
這幾句我們不再加解釋,永明延壽禪師乃表明這本書把所有佛法的精華都搜羅了。
按部就班五階學
撈摝ㄌㄨˋ五乘機地,升騰第一義天。
好文章!撈,就如在水裏撈魚蝦,雖有撈到,但由手縫滲漏掉的也不少;摝ㄌㄨˋ,就是槽籬,炸好的油條放鐵籬網上,油就滴擄出來。「五乘機地」,佛法不只三乘,學佛要特別注意,五乘道才是真正的佛法,先學做人乘,由人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至天乘,由天乘再進一步修四諦法門為聲聞乘,再進一步修十二因緣法為緣覺乘,最後轉到大乘。佛法的基礎先從做人作起。所以叫五乘道,不是三乘道。
西藏的密教到後來衰敗了,因為他們錯用方法,變得很混亂。到明朝,宗喀巴大師大力改革,將傳統密宗的偏失刪掉,創立黃教,並吩咐達賴、班禪、章嘉、哲布尊丹巴等四大弟子,不可入涅槃,要生生轉世。宗喀巴根據印度阿底峽尊者著的《菩提道燈論》而寫成《菩提道次第廣論》,乃以五乘道為基礎,決不走號稱頓悟成佛的路線,這太危險。一般人很容易走錯路,絕對走漸修的五乘道次第,非常嚴謹,不可有絲毫逾越,後世的人都覺得宗喀巴大師真是了不起!
其實,早在宗喀巴大師之前三、四百年的永明延壽禪師,就已提出來五乘道了。他教我們學佛要「撈摝ㄌㄨˋ五乘機地,升騰第一義天。」
最高的形而上道「第一義天」,不是欲界、色界、無色界天人之天,這個天是理念世界。這個「本體」是「形而上」的東西,這兩個都是借用名詞,講一聲形而上早變成形而下了,講一聲本體已經不是本體了,一落言語已經不是了。第一義天也是這個道理,至高無上之義,義即是理。後來一般大祖師都引用這兩句,文字好,尤其「升騰」兩個字用得多美!如龍飛於天際,變化升騰,悠游自在,義理好,佛法的道理,由漸修而到證悟都說完了。
阿誰不歸一乘道?
廣證此宗,利益無盡,遂得正法久住。摧外道之邪林,能令廣濟含生;塞小乘之亂轍,則無邪不正,有偽皆空。
含生就是眾生。《宗鏡錄》所代表的正宗,就是禪宗的正印,禪宗包括教理通,功夫要修證到,這是正統的禪宗。到了這樣以後才能自利利他,即所謂「無邪不正,有偽皆空」,就是《六祖壇經》講的:「正人用邪法,邪法即是正。邪人用正法,正法亦成邪。」什麼叫邪、正?若還未證果,未證得圓融的三賢五乘都還是邪門;必須要圓滿證悟,才算證果。所以此時到了「無邪不正,有偽皆空」,一切有法整個徹底空了。
(編案:《仁王護國經》云:「三賢十聖住果報,惟佛一人居淨土。」
「三賢」即十住、十行、十回向諸位菩薩。十聖即十地菩薩。果報即實報土,淨土即常寂光土。依此經而論,地前三賢之人,未得無漏,未能證果,但有智故,能伏煩惱而不能斷,故名伏忍。初地、二地、三地菩薩得無漏信,名信忍。四、五、六地菩薩順菩薩道,名順忍。七、八、九地菩薩妄惑已盡,了知諸法悉皆不生,名無生忍。第十地等覺菩薩諸惑斷盡,清淨無為,湛然寂滅,名寂滅忍。
若依《大乘起信論疏》,有五不退之說,如下:
一、信不退:即十信位菩薩發大信心、篤信中道圓妙之理,常住平等,不遷不變,信行滿足而無退轉。
二、位不退:菩薩十信滿足,入十住位,乃至十行、十回向位,即得分見法身;住正定位而不退轉;
三、證不退:菩薩三賢位滿,即入初地,乃七地證遍滿法身,生無返佛土而不退轉。
四、行不退:即菩薩七地功德滿足,入於第八無功用地,入等覺位,了煩惱即是菩提,無有煩惱可退轉。
為便初機,再將有關名詞解釋如下:
一、十信:信心、念心、精進心、慧心、定心、不退心、護法心、回向心、戒心、願心。
二、十住:發心住、治地住、修行住、生貴住、方便具足住、正心住、不退住、童真住、法王子住、灌頂住。
三、十行:歡喜行、饒益行、無瞋恨行、無盡行、離癡亂行、善現行、無著行、尊重行、善法行、真實行。
四、十向:救一切眾生離眾生相回向、不壞回向、等一切佛回向、至一切處回向、無盡功德藏回向、隨順平等善根回向、隨順等觀一切眾生回向、真如相回向、無縛解脫回向、法界無量回向。
五、十地:依次為歡喜地、離垢地、發光地、焰慧地、難勝地、現前地、遠行地、不動地、善慧地、法雲地。
大智成大恩
由自利故,發智德之原;由利他故,立恩德之事。
禪宗說開悟證道的人,乃證得三身:法身、報身、化身。法身是什麼體?剛才講的:「此識者,十方諸佛之所證。此心者,一代時教之所詮。」即是法身之體,法身有斷德。報身是用,比如我們的身體是凡夫業報之身,若悟了道、成就了,即成諸佛菩薩正報的功德報身。
所以,證悟了道的,報身就有智德,有大智慧。至於化身則有大恩德,為了廣度眾生而現千百億化身。但三身何以成就?就靠明心見性,真切的悟道而證得。所以說「由自利故,發智德之原。」
我們為什麼打坐用功?在報身上修。不過大家還未修成功,因為還是業報之身。所以生病的人,苦啊!難過啊!是自己在受業報,這是前生種的因,所以現在受報應。如果悟了道的人,入定在三、四禪天定境中受樂的福報,就叫報身,這個報身在大智慧之智德。再由報身修成功後,化身「由利他故,立恩德之事。」《法華經》上即說觀世音菩薩有三十二應化身。比如幾天前有位同學出家,本來頭髮留得好好的,現在出家了,何以如此?「應以比丘尼身得度者,即現比丘尼身而為說法」,這是化身的比喻之一。化身是為了利他,因利他故,有大恩德。
據天臺宗的分類:法身,斷德;報身,智德;千百萬億化身,有大恩德。何以見得?那就要研究永嘉禪師的《證道歌》。
三身的成就與解脫、般若、法身三樣缺一而不可。悟道即已證得法身的境界,法身就要解脫,一切煩惱結使都解脫掉。為什麼能夠解脫?大智慧的般若。
所以,法身、般若、解脫三者不可缺一、不可偏廢。自己認為有功夫、有證道?這三樣可測驗自己,還不要人家測你,自己都很清楚。道理講得通,打起坐來功夫、境界都有,碰上事情煩惱起來,解脫不了,你那個法身?像市場的發糕,發酸了!這不是法身。真正的法身就有解脫、般若,缺一不可。
所以,法身不癡即般若,般若無著即解脫,解脫寂滅即法身,三者是圓的,缺一而不可。真悟道、證道的人,今天得一點利益,法身有一點清楚,解脫的功力就大,般若就發,這是一定的道理。這不是明白、懂理就是,要知道這三德不是可以隨便吹蓋的。
成智德故,則慈起無緣之化;成恩德故,則悲含同體之心。
唯有成道的人有真正的慈悲,因為他智慧上有智德,自然起無緣之慈悲,因為他的功力能夠做到,他應化身,成恩德故,才能夠悲含同體之心,無緣之慈,同體之悲,沒有作用,沒有條件。不是我看他好可憐,因此我可憐他,這已經不是菩薩的慈悲,有條件了。什麼條件?因為你覺得他好可憐,才可憐他,不對!無緣之慈是沒有這回事,同體之悲就是沒有這回事,他可憐就是我可憐!這個地方就功力、見地很嚴重地考驗自己,希望諸位真正學佛的人自己注意,據我個人體認自己,因此認識自己,也認識大家,覺得沒有一個真正夠得上資格學佛或學禪的人。所謂悲心!慈心?叫人家慈悲我還差不多!我們哪裏會慈悲人家?好好學習後再講吧!真正做到慈悲,「則慈起無緣之化;成恩德故,則悲含同體之心。」
以同體故,則心起無心;以無緣故,則化成大化。心起無心故,則何樂而不與;化成大化故,則何苦而不收。何樂而不與,則利鈍齊觀;何苦而不收,則怨親普救。
「以同體故,則心起無心。」注意!真正的慈悲是用而不用,無心而用。還有個我要做慈悲,叫什麼慈悲?真正的大慈悲是心起無心,做了自己好像不知道,當然不是昏沉、不是無明,當下就空了,沒有事。說:「哎,我布施他,我做了功德!」那你慢慢去得吧!不是的
「以無緣故,則化成大化。」「無緣」,指沒有條件、沒有相對而起。教化了就教化,自己一點都不留,功德也沒有。回向眾生,並不是回向諸佛,要回向給一切眾生,好處都屬於人家的。如此,才能度化一切眾生。
「心起無心故,則何樂而不與;化成大化故,則何苦而不收。」這道理深得很。永明延壽禪師的文章與義理是真正中國文化的佛法。將來在世界佛學上,青年同學應該強調中國文化的佛學這一系統特有的精神。將釋迦牟尼佛的真精神拿出來,以中國的文字表達。不要老是跟著外國人,他們亂講你跟什麼?二、三百年的文化,怎能把五千年的文化撇掉。要拿出勇氣來,這是民族文化的自信,是該恢復的時候了。不過話說回來,不要盲目的傲慢,自己要努力充實。
「心起無心故,則何樂而不與。」本來是無心應化,故沒有保留,是真大布施。「化成大化」,教化眾生,沒有任何保留。「則何苦而不收」,好人要收他當徒弟,壞蛋也要收,總歸你要收。世界上魔王、魔鬼都收完了,世界也太平了。苦差事全歸已承擔,所以我不開口,只修行管自己。錯了!善的要收,要教化,壞的也要教化。說壞的你不能教化,你的慈悲何在?尤其是在魔王、壞蛋更要想辦法教化,做到這樣才是真正叫做學佛,達到「怨親普救」的境界,不但親人要度,怨家也要度,也要救,這才是真正大慈悲。
遂使三草二木,咸歸一地之榮;邪種焦芽,同沾一雨之潤。
三草二木等於人、天、聲聞、緣覺、菩薩,這是比方。邪種焦芽指什麼?根據《法華經》所說,那些不曉得發大慈悲心學佛的,只想為自己修道的就是焦芽敗種。稻子的芽燒焦了,種在土中再澆肥料也長不出來,那是死東西。種子已經爛了,空殼的,埋下去也長不出東西來。小乘人只管自私自利修道的就是焦芽敗種。在《法華經》上,佛將他們趕出去後,才開始說法。換句話說,佛也教煩了,教了那麼多年,什麼蛋都有,他就清除一部分到別處,也是一種方便!
春滿水滿
斯乃盡善盡美,無比無儔。可謂括盡因門,搜窮果海。故得創發菩提之士,初求般若之人,了知成佛之端由,頓圓無滯;明識歸家之道路,直進何疑。
上面文字不必再多解釋了,都在讚歎這本書怎麼好,包括佛法的大要。
或離此別修,隨他妄解,如搆角取乳,緣木求魚,徒歷三祇,終無一得。
我們提出第八節的標題到此為止。他強調大家懂了這個以後「可謂括盡因門」。像我們大家都是佛,都是菩薩,不要謙虛,每一個人圓滿具足,這是因地上的佛。等於法律上有規定:年滿十八歲以上具有結婚的資格,結婚與否是你的事,你資格夠了。凡是人都有成佛、成菩薩的資格,所以叫你是「菩薩」,儘管承認,你是因地上的菩薩,只有菩薩的資格,不過還未到,功德沒有圓滿而已。
所以我們凡夫眾生都是因位上的菩薩、因位上的佛。我們開始學佛就是學因位上的佛。「可謂括盡因門,搜窮果海。」由因而證果,一直到成佛證果的途徑都包括在內。所以講初求法身、般若大智慧的人,讀了這部書才曉是如何開始修行成佛。「了知成佛之端由,頓圓無滯」,明白了《宗鏡錄》以後,任何法門或修法,都可以圓通了。「明識歸家之道路,直進何疑。」只要照著這本書的道理去修持,你就曉得回家成佛,直證菩提之路。
假定你不相信,「或離此別修,隨他妄解」,跟著別人亂學,善知識雖然在著書立說,惡知識同樣在著書立說。自己智慧不高,不曉得哪個道理是對的?隨他妄解就糟了,所以大家不要隨便亂看。若走錯了路,那沒得辦法!就如擠犢牛的奶,他還沒長大,怎擠得出來?「緣木求魚,徒歷三祇」,縱然你修行三大阿僧祇劫也不會成就!
第八章 牛馬道上話前因
若依此旨,信受弘持,如快舸ㄍㄜˇ隨流,無諸阻滯;又遇便風之勢,更加櫓ㄌㄨˇ棹ㄓㄠˋ之功,則疾屆寶城,忽登覺岸,可謂資糧易辦,道果先成。
「若依此旨,信受弘持」,這是最後的宗旨。成佛是大智慧的成就、大智慧的解脫,即所謂大般若成就。永明延壽禪師說,《宗鏡錄》的宗鏡,以禪宗為主,如鏡一般照一切世間、出世間的東西,包括各宗各派法門。
「如快舸ㄍㄜˇ隨流,無諸阻滯;又遇便風之勢,更加櫓ㄌㄨˇ棹ㄓㄠˋ之功」,就像快船順流而下,不但順風,沒有阻礙,又碰到划船技術好。「則疾屆寶城,忽登覺岸。」寶城是《法華經》的典故。一切眾生皆是佛的愛子,佛為渡愛子而想盡辦法在歸家途中設了許多假的地方——化城,一步步誘導愛子到真正的寶所。
講到這裏,我們又要提《西遊記》的故事,孫悟空保護唐僧取經,快到西天時,在雷音寺碰到一個假佛,同真佛一模一樣,簡直無法分辨。把孫悟空搞得莫名其妙,昏頭昏腦,認不得真假。
修行人有時覺得自己了不起,入了化城而不知,化城儘是魔境。真的寶所是法王之家,歸家穩坐。
福慧雙修,成佛之因
「可謂資糧易辦,道果先成。」大家想學佛,學佛要花本錢的,這個同世間一樣,沒有本錢就想學佛,辦得到嗎?學佛要什麼錢?要「資糧」資本、糧食。哪一種資本?一是福德,一是智慧(般若)。
福德沒有具備,一上來就想悟道,就是做生意也沒那麼便ㄅㄧㄢˋ宜的事。想勞力賺點錢多困難!平生沒有種一點福德,坐在那裏只想管自己的人會有福德?那就奇怪了!那些為世間救世救人、為他人忙碌的人都白幹了!那真是笨蛋的可以,只有你最聰明,只管自己兩腿一盤就成佛?唉!有這樣便ㄅㄧㄢˋ宜的事我早幹了!
福德、智慧資糧不具備就想成道?沒有那麼簡單。
但是永明延壽禪師說,你必須先瞭解《宗鏡錄》這部書,所謂「資糧易辦,道果先成,這是一條出路。
披迦葉ㄕㄜˋ上行之衣,坐釋迦法空之座,登彌勒毗ㄆㄧˊ盧之閣,入普賢法界之身。能令客作賤人,全領長者之家業;忽使沈空小果,頓受如來之記名。
「披迦葉ㄕㄜˋ上行之衣,坐釋迦法空之座。」佛拈ㄋㄧㄢˊ花微笑,傳法給迦葉ㄕㄜˋ尊者,是為禪宗第一代祖師。
我常跟出家同學講戒律時會提到佛的十大弟子,所有聲聞眾,每一個都挨過罵,經典上不大看得到,戒律上看得到。佛也同我們一樣,脾氣來了痛罵,笨蛋、臭蛋、皮蛋都拿上來。唯有迦葉ㄕㄜˋ尊者一生沒挨過罵。迦葉ㄕㄜˋ尊者的「行」——修行的行為、福德、智慧樣樣好。佛一生只真正接受一個人的供養,那就是迦葉ㄕㄜˋ尊者所供養的金縷袈裟。
迦葉ㄕㄜˋ家族世代有錢,未出家前,是印度首富;出家後,財產全捨了,只帶一件金縷衣出家。金縷衣是無價的珠寶穿成的。
現在出家人穿的袈裟,是一條黃線滾在紅衣服上,叫金襴。袈裟,為什麼這麼穿?這不是印度佛教的制度,是是中國佛教的,唐代以後,大和尚受皇帝賞賜時穿的,一塊塊方形兜攏,那叫福田衣,要為一切眾生種福田。
佛接受迦葉ㄕㄜˋ尊者供養後披上袈裟,涅槃時交待迦葉ㄕㄜˋ不准死,到雲南雞足山入定,等彌勒佛下來,把袈裟交給彌勒再涅槃。所以迦葉ㄕㄜˋ尊者還在那裏等著。
至於有人懷疑他怎麼會從印度跑到雲南來?因為雲南當時與印度邊界不分。
「登彌勒毗ㄆㄧˊ盧之閣,入普賢法界之身。」彌勒樓閣上次提過。
學佛第一步先要改正心理行為,那得先研究《華嚴經》的《普賢行願品》,從發願到行履,都要那麼做的。
「能令客作賤人,全領長者之家業,」這是《法華經》上次講過的典故。
「忽使沈空小果,頓受如來之記名。」也是《法華經》的故事。《法華經》先是把小乘根器、焦芽敗種趕出去。佛最後講完這部經又對這些人授記,任何人都會成佛,那些原來被貶被斥罵的,慢一點他又會回轉過來變成好的,只是時間問題。
未有一門,匪通斯道;必無一法;不契此宗。過去覺王;因玆成佛;未來大士;仗此證真。則何一法門而不開?何一義理而不現?無一色非三摩地;無一聲非陀羅尼門。嘗一味而盡變醍醐;聞一香而皆入法界。風柯月渚ㄓㄨˇ,並可傳心;煙島雲林,咸提妙旨。
任何聲音皆是咒語,最高總持法門。
這些文句很有文學味道,接下來最美的文字又出現了,真是經常高潮迭起!
「風柯月渚ㄓㄨˇ,並可傳心;煙島雲林,咸提妙旨。」很美的句子!任何景致都可傳心。一片樹葉,風一吹,悠悠一飄,悟道了!月亮照在沙汀上,一看!悟道了!「歸來手把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
這些都是好句子。搞文學的人抄起來,將來自己文章寫進去,人家不曉得來源,嘿!就把人嚇倒,學問好。你不要告訴他是《宗鏡錄》上來的喲!他問你,你叫他去查、去讀書。
步步蹈金色之界,念念嗅薝ㄓㄢ葡之香,掬滄海而已得百川,到須彌而皆同一色。煥兮開觀象之目,盡復自宗;寂爾導求珠之心,俱還本法。
通玄峰頂不離人間
遂使邪山落仞,苦海收波。智楫ㄐㄧˊ以之安流,妙峰以之高出。
「妙峰」,《華嚴經》境界。善財童子悟子道,得了根本智,但是差別智難求。世間法都要會,樣樣可通大道。善財奉老師之命出外參訪,第一參就找法名叫「德雲」的和尚,德雲在哪裏?站在妙高峰頂上,又妙又高。善財童子拼命爬,爬到妙高峰一看,連個人影都沒有,哪有個德雲比丘?這事怪了!跑到山裏找和尚,山頂上沒有和尚,和尚大概下山還俗去了!
和尚哪裏去了?
回頭一看,和尚在另外一個峰頂。
這個故事,又妙又高。一般總認為出家、出世是道,結果善財到了妙高峰頂找不到人。
那麼,道在哪裏?
在另外一個山頂上,那個山頂可以入世,也可以出世,那地方就有道。
《華嚴經》五十三參,第一幕鏡頭就把佛法說完了!
妙高峰頂找到德雲,道德如雲,一切道德像雲、雨一樣灑起來,蓋覆天下眾生。這個不是站在妙高峰頂能夠辦到的。一個人在孤峰頂上獨立,萬緣不沾,「不要找我,我要修道」,你永遠找不到這個和尚,而且不能成就道德之雲。
所以德雲比丘在另一個峰頭站著。
但是,話又說回來,你沒有先爬到妙高峰頂的話,你就不會回頭找到德雲和尚。因此你只好剃了頭先爬到妙高峰上再說,不爬到這裏不行,找不到的,這條路只有這樣通。要把這個佛經的故事悟到,可以修道了!
所以,搞通《宗鏡錄》,「智楫ㄐㄧˊ以之安流,妙峰以之高出。」那才是真正的妙,極平凡而極高明,佛法就在世間最平凡,妙高峰就在這兒。
下面一節是結論。
今詳祖佛大意,經論正宗,削去繁文,唯搜要旨。假申問答,廣引證明。舉一心為宗,照萬法如鏡。編聯古制之深義,撮略寶藏之圓詮。同此顯揚,稱之曰錄。分為百卷,大約三章。先立正宗,以為歸趣;次申問答,用去疑情;後引真詮,成其圓信。以玆妙善,普施含靈,同報佛恩,共傳斯旨耳。
「今詳祖佛大意,經論正宗,削去繁文,唯搜要旨。」三藏十二部有多少佛經?永明延壽禪師為我們做整理工作,刪去繁文縟節,集中精要。
「假申問答,廣引證明。舉一心為宗,照萬法如鏡。」文章體裁是對話問答方式。什麼叫《宗鏡錄》?宗字在此,唯心為宗,萬法如鏡。
「編聯古制之深義,撮略寶藏之圓詮。同此顯揚,稱之曰錄。」把所有佛法要點集中記錄下來,所以叫《宗鏡錄》。
「分為百卷,大約三章。」永明延壽的分類大約三章,他覺得已經整理得非常科學,那時可以,現在又不行了。
「先立正宗,以為歸趣;」(這是第一章。)
「次申問答,用去疑情;」(這是第二章。)
「後引真詮,成其圓信。」(這是第三章。)
「以玆妙善,普施含靈,同報佛恩,其傳斯旨耳。」以上是永明延壽寫《宗鏡錄》的一篇序文。我們沒有辦法照他的卷一、卷二……這麼講下去,因為我研究過,照這樣講下去,大家會很無聊。老實講,大家佛學沒有基礎,尤其現在的青年同學,你說中國文字不好!個個很高明,中國字都認得,道理都會講,但是不深入,你說好!實在不行,很難辦。所以我研究半天,只好顛倒過來講。這是第一次試用這個方法。
現在,我們不照次序講,因為我曾經照次序分段做過一陣功夫,本想做完,但中間跟大家開始研究討論時,又把工作擺下來。我做的工作素來沒有結果,這是學西藏喇嘛的方法。沒有結果,就永遠跟大家在一起;有了結果,涅個槃就跑掉了!所以很多事我都做半截擺在那裏,以保留一個未了之緣。
唯識與因果
接著我們討論第四十二卷。真正的唯識來了。
這裏有一個很嚴重的問題。永明延壽禪師對唯識學尤其見解獨到。他把當代各宗各派研究唯識的大師一齊請來,分別提出要點,而歸納出一個總結論。可是後世一般研究唯識的中國人,對他的唯識連理都不理,認為非正宗,這是很開玩笑的事。換句話說,後世研究唯識的學者,有必要注意及此。
宋代以後,佛教各祖師咸稱永明延壽禪師為彌勒菩薩的現身,他宏揚自宗唯識,特別講得好。所以我們先研究他的唯識部分。尤其是現代人,配合這個時代即二十一世紀開始的學術文化思想,以及廿一世紀開始的真正佛法,必須先要瞭解這個。
研究《宗鏡錄》綜合的唯識學,必須先從四十二卷提出一個思想理念:明辨因果。
我經常說,學佛的人,在家也好,出家也好,必須相信佛法三世因果、六道輪迴的思想。
(編案:三世因果、六道輪迴、自作自受等思想,普見大、小經典,現略舉數則,以供參證:一、《中阿含經》:「世尊告諸比丘:『隨人所作業,則其受報如是。』二、《雜阿含經》:「有業報而無作者,此陰滅已,異陰相續。」三、《孛經抄》:「天地之間,一由罪福;人作善惡,如影隨形;死者棄身,其行不亡;人死神去,隨行往生。」四、《光明童子因緣經》:「一切眾生所作業,縱經百劫亦不亡。因緣和合於一時,果報隨應自當受。」五、《涅槃經》:「三世因果,循環不失。」六、《法華經》:「諸世界中,六道眾生,生死所趣,善惡業緣,受報好醜,於此悉見。」)
前年借用佛光別院講課,我鄭重提出,後世學佛顛倒因果,而且坦白地說,少有學佛的人真正相信三世因果、六道輪迴;好一點是迷信,差一點,老實說,就是不信。
有位大法師好幾年前在善導寺公開演講,講了一些很傷心、也是很真實的話,他的話還算客氣,他說;「現在一般居士怕因果,因果怕和尚,和尚怕居士」,他當時對事務性有所感慨而發。當天有位居士聽了跑來告訴我這句名言,他說把他肚子笑痛,眼睛也笑出來了。肚子痛是因為這個話太好笑,罵盡天下人;眼睛笑出來是因為講得好傷心。
的確,一般信佛的人真是如此,包括在家出家。自己確切反省,真相信三世因果、六道輪迴了嗎?不見得吧!如果真相信,你的行為做法絕不是這樣做!
明辨因果是重要的一件事。
講到明辨因果,有一個大問題:東方文化非常注意因果,尤其是中國與印度。譬如中國文化源頭的《易經》,就是講因果的,一爻一爻地演變,這爻由那一爻而來,都是前因後果。
所以,孔子在《易經》坤卦《繫傳》上就講:「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孔子首先提出《易經》就是一部講因果律觀念的書;包含物理世界的因果律、精神世界的因果律、行為的因果律、理念的因果律。所以《易經》可以占卜、算命、看病等等,也就是根據這個因果律來的。孔子很傷心地在坤卦《繫辭》上講:「臣殺其君,子殺其父」,講春秋戰國三、四百年中,社會之混亂,人類道德之墮落,兒子殺父親,臣下殺長官的,太多了!此「非一朝一夕之故」,這不是偶然的,「其所由來者漸已」,是因果慢慢累積起來的。
中國文化素來講因果,因此世代尊師重道,孝順父母,都講絕對的因果律。
我經常跟青年同學講到道德觀,大家說現代青年人沒有道德觀念,我說我反對,怎麼沒有?古今中外,道德情操不變,道德的觀點兩樣,如果說現代人沒有道德觀念,你真是同我一樣糊塗!
人類過去的道德是宗教性的,講因果律、報應;現在的道德是經濟的價值觀念——有沒有價值。你不能認為價值觀念不是因果道理。懂得觀點兩樣的道理,就明白新的文化開始怎麼去領導?你光想返古,用舊的因果律觀點迎合未來時代,培養道德情操,無異背道而馳,幾乎把每一代的善念變成焦芽敗種,這是我們教育錯誤的責任。老一輩大多初舊教育不求新、不求變的包袱捆住,自己也不知道,因此害了後一代,罪過很大。我們要知道如何開發後一代道德的基礎,倫理的觀念情操一樣,就是方式不同,趕快變更自己的方式。
過去傳統文化,講因果是道德性、宗教性,不只中國,世界上皆如此,現在是價值性,過去所講的因果是三世因果,父親做壞事,報應在子孫。我們小時候要當著父親的面,背《朱子治家格言》:「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要內外整潔……見色而起淫心,報在妻女,若慝怨而用暗箭,禍延子孫……」老一輩都知道,年輕人不知道,好像我在念無上等等咒。
(編案:朱子指明末清初大儒朱用純(西元1617——1688年),年十七補博士弟子員。越二載遭國變,痛父殉難,棄去儒冠,故乃稱「布衣」;不能效王裒廬墓攀柏,而時時輒灑其淚,故自號「柏廬」。從此隱居教授以養其母,潛心《四書》、《六經》及濂、洛、關、閩之書,探索融會,務在躬行實踐。生平嚴以律躬,不欺暗室。每日晨興,必謁宗祠,莊誦《孝經》一遍。晚年作《輟講語》曰:「中庸成己成物,罔弗由誠。然後謂誠者,不外乎倫常日用之間。今人心中不脫卑鄙二字,倫理上只辦得苟且二字。以此讀書,雖可語於聖賢之學?雖日事講貫奚益哉!」
及其臨終,命設父像,扶起再拜。以平日所著刪補蔡虛齊《易經引蒙》及《四書講義》二書,囑其子曰:「謹藏諸笥,吾將以此見先人於地下。」復語門弟子曰:「學問在性命,事業在忠孝。」言訖而逝,年七十二。
這篇《朱子治家格言》影響中國社會民間教化甚巨,但恐已為現代青年所輕忽。近年來因社會急劇變遷,其內容或有不合時宜之處,然其一貫精神仍頗有可取之處,謹錄全文,以便覽讀慎思明辨。
黎明即起,灑掃庭除,要內外整潔;即昏便息,關鎖門戶,必親自檢點。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恒念物力維艱。宜未雨而綢繆,毋臨渴而掘井。自奉必須節約,宴客切忌留連。器具質而潔,瓦缶勝金玉;飲食約而精,園蔬愈珍饈。勿營華屋,勿謀良田。三姑六婆,實淫盜之媒;婢美妾嬌,非閨房之福。童僕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豔妝。祖宗雖遠,祭禮不可不誠;子孫雖愚,經書不可不讀。居身務期儉樸,教子要有義方。勿貪意外之財,莫飲過量之酒。與肩挑貿易,毋佔便宜;見貧苦親鄰,須加溫恤。刻薄成家,理無久享;倫常乖舛,立見消亡。兄弟叔侄,須分多潤寡;長幼內外,宜法肅辭嚴。聽婦言,乖骨肉,豈是丈夫?重貲財,薄父母,不成人子。嫁女擇佳婿,毋索重聘;娶妻求淑女,勿計厚奩。見富貴生諂容者最可恥,過貧窮而作驕態者賤莫甚。居家戒爭訟,訟則終凶;處世戒多言,言多必失。毋持勢力而淩孤寡,勿貪口腹而恣殺牲禽。乖僻自是,悔誤必多;頹惰自甘,家道難成。狎昵惡少,久必受其累,屈志老成,急則可相依。輕聽發言,安知非人之誣訴,當忍耐三思;因事相爭,焉知非我之不是,須平心暗想。施惠勿念,受恩莫忘。凡事當留餘地,得意不宜再往。人有喜慶,不可生妒嫉心;人有禍患,不可生喜幸心。善欲人見,不是真善;惡恐人知,便是大惡。見色而起淫心,報在妻女;慝怨而用暗箭,禍延子孫。家門和順,雖饔餮不繼,亦有餘歡;國課早完,即囊橐無餘,自得至樂。讀書志在聖賢,為官心存君國。守分安命,順時勝天;為人若此,庶幾近焉。)
因果三式
過去,因果是講直線的,祖宗做不好,禍延子孫,這個問題很大,祖宗做不好,子孫有何罪?「見色而起淫心,報在妻女」,不錯,是自尋煩惱,可是妻女又為什麼應該受報?「慝怨而用暗箭」,子孫又有何罪要替你受這個報?
中國這個因果律講直線代代報,不能說沒有道理,但也不是至理。
佛家講的三世因果是「自報」,與中國所言「祖父、父母、我」的三世因果不同,佛家講「前世、今世、後世」的三世。這兩個東西是有關係的。中間所講的報應是這麼個十字架;佛家的報應是這麼個圓圈裏加上個十字架,像一個田,啊!真是福田。
西方的因果報應?與中、印又不同,很簡單,善人升天,惡人下地獄,兩頭報,中間偶然站一下。中間怎麼來的?他怎麼那麼有錢、享福?我怎麼那麼苦?這個不知道、不管,這是兩頭報。那麼,不善又不壞,站在中間好不好?站不住的,自己還做不了主,要等到世界末日上帝審判,這是西方的因果報。
東西方文化各個宗教、各個民族對因果報應的觀念不同,深入研究又是一篇博士論文。講得最圓滿的,對不住!還是我們這位,在那裏閉眼睛的本師的學問最大,果報講得最圓滿,三世因果包括了上下左右,這是佛法的基礎。
這一篇講的是明辨因果。實際上,我們常講「一切唯心,萬法唯識」,在哲學立場一聽,很高明,唯心唯識這兩句話是真正的因果論,從形上到形下,真正的至理。所以這一段特別重要,因此必須從這一篇講起。
夫大乘圓頓,識智俱亡。云何卻述緣生,反論因果?答:經云「深信大乘,不謗因果。」又云「深入緣起,斷諸邪見。」
問答對話題,假使重新編排這本書,以一問一答方式分成兩行書寫,後世青年看起來比較清楚,有問題可找,會喜歡看。
他說大乘佛法是圓滿頓悟,一切皆空,本性自空,到了這個境界,識智俱亡,無所謂唯心唯識,也無所謂有智慧。有一知、有一念已經不是了。那麼,既然本體是「本來無一物」,又「何處惹塵埃」?
佛法講緣起、緣生,又講建立在因果上,你看永明延壽禪師把佛法做假定性的問題來回答。
「深信大乘,不謗因果。」剛才提出信解行證,你要相信佛說的,大乘道到了徹底究竟既然是「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哪裏有個因果報應對不對?那就不對了!他說大乘道不謗因果,謗,不完全是譭謗之意,曲解、誤解也是謗。因果絕對存在。
又云「深入緣起,斷諸邪見。」體是空的,空的體起用,就是緣起,一用就有因果。所以,根據中國《易經》文化的一句話:「動輒得咎」。房間絕對空,沒有事,有一點灰塵落下,一動就有因果。動就有用,一起用,就有因果。緣起,因果就來,所以說「動輒得咎」,不動則已,一動毛病就來。
所以我經常說孔子講《易經》講得好極了!研究《易經》必須先瞭解《繫傳》。孔子言:「吉凶悔吝,生乎動者也。」
算命、看相、看風水都從《易經》文化來。嚴格言之,吉凶二字就是好與壞,沒有第三樣。悔吝:悔是佛學所講的煩惱、痛苦;吝是不通、障礙住、蔽住;悔與吝兩者是小凶。好就是好,沒有大好、小好之分;不好則有小不好、大不好的差別。《易經》八八六十四卦,有時吉、有時凶,有時悔、有時吝,歸納起來只有兩樣:好與壞。問命好不好?事情可不可做?當然可以,不好就壞。做生意十年,賒本了,很簡單!天下事不好即壞,不用算命卜卦。不過人在小壞中不覺得,以為自己在好中。
中國有兩句哲學名言:「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好事沒有兩樣一起來的;倒起霉來不是一件!剛剛打破碗,完蛋!又割傷手、又弄髒衣服。這是中國人生哲學,人生懂了這些就知道事情的來歷。孔子說:「吉凶悔吝,生乎動者」,做人做事,一動,四分之一的成份可能是好;四分之三必然是壞,可見吉之難。可是世界上的人愚癡、貪瞋癡,不管凶悔,都在求吉。學佛法的人懂得一動就是緣起,也不要算命、卜卦、求神了,自己就會懂了,你這個起心動念、緣起對不對,因果律擺在這裏。要不然,自認為佛法是空的,不懂得真空知緣起的道理,就落在斷見、邪見上了。這些非常重要,在講邪見,所以要注意!
夫唯識之旨,不出因果。正因相者,由識變故,諸法得生,以識為因;正果相者,由種識故,生諸分別法體之果及異熟等分位之果。所以上至諸佛,下及眾生,皆因果所收。何得撥無,墮諸邪網?只為一切外道,不達緣生,唯執自然,撥無因果;二乘眇ㄇㄧㄠˇ目,但證偏空,滅智灰身,遠離因果;世間業繫,無聞凡夫,五欲火燒,執著因果,盡成狂解,不體圓常,皆背法界緣起之門,悉昧般若無生之旨。
永明延壽禪師集中經論的主要重點,告訴我們一般學佛的人,要特別留意因果的基礎理論,乃至小乘羅漢不懂因果,搞錯了,都落在邪見上,嚴重得很!所以好多年來,我經常說佛法基礎建立在三世因果、六道輪迴上,講儘管講,言者諄諄,聽者藐藐。
我們現在從文字上研究唯識宗、法相宗宗旨。實際上,唯心唯識不出因果,因是因,果是果,譬如拍桌子,「啪」一下,拍桌子是因,發出聲音是果,因果同時,就那麼快,因中含果,果中含因,幾乎沒有辦法分辨,有這樣嚴重。不是說,我打了他一個耳光,明天他看到我對我吐口水,果報才來,中間利息不算,不是這麼回事。「啪!」因果就是那麼快。
這個道理要搞清楚,才能談悟道。唯識之旨不出因果,「正因相者,由識變故」,因果並不是個王、上帝、菩薩在那裏用電腦跟你算帳,是你自己的心識在變。孟子再三引用詩經的話:「自求多福」。反過來說,我們遭遇不好,是自求多禍來的,這是自求的、自變的,儒家、佛家、道家一樣。孔孟之道強調自求多福是深信因果,一切唯心唯識是自變的,這個道理非常深刻、非常基本。
第九章 古鏡坦坦輪迴長
研究完四十二卷後,從四十三卷開始是關於唯識的討論。這是研究唯心唯識學理最重要,也是學佛最基本的地方。
夫唯識之旨,不出因果。正因相者,由識變故。諸法得生,以識為因。正果相者,由種識故。生諸分別法體之果及異熟等分位之果。
到這裏算一小節,現在再重複討論這一段,因為這一段節是研究佛學、唯心、唯識,以及學佛基本觀念——三世因果、六道輪迴,關係最重大的地方。
「唯識之旨,不出因果」。佛法講唯心唯識。唯心是一般總稱,實際上,佛法經常用到心、意、識三句名詞,尤其禪宗語錄記載最多。譬如禪宗大師提到參話頭,話頭怎麼參?離心、意、識參。對一般人而言,這個話當然很難懂。後世參話頭要起疑情,起疑情後又講離心、意、識參。這幾十年在臺灣大家少見,當年在大陸,問禪宗門下的老和尚,話頭究竟怎麼參?師父回答:「離心意識,參」,頭一歪就不理你了。現在同學問什麼叫「離心意識」,他早跑掉,理都不理,問下一句意思就太笨了。和尚長袖一甩,不足道也!進去了。嗨!那個滋味真難受,不過也蠻有味道。問這麼一句,被人家袖子一甩,頭一歪,進去了,這個師父才像個師父,高不可測?!
佛學上經常用到「識」。
一切唯心,這個心,不是西方哲學觀念,或我們現在所瞭解思想、腦子、情緒分別的這個心。這個心的名詞,代表宇宙萬有本體生命本來的心,為了讓大家容易瞭解起見,我們解釋為:「體」。
意,是現象,在唯識學分二大層,詳細分還有更多。唯識把心的作用分為八個部分,意識在第六位,前面還有識,眼有眼識、耳有耳識、鼻有鼻識、舌有舌識、身體感受有身識。比如諸位坐在這兒看著我、看著黑板,意識、眼識、耳識,注意力集中在這兒,然而你的身體感覺是否舒適?空氣冷不冷?雖然沒有注意,卻自然有反應,這就是身識。眼耳鼻舌身前五個識,加上意識六個部分,不仔細分析,好像只有一個作用;仔細分析,六個部分在剎那間同時作用,當然後面還有兩個部分(末那識、阿賴耶識)也在用,沒有覺得而已,暫時不去管它。現在討論佛學經常提的心、意、識三個東西。
普遍所講唯識學,以相、用為主,透過相、用來說明一切萬法唯心的作用,所以識分八識,心識者心王,心是最後的總管,在名詞上要先瞭解這個。
我們插一段話,年輕時皮,研究禪宗、佛學,問老和尚話頭怎麼參?「離心意識參」,離心意識還參個什麼,他這樣一甩,我們也一甩。離了心意識還要我參?還要問你啊!所以禪宗有許多密法,叫「瞞死人」,瞞是古代說法,瞞你,騙死人,有許多不瞭解的,認為話頭真難參,離心意識參,打起坐來拼命想離心意識,心意識離了就不要參話頭,既然參話頭,心意識全體在用,又想離心意識,又想參話頭,不神經分裂才怪!離心意識參是這麼一回事。那麼,古代大禪師錯了嗎?沒有錯,這是一種教育法,這個教育法提起你的疑情,引起你的懷疑。離心意識怎麼參?難道心意識以外還有一個能參的東西嗎?參的本身全體是心意識的作用,離了心意識又叫人參,離了心意識我去睡覺了,不過睡覺也是心意在作用。
這裏所提的唯識,不是只講這一部分,包括心意識全體。拿現在新的觀念和西方文化觀念來說,佛法所講的心,不是西方哲學或一般心理學所講的心。這個是形而上的,代表宇宙萬有全體,本體的那個心包括心物一元的作用的這個心,唯識也是這樣。
本體論的迷思
所以說「唯識之旨,不出因果」,換句話說,三世因果,六道輪迴的宗旨,皆是唯心的作用,是唯心、唯識所變。這個道理是什麼?佛法是有一個主要的問題要瞭解,從佛學立場講,宇宙萬有生命的來源怎麼來的?因緣所生,無主宰。說有個上帝、造物主或有個第一因創造萬物都是錯誤的。宇宙萬有生命來源無主宰,並沒有一個「它」——物件,絕無上帝、神或佛菩薩的對象來做主宰。神、玉皇大帝所以有主宰特性,是人世間權威控制一切的觀念所產生的,不要把本體論搞錯了。
那麼,既然無主宰,是自然的啦!說自然來的,也有一個嚴重的問題。那一切天地間的萬有,如山、石頭、太陽、月亮都是自然有的,自然有也可以說是唯物的,宇宙都是唯物變的。什麼叫心?所謂心也是物的作用。那問題就來了。
他說,不是的,不是自然來的;無主宰非自然,一切萬有是因緣所生,所以叫「緣起性空」。「無主宰,非自然」,這兩個觀念在學理上是非常深的。大家千萬注意,這個觀念道理沒有搞清楚,都偏差到唯物思想範圍去了。對一切否定,這在哲學上又產生了一個什麼嚴重的問題?現在整個人類文化史上出現這個大問題,有些哲學家或宗教哲學家認為佛教理論不承認有主宰、不承認有一神能創造萬物,是無神論。換言之,無神論者、唯物論者是同一路線,唯物哲學也否認有一個主宰,也是絕對無神論者。研究佛學的同學,尤其是出家研究佛學的同學,你們局限在廟子的佛學中,沒有接觸到外界,當然不知道,對廟子外的世界不瞭解,這個問題有如此嚴重。
所以有一批學者,乃至法師們非常反對真常唯心論、一味提倡性空緣起,其論調與著作不知不覺走上無神論。佛法是無神論嗎?不是的。大家要注意!人類今天的戰爭、苦惱全是思想問題,現在人類文化思想問題造成這個困擾,與無神論的思想有很大的關連。學佛法的人沒搞清楚這個問題的嚴重性,在我是經常嚇得一身汗。這些人怎麼搞的?研究佛學的人,竟陷在這個錯誤中而不知,多嚴重啊!不過,好在一般盲目的多,不知道也就算了;一知道的,看了就發抖。因為人類文化最高的領導思想,這個一錯,就不得了。
那麼,我們曉得佛法雖然講無主宰、非自然,緣起性空、性空緣起;然而一般只著重性空,不曉得緣起,緣起就是妙有。
講一這裏,有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我們不管人只對事而言,研究佛學的大師們認為這些禪宗是真常唯心論、外道;真常唯心論,意思是有神論者,他們認為是錯的(當然像對《宗鏡錄》這些東西,他們沒有明確提出來,他們也沒有這個學問和本事提出來)。換句話說,他們是完全主張無神論者。這還不說(這個學理恐怕有許多同學不清楚,我只提一下),這幾年對《楞嚴經》批駁得不得了。所以,真常唯心論,被搞佛法、挑佛法擔子的人批得一塌糊塗,而不知道《楞嚴經》更進一步連離因緣、離自然都批掉了。你們翻開《楞嚴經》看看,經上說萬有生命的來源既非因緣也非自然性,更嚴重。《楞嚴經》說既非因緣也非自然性,但是就是有個東西,這個東西不能叫它神,也不能稱它為主宰,勉強叫它為「心」,是個代號。那麼中國禪宗什麼都不講,就講「這個」。「這個」很難講明,你叫它佛也可以,宇宙萬有來源有這麼一個作用。所以《楞嚴經》「非因緣非自然性」的批判,比「無主宰非自然」還要更進一層。
曾經有一次在佛光山打七,我也提到這個問題,當時也有幾位居士在背後大加反對,說老師講錯了,怎麼講非因緣非自然?有人告訴我,我笑笑,沒有時間管他們。我說你叫他去看《楞嚴經》,「非因緣非自然,」又不是我講的,是佛說的,什麼理由?要好學深思啊!為什麼「非因緣非自然」?這些都要注意。
佛法講宇宙萬有的創造。譬如我們講到因果,中國一般民間的觀念,認為因果是有一個主宰的,什麼主宰?人死了之後去見閻王,閻王坐在那裏審判,你不能扯謊,他那裏有個測謊器叫「秦鏡高懸」,秦朝留下來的,一扯謊鏡子就看出來了。如果再審判不了,十殿閻王有十級審判,比我們法院嚴格。
十殿閻王,剛開始第一殿是包公,現在陰間司法行政部把他調了,為什麼?因為包公判案太嚴厲,每個鬼來差不多都下地獄,覺得不大好,地藏王菩薩講人情,如果讓包公管第一殿,世界上沒有一個鬼,不被他關起來,現在好了,地藏王菩薩循情把包公調到十殿管最後一級審判,最後一級也審不了的,去見地藏王菩薩。
地藏王閉著眼睛坐在那裏念佛,他的座下有一隻小狗樣四不像的怪獸,壞人一起來,哪個對、哪個不對、有說謊、沒說謊,一碰他,別再辨了,在這裏沒得理由。大案子最後由地藏菩薩決定了,呈報玉皇大帝,大官司要等玉皇大法官審判,玉皇大帝如果審判不了,不曉得要找誰了,可以說從東漢以後一直到現在,中國人這一套民間因果報應,是有主宰,絕對有主宰。比如做壞事殺了人,臨死時就看到此人來索命。《三國演義》提到曹操臨死前看到鬼魂來索命,有無此事?真有因果報應啊!我就曉得有位朋友,活著迷迷糊糊幾十年當中,經常看到有人向他索命。
現在帶領大家到西方看看。西方文化有主宰,你的善惡逃不出上帝那裏的登記,死後不過讓你休息一陣子,等到世界末日復活,靈魂到上帝前受審判。
印度主宰更多,像我們一樣,供眾神,有馬頭明王、牛頭明王啦!等於我們民間養馬養牛的地方有各種神。印度的宗教哲學有一神教、多神教,比我們更複雜。佛法本來不主張神教,但佛法也吸收了多神教,各種菩薩、各種神,一概都拜。我常講,我們中國文化最好了,憲法規定宗教信仰自由,幾千年來這個民族文化的宗教信仰自由,所以任何教來都可以,是好人,請上座,泡好茶。現在是五教教主排排座、吃果果,凡是好人都好。過去是三教同源,現在有五教同源論。這些屬於宗教哲學的問題,暫時不管,因果是這樣來,都有主宰。
然而佛法說無主宰。果報,沒有個閻王、上帝主宰你,那是自然啦?又非自然。為什麼?一切唯自己心識所變。唯心的,絕對的唯心,不是唯物的,換句話說,絕對的反唯物,因果絕對的存在,唯心的。所以說「唯識之旨,不出因果;因果相者,由識變故」,一切正因的現象是識變,怎麼變?下面原文討論很多,暫時不說。
第一難信之法
「諸法得生,以識為因。」法包括一切事、一切物,在學理上綜合言之稱法。千萬注意,不要看到一個法字,以為是手裏拿個牛角嗚嗚地吹,或搖個鈴子,畫張符叫做法,那就糟了,那叫魔術,不是法。法者,一切事、一切物,萬有的總代名詞,精神的、物理的都概括在內。「諸法得生」,萬有一切事物的產生;「以識為因」,唯識所變、唯心所造的。萬有包括中東石油、包括四大洋海水,都是唯心變的,你看佛法講這個。
年輕時碰到某所大學老一輩心理系系主任,在他家裏吃飯,一起談到這個問題。他說他研究心理學很久,相信佛學,也最欣賞佛學。「你們專修佛學,我很贊成,可是有一點我問你,是不是一切唯心?」「對啊!」我還記得在他家客廳的景象,他一邊講一邊把桌上的東西拿走。「萬法都是心造,你造個東西出來給我看,不能,有問題。科學!要求證據,能,你給我造出來。」他是認真的,真心在研究這個問題,他不是唯物論者,絕對相信唯心,而且相信佛法最高。「你叫我求證,如何求證進去?」這是科學家的佛學研究。
但是,學宗教的說科學家腦子笨,你不要輕易取笑。絕對的學佛的,你拿證據來。一切唯心,兩腿一盤在這入定,坐它一天不動做得到?做不到不是一切唯心。是一切唯腿,不可以!腿麻了坐不住。你說腿麻了還坐得住,心裏不想坐,又如何?你說腦神經的關係,但是除了腦神經以外還有什麼?這個問題很大,所以要注意。
三世唯心
「正果相者,由種識故。」他說一切現象,譬如房間的現象,坐那麼多人看著黑板,看得見的現象、作用,這是因,以識為因。正果?今天晚上大家湊攏來坐在這裏的現象,是後面有個力量,因為我們要共同研究佛學,所以我自己不揣冒昧,臉也不紅站在這裏亂吹,諸位則坐在這裏看這個傢伙吹得究竟如何。為了一個研究佛法的因,想求得瞭解佛法、如何修證的目的,這個是因果的果,所以構成今天的相、現象。
換言之,我們今天坐在這裏共同研究《宗鏡錄》,由《宗鏡錄》的理懂了佛法,並懂得如何修證成佛、成聖,這是果。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是因,未來由此理達到成佛是果,所以說正果的相,由種識故。唯識有所謂種子識,以物質世間植物稻、麥、水果來比方心的作用,心識含藏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的種子。近一點說,現在坐在這裏想一想昨天的事,一定想得起來。把昨天當過去、當前生;明天準備怎麼辦事當然想得起來,把明天當未來、當來生;現在坐在這裏當今生。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的種子,腦子念頭一動一切都出來了。一下想明天的事,一下想昨天的事,一下想現在的事,都是這個心識在起作用。
昨天你在街上跟人打了一架的事已經過去了,可是今天越想越難過,昨天這個人講了我一句話,現在想想不舒服。昨天的事過去了,它過去的種子還留在心裏頭。過去的種子生出現在的作用叫現行,起現行的作用。所以人的一生都是前生的業果,像我的長相是個瘦子,瘦得像竹竿一樣,長不滿三尺,重不滿半斤的樣子,是前生的業果;有些人長得又大又胖又壯,走不動,也是過去的種子帶來現在的現行。現在的行為變成未來的種子。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一切唯心,無主宰,誰都做不了你的主宰。
閻王不能干涉你,上帝也無法干擾你,一切是自我,這個真我也就是釋迦牟尼佛生下來,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而說兩句話:「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釋迦牟尼佛講「唯我獨尊」,不是講他的「我」,他告訴我們大家,人世間就是你,唯心。這也同中國文化一樣,講天地人三才,上是天、下是地,人在中間頂天立地,唯我獨尊,人的生命價值有這樣高。佛生下來的兩句話跟你講完了,誰都做不了你的主。
種子起現行,現行生種子,互為因果。因果是自心、自體所變,所以說「正果相者,由種識故。」
「生諸分別法體之果,及異熟等分位之果。」一切唯心,因果是由此心的轉變,生出一切分別,這個分別指心理作用、現狀,我們心理第六意識在分別。譬如聽了一句話,對這句話懂或不懂、對或不對,起了分別心的作用。一切分別法體之果,由諸法的體,形而上的本體造成種種差別現象。
「異熟」,是唯識學的專有名詞。在學理上、人的本位上,一般把在座的諸位叫人類,我們人類是個種類,假使在座中有隻猴子,它看我們是怪物,猴子是一類。廣言之,人類也好,猴類也好,狗類也好,動植物等等都叫「眾生」,眾生這個觀念是佛法翻譯的名詞,它出自《莊子》的「群生」,佛教幾千年用慣了眾生這個名詞。「眾生」是依中國文化習慣,方便的翻譯;到了唐朝玄奘法師不滿意,但是也沒辦法。後世翻成「異熟」,異熟就是眾生,以中國文化言,眾生固然翻譯的不大忠實,可是在觀念上很清楚,大家一看就懂,如果講我們都是異熟,我才不幹!我還讓你別放到蒸籠裏蒸熟?我寧可當「眾生」,不當「異熟」。
什麼叫異熟?就是果報,一切萬有、生命、人生的道理等等,是種子生現行,在種子識中,過去的因,出生現在的果,現在的行為構成未來的因。那麼,種子識中,現在的因是未來的報。譬如大家今天晚上到三點才睡,包你明天上午頭昏腦脹,就得那樣的果,不要上帝跟你算帳,我都知道,如果今晚不來上課,八點就睡覺,包你半夜三、四點就醒來。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一切果報是很明顯的現象。
果報之來,構成生命,前後清楚,但是我們現在自己的果報搞不清楚。我們這一生,同樣是人,或同是女性、同是男性、同樣的年齡,受同樣的教育,出自同樣的家庭,同一父母,一輩子的遭遇卻統統不同,為什麼?異熟,作用不同;怎樣來的?果報來的。所以佛說:「欲知前世事」,我們要瞭解自己前生做了些什麼事,「今生受者是」,從這一輩子遭遇的環境,就曉得自己做了些什麼。同樣的道理,「欲知來生事,今生做者是。」
有因有果不要昧卻
前兩天講個笑話,大家看濟公和尚傳,宋朝有位太后信佛,夜裏夢到杭州廟子有個大徹大悟的聖僧。太后形容夢中和尚的樣子,要問她來生做什麼,廟子當家不敢說,這個和尚一天到晚瘋瘋顛顛,衣服破爛不堪,怎麼見皇太后?結果濟顛和尚不曉得從哪裏鑽出來了,皇太后一看就知道是他,他在皇太后面前笑一笑,裏面沒穿褲子,翻個跟頭就逃走了。這還得了!如果皇太后發了脾氣,廟子裏的和尚都沒命。皇太后說:「我懂了,聖僧已經答覆我了,就是來生要變男的,因為這生做了很多好事。」濟顛用「現身說法」,翻個跟頭就是來生翻個身。管他是小說、真事,小說寫的很好玩,這說明因果現象。等於我們幾個同學討論,「你的前生是女的。」「以何為證據?」「你看看,一出來這樣的扭兩下,又進去了。」這是比方啦!講笑話。因果的道理一切唯識、唯自己的變。
但是因果不是你打我一拳,我踢你兩腿,不一定,所以叫「異熟」,異世而熟、異地而熟。今天做了壞事,種了惡因,並不一定明天受果報,也許三十年後,也許來生受果報,這個為什麼不能定?用電腦計算,它是因緣生法。戒律方面有個偈子:
縱經千百劫,所做業不亡。
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
這個果報是異熟的果報,所以構成一切眾生的現象是異熟果報。佛法不是講唯物思想的空,我們所做的善業、惡業,永遠不會掉,不會亡失。「縱經千百劫」,你今天講了一句話,乃至對他瞪一眼,這麼一個因,既便經過百千萬億劫,只要因緣湊合,果報還自受,因此叫「異熟」。戒律上經常提到這個偈子(不是戒本,戒條本子上看不到),這個來由是某人犯了罪,問佛為什麼犯這種錯誤,佛才說出這首偈子。
自受不是誰作你的主宰,無主宰非自然。「生諸分別法體之果,及異熟等分位之果」,什麼叫「異熟分位」?例如在座的,很明顯有四種異熟分位:男人、女人、老的、少的,其實詳細分還很多。譬如有人活二百歲才死,有人活二、三歲就死,有人變成中國人,有人變成外國人,這些都是業力上的異熟分位。
這一節答案還沒有完。這些都是答覆第一個問題「緣生」的,因果是緣生;反過來說,因果既是緣生,緣生就性空!性空怎麼有因果?「大乘圓頓,識智俱亡」,大乘佛法講空!無所謂唯心唯識,離心意識了!般若心無所謂知,既然是空的,怎麼還有因緣生法,怎麼還有因果?現在就從這個問題開始答覆,我們把它分成兩節,現在接下去看:
所以上至諸佛,下及眾生,皆因果所收。何得撥無,墮諸邪網?
所以說一切唯心,無主宰非自然,上至一切佛,下到一切眾生,站在因果的立場,可以說沒有跳出這個因果。他之所以成佛,是他多生累劫種了成佛之因,這生得成佛之果;我們這生不能成佛,是因我們種了不能成佛之因,得未能成佛之果,不過我們現在開始種因,慢慢修這個果。
所以說:「上至諸佛,下及眾生,皆因果所收。何得撥無,墮諸邪網?」你怎麼認為佛法講空就是沒有因果?「撥無」,撥開,丟開。如果認為佛法說空而把因果整個空了,是「墮諸邪網」。邪網用得好極了。被邪見網住了,解脫不了。偏見也可以說是偏見之網,把你控制住了,你告訴他這樣、那樣,他總是在網子裏轉,有時碰到那些人討論佛法,頭大了,只好向他投降,「都是你的對。」一句話就好了,因為他被網住了,我們不要再鑽進去。
道不盡的因果
只為一切外道,不達緣生,唯執自然,撥無因果;二乘眇ㄇㄧㄠˇ目,但證偏空,滅智灰身,遠離因果。
「一切外道」,所謂外道者,心外求法,與一切唯心原則違背的謂之外道。外道並不一定是罵人的話,不要搞錯,它指的是一個內外界線的範圍。外道認為萬物的發生都是自然來的。學哲學的要問:「自然怎麼來的?」種子來的。「那種子怎麼來的?」「種子就是種子,是自然來的。」這是自然外道,只到自然這裏為止。
那麼,相反的?種子是有個大神造的。在很多民族的創世傳說中,不同名稱的大神創造了人類,以基督文化來說,這個大神就叫上帝。那就要問上帝:「上帝怎麼來的?上帝有沒有媽媽?上帝媽媽怎麼來的?上帝的外婆怎麼來的?」問題很多,這就牽涉到哲學上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世上究竟先有男先有女的問題。據說西方極樂世界無男女相,一律都是蓮花化生,不從媽媽肚子生,那又是一套理論。拿因果道理研究,問題重重無盡,佛法基礎在這裏,要注意!
「不達緣生」,之理,不曉得一切法是因緣所生,他們只執著是自然的,沒有什麼因果。唯物主義思想和很多哲學思想都是如此,認為人死如燈滅。這是個大問題,凡是這一類思想都是「撥無因果」,認為不是因果來的。
「二乘」,指小乘聲聞、緣覺這些聖人,到了羅漢境界少了一隻眼睛,一隻眼睛看不見了,就是中國禪宗講的「擔板漢」,一個人背著一塊板子走路,只看到一面,另一面被板子檔住了。「但證偏空,滅智灰身,遠離因果」,二乘聖人,認為只要證到空就完了。
講到這裏,有一個問題很嚴重。現代佛教有一位大師,比虛雲老和尚年輕一點,已經圓寂了,他的著作幾乎都落在這境界裏,可是很多人恭維得不得了。當年我們在雲南碰面,雲南昆明最的飯店叫商務飯店,飯店前站著衛士。這位和尚披著頭髮,像個女的,拄根拐杖,戴副眼鏡,穿個西裝皮鞋、和尚褲子,一切都很怪。這位大師來看我,卻被士兵擋住,我在樓上看見,親自把他接進來,談這個問題。在他的見解中,認為一證了空、一進了涅槃就不來了。我說這個不得了,流到偏空外道之見,然後引經據典把他駁得一塌糊塗。可是現在我發現,他留下來的著作還是非常嚴重,甚至認為永嘉大師的證道歌也是偽造的。你看!文化思想的力量之大,後果堪憂。講到因果,雖然他是我的朋友,我還是很替他擔心,千生萬劫不曉得哪一天再碰到他,會變成什麼?這個很嚴重,思想以文字寫出流傳,一偏差便耽誤了眾生的慧命。
因此「二乘眇ㄇㄧㄠˇ目」,證了空以後「滅智」,不求深入,不求大般若成就;「灰身」,不是灰心,譬如白骨觀修成,念頭一動,三昧真火一起,身體嘩一下就化掉,不用耗費一點能源。所以大阿羅漢口吐三昧真火,鼻子一吸氣,火光不起即化,這是功夫,可以做到的。「滅智灰身」後認為「遠離因果」,可以不來。小乘經典上常有大阿羅漢的四句偈:「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皆辦,不受後有」,這一生是最後一站,修行功夫到家了,清淨梵行並非說善行,梵者代表清淨,修清淨的目的已達到,並不是講道行已立!「所作皆辦」,這一生所做的事,帳也還完了;「不受後有」,再也不來了。
放心,這個話他自己瞎說,他不能不來,大阿羅漢、二乘聖人入定八萬四千劫非動不可,就像睡覺一樣?睡十夜還是會醒。醒來以後怎麼辦?一動念,因果又來了,動則得咎。所以說「二乘眇ㄇㄧㄠˇ目,但證偏空」,落在偏空;「滅智灰身,遠離因果」,也是錯的。換句話說,二乘聖人的思想,「幾乎」與唯物哲學的「撥無因果」思想相同。你看佛法做學問的偏差有這樣嚴重,大家要特別注意。
世間業繫,無聞凡夫,五欲火燒,執著因果,盡成狂解,不體圓常,皆背法界緣起之門,悉昧般若無生之旨。
第一層批判一切外道的觀念,外道包括一切心外求法的宗教、哲學思想等。第二層包括聲聞、緣覺聖人等等。第三層講「世間業繫,無聞凡夫」。凡夫二字在開始的中文意思就是平凡、一般,現在全成了專稱。人生在世遭遇各有不同,世間業力繫結使你不得解脫,所以叫「世間業繫,無聞凡夫」,智慧不夠。「無聞」是智慧、智慧不聞而明,雖然讀了點也聽到了點,但「現許不聞」、「聽而不聽」。我經常答覆他多「無聞」的人,他問問題,我答了,沒有等我答覆完,他的問題又來了,這是他沒有聽進去,「無聞」。
「世間業繫,無聞凡夫」,一天到晚被五欲火燒,在世間受煎熬,執著因果。有許多人太相信因果,有時我要朋友改變,他說:「沒有辦法,我的命啊!」認命也是執著因果。
算命算什麼?人家問我:「有沒有算命這門學問?」我說:「有。」「那成佛算得到嗎?」「算得到。」因為算命是算因果的定業,看你前生在什麼規格中,那個規格是大致的,不是詳細的。如果一點一滴都知道,那我請問最高明的算命的人,算我明天第一個念頭想什麼?如果他算得出來,你儘管皈依他,他已經是佛了。最高明的算命可以說出過去是什麼,未來他一點辦法都沒有。算命算定業,可是並非完全不可轉。有謂佛不可轉定業,不然!在某一個時間,佛的方便可以轉,不是不可以轉。世間凡夫為什麼轉不了因果?我們的命為什麼自己變不了?說我沒辦法,沒有這回事。
譬如今天有位六、七十歲朋友來看我,功夫做得非常好,一打坐半天一天的,氣脈也通了。我問他:「怎麼樣?」「身上長了一個包子一樣的東西,也不痛,一摸裏頭呼嚕呼嚕響。」我說,「去看病去!」他說:「死了都不看,醫生一定說我長瘤!長癌了!然後通個管子,弄半天被他搞死了,我才不給他玩!」我說:「那去看中醫啊!」他說:「中醫一定弄熬水的藥、解毒的藥,吃了半天苦死了。」又接著說:「我來讓老師看看怎麼樣?」我說:「沒有怎麼樣。你不是修定做白骨觀觀得很好嗎?」「對啊!」我說:「你不會觀太陽照鈷六十?」「嘿!我知道了!回去照鈷六十,下次一定好。」我說:「你這麼大年紀,為這個事那麼擔心做什麼?」這就是在五欲火燒當中執著因果。
這是沒有跳出三界外,還在五行中。算命講金木水火土就是五欲色受想行識、色聲香味觸,眼睛要好的看、耳朵要好的聽,環境要舒服、思想要自由,這些都是五欲。五欲火燒因此「執著因果,盡成狂解」,都是狂人。他不曉得在生命因果之中,無主宰非自然有個東西叫做道、叫做如來,叫做真如,也叫做圓常之體,也等於中國南北朝有位彌勒菩薩化身的傅大士的偈子:
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
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
就是這個東西。這句話本來出自老子,這個「物」也不要解釋錯了,不是物質的物。很多中國哲學著作認為老子是絕對唯物的,真是冤枉了老子,我看了真替他們擔心。老子有很多地方提到物,像「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以及「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老子幾千年前所講的物,其意不是現在物質的物。這個「物」代表什麼?你想想看,那個地方有個什麼「東西」,「東西」是現代人講法,你也懂,我也懂。不過,幾百年後這句話變了,不用「東西」,後代考據現在的人所講的「東西」是什麼?東:東方;西:西方。那時,東方與西方,東西文化交流。考古學家有可能這樣註解的一塌糊塗。
孔子周遊列國沒有到過楚國,為什麼?據說他到了湖北邊境,在漢口渡江時,車子壞了過不去。孔子叫子路想辦法借點工具修車,子路在漢水邊看見有個女人在洗衣服,孔子的學生當然都有禮貌,「請問大嫂……」女人回頭問:「幹什麼?」「我子路想向大嫂借樣東西用用。」這女人說:「好!你等著。」也不問他要什麼,回頭拿了一把斧頭、幾根釘子、幾根木頭給子路。子路一看嚇住了!她怎麼知道?「請問大嫂我還沒講要什麼,你怎麼知道?」「東方甲乙木,西方庚辛金,一定要木頭、斧頭、釘子啊!」子路一聽不敢想,「對了!」趕緊回來向夫子報告。孔子說:「楚國不要去了。楚國的女人都是哲學家,學問通,五行都明白,車子修好回去了。」所以孔子不敢到楚國。有時跟兩湖的朋友講笑話:「你們楚國厲害,連孔子都不敢來。」
我們現代語言講「什麼東西」,幾千年以後考證可能也會認為是五行。老子說的物不是物質,為什麼幾千年後硬說他是唯物思想,奇怪!那傅大士也是唯物思想?這個物等於我們現在所講的「東西」,禪宗講「這個」,「這個」就是「那個」,「那個」就是「這個」,講不清楚只好用這個代號。「不體圓常」,常是這個,但莫執常。
因為凡夫不知道緣起性空的道理,「皆背法界緣起之門」,不曉得這個功能,一切果報、三世因果、六道輪迴,自己那個道體本性。法界是個名稱,法界非物質非精神,超越物質、精神世界。緣起即《華嚴經》說的一句話:「一切皆是緣生」。同時,凡夫「悉昧」,完全忘記了,不知道般若大智慧心性的本體,本來「生而無生」之旨。
這便牽涉到不昧因果、不落因果、不住因果的重要課題,禪宗最有名的公案:百丈禪師說法的公案,再向大家提一下:
百丈禪師每天上堂,上堂即說法,現在講上課。老和尚規定每天下午上課,這是佛的制度,佛在世時都在下午說法,大約現在的下午三、四點。《金剛經》說,佛化緣、吃飯、泥巴沾在腳上,回來洗腳,並不是步步蓮花,如果步步蓮花出去化緣,那個佛就不稀奇啦!他是普通人,腳也踩在泥巴上,回去還是洗缽、洗足、敷座而坐,自己把座位擺好,衣服一拉坐上去,《金剛經》描寫的佛多平實啊!別的經步步蓮花、頂上放光,一出來要把人嚇死了!佛每天飯後打坐,大約二點多出定說法,後來成為佛教規矩,上堂說法多半在這個時候。
百丈禪師每天上堂,一位白髮、白眉、白鬍子老人家在旁邊聽了好幾年。百丈說法,在家、出家聽的人很多,也沒管他。有一天老和尚興致來了,大概這位老人家最後走,百丈問:「你好像聽了好幾年,有什麼心得?」老人家跪下來說:「師父啊!我不是人,我是狐狸精、狐仙。」據說動物修道要先變成人身,變人身要經過好幾個轉折,很可憐!他說:「五百世前我是個和尚,人家問我一句法:大修行人還落因果否?(換句話說,跳得出因果否?)我當時答覆說:大修行人不落因果。這句話錯了,我也不曉得錯在哪裏,可是所得的果報就變狐仙、野狐精,(所以後世罵人「野狐禪」,由此而來)解脫不了畜牲道的果報,求老和尚慈悲給我解脫。」百丈笑了,他說:「這樣啊!你問我。」老人家問:「師父啊!大修行人還落因果否?」百丈答:「不昧因果。」此即《宗鏡錄》所言:「上至諸佛,下及眾生,皆因果所收。」可是不能困在因果裏。但是受不受果報?受,大徹大悟乃至成佛也要受。
佛經上講佛有一天坐在地上說法,地上忽然長出一根刺刺到腳心(釋迦牟尼佛是印度人,光腳的,不像我們出家人穿襪子把腳包得好好的),他跳起來移開腳,刺跟著長,佛就用神通跳到空中,刺也跟著長到空中,一直刺到腳流血,沒事了。佛的弟子就問怎麼回事,佛說是果報,過去那一生做了某一件事,雖然現在成佛,果報轉輕,但是應該流血還它,所以這次要流血。流血也同耶穌釘在十字架上流紅血一樣會痛,到了四禪定的人,血流出來是奶油色的不痛。佛也不昧因果。
那麼,這個老人家一問,百丈一答,!悟了,他要求百丈禪師第二天帶領弟子、帶著袈裟到後山洞找他的肉體,不要把他當畜牲看待,而要把他當老和尚死了那麼燒化。百丈第二天帶領全體弟子,果然在後山洞看到一隻小牛般大的狐狸,也不管它五百世野狐身的果報,披上袈裟,還是把它當成老和尚燒化了。
禪宗這個故事包含了多少意義,大家以中國文化、佛法的角度研究看看!所以我們知識份子要特別注意!迷惑後代種了這種因還了得?如果講因果,害的是眾生的慧命!精神文化的壽命被斷,那不得了的!所以「一字之差,五百世野狐身」就是指這個公案。大家喜歡寫文章、寫書的小心啊!好多人說我寫了很多書,我說:「著作等身,罪業等身」,不只這一生,只要你有身,罪業就跟著來,所以不能亂寫,千萬注意!
「悉昧般若無生之旨」,不昧因果的昧字,一般凡夫都「昧」去了。我們講昧良心是這個昧,一般白話錯寫成沒有的沒。黑影遮住了,「悉昧般若無生之旨」,就是這個道理,忘記了因果生而不生、空而不空、不空而空的道理,所以談空不是那麼簡單。空而不空,不空而空,後來演變出答即不答,不答即答的笑話,不必講了。
因果與般若
今所論因果者,唯以實相為因,還用實相為果。但了平等一心故,終不作前後同時之見。若能如是信入一心,皆成圓因妙果。
永明延壽禪師寫這本書,集中了佛教經律論的精華。他說我現在所講的因果以實相為因。實相無相,實相是什麼?前面講「般若無生之旨」,我們始終不把般若翻成中文,中文意思是智慧,實際上智慧二字的含義不足以代表般若,般若有三重、五重意義:第一重意義是實相般若;第二重是境界般若;第三重是文字般若;第四重是眷屬般若;第五重是方便般若。古德對般若有幾個不同的歸類,觀照般若也包括在內。
換句話說,真有智慧的人一動,原則上五個意義都出來了,五、五二十五,變化百千萬億,這叫般若智慧。實相,明心見性,悟道是證得實相之體,空而不空,不空而空是實相般若。同時般若也可有境界,一般人打坐,喲!我還在空的境界裏,又想把境界空掉?他忘記了般若(智慧)到了,是有境界,有你的意境,為什麼要把意境空掉?經常有人以為入定是什麼都不知道,那你去學死,不要學入定,對佛學都沒有搞通。定修得好自然有文字,文字並不一定是詩文作得好,而是真善美,那個美的境界就出來了。心境寬了,布施持戒,對人一切慈愛都來了,這些都是它的眷屬,附帶的都來了,方便般若,講話等方法多得很,自然出來了。
般若包括五般若或三般若、二般若幾種的分類。因果以實相為因,用文字答覆,實相是空相,就是禪宗六祖說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至於六祖師兄神秀說的偈子「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也對,那是觀照般若,不完全錯。六祖認為他錯了,是說同實相般若不相干。六祖「本來無一物」就是空而不空。
講禪學的人一提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就拿六祖的偈子打人,對不對?六祖只講了一面,你不要被他瞞過去。那個時候他是講這一面,但是只悟一半,沒有大悟,是偏空之果,後來大悟還有偈子。後來的黃龍死心禪師悟道作了首偈子幽默六祖:
六祖當年不丈夫,請人書壁已糊塗。
分明有偈言無物,卻受他家衣缽盂。
自己不會寫字請人代筆,不是講「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嗎?文字是有物!結果還接受人家的衣缽,還分明是有物!一語雙關,很妙!
講實相的道理,「實相為因,還用實相為果。」這中間告訴我們,真的了了,「平等一心故,終不作前後同時之見。」沒有時間、空間的分別觀念,不是唯物思想的斷見,絕對的空靈,我們只好加個字:空靈了。這個是平等一心,所以真到了明心見性的境界,看一切眾生沒有不慈愛的、沒有怨親不平等的。「終不作前後同時之見」,因果同時、先因後果的觀念都錯了,你們研究佛學教理的,對這個理要多研究龍樹菩薩的《中論》,非前後際,非同時。他說,假使有人真相信、真瞭解絕對唯心的道理,那包你成佛——「皆成圓因妙果。」
第十章 命河推出因果浪
如《賢劫定意經》云:指長吉祥,見者悅然,無不吉利,此者皆是一心之報。又云:其演光明,無所不照,多所安隱,是一心報。又云:威光巍巍,無見頂相,是一心報。
永明延壽禪師引用佛經說明,大藏經有一本經叫《賢劫定意經》。我們這個劫數叫聖賢劫,有一千位佛出世,釋迦牟尼佛是第四位,彌勒佛第五位,下一次算不定你們哪一位是第六位。《賢劫定意經》裏說:「指長吉祥」,成了佛的人功德圓滿當教主,有三十二種與常人不同的相,有八十種隨行好。佛的手指特別長,指頭均勻非常漂亮,當然不是長臂羅漢,長臂羅漢是異相,也不是瘦子的手指像筷子不好看。為什麼有些佛像把佛的手印畫的如蓮花?姿態很美,圓滿吉祥,指頭放光,使人看見其指而生歡喜心。見到佛的相,心中安祥得大吉利。人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相?皆是前生心地果報來的。
我們這個身體叫報身,這一生為什麼多災多難多病苦?前生自己造的業,今生受此報。你看看有些人的相,讓人一看就喜歡,也講不出來為什麼喜歡他。他口袋有兩毛錢你喜歡?不是的。有些人對人特別好,怎麼好都令人討厭,都想躲開他,不願意親近他。這都是前生多劫之報,心地法門的報應。
我們有很多同學一天到晚吊著臉,好像可以吊十八個夜壺,這樣一來搞得來生豬看到你都要躲掉,何況人!我經常叫他們多笑一點,多點笑容多好!雖然人家不理你也好看!那個臉吊下來很難受啊!所以為了修行必須買面鏡子。
佛的「指長吉祥」,見者「無不吉利」,為什麼得如此果報?「皆是一心之報。」經典又說「其演光明」,身體放光,受他光芒照射,有煩惱的一念他,心裏安祥了。有痛苦的一見到他,痛苦放下了,「是一心報。」也是他過去對人的心地果報。
拿西方文化講,愛心就是佛家講的慈悲,也同中國人講仁慈的道理一樣。許多搞佛學的人沒有文化基礎,找佛經辨駁西方人講愛心是不對的,說愛是業,打擊愛心的不對。佛教刊物有很多這種幼稚的東西,被人笑死!他不知道西方文化講的愛心雖然名稱不同,其實就是中國人所講的仁慈。
所以,注意啊!這也是一字之差五百世野狐身!你到西方文化講到「慈悲」,只好用「愛心」來表達,你另創慈悲,人家不懂意思。文字般若不夠,方便般若也不懂,不知道人類文化演變,這麼寫文章豈不是妨礙了慧命?
佛經又說「威光巍巍,無見頂相,是一心報。」年輕時看佛經看到佛的三十二相之一如「無見頂相」,越想越奇怪,世界上的人,看不到頭頂,一定跟水桶一樣,你說好看嗎?三十二相,如果我成佛只要三十一相,這一相我不要(眾笑)。
實則,這是形容高不可攀啊!把它翻譯成「無見頂相」,有人想不通!那樣佛像頭成了什麼樣?「無見頂相」,仰之彌高,一看肅然起敬,也是一心之報。
這是永明延壽禪師引用佛經說相好的果報、現象的果報、生命的果報,都是自己前生行為的因果來的。
接著繼續四十二卷,正式討論因果問題。上次未加分段,現在補充說明。從開頭到「悉昧般若無生之旨」,是一個大段落。從「今所論因果者,唯以實相為因,還用實相為果」開始,則講唯心因果。「指長吉祥,見者悅然,無不吉利,此者皆是一心之報。」又云「其演光明,無所不照,多所安隱,是一心報。」這段就是說成就佛果的報身,色身光明,甚至放光照見一切。這是什麼果報?就是心地永遠在善良的境界中,是多生累劫修持所得的果報。又云:「威光巍巍,無見頂相,是一心報。」其意同前。現在繼續講《華手經》的經偈。
夢幻非無
《華手經》偈云:汝等觀是心,念念常生滅;如幻無所有,而能得大報。
嚴重的問題來了,這可以說是因果報應的哲學問題。真正的佛法講一切果報是唯心所造,無主宰、非自然,每一位眾生都是唯心,心物一元的心。《華手經》偈首先指出我們思想、感覺、知覺的心念是生滅的心,像電一樣,它一下一下跳動,跳動以後沒有了。
譬如,我們都能體會到自己,從早到晚的思想、念頭,都不能永恆存在,一直生滅不停,像海上的波浪,像電光、像風吹,隨生隨滅。它是如幻的,佛經就常用「如夢如幻」來形容。幻就像幻燈一樣,如同電影影像一般;但是要注意,研究佛學看到「如夢如幻」很容易犯一個錯誤的觀念,把「如夢如幻」當成沒有。「如夢如幻」並非沒有,幻象來時,或當人在夢境中時,的確是有,不過,不是永恆不變的存在。
譬如,中國文學受佛學影響,經常用一句話:「人生如夢」。不錯,人生是如夢,但是夢也是人生。我們在剎那之間做一個夢,有時幾十年的生活都反映在夢中。像有名的「黃樑夢」,是中國佛道兩家的名人呂純陽得道以前做的夢,他夢到自己考功名、中狀元、出將入相,四十年功名富貴、家庭兒女樣樣圓滿,最後犯罪被殺頭,頭一砍醒了。醒後看到旁邊有個老頭在煮飯,飯還沒有熟!四十年中一頓飯還沒熟,形容人生的短暫。因此呂純陽到這個就修道去了。
實際上一個夢幾十年在一頓飯裏還太長,真正的夢再長沒有超過五分鐘的。有些夢從年輕夢到老,經歷很多事,其實沒有超過五分鐘。夢中的時間與現實生活的時間是相對的,證明一切時間都是唯心相對。人生如夢,夢也是人生。活到八十歲的人回頭看過去的八十年,彷佛昨日的事。我經常說走路可以看到人生,爬山走路看前面還有那麼遠,回頭看看走過的路,很短,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
生滅當中是有,但它不是永恆的存在,這個地方要細細地體會。念念是生滅,但是能夠使你的念頭發動、跳動的那個東西,它不生不滅。因此,我們曉得「汝等觀是心,念念常生滅;如幻無所有」,它本來是空的,「而能得大報」,為什麼最後要受大果報?不要認為念頭空,無所謂,想一想沒有關係。真正瞭解佛法的人,單獨一個人坐在房間,或坐在高山頂上四顧無人,一個念頭都不敢亂想亂動,一想,因果歷然。
所以中國文化儒家曾子的《大學》講「慎獨」,單獨一個人要小心謹慎,連念頭都不敢隨便,乃至曾子引用「十目所視,十手所指」,有這樣嚴重,所謂「戒慎恐懼」也是同樣的道理。東方有聖人,西方有聖人,講心的力量,成了因果有這樣厲害。從現代科學的層面來說,如果這個理論成立,並且能夠證明心力之強,那麼,把心力用到善業上,或用到其他方面,它有無比的功能。
所以,看佛經看到生滅法、如夢如幻,馬上把它們打入空的觀念是錯誤的。生滅法,如夢如幻。將來或可證明心的功能有無比強大的力量,甚至超越宇宙的力量。今後人類的文化會慢慢向這個方向去摸索,其實,現在已經在開始探索了。
唯心緣起
這是《宗鏡錄》引用佛經的話。接著又續引《華手經》的偈子:
又偈云:是心不在緣,亦不離眾緣,非有亦非無,而能起大果。
心在在緣,什麼緣?老子有句名言講的很對:「不見可欲,使心不亂」,一個人沒有看到過那個東西,沒有習慣,心裏不會亂。物質文明愈發達,人類的欲望愈高。換句話說,物質文明愈發達,犯罪的行為愈複雜,犯罪的因果也越來越錯綜複雜,這是當然的,因為是外緣所引起的。老子這種思想說明外緣的可怕,儒家、道家都一樣,曾子也知道外緣的可怕,所以有「慎獨」的說法。
我們的心本來是依外境而引起,譬如我們當年晚上看書是點一盞青油燈,後來用洋油已經相當奢華了,現在離開電燈不能過活了。當年出門走路、坐牛車也很好,拿把草扇扇涼,涼風習習,無比的舒服,現在好像離開冷氣不能生活。這些心理狀況的變化,都是外緣所引起的。但是,當外緣引起這心的功能,它的作用並不在上緣的上面,而是內在的、唯心的,所以說「是心不在緣,亦不離眾緣。」
簡單地說,外境可以影響心理,心理也可以造成外境,心理因緣很難說一定屬於哪一方面。所以此心與因緣的關係不能說沒有,是有。當你被外緣一引,它是起作用,不是空的,是有。當這個緣過了,好像沒有,實際上還是有。譬如做一件事做過就忘了,尤其年紀大的人,幾十年前做過的事自己想不起來,沒有了?不會的。我告訴你,到了什麼時候想起來?快死的時候。為什麼?因為心理的反應有一個特殊的作用,幾十年前的事像放電影一樣,很快回轉來,都會再想起來。
非有亦非無,而能起大果。
心的變形
《顯揚論》頌云:由彼心果故,生已自然滅,後變異可得,念念滅應知。
心理的狀況,一生一滅一生一滅地跳動,這是心的功能所顯出來的成果,即所謂過去生種子識所帶來心的果,後天的教育只能稍稍影響它一點,很難有大的變化。「心果」,只管這個階段,「生已」,便自然滅去了。生出來又變滅,滅去並不是沒有,那個功能、那個影響還是在,當然現代科學還很難證明。
有一點大家要小心,雖然現在科學知識進步到這個程度,有許多足以被我們證明是不錯的,但如果認為科學是定論,常常會鬧笑話。所以大家研究佛學著作,儘量少引用科學,非常重要,因為一引用科學,很可能三年以後,定理整個被推翻,你那篇論文因引用錯誤而整個失去價值。
如拿光學來說明,譬如人在這裏,兩個鐘頭以後離開,在七小時以內照相,每個座位都可以照出每個人的影子。也就是說,生滅早過去了,人也早離開了,那個影像的功能都還在。現在科學只能到這個程度。如果拿哲學、佛學道理講,這個影像不只七天,一直還在,但存在的是影像,影像則隨時間而不停在變異,早已不是你原來的那個形態,由你原來那個功能發出來的形態,變異、變去了,變去了不是沒有,而是變另一個形態,所以說「後變異可得」。
所以,儘管我們隨便一個思想、行為生滅馬上過去了,它的後果的功能依然存在。在念念的生滅上,我們應該知道這個道理,思想、起心動念要特別注意關照自己,非常可怕的。我們常常在現實生活看到,一個人動了殺機想害人殺人,立刻氣色就變了,如果當時把血抽出來驗,血液變藍,有毒。當然太高興,血液的糖份就特別多,也是有問題,過份的都不對。所以心性修養與生理的關係有這樣複雜的關係。這些都是借用現代科學上、醫學上一點點道理說明這個東西。現在再說《顯揚論》。
論曰:彼一切行是心果故,其性才生,離滅因緣,自然滅壞,又復後時變異可得,當知諸行皆剎那滅。
這道理怎麼說?我們一切行為,佛法說的「行」字,在五陰中是行陰,陰也有翻成五蘊皆空的蘊,不管是陰或蘊,都有念藏的意思。行是功能,永遠在動,像地球物理一樣,永遠轉動。等於大家靜坐,想一下把心念靜下來做不到,做不到也不要著急,因為心理與生理功能這個機器永遠在動,要慢慢地沉靜下來,這就叫工夫,所謂工夫是時間的累積。此外,我們心理的思想活動也是一種行。
前幾天跟女同學講笑話,我說:「你們女同學真是討厭,手始終要動。」女孩子打電話,手喜歡摸電話線,再不然,一邊講話一邊這裏摸摸,那裏動動的,不然無意地摸摸衣服、扯扯頭髮,像這些無意的動作就是行陰。當然不是天下女孩子都是這樣,也有很莊重的。像這樣習慣性,也不是一生的事,可以看出她前生的業力來的。有些同學沒有這個動作,有些就特別厲害,叫她不要動了,講著講著又摸起來了,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就屬於行陰,是前生心理習慣帶來的果報,當然它是生滅的。
無明緣行
「其性才生,離滅因緣」,譬如動一個東西,摸一下,等一下就沒有了,念頭又跳動過去了。再舉一個明顯的道理,有人講話喜歡摸衣服,有人喜歡摳鼻子,有人喜歡摸頭髮,每個人都有特殊的表演。有些人一講話就摳,你問他怎麼了?他摳大指頭,問他為什麼摳?他說沒有啊!等於罵人罵慣了,問他為什麼罵人?他又一聲:「他媽的!我沒有啊!」像這些地方,就是「離滅因緣」,他不知道自己當下言行是怎麼回事。注意啊!這個行陰就是業果。
所以業果在什麼地方看出來?就在這些中間,只是自己不知道,它就是一股力量,促使你人生的形態自然會向這裏走。譬如有人講話、動作特別囉嗦,叫他簡化一點,是是,然後又講一大堆。叫他說結論,是是,就是結不了論,真是沒辦法。行陰、業力的果報,在這個地方就是始終轉不過來。真正學佛修行是要注意這些地方,千萬不要認為盤腿打坐念佛就叫修行。
打起坐來念佛時很好,下坐以後,卻「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你好討厭……阿彌陀佛……」像這樣念佛,你念再多也沒有用。沒有把那個東西轉過來就往生西方?往北方也去不了。你那個行陰沒有改正方向,加強動力,就像要開車往西方,結果卻向東方走,乃至於向下方走。向東方走還好,有個琉璃世界。
真正的修行人要確實反省的是行陰,結果我們硬是轉不過來。我經常笑自己,人家講不對了,我眼睛一瞪:「你幹什麼的?」真對不起,習慣動輒訓人,那個就來了,毛病大這是行陰的力量。所以「其性才生,離滅因緣」,看起來才生起,自然滅了,過去了、沒有了。但是要注意後面一句:「自然滅壞,又復後時變異可得」,它是變異的,怎麼說?比方我們剛才舉的例子,有時習慣講人不對了,頭腦就煩起來了:「怎麼那麼討厭,那麼笨?」這也是行陰的毛病!對不起。
「當知諸行皆剎那滅」。佛學中對剎那有兩種說法,有說這麼一彈指有二十個剎那,有說六十剎那,管它多少剎那,反正剎那是很快的。我們的心理作用剎那、剎那跳動,現在是剎那生滅、生滅,那個能夠生滅的功能,就像流水一樣永遠在行,你看流水就知道行陰。一條河流前一個浪頭早過去了,後一個浪頭接上來,中間在生滅,可見它這股力量是一條河流,我們的心理狀況也是這樣。
云何應知諸行是心果耶?頌曰:心熏習增上,定轉變自在,影像生道理,及三種聖教。
「云何應知諸行是心果耶?」我們曉得一切因果都是唯心,怎麼樣可以知道?剛才我表達得不好,但是我也只有這麼大的本事,把行陰說明到這個程度。這個行陰為什麼都是心的果?
「頌曰」這是永明延壽禪師摘錄《顯揚論》中的原文。他說我們討論心的行陰、心的果,這其中與唯識有關。我們的心是熏習的增上。「心熏習增上」這句話討論起來真要命,佛學最難懂的是「業」,業很難解釋,翻成中文是孤臣孽子、冤孽的「孽」。善、惡、無記都是這個業,拿現在的術語講是一種力量,無形的一條繩子,一個動力、功能。業也翻成「習氣」,習氣是中國文化的講法,我們習慣性構成一個氣,這個氣當然不是呼吸的氣,也不是空氣的氣。氣是一股力量。比方剛才有些人許多無意的動作:抓抓頭、摸摸鼻子,打電話摸電線、拿東西,這是習慣,習慣形成力量,很難把它轉變過來。人有許多生來的習慣很難改變,有些同學說笑話,某某同學前世大概是女人,好多動作女性化,有些女同學前生是男人,好多動作男性化。這個笑話說明什麼?業力、種子,過去帶來的習慣甚難調伏。(這裏所說的過去是講前生,看不見的那一生。)
「熏」,燻臘肉,燻魚一樣,香煙抽久了指頭發黃,燻出來的。佛像前點香,燻久了變黑。菩薩不好做,做菩薩一臉都被燻黑。熏習這個名詞有二個說明:慢慢熏變成了習慣,過去的種子熏習慣了變異成現在的行為,變中有異,與過去生不一樣。講過去世、現在世太難啦!我們小時候都喜歡研究自己,再不然,找個物件來研究。小時候在一起都曉得他的習慣,長大了,有些大學畢業、有些當博士、乃至在社會有事業成就,他童年的習慣還在,因為他那個種子熏習變成現行。現行?變了一個樣子還是那個習慣,現行變成未來的種子,這是熏習來的。
還有另一種情況,是由於教育的環境。很多青年人到國外待久了回來,講話「耶、耶!」我說:「耶個什麼?是就是。」但他是有意的嗎?他是無意的,習慣了,這也是熏習來的。外文搞好了,三言兩語夾兩句外文並不稀奇,講慣了。
所以,說種子熏現行,現行變種子。這個心的作用接受了外境,慢慢熏習要以增加。要什麼時候轉變?大家學佛打坐修定,只有真正得定的人才轉得了這個習氣,才能把這個熏習轉了,定到最高處才得自在,像觀自在菩薩一樣,才可以自由自在。
反而言之,普通人、不修道的人、不學佛的人,他已熏習的壞習慣,久了以後,凡夫也很自在,自在就任性,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你要我轉變辦不到,我習慣了。」就是這個樣子,這是凡夫的自在。你說:「你改一改好不好?」「好。」過一會兒一忘記,老毛病又犯了。菩薩自在,凡夫也自在,兩種自在方向不同。凡夫變成定業,修道的人變成定的功德。其定一也,定的作用一樣,一個是向造業的路上走,一個是向昇華的路上走,定的功能如此。定就是確定、固定、變不了謂之定。
所以學佛為什麼叫你念佛、打坐?搞修養的人總有種好的方法讓你練習。天天念佛打坐不過在熏習而已!以為自己打坐做功夫有道,那還差遠了。大家都在熏習,向好的路上慢慢練習久了變成定心,固定那個形態,把變異變成不變異,不追隨外境轉,那才能轉變,「定轉變自在」。
譬如有朋友告訴我:「某人學佛那麼多年,年紀又大,脾氣還是一樣壞噢!」我說:「他佛也念得好,脾氣也發得大,對啊!同我一樣。」這有什麼用?沒有用。修持儘管修,壞的業力同你並駕齊驅,念佛這一念的定有沒有轉變熏習的習氣,我告訴你,據我所知沒有用,當然還有許多非我所知的。所以要深入瞭解這個道理,打坐也好、念佛也好、修密宗也好,熏習增上,你可以自我檢查,「定轉變自在」。
「影像生道理」,什麼叫影像生道理?人生一切的遭遇,是自己過去的因果所發生的一個影像而已。以這個道理來講,我們今天活著,幾十年人生,自己所遭遇的一切,怎麼樣長大、怎麼樣受教育、怎麼樣成家,這些不過是第二重生命的反映。第一重生命的反映是過去力量帶來的影像。懂了這個影像,在這個中間要找出那個原理。所以,真正研究佛法,在現實人生中,透過這個現象找出它的原理,而形成三種聖教,聖教就是佛的遺教大乘、中乘、小乘三種,下面是解釋這些道理的。「心熏習增上,定轉變自在,影像生道理,及三種聖教。」這四句偈含意很多,包含一切唯心業果的綱要。
論曰:由道理及聖教,證知諸行是心果性,道理者,謂善不善法,熏習於心,由習氣增上力故,故行得生。
由上面「影像生道理,及三種聖教」,我們得以知道這個唯心業果的原理,然後還要去求證知。用什麼印證?上面一句話「定轉變自在」,靠定心去求「證知諸行是心果性」,定這裏面也已包含了戒。諸行,指我們一切心念思想習慣,乃至一切行為的習慣,諸行是心的果性,都是本性心的功能所帶來的種子、成果,所呈現的性格。所以每個人個性不同,乃至兄弟姊妹那麼親近,彼此個性卻絕對不同。一個喜歡玩弄聰明的人,你叫他規矩一點,做不到;一個笨的人,叫他稍稍學聰明一點,不行;有些講話慢的,快一點好不好,改變不了,有些講話快的慢不了,沒有辦法改變。
現代人喜歡講禪宗,禪宗不是「青蛙跳下水,噗通」一下就開悟了,不是那麼容易啊!真的禪宗是轉變你的心性。所以黃檗禪師說,真正悟了道的人自己曉得:「不異舊時人,只異舊時行履處。」
人還是這個人,你自己的心性自己曉得突然轉變。一個懦弱的人變得堅強;一個講話囉嗦的人變得簡單扼要。如果這些動作都沒有改變,你說悟了,那是「誤」了,聰明反被聰明誤。那一點理悟到沒有用,要心性的轉變,這是禪宗的真義。所以達摩祖師注重行,要行到,不是理到,聰明一點的人理都會到。
什麼叫「道理」?簡單地說,善,不善(就是惡),兩者對立,中間不善不惡叫無記,我們心理的行為經常在這三種狀態。大家反省看看,思想不是向好的想,就是向壞的想,你說什麼都不想,像有些人站在那裏愣了半天愣住了,那叫無記。無記是什麼?你看!有兩個朋友,一個牛、一個豬,就經常在這裏頭享受——無記。注意!打坐修道的人經常把在無記中當成定了。所以要特別小心,不要把無記狀態當成入定,那是很嚴重的事,千萬小心!
道理就是這三樣:善、不善、不善也不惡(停留在呆呆的狀態)。換言之,從這裏你要知道,心理的行為是兩個相對的狀態,沒有中間,不善就是惡,中間那個不善不惡的好像平行在走,那是在小昏迷、不清醒的狀態。一清醒的狀態,心理思想作用不是善就是惡,那不善不惡是一段無明狀態,佛學名詞叫無明,禪宗叫黑漆桶。這其中差別很大很大,我們要注意這個。
所以,熏習由心理作用而來。我們這一生帶來過去生的個性,加上現在的環境——「習氣增上力故」。所以生命這個「行」,生命生生不已的功能永遠不會斷絕,心理的作用也永遠不會停止。大家打坐學佛那麼久,為什麼心念不能得清淨?行陰不能斷。你說我想去妄想,怎麼去得了?有意地控制妄想不起,正是行陰的功能,正是大妄想,這個理要通,我經常告訴大家,學佛用功修道,理不透徹沒有用,那是大家哄自己好玩而已!在那裏消耗光陰,莊子所謂「不亡以待盡」,坐在那裏看起來沒有事,其實在等死!
第十一章 心中自有黃金屋
由習氣增上力故,故行得生。又脫定障心清淨者,一切諸行隨心轉變。由彼意解自在力故,種種轉變。
現在再來解釋「定」,前面談到「定轉變自在」,定可以使我們產生轉變,而得到自在,原來是「由習氣增上力故,故行得生。」眾生因習氣而不能自拔,被拖著走,「又脫定障心清淨者,一切諸行隨心轉變。」一切藉定而求得解脫,解脫什麼?解脫心性的一切障礙,便能反過來轉變一切習氣的牽引,不再受制。大家學佛求解脫,學道求逍遙,結果學了佛、學了道以後,更不解脫、更不逍遙,這是很糟糕的事。
要「脫定障」,脫去這個定業,那些過去累積起來的種種習氣,須要真正入定了,一解脫這些障礙,心就得清淨。當然我們學佛、學打坐,有個大障礙,身體有病的人更糟糕,坐坐就難過起來了。這裏痛、那裏痛。這是業的果報。病由業,業由熏習。過去的種種熏習,現在都出現了。所以要「脫定障」,才能心得清淨,「一切諸行隨心轉變」,而得自在。但這要得大定才行。所以打坐的人,兩腿發麻了,即使「阿彌陀佛」,念個不停,麻還是照樣麻,轉不了。
道理在什麼地方?在第六意識的功能。必須要把第六意識解脫了,「由彼意解自在力故,種種轉變」,才能初步得「自在力」。認識的功能力量有這樣大,然後而起種種心性的轉化。
有很多學佛、學道的朋友,對第六意識還認識不清楚。只曉得第六意識浮面的那些妄念而已,就如水上的遊魚一樣浮在上面。真正的第六意識還不是這樣。等到完全做到了清淨,這個身體坐在這裏,認識很清明的時候,那就是第六意識的出現,但還沒有得到解脫。所以要第六意識解脫了,得自在力,那麼你的習氣慢慢地才開始了種種的轉變。這不是那麼簡單,不要以為參個話頭,或如馬祖將百丈禪師的鼻子一扭,就悟了。
意解心自開
又由定心自在力故,隨其所欲,定心境界影像而生,是名道理。
真得到定,前面有個條件,要「意解脫」,所謂「意解心開」,同時也有「脈解心開」的作用。真的意解脫了,心理立刻起了變化,除了身心氣質的昇華外,還可以逐漸明瞭心物一元的作用。因此「定心自在力故」,意解脫了以後得了真正的定,而此定有超出一般的功能。
「意解脫」所產生的現象也可以說是很唬人的,其中涉及到道家、密宗氣脈的道理,像心臟的氣脈「叭」一聲扒開了一樣,有如心臟病爆發。這些道、密的道理不清,真會嚇死人,被嚇死了,那是業,何苦?!有的變成神經病,那也是智力不夠、定力不夠。
有些人佛理懂了,生理、心理沒有起變化,根本沒有被嚇到的機會,那也很可惜。「定心自在力故,隨其所欲」,此「欲」不是後天的欲望。所以不要欲想一個西方極樂世界看看,究竟有沒有。或想要變化一個境界,就會立刻起作用。一切只是自然而然。「定心境界影像而生,是名道理」有些人打坐,往往會看到一些光、一些影像,或是這兒氣通,那兒氣通什麼的。記住,那只是你妄生的影像而已。如果把這當成了不起,當成道,那是自己欺騙自己,沒有用的。道理不通,把自己弄得苦惱、弄得神經。我非常反對這一套,何苦來哉!
諸位看了《金剛經》所提出的「空」。怎麼空啊?就算真的做到了「空」,那「空」也只是認識的影像產生的境界而已。所以要通這個理:「定心境界,影像而生」,其中是有其深刻原理的,學佛就要把原理弄得清清楚楚。
聖教者,謂三種聖言。如經中偈云:心將引世間,心力所防護,隨心生起已,自在皆隨轉。
這裏提出「三種聖言」,也就是告訴我們有三個重要的綱要。同時引用佛經中的話「心將引世間」。佛法絕對唯心,這物質世界,這宇宙的構成,是所有眾生共同生滅的業力所構成,「將引世間」,由之引發出來的。「心力所防護」,這物質世界的存在,也是在心力的防護影響之下。所以一切的影響都「隨心生起已,自在皆隨轉」,只有大自在的人才能轉得了物質世界。這種唯心的力量,主要是由定境來求證的。
又說:是故苾芻(比丘)應善專精,如正道理觀察於心,乃至廣說。
永明延壽禪師又引用經句。佛嚴格地吩咐出家的弟子,「應善專精」去修持。但修持不是那麼簡單,應善為抉擇,依據正確的道理,好好地反省、觀察自心,這就是「如正道理觀察於心」。「乃至廣說」,一切經典上說的很多,到處都這麼講。
又說:苾芻當知!言城主者,即是一切有、取、識蘊,是名聖教。
「識蘊」,不斷地如音樂的流轉,最後誰作主啊?另有一個不離於形聲、音聲以外,又不拘於其中的一個作主的力量。一切由自己的意識來作主。這意識又如城主一樣,又如帝王一樣,怎麼來的?「即是一切有、取、識蘊」,有、取與識都屬於十二因緣。我們眾生有個習慣,要抓個東西,認為有。為什麼?我們怕死,因為死了什麼都沒有。因此習慣把這個世界的「有」,當成實在的「有」,抓得很牢。一旦失去了,就非常痛苦。學佛的人,應該認識清楚。
當然除了證道的人,真正才曉得這物質世界一切皆非我所有,只是暫時借用而已。而且只是影像不是真實的。因為觀念的顛倒錯誤,把影像的世界當成真實的有,抓得牢。這就是「取」、「有」。
諸「有」當中,最假的就是「名」。許多不認識南某某的人,可能會談論南某人這麼樣、那麼樣。我還當面碰到一個人說:「南某人還沒死啊?」當然沒死,因為他說的是一個名,跟我有什麼相干?那只是三個字而已。本想說:「我就是,還沒死。」但那樣不美,我只有這樣回答:「大概還沒死,我也不知道。」你看「名」多假!可是世界上的人,把「名」看得非常重。第二個就是「利」,就是錢……一切利益。這些「利」固然有其「用」,但錢財本來就是聚散無常的,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塌了。
(編案:到死還牢抓不放的例子,古今中外都不少。莎翁的名劇《凱撒大帝》中凱撒於西元前四十四年遇刺,在倒下前,除了指責出賣他的心腹,驚愕莫名地說:「也有你!布魯塔斯!」,還傲然宣佈:「我啊,恒定如此辰,正確而安穩的方位,整個天穹都無匹儔。」)
在不同時空的因緣變化中,哪有永久不變的東西?可是我們把一切當成非常實在,這就是「取」。這些都叫「有蘊」、「取蘊」,當然最重要的「識蘊」。這心識不瞭解這些東西的假合,勢必對它追逐不已。「有」、「取」、「識」是十二因緣中的三支,這是聖人給我們的教誨。故說「是名聖教」。
(編案:「有」、「取」、「識」三支之濃淡,因每人業報之不同而有所差異;然就一般人而言,則隨歲月之變遷,而有由濃至淡之趨勢。蔣捷的一闕ㄑㄩㄝ「虞美人」詞,即感性地勾勒出人生少、中、老三個階段的情境,同一聽雨,而至情懷老去,乃能智思清明。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中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如今聽雨僧廬下,髮已星星也。
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是知福隨心至,患逐心生。如響應聲,似影隨質。
儒家、佛家一樣都曉得唯心的道理,所以經常引用「自求多福」這句話。「是知福隨心至,患逐心生。」是永明延壽禪師的好句子。「福隨心至」,換個角度來講,就是「福至心靈」,不過,就少了唯心因果觀念的味道了。患,就是毛病,就是罪惡。「患逐心生」,其理亦同。好像影子隨身體走一樣。雙手一拍一定出聲,也一定有迴響。又如陽光下面,由於身子一動,影子立刻跟著轉變,那麼快!我們一生的遭遇,乃至今天的遭遇,罪、福都是由心來的,而且是「如響應聲,似影隨質。」
未到金人且入夢
下面是段佛經上的故事,一般學者都認為是神話,實在不能令人相信,姑且當神話看也好,當真的看也好,大家想想其中是否有道理。
如阿那律供辟支佛之一食,甘露而常盈空器,金人而用盡還生。
佛有一個弟子叫阿那律出了家。他的果報,佛後來在戒律部分說出來。這個人很有錢,佛的出家弟子有好幾位都很有錢。他的一生有什麼果報?他在多生以前,供養一位辟支佛一餐飯,因此所得的果報是「甘露而常盈空器」。一直到他每一次投生以來,他家裏都很富有。誰家生了這個孩子,都受菩薩保佑,米缸空了,自然會生出米來,大概連稻子都不要種。
他家裏還有個金人。沒有錢,把金人手指砍了,換了錢用。結果回來,金指又長出來。砍了腿又長出來,就是這樣。
阿那律者,此翻無貧。《賢愚經》云:弗沙佛末世時饑饉,有辟支佛利吒行乞,空缽無獲。有一貧人,見而悲悼白言:『勝士,能受稗不?』即以所啖奉之。食已作十八變。
阿那律翻成中文的話,叫做永遠不窮。
永明延壽禪師指出,故事典故出在《賢愚經》。很久以前,在弗沙佛的時代,到了末世。末世也就是地球、世界快要毀滅之時,發生了饑荒。當時也有位辟支佛,他的句字叫利吒,他在行乞,卻「空缽無獲」,到處化緣化不到一口飯吃,因為大家都窮苦,都沒有飯吃。當時有一位窮人,非常地困苦,看到這位出家修道的人,端個碗,到處化不到食物,很難過。
世界上同情窮人的人往往是窮人,等到你有錢的時候不大會同情人。患難中的人,最會同情患難中的人;痛苦中的人容易同情痛苦的人。像我們現在沒有痛苦,看到痛苦的人,「哎!好可憐」就一句話,是講了,但不痛不癢。「好可憐」,就走了。人在窮苦中那一念發出來的動機,是至善的。有錢人如果施捨了一億的黃金,不及那個沒有錢的人布施一毛錢的這個念頭。果報是這樣,唯心的,不是講外在形態。
在那時,這個窮人看到他,並不是尊重他有道,我來培養個功德,會得福報,那錯了,你放心,不會得福報,這是作生意心理。他當時沒有管這個人有道沒有道,他只覺得這個修道人餓得這樣扁了,很可憐!他就向他講了:「勝士(就是有道的高人),我窮得很,你能不能吃米糠啊?米都沒了,家裏還些米糠。」這位修道的人說:「我可以吃。」他馬上把自己剩下的米糠,「奉之」拿給他吃。那位得道的辟支佛吃了以後,故意現了神通給他看,現出了十八種變化,這不是「女大十八變」,可不要誤會!但也有其道理。十八是個奇妙的數字,佛經上有許多跟十八有關的,例如準提佛母十八手臂就代表十八空。
後更採稗,有兔跳抱其背變為死人,無伴得脫。待暗還家,委地即成金人,拔指隨生,用腳還出。惡人惡王欲來奪之,但見死屍。
後來這位窮人,自己餓得很,沒得吃,到外面去採那壞殼子的稻子。在撥草的時候,有隻兔子跳到他的背上,粘住了,變成了死人,「無伴得脫」,自己推不開,也找不到人幫忙。等到晚上,回到了家,死人才掉在地上,就變成了金人。
拔了根指頭,去換了錢用。「隨生」,又生了個指頭。「用腳還出」,砍了腳,又生出來了。因此他就發財了。
可是有個壞人曉得了這件事,到他家裏搶,一看是個死人的屍體,又不是金人。
而其金寶九十劫果報充足,故號無貧。其生已後家業豐溢,日夜增益。父母欲試之,盡空器皿往送,發看百味具足。
他為何有這樣的福報?因為他有這樣一個動機;這動機是什麼?
他是那麼窮困饑餓,但看到別人沒有飯吃,很痛苦的時候,卻很真誠地發心出來:「我只有這一點米糠,請你拿去吃。」他還先問:「你肯不肯吃啊?這很不好吃的,很粗糙的。」他是這樣地誠心做了,所以「九十劫果報充足,故號無貧。」永遠富有。
又這一生,生下來以後,「家業豐溢」,家裏自然就發財了,「日夜增益」,鈔票滾滾而來。「父母欲試之」,父母也覺得奇怪,自從有了這個孩子以後,從前沒有錢,錢也來了,這錢來得也奇怪,所以父母「盡空器皿往送」,他在外面作事,故意拿個空的便當送給他。等拿到他手裏,便當打開一看,裏面什麼都有,「百味具足」。
而其門下日日常有一萬二千人。六千取債。六千還直。
佛講他這一生,還沒有出家以前,「而其門下」,天天有一萬二千人賓客,靠他生活的有那麼多人。
由此看出,他這一生更是非常慷慨、好義。
「六千取債。六千還直」,就算有六千人花了他的錢,就有六千人幫他賺了回來,就是那麼怪。
出家已後,隨所至處,人見歡喜。欲有所須,如己家無異。
出家以後,無論到哪裏,大家見了他都很喜歡。這很難啊!這也是果報。有些長得很漂亮的人,看了卻讓人很討厭。所以這一生,要多跟人家結歡喜緣。不要見了人,老是掛起那討債的面孔啊!
同時他這一生「有所須,如己家無異。」出了家以後,他心裏想要什麼,就有什麼!還是果報之故。
聽了這故事,是神話也好,是真實也好,上古的事無法考證。可是有一點,故事精神要知道。
佛經上也提到:「富貴發心難,貧窮布施難。」人在富貴得意時,要學佛、修道、做學問,太不容易。人在富貴時,要發心是很難的。但是也有啊!那就成了佛了。釋迦牟尼佛做到,富貴發心,達摩祖師——也是王子出家的,富貴發心,這太難,不是絕對不可能的。
「貧窮布施難」,窮人自顧不暇,的確是很難,這是就客觀來說,然而就主觀來說,只有窮人最瞭解人家的苦處,而肯施援手。你說我口袋有一佰塊錢,布施十塊,這不稀奇。所以窮人布施難,故難能可貴。菩薩道講求「己未度而度人」,就是這個道理。這是第一點要注意。
第二點要注意,是這種經文從「阿那律者」起,佛說他前生種種的果報,固然不可查證,但這一生,在沒有出家以前,他是如此慷慨、好義,就像中國孟嘗君養門下三千客一樣,廣結善緣。宿世因緣,這一世他是如此,將來也必然顯現這一世的果報。所以讀書要多出一個眼睛來,才能把這種經文的兩個要點看出來。我們平常人喜歡說:「我看得開」。其實,一點也看不開,而是「看進來」,只看到自己,看不到別人。
接下來這段是富貴中發生的故事:
又如金色王施辟支佛一飯,後滿閻浮提,於七日內唯雨七寶,一切人民貧窮永斷。當知此七寶不從餘處來,皆從彼王供養心中出。因起自心中,果不生異處。
金色王供養辟支佛一餐飯。辟支佛現身時,不會告訴你:「我是辟支佛。」都是過後方知。那現身的樣子,又窮又爛、又可憐。不會現身時,放光給你看,讓你來供養,沒這回事。他現身時,各種形態,你不知道。所以看佛經時,若以為只有供養辟支佛才有這個功德,那你慢慢等好了。
後來的果報充滿閻浮提。「閻浮提」是佛學名詞,我們這個世界總稱閻浮提,範圍大一點又叫娑婆世界。娑婆的意思也叫堪忍。
因為這世界是缺陷的世界,不會圓滿,人生定會有缺陷。中國的《易經》也這麼說。《易經》開始講乾坤兩卦,最後結論「火水未濟」,「未濟」就是缺陷,這宇宙是缺陷的宇宙,別的宇宙不是這樣。娑婆是堪忍,眾生在一切缺陷中能夠忍。娑婆世界分四大洲。我們這部分屬於南方,稱閻浮提。
因為這帝王發了一個大願,全世界的人都得了好處。這裏有個重點要注意,這也是儒家孔子春秋責備賢者的道理,在上位的人領導下面的風氣,全體行善,全體都得大福報。
「閻浮提,於七日內唯雨七寶,一切人民貧窮永斷。」在他的國土中,七日內下雨,下的都是七寶,大家都發了。因此,當家長的,領導一家行善,一家得福報,做社會上一個小單位的主管,能夠領導這個單位行善,這個單位整個得福報,依此類推,職務愈高的人,領導行善的責任也愈重,而產生的福報也愈大。
佛說,當知天上掉下來的七寶是怎麼來的?當知「此七寶不從餘處來,皆從彼王供養心中出。因起自心中,果不生異處。」是因為這帝王、這領導人他自身之一念至誠,由他供養心感應道交來的。有所感,就有所報應。心念的因果,是如此井然不亂。因為「因」「起自心中」,所以現生得到的「果」報,也就「不生異處」,心念的因果,是如此井然不亂。
有人說:「我也做了很多好事,怎麼我那麼受罪啊?」只要有這句話,你的果報早就沒有了。心不誠啊!所以做好事,不是做生意,關鍵就在這裏。
如阿那律金人,自作自受。所以福者,見為金寶;惡人觀是死屍。故知轉變從心,前塵無定。
以上故事,告訴我們阿那律得到金人,就是佛教所言「自作自受」的道理。所以有福德的人,看了是金寶,壞人看了,卻是死屍。看了這段傳奇故事,想到我們的所作所為,很可怕,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有人要問:「那做惡的人,為什麼現在很好?」我說,你注意了,依佛家道理,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而在儒家的典籍中也指出:「天將禍之,福而報」。有時候一個壞人,是上天幫忙他得意,因為他得意了,就會快造惡業,快受惡報。你慢慢會看到的,這是很嚴重的。西方文化也提到「上帝要毀滅一個人,必先使他瘋狂。」只有使他快一點瘋狂。忘了自己是什麼,才會招致毀滅的果報,這也就是「天將禍之,福以報」的道理。
接著是永明延壽禪師了不起的文句:「故知轉變從心,前塵無定。」一切因果的轉變,為善為惡,就在你自己一念之間,至於外界的情形、景象,沒有固定的,是會變異的。
這個道理就是說,同樣一件好吃的東西擺在這裏,那個福報好的人、胃口強的人,吃得津津有味。我們生病(尤其是胃病)的時候,吃也吃不下。在酒席上,就可看到很多人的果報。好吃的菜,請他多吃一點,他卻不敢吃,怕晚上要吃胃藥,這就是果報。真的,果報就是這個道理,不要看這是小地方。同樣,好的享受,有能活活瞪著眼曉得好,就是享受不到,所以說:「前塵無定,轉變從心」。
又如未開空器,甘露本無,隨福所生,百味具足。善惡之境,皆是自心。
永明延壽禪師根據佛說阿那律的故事來評論,像阿那律的父母試驗他,把空的器皿送給他,結果盒子打開,有東西,但是「未開空器」時,「甘露本無」,其中本來就沒有好吃的甘露。然而因為他的業力帶來這個福報,所以「隨福所生,百味具足。」
像有些人胃口好,一切好吃,不論吃什麼都有味道。有些人錢很多,環境很好,但什麼都不能吃。我經常說笑話,在座的不要見怪,我們現在已經墮到某一道去了,哪一道?各位自己去研究。有些人就是看得到吃不到,像我現在也落到這一道,「餓思道」不想吃東西,胃口不好。所以就:「善惡之境,皆是自心。」一切皆是唯心所變。
故《唯識論》云:境隨業識轉,是故說唯心。則無有一法不歸宗鏡,已上是世間因果。
永明延壽禪師引用《唯識論》作結論說,一切的境轉變是唯心,是本體的心,不是你現在思想的心,那個本體心造境形成的環境,是業力所構成。業力當然是你本體心所起用,所以講「萬法唯心」。他把這個道理及佛經全部的精華,形而上、形而下的道理,都收歸到《宗鏡錄》這一本書上面,永明延壽禪師在這裏又做了他這一本書的廣告。以上所講的,還只講到世間的因果,以下講出世間的因果。
第十二章 隨緣了緣成佛緣
次論諸佛因果者,如《華嚴論》云:顯佛果有三種不同:一亡言絕行,獨明法身無作果。
「次論諸佛因果者」,學佛、出世間的因果,據李長者的《華嚴經合論》所提,修出世道的有三種因果。第一種「亡言絕行」,淺顯地說,就是我們修持佛法,打起坐來,沒得妄想,平常也沒有妄念。「亡言」就是無話可說,不可思議,心念也沒有起來。
所以古代禪師有兩句詩:
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緣無事可思量。
當然,修行功夫到達了這個境界是相當高了。這也是經論所講「亡言絕行」的境界。
一切妄想不起,心性不動,念頭不動,就是達到一般所謂真正的空。到了這個境界,只能說達到初步獨覺佛的境界。可千萬不可小看這初步,我們一般人還真不容易做到,因為我們有一個「空」的境界,就已經不是了。
如果自然達到「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緣無事可思量」,一點功都不要用了,幾乎類似道家的「無為」。當然,這其中是有層次的,真正達到「無修無證」,那是完全成就了,是成佛的境界。
假使真做到了「亡言絕行」,只能說是明白了法身,只悟到了法身。所謂成佛有三身,也就是道的體、相、用三個層面。有趣的是,中國的《易經》八卦,基本上也是三爻推演而成。
所以「亡言絕行獨明法身無作果」,這個法身到達無作果,不造作了,不需要修持。當然,什麼是不造作的情形?就是這個境界「不是息心除妄想,只緣無事可思量。」這是第一種,屬於小乘的基礎。
二從行積修,行滿功成多劫始成果。
第二種不是說光坐在那裏把念頭空了,絕不是這樣的,而是要從行上、事上去磨煉、去修持。所謂「心行」,就是有此心,更重要的是有此行。譬如說,佛法講慈悲,如果我心裏好慈悲,那沒有用。心裏想只是因地,不是果地,慈悲的事情沒有做出來。又譬如說,一個人生瘡了,我們學佛的人看了說:「好可憐,好臭!」那已經不慈悲。心裏還是可憐他,是很慈悲,不過好臭!心想走開一點。或者為人治療敷藥時,怕自己傳染到。當然防止傳染是應該的,並不是說戴個口罩就不慈悲了。
所以「心行」是很微妙的。比如自己最心愛的兒女生個爛瘡會傳染,有時當父母的不會顧慮,(但是子女對父母就不一樣啦!)心裏還是會怕傳染,但對自己兒女也就顧不了那麼多。所以說「孝子」,應該倒過來說「子孝」,對子女就不同了。要以那一種愛心,對一切的人,這就行了。
行是多方面的,所謂「行」八萬四千,這是個籠統的數。這個數不是這樣算的,就是我們人一念間(一呼一吸叫一念),有八萬四千差別的煩惱念頭。所以我們在修行上八萬四千都要做到至善的行,而不是只做一樣。
「從行積修,行滿功成多劫始成果」,要積功累德,就必須從行上去積修。修行不是拿一生來計數,而是多生多世的成果,要經歷多劫才能功行圓滿,這是論「諸佛因果」的第二種,屬於中乘。
三創發心時,十住初位體用隨緣所成果。
第三種是大乘菩薩的初果,上乘到成佛之路。「創」就是開初,就是你開始這一秒鐘說我要學佛,最初發心的時候。要發心修大乘行,經過五十二個程式。所謂十信、十住、十行、十回向等等,然後到了十地,已經要無數劫了。這之間要「體用隨緣」,明瞭空的體,起善行的用,隨緣而修行。
有些人非要躲開人世間,找個清淨的地方修行不可,那不是隨緣行。隨緣行,是沒有清淨的環境,熱鬧中也可以修。即使是廁所那樣的環境也可以打坐,也可當禪堂,但卻不要以為打坐就是道。行是到處都可以修,要隨緣而行,而且不限於這一生,要多生累劫地精進修行。以上是學佛的因果。
初亡言絕行所明法身無作果者,即涅槃、無行等經。是隱身不現,萬事休息。
從最初開始「亡言絕行所明法身無作果」,這是《涅槃》等幾部大乘經典大概的宗旨,是就偏重的路線而言,但不是全都這樣。
永明延壽禪師用中國文字來說明,即「隱身不現」,包括有兩重意義。活著時,做隱士,不求名,不求利。譬如現代人特別感興趣的寒山、拾得這一類,以他們外表所現行履而言,就是小乘果。有些以寒山、拾得相標榜,其實卻求名又求利,相距又何止十萬八千里!
還有一到涅槃果位時,不想再到世間來,這是羅漢果。在教理上是做得到的,但卻是暫時的。教理上稱之為有餘依涅槃,古代又叫做有為涅槃。
什麼叫「有餘依」?依空的境界。以為空的境界,什麼都不動念,「萬事休息」,這個就是佛法。實際上,以為清淨就是空,那麼這清淨就是習氣。愛空、愛清淨就是一大習氣。如果認為清淨不是習氣的話,那你錯解了佛法。不過佛法並不反對清淨,暫時貪戀可以。
在有餘依涅槃裏,這個生命好像暫時不來了。實際上,八萬四千劫以後,還非來不可,這是大問題,大家要去研究。為什麼大阿羅漢入空,到了最高境界,念空了,卻最多只證到八萬四千劫,最後還是非出空不可?沒辦法不出來,出來以後,還要回轉小乘的心,再發大乘的願,行道才能成功。
另外還有一點要注意,在我們看阿羅漢入空八萬四千劫,就算我們把牙齒等老也等不及,我們再投幾百千個娘胎來,他的劫數還沒到,這八萬四千劫好長。可是在入空的人,八萬四千劫是一剎那之間就過了!道理在哪裏?大家知道嗎?
我們睡覺六個鐘頭,睡醒時也只覺得是一會兒,當然這不是入空。白天的時候,要打坐四、五個鐘頭,蠻難受的,晚上睡覺幾個鐘頭,為什麼只覺得一下就過去了?這是凡夫、普通人的境界。我們講大阿羅漢入定,最高定證到八萬四千劫,在他們定境中的人,只覺得是眼睛閉一下就出定了,也是很短暫。這兩個都要去研究。為什麼情況會如此,為什麼經八萬四千大劫非出定不可?第二個情況已經跟大家講明了。
所以說「隱身不現」包含兩種意義。這一類的人在世的時候,走絕對清高的路子,當隱士。到涅槃時候,以為住空,不來了。「萬事休息」,一切放下。
不過講老實話,我們想學佛的,初步先要到這裏。在教理上,我們要看得起這小乘的境界。事實上,這是最難達到的,我們就做不到萬事休息,做不到萬緣放下。
又云:羅剎為雪山童子說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是無作果,不具行故。
此段再解釋第一項。「又云」,指經文再說。我們看到「羅剎」以為是鬼,不是的。羅剎、夜叉同一類,屬非人,與我們的生命不同,有些羅剎是護法神,也聽過佛法;所以他再告訴雪山童子,佛當時說過的話,真正的佛法,小乘的基本精神:「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一切行,一切所作所為都是生滅,後念不生,當體則空,停留在這裏,「生滅滅已」。這個境界,姑且把它當寂滅。真正學佛的人,初步做到這樣,「是無作果」,初步的羅漢境界。「不具行故」,擔板漢,背著一個板子走路,看到這一面,另一面看不見。不具足菩薩行,行上沒完全做到。修行、修行,行上一點都沒有做到,怎能叫修行!
所以千萬不要以為沒事打打坐是修行,這不是修行,充其量叫「修心」,修修心而已。這要注意的,佛法道理大家要搞清楚。所以說種什麼因,得什麼果。大家要反省自己啦。學佛的朋友們,你念念如此,就得如此的小乘果。
行一切善
二從行積修,行滿多劫,方明果者,即權教之中說「從行修成,三僧祇劫行滿所成佛果」是也。
第二種所講的是從修行來的,從功德來的。從行為上修起,要經過多生累劫修持,才得證果。這還不是徹底的佛法的了義教,是權教、權變、方便的說法。權,是姑且這麼講,教,是教導的方法。從行為起修,要經過三大阿僧祇劫,不能以地球的成住壞滅來計算。三大阿僧祇劫古代翻成「塵沙劫」,一個劫數拿一個灰塵來計算。你看世界上有多少灰塵、沙子!所以阿僧祇劫是算不清的劫數,三大阿僧祇劫更是無法計數。
「塵沙劫」這個詞,翻得很好。要塵沙劫來修行,生生世世做好人、起好心、動好念、做好事。不是只這一生,不是昨天做了好人,今天做一下壞事沒關係。念念是好念,修行才能成佛。
此以不了無明十二有支本是法身智慧。厭而以空觀,折伏現行煩惱,忻ㄒㄧㄣ別淨門。
為什麼權教裏,佛經上說,要三大阿僧祇劫才能修行成佛?諸位研究佛學,要認清楚佛法講修持的目標,在此已經歸納性地說明很清楚,所以要特別注意。第二種修行的方向應該是對了,但是有一個毛病,「不了無明十二有支本是法身智慧。」
十二因緣,是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平常研究十二因緣,應該寫成圈圈,怎麼寫?如果學過陰陽五行,把十二地支配起來寫。無明是亥,行是子,識是丑……如此配合起來研究。因為無明是一塌糊塗,陰極。又陰中已經生陽,非動不可,所以行就來了。以此類推,這又是一個研究專題。
有時候打坐,腿容易發麻,老實講,是你那個心姑息自己身體,愛得很哪!真要你命的進修,就坐得住了,當然那是強迫的,可是雖然是強迫,你卻可以做到。所以我們愈靜的時候,愈動。無明極了,陰極了,就行動了。十二因緣一般的認識是這樣了。但是真正能進一步認識十二因緣,以「有」來講(「老」、「死」先不要談),才知道它本來就是「法身智慧」。
不明此理的人「厭而以空觀,折伏現行煩惱」,以為十二因緣的輪轉都是生滅法,靠不住,因此儘量地、慢慢地,在行為上折磨,把自己修持,把十二因緣每一個行,都解脫了,變成清淨的空觀,使現行的煩惱不起,「忻ㄒㄧㄣ別淨門」,嚮往另一種清淨的生命境界。比如人在世間是入世的,不是出世的,能夠當下做好事,心中一點都沒有煩惱,行一切善行,這就是心中的淨土,心境界的淨土。心境界的淨土修好了以後,東方有琉璃世界淨土,西方有阿彌陀佛世界淨土,只有我們娑婆世界最髒了,所以要脫離這裏。因為唯心淨土的關係,兩個互相交感,自然就往生淨土。
永明延壽禪師說這是權教的說法,還不是實在的。佛學上有個名詞,「開權顯實」,只有《法華經》這一部經打開了權教的大門,把權教臨時搭的房子都拆掉,最後告訴我們,真實的佛法在哪裏。現在是說明權教第二種修法。
「厭而以空觀,折伏現行煩惱,忻ㄒㄧㄣ別淨門。」因為他的動機是出於怕煩惱,因而把現行煩惱折服了,轉化了,第一項把念頭空了,與在行中不起煩惱,也就是在十二因緣一樣的輪轉中不動心的第二項的這個空,兩樣!後面的境界要大的多了。這須用心再研究,不多討論。
三從凡十信初心創證隨緣運用所成果者,即《華嚴經》是也。
第三種成佛道路,非常推崇《華嚴經》的境界,是大乘菩薩行。換句話說,也是引發後世唯識法相的修持學理。從凡夫開始起修,經過菩薩十住、十信、十行、十回向到十地等等。由初發心開創、證道、隨緣運用,以至成就果位。
比如「萬事隨緣過」,具大小乘二解。大乘菩薩的「萬事隨緣過」,不是不了了之,「過」不是過去的「過」,而在隨緣過當中修功德,修善行,乃至一念,說一句話,一行、一個思想,如實為善去惡。不但是積極地在去惡,而且積極地在行善、利他。是這樣地「隨緣運用」自在。這是《華嚴經》的境界。
《華嚴經》有兩句話「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大家在文學上都運用得很熟。談到行上就用不到了。當一個你不願看的人,那就變成了:一看一煩惱,一理一麻煩。就會有這樣的感覺。所以這個時候,大家學大乘菩薩道就要反省,檢查自己的心地,不要把這話看容易了。
依《華嚴經》的境界來說,好的是佛法,壞的也是佛法,光明面是、黑暗面也是,善的菩薩面是,那兇惡的夜叉面也是;這是蠻困難的,由此看出《華嚴經》的偉大。《華嚴經》沒有分世法、出世法,出世法就在世法中,世法本也沒有離開出世法。
世界上許多文化、宗教、哲學差不多看世界都是悲慘的,看人生是悲哀的。佛教也離不開這樣。但是佛教真到華嚴境界就不是這樣。《華嚴經》看這個世界,看這個人生是至善、至美、至真。無處不善、無一不善,所以這是《華嚴經》的偉大。以華嚴境界看人生、看宇宙萬有,無一不淨,不垢不淨是純淨。這也點出來,真正的佛的胸襟、佛的境界、佛的成果是這樣。
道在方便中
十信終心,即以方便三昧,達無明十二有支成理智大悲,即具文殊、普賢體用法界法門。
所以說由「十信位」至最後成佛,處處都有方便方法,依《華嚴經》的境界是什麼方便方法?為他好或為我好?重點在先為他好,給人方便,後談到為我好。由此整個過程在通達十二因緣,貫穿宇宙人生的一切變化,成就了理智的大悲心。理是體、智是用,體用成就而起大慈大悲之心,就是所謂等妙二覺的境界。
普賢菩薩、文殊菩薩代表等覺、妙覺的境界。請注意,這一段是講「方便三昧」的運用。方便三昧成就了,便能成就佛果。學佛法的人,如果修持或做人處事不懂得方法,不懂方便,總是拿一個模子來印天下人,那就是笑話,根本連佛法都沒有入門。
佛法處處方便,所以有千手千眼觀世音菩薩,千手千眼,即代表方便法門。他(她)的手、眼特別多,看法、方法也就特別多,所以方便很重要。
普通我們講六度波羅蜜,嚴格說來應是十度波羅蜜: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方便、願、力、智等波羅蜜。
第七個就是方便波羅蜜。比如大家念佛沒有得效果,那是因為心力沒有形成。大家明白心物一元,心能造物。念頭能不能造得出來?比如心裏想有只鳥兒在飛,等你心理定力到達了,就會有印象出來,稱作力波羅蜜。所以力波羅蜜最難了。又比如我們大家練武功、練拳的人,為什麼練久會有功夫?實際上是心理造成的,就是力波羅蜜的道理,最後就是大智的成就,智波羅蜜。所以方便波羅蜜三昧有這樣重要。
又如化佛所施因果教行,定經三僧祇中。所有功德總是修生,百劫修相好業。
佛在說《華嚴經》時,尤其說菩薩戒律如《梵網經》時,據說不在人間說,超越了人間,在宇宙之頂,色界的中層說法,呈現盧舍那佛的境界。依據佛教一般說法,釋迦牟尼佛是化身佛,盧舍那佛是報身佛,毗ㄆㄧˊ盧遮那佛是法身佛。
真正的佛身,是由父母所生的肉身經由修行,轉化成殊勝的報身,那就是報身成就。《華嚴經》說一切佛,皆是毗ㄆㄧˊ盧遮那佛的化身。一切眾生也是毗ㄆㄧˊ盧遮那佛的化身。我們也是化佛之一,不過現在忘記了回家的道路。
又如「化佛所施因果教行」,從開始發心學佛,一直到成果,「定經三僧祇中」,必須經過三大阿僧祇劫的修持。所有功德之圓滿,皆從修行來。從心地,處處念念為善,孜孜為道。「所有功德總是修生,百劫修相好業」,一切為了開拓生命,完成生命的莊嚴。
(編案:佛之三身,各種經論開演多途。小乘以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等五品之功德為法身,以王宮所生相好之行為報身,以化彌猴鹿等為化身。若就大乘來說,則天臺宗有法、報、應,法相宗有自性、受用、變化三身之說等等,分別詳見各種經論。)
燃燈得光明,不殺得長壽。布施得資財。忍辱得端正。
點燈,轉生的地方不會常處在黑暗中,有些眾生還非在黑暗中過!這都是果報。供燈,不是一定供養佛,燃燈給眾生,給世界上光明,他生來世果報永遠有光明。
多災多難,一生在病痛中,是多生累劫殺業多。吃葷的人一定帶殺業的,不殺就得長壽,少病痛,此生健康。此生多病痛,那是前生因果帶來,當然有方法去醫治,但要明白這是業報。這一生很窮,因為多生累劫不肯布施。能夠忍辱,他生來世相貌自然端正。這皆是果報。
第十三章 彈指圓成八萬門
一一因果屬對,相似具足,仍對治種種法門,始得見性成佛。
我們這一生所遭遇的,舉凡生理、心理、環境、家庭、社會、國家、天下等等都有其因果關係,形成我們現在的報應。
這些因果都有「屬對」,也就是有它的來由,我經常體會到的很多例子,有些年青朋友說笑:「這人那麼內向,當是前生給仇人殺了,今生再投胎,看到什麼都怕得那個樣子。」雖是笑話,但何嘗沒有前因?沒有後果?所以因、果之間,有相對配屬的關係。
我們現有的佛教經典是古人翻譯的,表達的方式也是古代的。要把它變作現代的方式,依我個人的構想,現代的青年應該朝這一方面努力,由心理學到各種的科學配合起來,整合為一個非常高深的心理行為的科學。當然,其中尤其要尋找出心理、生理、醫理及佛法修證之間的關係來。
現在言歸正傳。修行人要經常體會自己的行為,有時心裏頭一念動錯了,很快,事情馬上就會擺臉色給你看。只是我們在做人做事上,沒有在這方面自我觀察,所以往往怨天尤人,「怎麼我會遭遇到這種事?」真要好好觀察自己,以後就絕不會罵人。清醒,就會發現自己真有過錯。「相似具足」,在我們修行的時候,好像做了善行,不是徹底的,是相似的善行,但是能夠做到相似的善行,並且時時警覺自己的心性,一有不對的起心動念,馬上用佛法種種對治法門來修正。這樣修行不息,行為的善真正圓滿了,才能夠真正地明心見性。
慈悲與解脫華嚴
不是說你把一念空了,坐在那裏,然後飄飄然:「哎!四面八方都是空,我兩腳踩在虛空中。哈!悟了。」不是的,那是非常初步。但是,要真正起修,也必須要先有那個境界。歸納起來,這三節說明了:小乘境界的那個求空是不對的。
事實上,這三節是連起來的。一個真正學佛修行的人,先要求到「亡言絕行」,這一點境界證到了,即所謂初悟。這三節等於禪宗的三關;所講的「亡言絕行」,見一點空,是初關;起方便之行,是重關;最後圓滿成佛,破末後牢關。所以禪宗講「悟後起修」,也就是說,達到了「亡言絕行」的境界,這個時候正好開始修行。
談到禪宗,馬祖有一個公案,現在順便給大家講進。你們年輕人現在喜歡搞禪,「饞」得很。有一天晚上,馬祖帶領了三位大弟子:西堂、百丈、南泉,一齊賞月,馬祖指著月亮要他們說說看,西堂就講:「正好供養。」百丈說:「正好修行。」南泉卻拂袖而去,話都不講。
馬祖就笑了,講禪就歸到百丈,講修行歸到西堂,「正好供養」的這位就是修行。南泉的佛袖而去是解脫。解脫是對,不是說他不對。各有所偏,不全。
(編案:《指月錄》原文為:『一夕,西堂、百丈、南泉隨侍玩月次,師(即馬祖)問:「正恁ㄖㄣˋ麼時如何?」堂曰:『正好供養。』丈曰:『正好修行。』泉佛袖便行。師曰:『經入藏,禪歸海,惟有普願獨超物外』西堂即智藏,百丈即是懷海,南泉即是普願』)
再講第二個公案。有兩個徒弟都悟了道,在路上走,看到路上一個死人,一位馬上口念「阿彌陀佛,好慘!沒有人埋。」趕快挖地要把他埋了。另一位看到死人,眼睛看都不看,一直走,頭都不回。兩位師兄弟有不同的表現。人家來問他們師父:「您兩個徒弟都悟了,究竟哪個對?」「都對!」「怎麼都對?」師父說:「埋的是慈悲,不埋的是解脫。」
說的也是!那個骨頭埋與不埋都要爛的,差不多!但是要注意!真正地學佛,諸行慈悲。在修行上,埋的是對的。解脫是解脫,有時候解脫是不對的,特別要注意!
所以,好像我經常在批駁「禪」,因為「禪」在這個時代產生了更大流弊,滿街是「禪」,不得了!這個禪已經弄得莫名其妙,與佛教正法的形象,差距太遠了,非常可怕。怪不得,王陽明的王學,流行到了明朝末年,「滿街賢人都如狗」。那個時代真是可怕,民族文化的風氣受害很大。大家學佛的人更要注意。甚至我感覺到,現在佛法越昌盛,這個行願就越糟糕。希望年輕同學特別注意。
這三節是連起來的,所以真正見到空以後,正好供養,正好起修狂不得!這一狂,非落因果不可啊!現在因果可是電腦時代,小心!不要隨便錯!
有個朋友講得很有意思!他說:「老師您這樣一講,對了。我們小時候覺得,要看因果要等兩三代,要孫子死了,才算受報。現在好像看到自己就受報了啊!」我說:「那你還看到了,現在不但看到自己受報,而且時間更快,算不得個把月就報了,甚至過幾天就報了,電腦時代!」電腦的輸入(因)與輸出(果)之間跑起來快得很,千萬要注意!
這說明修行的三節,處處跟著因果走。不要以為成了佛,就脫開了因果,佛更注意因果,更重視因果。越是聖人,越是小心。下面提到:
法界觀行的重要
如《華嚴經》即不然,一念頓證法界法門,身心性相,本唯法體。施為運用,動寂皆平,任無作智,即是佛也。
最後境界,成佛的境界,要參考《華嚴經》。華嚴所標榜的理不同!修行行門也不同。一念之間,頓證法界法門,空有雙方面都具足了。
一念空,這是佛法的小乘法門,不是法界的圓滿。一念有也不然,這是凡夫的境界,而且有些外道境界也是一念有,也不對。
我經常說:「華嚴法界觀行幾乎失傳了。」這個觀行是「一念頓證法界法門」,空有雙圓,一切具備。
下面要注意這幾個字。「身心」,換句話說就是「性相」,心就是性,身就是相。「身心性相,本唯法體」,這個身心性相的根本,整個是法體的大用。所以你身體生病了,心也病了;身體病好的時候,心也不病了。而且,生理上只要有一點不舒服,你那個心理的病早有了;反之亦然。身心兩個互為因果,是很快的。
「施為運用,動寂皆平」,這是講功用、講修行。施為就是現在所講的作為,包括一切的行為、作為、應用、作用。
「動寂皆平」,動也是道,靜也是道。動也是佛,靜也是佛。不垢不淨,乾淨的是佛,污垢的也是佛,這就是華嚴境界。所以把華嚴的理搞通了,就在一念之間,都具足了。就是六祖所說:「何期自性本自具足!」動靜皆平,道都是一樣,都是平等,沒有差別。
「任無作智」,最後悟道了,佛到哪裏去了?佛都再來一切的世間,普渡眾生,這叫無作智。作而不作,為而不為,現在就是佛境界。
你能這樣修持,現在就在華嚴境界。當然打坐可以練習,但不是主要,行才是主要,不過打坐是練習行之一。如果連盤腿都盤不起來,那更不用談到行了。所以佛法不是那麼呆板的,要曉得所謂「善巧方便。」
我們往往拿一種觀念,一種思想,一種法門來確定佛法就是這樣,這都是自己主觀的看法。沒有到圓頓法門,都是偏見來看的。拿一個模子印一切,就不行!
要真正講禪宗,不離唯識、不離華嚴,這是真正的禪。千萬不要像現在一般的年輕人,一動就是狂禪。禪是講求行的,達摩祖師就特別吩咐,禪是從行入的。
為一切佛法應如是無長無短,始終畢竟法皆如是。於一真法界任法施為,悉皆具足恒沙德用。即因即果。以此普門法界理智諸障自無,無別對治。
這一段總論理由。一切佛法應該是這樣明白的「無長無短」,這是理由,要證到,不是理論。
口頭說:「無長無短」。我們做到沒有?學佛、學打坐,說:「我無坐無不坐。」做到沒有?坐與不坐兩樣,都是沒有做到。真做到了,一切平等,盤腿與不盤腿,清淨地方與不清淨地方一樣。這句長短是形容詞,始終就是畢竟,開頭與結果,法皆如是,一切平等。
《華嚴經》告訴我們一個名詞「一真法界」。一切萬有就是一個東西,體也是,相也是。這個東西至真、至善、至美,這個是道,所以叫「一真法界」。
「法界」這兩個字是中國佛學翻譯出來的專有名詞。法界不是宇宙。現在普通所講「國際」這個觀念是包含在「世界」裏;「世界」這個觀念又包含在「宇宙」裏;「宇宙」這個觀念又包含在「法界」的觀念裏面。而法界就是法界,一切事、一切理都包括進去了。
所以《華嚴經》講「一真法界」,一真,一切皆真;一假,一切皆假。所以佛法也有個道理,這裏不是講理!這裏有很多求用功修證的人,「諸行無常,皆因假離,離假即真。」世間如夢如幻,但是注意,「離假即真」,離了假,即是真。
比方,這間房子本來要做什麼,不知道。現在我們要在此研究佛學,很嚴肅的;供了菩薩,我們覺得這裏好莊嚴,真真確確。能離了假,真的就來了,就嚴肅起來。「離假即真」,這個道理千萬要注意!
有些修法的人,念佛、觀佛像,為什麼修不成功?有些人念咒子。一方面用功在觀,一方面太聰明:「哎!這是我一時想的,假的。」不虔信!「離假即真」,一念堅定,立刻成功。
不要拿哲學、佛學道理來註解,那就錯了。我們的身體何嘗不是這樣「離假即真」?這是至理,也是唯心所造的道理。把這些道理弄明白了,你就可以修。這也是禪!
這裏特別提出:「一真法界,任法施為,悉皆具足」。一點行,具足了一切法,所以大家不要疑,就安心念佛。
現在很多人都發生這種情形。「老師,你教我藥師咒,準提法,又打坐、又空、又聽呼吸、又要氣滿,你叫我學哪樣啊?」我說:「都學。」「哎!那不是很亂嗎?」我說:「都放下!」「就是放不下!」我說:「那沒辦法!」叫你提起,你提不起;叫你放下,你又放不下。
問題就是不瞭解修持的道理。你只要「一真法界」,修一法門,信心堅定,一心堅固,萬法皆定。「任法施為,悉皆具足」。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佛在經典上說,世間人下多少地獄,他都知道。我年輕時學佛,別說三大阿僧祇劫,九大阿僧祇劫我也修不成,世間人那麼多!後來明白了,我也同佛一樣,世間人下多少地獄我也知道。有人問:「知道多少?」我說:「一地。」永遠是一地,無數萬億塵沙,地也不過一地。天下萬事,始於一,止於一,終於一。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所以你只要專修一個法門,就成就了,不要三心兩意。
為什麼我們大家學佛的心理會弄那麼多花樣?都不放心?這就看出人性的弱點,又佔便宜,又貪多,又患得患失。
「哎!我念佛,阿彌陀佛念了,今天沒有念觀音菩薩,恐怕他見怪哪吧。」等於明天,「哎!糟糕!準提菩薩忘記了。哎!不好!準提菩薩怪罪下來怎麼辦?」好像自己功德又少了。都在那裏找算盤。
一即一切,「任法施為,悉皆具足」。只要一門深入,「恒沙德用,即因即果。」很重要,因為它文字太好了,反而被我們迷糊過去了。恒沙同塵沙兩個字一樣。我們中國大河以黃河為標準,印度以恒河為標準。黃河、恒河裏頭有多少顆沙?誰知道?我知道!多少顆?一顆。但是一加一加起來,永遠也數不清。無數、無量、無邊。恒沙形容數目之多。
「恒沙德用,即因即果」。因即在果中,果也在因中。「以此普門法界,理智諸障自無。」這法門,就是《華嚴經》所謂「普門法界」。
觀世音菩薩《普門品》是《法華經》中的一品。《普門品》講觀世音菩薩有三十二個應身。有感則應,其數有三十二。其實,觀世音菩薩豈止三十二應身?三萬二、三億二也做得到,不過他只拿三十二應身來方便說。這個數目哪裏來的?這又同中國的《易經》有關係。
其實菩薩有恆河沙數個應身,什麼道理?「即因即果」,這就是普遍存在的普門法界。真理在什麼地方?真理就在你身邊,無時不在。
密法密不透風
「理智諸障自無」,理上的障礙沒有了,懷疑處沒有了,智慧上你看明白了,一切障礙沒有了。「無別對治」,你不要想辦法來修,那是對治。
真要對治,問題還真多哪!例如:
「為什麼我打坐就是靜不下來?」
「你雜念太多了。就用聽呼吸法,聽呼吸也是一個藥方。」
「哎!聽呼吸我不靈光。」
「念佛吧!」
「念佛,雜念還是多!」
「念咒子吧!」
「念咒子還是一樣!」
有什麼辦法?我傳你一個密法,密宗的法,那難修了!那壇場講究得很,桌子要怎麼佈置起來,上面要鋪什麼顏色的布,每天要怎麼供養,什麼花、什麼水、什麼燈……然後穿什麼衣服,還要什麼樣的鈴杵,還要獻曼達。要設置得美,裝得精緻,東西還要擺得多。擺好了以後,一天已經忙完了。
早上開始修習,在菩薩前面供奉好了,大概要兩個多鐘頭。然後上座,雙盤腿打坐修法下來,三個鐘頭沒了,一天只能修一座。
修法時,眼睛看著經架上那個法本念經,嘴裏念咒子「唵啊吽」,一手搖個鈴杵,另一手搖個鼓,兩個要配合好,然後嘴裏念,頭腦裏要觀想菩薩,觀想完後,兩個手東西放下,趕快結手印,手印結完,什麼東西都忘記了!保證你沒妄想。所以密宗的辦法太好了,你愛忙的夠你忙。然後要發脾氣,它有忿怒法;要歡喜的也有,面容還要笑。樣樣都現場表演,熱鬧得很。當年我很誠心學過密宗,也是這個情形。怎麼樣趕都來不及,一天忙得很,忙出一身大汗來,最後忙得連洗澡也沒有時間。一天想修三堂,一堂法修下來,兩、三個鐘頭。又要吃飯,又要做事,又要每天換供養。那供養要具備三白:白米飯、白糖、白芝麻,還要把它粘攏來,做成饅頭,親手捏好了供起來。供了佛的不能過夜!不恭敬!明天又得重新做。哎!這個法這一忙下來,真的,立刻可以見到空性。忙空了!累壞了!沒得你想的時間了。
所以大家打坐,為什麼有時候感覺到「哎,老師,打坐好像不行!」都是你太清閒了。所以我教你修密法,等你這個咒子練會了,我又來教你下一個咒子了。有位同學的報告就這樣寫道「老師今天教了新咒子,我一邊開車,一邊背那咒子,一點妄想都沒有。」
哪還有妄想,當然沒有妄想!一邊要注意開車,一邊要注意那咒子是什麼。等他熟了以後,他一邊在開車,咒子也在背,妄想卻也在打。人的心理就是這樣。所以注意,為什麼不成功?不是方法的問題,理不透,心不定!不能做到止入。
簡單回轉到中國儒家孔、孟的「沒得用情」,所以我經常在日記上批給你們「沒得用」。要切斷!上座不想就不想,愛想就想。大丈夫說:「妄想不出來,就不出來!」大丈夫就有這個本事。
「無別對治」這四個字有那麼多含義,這就是華嚴境界。「無別對治」,為什麼要修個法來對治自己的心?此心,本來平靜,本來空,本來現成,說它有也可以,說它空也可以,很現成!很自然,你偏要修那麼多對治。
別修別斷,不見變化,變與不變,無異性相故。
「別修別斷」,這四個字有兩種意義。剛才我講密宗的修法,大家不要當笑話聽,太不恭敬了。真照密宗這方法去修,效果還真快!這是特別的修法,別修就別斷。斷了其他的煩惱,成就其他的功德。
又如修禪,參話頭有參話頭的效果,修空有修空的成果,別修就別斷。一個學佛的人,八萬四千法門,無量法門都要學過,每個方法對治成果不同。等於我們練功夫一樣,練手功,這手練慣了以後,手上肌肉就發達,練腿功,腿的肌肉就發達,這叫做「別練別胖」,同「別修別斷」一樣,這是一個道理。
第二個道理,可以由這個世界上曉得,「別修別斷」,念念生滅中。修了功夫,擺在哪裏?一點也不存在;不存在嗎?還有作用。所以是「別修別斷,不見變化」。因此,明瞭這個道理,看一切世間就無所謂變化,看我們這個宇宙天地就沒有所謂變化。
我昨天想,看了幾千年的歷史,好像沒有變化過。現代人穿的衣服不同,一切的作為都是同過去一樣。所以一念萬念,萬念一念,都沒有變化的。
我經常喜歡提到,一位禪宗和尚的兩首詩。這位和尚很怪,名字永遠查不到的。晚唐時,他在湖北、廣西一帶很有名氣。每天瘋瘋顛顛的,酒也喝,肉也吃,可是很多人信他信得不得了。他講的話非常靈光,有神通。當時的太守是龐居士的朋友,一聽,認為這和尚妖言惑眾,去抓他來問。太守問和尚哪裏人,和尚始終笑不答。最後,和尚說:「你拿紙、筆來,我寫給你看。」就寫了兩首詩:
家在閩山東復東,其中日日有花紅。
而今不在花紅處,花在舊時紅處紅。
這位太守雖然掌握兵權,到底還是很風雅,一看笑了,就客氣地再問和尚:「你不要跟我開玩笑。你究竟哪裏人?」和尚就又寫了一首詩給他:
家在閩山西又西,其中日日有鶯啼。
而今不在鶯啼處,鶯在舊時啼處啼。
始終都不清楚這位和尚是什麼人。據說是位大士,菩薩化身。
因為「不見變化」,所以「其中日日有鶯啼。而今不在鶯啼處,鶯在舊時啼處啼。」一年有四季,春、夏、秋、冬的代謝,但是年年有春三月,沒有變化,本無變化。生命也是一樣。大家所以畏懼生死,不能了生死,是沒有見到自己那個法身自性的本無變化。
因此,「無別對治,別修別斷,不見變化,變與不變,無異性相故。」變化是現象,不變的是功能、自性。一年春夏秋冬,四季是現象,而這虛空是永恆不變的。一年四季在動,整個卻是不動。所以「變與不變,無異性相」。相,現象是變;性,本性是不變。
萬法無咎,因果同時
普觀一切,無非法門,無非解脫。但為自心強生繫著。為多事故,沈潛苦流故。勞聖說種種差別,於所說處,復生繫著。以此義故,聖說不同。或漸或圓,應諸根器。如此經教頓示圓乘,人所應堪受。設不堪受者,當須樂修,究竟流歸畢居此海。是故餘教先因後果,不同此教因果同時。
「普觀一切,無非法門,無非解脫。」故以華嚴境界看,處處都是法門。你不要被困住了,每一種方法無非都是通向解脫的途徑。
「但為自心強生繫著。」都是因為你自己把自己綁住了。
「為多事故,沈潛苦流故。」就是因為我們自找麻煩,所以沉淪在六道輪迴的生死苦海裏。
「勞聖說種種差別。」因此才有釋迦牟尼佛等聖人出世,說了各種的方法。
下面一段,是佛罵我們了,當心啦!
「於所說處,復生繫著。」可憐我們這一般人,因為佛在沒有辦法中想辦法,說了那麼多辦法記錄下來稱為佛經。結果我們拿雞毛當令箭。佛說的法是教我們求解脫,結果我們把佛法死記在腦子裏,還要翻字典,什麼叫十二因緣?什麼是法身?一天到晚在求空!有!「於所說處,復生繫著」,佛法把你魔住了。
所以從前我的老師說,什麼魔都不可怕,有一個魔碰到,你就沒辦法!什麼魔?佛魔!給佛魔魔住了。一般人學佛都給佛魔魔住了。佛所說法,是叫你解脫的,結果?一般人反將解脫的方法,拿來把自己給綁起來。
「以此義故,聖說不同。」因此,佛的說法只好有各種不同,有人喜歡有、喜歡密,就拿些東西給你抓。
剛才講學密宗,抓得才多。頭上要戴什麼樣的帽子,而且每一個法一串念珠,念佛拿的方式又各有不同。真正學密的人出門,後面行李有好幾個大皮箱,法器就是要帶那麼多,不像學禪宗的人,一雙草鞋、一個布包,背起來就走了。禪宗要丟掉,密宗要抓著不放,兩個方法不一樣,所以「聖說不同」。
「或漸或圓,應諸根器。」總而言之,佛經上說的話,或者漸修、或者圓頓,都是看各人根器。
「如此經教頓示圓乘,人所應堪受。」所以《華嚴經》的經教,是頓教、也是圓教。屬於圓乘根器的人,就可以接受了。
「設不堪受者,當須樂修,究竟流歸畢居此海。」假使有人不懂這個道理,乃至不敢接受,自信不過,但慢慢去修行,最後總歸到這條路上來。
「是故餘教先因後果,不同此教因果同時。」總結起來,說明一個道理:圓教是因果同時,即因即果。所以《華嚴經》告訴我們「初發心,即成正等正覺」。你一發心的時候,就已經大徹大悟了,成佛了。為什麼?「因賅果海,果徹因源」。就是因果同時,即因即果,「初發心,即成正等正覺」。 ( 時間是幻想 )
發心不是有人來化緣,發個心,捐個錢;而是發菩提心。初學佛法,一念清淨,純是求道之大悲之心,那個時候,當下即是,即空即有。這一念,就成正等正覺,立刻成佛。
而其他的修法?是先修因後證果,只有《華嚴經》是圓教,因果同時。
為法性智海中,因果不可得故;為不可得中,因果同時,無有障礙也。
在我們法性的智海,就是眾生與佛共同的本有性上。「因果不可得故」,它的體本來空的;一起動、微微一動,就會有因果。比方大清靜無波的水面上,有沒有因果?不動是因,清靜是果,也是有因果。但不易看出來因果,它因也不動、果也不動,所以好像覺得沒有因果,其實還是有。它的因果報應還真快!當清靜無波的海面上,微風一動,波浪就起來了。有感就應,感應是非常地快。
所以,法性的智海當中,「因果不可得故」,是平靜的一面。但在不可得中,因果卻同時存在。就如先前的比方,不動是因,清靜就是果,彼此都無障礙。
佛法的基礎在因果;因果不明,以後研究唯識也沒有用。先把因果明了,唯識通了,才能對自己修行真有一點用。所以講解得繁瑣一點,幫助大家瞭解因果的道理,堅定一點信心。
第十四章 法爾如是水同雲
《宗鏡錄》到此卷第四十二,是說明因果的問題。將世間、出世間法的因果和三乘道的修行因果都說明了。最後提出來,以《華嚴經》所標示的「因賅果海,果徹因源」為徹底究竟。
對於因果的問題,為什麼要討論得那麼嚴重,大家也許會覺得很奇怪。主要的道理,是再三說明,一切世間與出世間法逃不出這個因果律。
在現象界來講,是逃不出因果律;而在形而上的本體上講,是因果平等,寂然不動的。但不能說它無因無果,如同我們再三提出來的《易經》道理一樣,這宇宙萬有的本體是寂然不動的,但感而遂通,一動就有因果,而因果是同時的。
這個道理是佛學、哲學上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在中國文化裏,有一點與印度文化、西方文化不同的,即關於這種論點的邏輯推演方面,不太喜歡。
我經常感覺到:每一個中國人,尤其是沒有受過教育的人都是哲學家。到鄉下問那些非常困苦的老太婆、老頭子:「為什麼這麼苦啊?」「哎!命!」
這一句命,什麼都解決了。命是什麼東西?命就是命,不必囉嗦!不需要再問了。
這中間再沒有什麼思考的。一句「命」等於西方宗教、哲學最後的問題,什麼都把它歸納起來,解決了。當然問題並沒有解決,可是我們這民族喜歡簡單,不喜歡分析思考。
當然也有人喜歡分析思考的,譬如在戰國時,很有名的公孫龍、惠施等名家,喜歡講「白馬非馬」等等論題。在當時,像莊子等人也是講邏輯,但是覺得邏輯只能夠論到形而下現象界的東西,形而上的東西再怎麼討論,永遠沒有底。認為自己已經由推理解決了形而上的本體,結果還是落在形而下的現象裏。
印度的文化思想一直到佛的時候,同樣地也存在這些問題,所以關於因果的討論非常多。反觀我們中華民族文化的個性,因果,要不相信;若相信的話,「是!都是因果啦!」萬事如有因就有果,因果怎麼來?那不管。因果就是因果!囉嗦個什麼?這就是我們的民族性。喜歡簡單並一定是毛病,也有它的好處。喜歡研究清楚,也並不是不對,也有它的好處,對於這些情況我們要有所瞭解。
在這裏,我們要思考清楚的重點是:一切世間、出世間都有因果。在人世間的因果叫做報應。如同中國觀念稱為「因果報應」。在物理界不一定叫做報應,物理上稱為變化或者遷流。
所以後期翻譯佛學時,有見於「因果」與「眾生」這兩個觀念,在梵文裏頭是很難分開的,所以勉強翻譯,叫做「異熟」。
因此,有時候「異熟」就代表了「眾生」這個觀念,有時「異熟」的觀念代表了三世因果。其實這幾個(眾生與三世因果)觀念連在一起就是「異熟」。
就我們中國文字來講,「異」就是變易,包括了時間、空間。「異熟」即是異時、異地而成熟的。因此,在物理世界來講,稱為變化,稱為遷流。拿人的立場來講,叫做報應。
現在,回過頭來說明《華嚴經》所說的「因果同時」,這又是什麼道理?
因為在人們的觀念上,講因果,已經把這個觀念自然分成橫的先後,或者豎的上下,很呆板地執著有因才有果。現在說明不是這樣的。果在哪裏?果就在因中,因就中是中。就拿供桌上的橘子來說,下一代的橘子在哪裏?就在這個橘子的種子裏。把這種子埋在土地裏,這又成長、開花、結果。這個橘子是個果,但果中有因、中間有一個種子,這種子就是未來的因。所以因果是互為因果,因果是同時的道理,這是第一個理由。下面要說明的,是第二個理由。
離四句、絕百非的中觀哲學
我們曉得,在般若系統的佛學中,龍樹菩薩的《中論》是很重要的一部論著。它所翻譯出來的偈子,等於我們中國的詩。首先它提出一個綱領:
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
不共不無因,是名為無生。
大家研究佛學,修道,稱菩薩證到無生法忍。什麼叫無生?
一切萬法不自生,不是自然來的。現在一般科學思想或者唯物思想都認為萬有是自然來的,也就是說,宇宙物質的世界是自然來的。
宇宙萬有又有認為不是自然來的,而是另外有一個超自然的能力或者神,就是主宰,在哲學上不叫它主宰,稱第一因,比較客氣,不把它神化。如果把它神化起來,譬如基督教的教義,上帝創造了世界又照他的樣子,塑造了人。他這個樣子是什麼樣子?不知道。這些等等都屬於他生。
除外,認為另一個時空中的某種力量,能夠控制一切,乃至於舊時社會的老太太們認為這是菩薩管的、神管的、閻王管的、玉皇大帝管的,從廣義上來說,這些也都是他生的觀念。所以諸法不自生,不是自然來的;也不從它生,不是另外還有一個主宰。「諸法」包括形而上、形而下。
那麼既然不是自生、他生,又是什麼?「不共不無因」,不是自他兩個力量合起來的,就叫不共生。那生命是怎麼來的,莫名其妙來的嗎?不是莫名其妙來的。不共生,也不是無因生。是有他的因,有因就有緣。因此佛法叫它做無生。
所以「無生」這個名詞的觀念包括了那麼許多的觀念,每個觀念討論起來,什麼叫「自生」、「他生」、「共生」、「無因生」等等都是專論,那研究起來非常複雜。
因此龍樹菩薩這首偈子:「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名為無生。」生而不生,不生而生。就像有位學者說禪宗:「答而不答,不答而答」,等於沒有結論。
實際上,無生也是中國文化所講的生生不已。有如《易經》上的兩句話:「神無方,而易無體」。這「神」等於佛家所講的明心見性。那如來本性,在中國舊文化就用這個「神」字,它不是宗教性的神。這神沒有方所,無處不在;易無體,沒有固定的體位。
所以講《易經》,是「周遊六虛,變動不居」。我經常提醒來學《易經》的朋友,卦一出來,「哎!怎麼這麼壞!」但是不要忘記了:「周遊六虛,變動不居」。卜到一個卦非常壞,人為地可以把它變好;非常好的因緣,也可以所能它變壞。為什麼?因為它「周遊六虛,變動不居」,沒有定位。這個道理也是說明了生生不已,與佛家講的因果論同一道理。
「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名為無生。」實際上是講因緣法。佛法認為宇宙這一切,萬法的構成都是因緣而來。有連鎖性,由這個關係到這個到那個關係,轉了一圈,都不相干,也都相干。一切都是緣生,而緣起性空。緣生的,而本體是空的;因為是空,所以一動就起緣生的作用。這分兩點,請注意。
我們在座的許多人只管修道、念佛或者打坐作功夫的,不喜歡聽這些理論。「這些理論與修道有什麼相干!」實際上,功夫做不好,就是這些佛學理念沒有搞清楚。所以到了某一階段,永遠停留在那裏上不去,智力不夠。有時做功夫覺得:「這些理論東西幹什麼?討厭!」當研究這些理論的時候,又覺得「作功夫、打坐幹什麼?那麼麻煩。」好像是矛盾了。
實際上是同一個,這中間很難,要慢慢去體會。所以講學,老子有兩句話:「為學日益,為道日損」。學問是一天天累積起來的,今天懂一點,明天再懂一點,後天再懂一點,修道是要把習慣滅掉,今天丟一點,明天丟一點,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統統丟光,什麼都沒有了,合於道。這兩個矛盾。真正大智慧的人,這兩上矛盾是合一的,絕對合一。
所以真正作功夫,想要如禪宗所說的大徹大悟,這些道理必須要通,不通的話,悟不了。
坐在那裏,什麼都不想,又想無念、又想大徹大悟,你看多矛盾,對不對!一般學佛的,遇到第一個問題說:「我怎麼不大徹大悟?!」早「誤」了!可見無念不是悟!關鍵也在這個地方。
因此引用《中論》中的一首偈子,是告訴大家,這是講現象界,一切萬有生起過去了,都是緣生,緣生就是「不共不無因」。不自生,不他生,所以是緣生法。
那麼緣生這個道理與因果的關係是不是有聯帶?是有聯帶關係,從邏輯理論的方面來看,緣生的道理自然推演到因果的觀念。
每一件事情有它的起因,就有它的結論。譬如人,生下來是因,最後一定是老了(老了好聽點)。生是因,死是果。在形而上的本體功能,死是因,再生是果。所以這個觀念推論下來,其思想理論是非常深刻而複雜的。我們現在只是簡單大致介紹一下。
無常不是鬼
上次講到因果同時,無有障礙,現在我們照原文繼續看下去:
可得因果,即有前後;有所得者,皆是無常,非究竟說也。
在一般人的思想觀念裏,提到因果這個詞,馬上在腦子裏頭,以為有個前因,有個後果的觀念,就把它分開成兩個階段。如果我們沒有特別提起注意,通常會那麼想,對不對!事實上,因果不是前後,也不是左右,也不是上下。假使有先後、有所得,有一個因,然後得一個果,把這個果造一個實體的東西,那麼這個所得、所造皆是無常。凡是世界一切的東西,有一個形狀,有一個作用,都是無常。
無常是佛學的名詞。佛學認為世界一切無常,任何東西不可能永恆存在,世界一切東西都是暫時的。例如,一間房子剛剛落成的那一天,就是它開始毀壞的一天。就人的生命來說,列子、莊子也提到過「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說明人剛剛生下來的那一天,也就開始在死亡。假使他活了兩百年,等於死了兩百年,不過是慢慢死而已。
佛法這個「無常」的抽象觀念,傳到了中國民間以後,就慢慢轉變成具體的鬼,變成了城隍廟裏的白無常、黑無常。實際上,無常是佛學上一個最高哲理的名稱,稱為「一切法無常」。物理世界一切東西的存在,乃至精神世界,一切有現象的東西都是無常,不永恆、靠不住、暫時的存在。所謂一百年、一千年的存在,從宇宙的眼光來看,也只是一剎那間,就過去了。
我經常提到,佛學上的「無常」是講現象。就現象講,因為它容易變化,所以講無常。在佛學還沒有來以前,原始中國文化雖然講究可久可大的原則,但也有個名詞,那就是《易經》上說的「變化」。天下萬事都在變化,隨時隨地。無一不變,無事不變,無地而不變。
當你懂了《易經》這個原則,算命看相有什麼看頭!?
有時候有人一定逼著問:「我現在好不好?」我說:「好啊!我告訴你非常好。」那好了,他高興了。但是我說的是現在非常好,他一轉過身已經不是現在了。好不好我怎麼知道!他一出門那更不是現在了。因為萬物皆在變化,將來好不好,我說不知道了。
因此一切萬有皆是無常,既然無常,因果也無常。譬如我們八點鐘開始上課,開始那一秒種是因,說到現在,前一句話是果,這個果已經過去了,又是無常。那個果又變成未來的因,念念遷流不斷。因此若認為因果是個固定的實體,實際的作用,「非究竟說也。」
若先因後果者,因亦不成,故果亦壞也。緣生之法不相續故,即斷滅故,自他不成故。如數一錢不數後錢,無後二者,一亦不成,為剎那不相續,剎那因果壞。多劫不相續,多劫因果壞。待數後錢時,前一始成。因果亦爾,要待一時中無間者,因果始成。
我們普通觀念,一提到因果,覺得因果有先後,現在告訴你因果同時,而且是無常的。所以佛法告訴你,一切緣生,緣生同時而起,所以叫因果同時。
假如你一定要說有個因、才得個果,那因與果中間是什麼?中間顯然是還有東西。在邏輯上,在理論上講,那中間還是有個東西,那這裏頭就有時間空間的作用。但上面這一段文字,卻說明不是這樣的。其中理論已經講過了,《中論》也提出來過了,就是說明因果是同時的。
像我這個拳頭一拿出來的時候,握舉拳頭是因,握舉拳頭成形是果,此二事沒有前後,因此,那個果已經在了。在這個中間,是有這樣一個深刻的問題。永明延壽禪師說,從邏輯的觀念來看,說因果有先後是錯誤的。一定要「一時中無間者,因果始成」。
若爾者,如數兩錢同數,無前無後,誰為一二?如豎二指,誰為因果?
這裏舉個例子,譬如說兩個銅錢一起拿出來,這中間不分前後,就是兩個。兩個手指拿出來,就是兩個,因果同時。講了半天,就說明因果是相互為因果,「圓」生的。
以前年輕時,同大家研究佛學,這個緣生是什麼?講了半天,我乾脆畫個圓,緣生的,這個圓的東西無所謂前後,無所謂左右;不是圓圈,是個立體的球。緣生也就是圓的道理。當然是無法解釋中的解釋,此中無時間、無空間。它的體是唯心所造的,本體是心所造的。
下面講人生的的生、老、病、死苦,不外勸我們趕快學佛修道成佛。這些生、老、病、死苦,都要變成老生常談了。我不再講了。
現在我們開始卷四十三,也就是唯識學要開始了。學佛的基本道理在三世因果、六道輪迴。這個基本道理是唯心的。唯心因果,也可勉強地說,是心物一元的因果。因為「物」在佛學裏頭根本不大承認的,依佛所說,物是心所變現的一種現象而已。
嚴格來講,一切萬有的物質世界與心量是不能相提並論的。以哲學來講「心物一元」,已經是有問題了,拿佛法來講是要打手心的。
因為物不過是心所生法的一部分。心性法身本體功能,大體把它分三部,就哲學來講,例如希臘哲學家柏拉圖所說這個世界分成兩種世界——精神世界、物質世界。這兩種世界是心的功能的變現。而心的功能在精神世界、物質世界裏頭都存在,都能起作用。因此嚴格地說,就佛家的唯心的哲學而言,是不承認心物一元的哲學,換句話說,講心物一元,都已經是低了一級。明白了這個道理,現在正式講我們中國最流行的禪宗,所謂明心見性、悟道、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既然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後來為什麼又要講唯識學,把這個心像西瓜一樣分成八部分,為什麼要這樣切,現在開始講這個道理。
達摩與二祖
夫初祖西來,唯傳一心之法。二祖求緣慮不安之心不得,即知唯一真心圓成周遍。當下言思道斷,達磨印可。遂得祖印大行,迄至今日。云何著於言說違背自宗,義學三乘自有階等?
《宗鏡錄》第四十三卷一開始,就首先標榜出禪宗。禪宗在印度,第一代禪師是由釋迦牟尼佛親傳迦葉ㄕㄜˋ尊者,再傳佛的弟弟阿難。如此傳到二十八代的達摩祖師。
達摩祖師是印度的一位王子,同釋迦牟尼的身世一樣,為求道而出家,在印度繼承了禪宗的二十八代祖師,到中國正是南北朝梁武帝的時代,成為中國禪宗的初祖。
達摩只傳一心之法,我們所謂心地法門、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心即是佛。如果再進一步問:「什麼是心?」問題就來了!是身體裏面這個心嗎?不是!這裏是心臟。頭腦思想是心?這是頭腦不是心!
那心是什麼?問題來了!不過,我們曉得達摩祖師西來所傳是明心見性成佛。這個公案大家都知道,達摩祖師西來,先到南方後到北方住在嵩山,面壁九年,實際上他到中國有十幾年,不過有九年住在嵩山。也不是九年都在那裏打坐,面對著岩壁。不過這也很好玩的,日本禪宗,都學這個,打坐面對著岩壁,把背露在外面吹風,號稱這就是禪宗。據說達摩就是面壁而坐。
當然在中國的岩壁留影的也很多,譬如在嵩山的岩壁上有一個人像,據說是達摩祖師的功夫,當年他坐下來,這個影子就照到岩壁上留下影像,不曉得他修的是不是武俠小說上寫的留影神功!這是說笑的。這些後世流傳的真與假,都不去考慮。他來到嵩山是住了九年沒錯。
(編案:郭元興居士曾費心論證:「壁」為「璧」之誤,璧為心淨之喻。則「面璧」義同「觀心」,堪稱別解。然即使形為面璧,亦不礙觀心。錄此別解,聊供談助。)
首先,他是一個印度人,到中國來,中國話講得如何?不知道。像我到現在,自己是中國人,國語都講不好。當然他有神通,佛法高,比我們講得好一點。為什麼?我經常舉《指月錄》,常說達摩祖師講了一句中國話,我談了三十年,才談懂。
梁武帝問他,對答一來一往,梁武帝最後給他逼緊了,就問,聖人得了道是什麼境界,達摩答覆說:「廓然無聖」,那就是說無量無邊,空空洞洞,那心境之偉大,包容萬物,但是其中無一個聖人,沒有聖人與凡夫的差別。梁武帝又問:「對朕者誰?」梁武帝第一次問他悟了道的人的境界是什麼樣子,「廓然無聖」,大的無所謂聖,也無所謂得道。自己還覺得有個道可得,那我們就要問那個「道」值幾毛錢?有個東西可得,就有價錢可還了,好辦!那還不是道!梁武帝也很厲害,居然什麼都沒有,你祖師爺來傳法,那「對朕者誰」,那你跟我講,你又是什麼東西!當然皇帝也不能那麼粗魯,總要文氣一點。就問:「坐在我對面的是誰?」
達摩祖師講了兩個字:「不識」。這兩個字我講了三十年,「不識」,我們素來讀成不認識。在我也認為是不認識,大家也講不認識。三十年後,到了廣東,有一天,我也不會講廣東話,朋友派了一位廣東的小朋友跟到我旁邊走,同我做事情,兩人無聊亂扯一頓,反正也沒人,也不怕臉紅亂說,後來我問了一句:「不知道,廣東話怎麼說?」「不識呷。」哎!這下《指月錄》讀懂了!「不識」就是「不識呷」。因為達摩是從廣州上岸的,而且廣東話與閩南話都保留了真正唐朝的音,所以現在研究古書,研究唐音,最好會講閩南話、廣東話、客家話。我說「老弟啊!」他看到我那麼高興!那個廣東小孩子說:「南先生,你笑什麼?」我說:「你不曉得。我三十年總算在你身上談懂了一句話。我很感謝你。」
梁武帝當年一問他,得道的人無境界,那當著我面,你是誰?達摩祖師說:「不識呷」。不知道!我也不曉得我是誰、你是誰。就是閩南話「莫宰羊」!這妙得很!後來愈發現愈流汗,以前講課往往都講錯了的!以後大家看祖師語錄,那個祖師一定要查,他是福州人的話,有時候福州話就出來了;蘇州人的話,蘇州話就出來了,沒得辦法!不懂這個道理的話,讀書、讀語錄就錯了。因此,以這句話告訴同學們,讀書之難,尤其是讀這些禪宗語錄。
達摩祖師當時在那嵩山面壁九年,是不是一直九年,當然也是個問題。後來碰到二祖來,二祖當時已是三十多歲了,早已經在山東、江蘇一帶講學,聽眾滿座,很有名聲。講《易經》、講《禮記》、講中國文化,哎!他忽然發現這世間的學問不能解決宇宙人生的大問題,因此看佛經,看了《大般若經》,出家了。出家了以後,他又在河南香山,自己一個人在那裏打坐修道了很多年。
因此,我們瞭解:第一,二祖學問好,讀書人出身,不是盲目信仰的。第二,他做過功夫,他一個人跑到香山去打坐已經好多年了。一般人管他有沒有道,他總有腿!兩腿總要能夠坐得住!我們兩腿坐坐看,坐四十分鐘變麻了!
而且他佛學研究得好,學問也好,他最後來找達摩祖師,達摩祖師理都不理,他站在那裏,就有這樣的畫像。後來儒家到了宋朝有一個故事叫「程門立雪」,這個故事是作者藉程夫子套用二祖而來的。
冬天下雪,二祖見達摩的時候,站在那裏站了好久,或者是一天一夜,或三天三夜,很難確定,反正下雪都超過膝蓋頭了,二祖都沒動過。那誠懇求道的樣子!最後達摩祖師問他:「你找我幹什麼?」二祖說:「我聽說師父您從印度來,拿佛法正統心脈來傳,我要求道啊!」達摩祖師看他這樣一講,就痛罵了他一頓,罵的話很有意思!
我們土一點來講,就是說:「你這個小傢伙!佛法豈是那麼容易得的!要經過多少年!憑你這樣子拍拍馬屁,站一下,又算什麼了不起!」他是不是會罵這麼好聽的中國話,不知道!反正是很會罵人啦!
結果,二祖聽他這一罵,抽出了刀。以前和尚的袋子帶著有刀的,等於我們過去軍人腰上配有刀。和尚的刀叫戒刀,不是叫你去殺人、搶人的,是自殺用的!如果做錯了事,甚至做壞了,自己自殺!後來當然有些和尚拿這把刀子不自殺,去做了別的壞事,或殺人也有。因此後來政府追回了,不准帶、只保留袋子代表那個意思。所以當年的出家人是帶刀的,另一方面切菜也好用。因此當時二祖抽出刀就把膀子給砍了!以表示自己的心意、決心。當然,那時候天氣冷,下雪,血馬上就凍結了,不過也是痛得很的!所以後來廟子塑像或畫像的二祖少根膀子。
看到二祖表現出這樣大的決心,達摩祖師就問他:「你求什麼?你為什麼這樣做?」當然我們想得到,他又冷又餓又痛,那真不曉得多痛苦!人世間的痛苦在一剎那間都加攏起來!身體的痛苦、肚子的餓、又凍得要死,還要求道!當時不曉得他是怎樣挺過來的!所以達摩祖師問他:「你為什麼?」二祖當時只講了一句話,他說:「此心不安,請師父給我安心!」
我們後世學禪宗都忘了這個公案中他的學問、他的功夫、他的一切、他的決心。好嚴重!一般人認為他有道,他還是覺得此心不安。人生最難的,就是這個心,怎麼樣安?當然問題來了,這個是什麼心?怎麼樣安?
所以有許多青年同學學禪,要參話頭,這個就是話頭!這個是什麼心?這個心怎麼安?我們大家坐在這裏,聽佛學的課,你心安不安?自己知道不知道?此時的思想安不安?這是什麼心?怎麼樣安?我們先休息一下,先安一下心來。
第十五章 不費一字三藏全
上次,我們提到二祖向達摩祖師求安心,首先提出來有個問題:「安心」,這兩個字非常重要!不但普通人,任何一個人都覺得安心之難。因為學佛、修道,學了一輩子還是安不了心;反過來說,此心真安了,返回佛性了,就是普通人也成佛了。這是第一個問題——如何安心。
第二,《宗鏡錄》卷第43的原文:「夫初祖西來,唯傳一心之法。二祖求緣慮不安之心不得。」為什麼花那麼大力氣一再重複說明二祖見達摩這故事?這裏有一個點題,點出這個題目來,也就是大家一般人學禪宗、學佛法搞錯了的。我們現在能夠思想、能夠感覺的心,佛稱之為緣慮心。這個心裏,一個思想接著一個思想,永遠連續不斷的。
莫做無用之功
我們一提到佛法的唯心,就把現在這個能思想作用,能感覺作用的,當成是心,那就大錯特錯了。所以唐代詩人,學佛的白居易有一首名詩:
「空花那得兼求果,陽焰如何更覓魚。」
我們眼睛壞的時候,或眼睛碰壓了一下,起了毛病,就看到虛空中的光點,好像虛空之花,這個本來是假的!但你要說它是空的,卻也是個現象,是病態的現象。所以,以這個空花來求得正果是不可能的。陽焰就是沙漠裏頭的海市蜃樓,就是太陽光照在海面上,因水蒸氣蒸發所產生的光影。另外,在高速公路上,尤其在炎熱夏天,車子開得快的時候,坐在車內看到前面馬路上都是水,開到的時候卻沒有水。乾的。可是那水真像,你就曉得這就是陽焰。所以,「陽焰如何更覓魚」?根本就沒有水,哪裏可以找到魚?我們的緣慮心,一個思想連一個思想的心,以這個心打坐、作功夫,以為自己在修道,無以名之,就叫做陽焰境界吧!
要注意!不管學什麼!禪宗也好、密宗也好,管你天宗、地宗,隨便你哪一宗,都是「陽焰如何更覓魚」。你以緣慮之心去修,以為這個是「一心」,那是笑話。對佛法基本都沒有認識清楚!
一般學佛的人注意!一切唯心不是這個,這個是意識緣慮之心。大家都以為緣慮之心,是可以做功夫的東西,例如佛法的調心,道家的煉心,儒家的養心,都還是緣慮心,像密宗修觀念咒子,或者參話頭、做功夫,甚至練氣功,都只能稱為調心,都是以緣慮心起修,不是究竟。你要求的,應是後面那個本體的心。
所以直指人心、明心見性,事實上不是指這個緣慮心,首先要明白,要搞清楚,不然錯誤大的很;尤其現在國內外講禪宗的,我們只好根據白居易的詩稱它「陽焰宗」。「陽焰如何更覓魚」!再不然叫它「空花宗」,「空花那得兼求果」!不可能的!
做人要老實
所以我們要瞭解一件事情:二祖當時同我們一樣,達摩祖師問他:「你找我幹什麼?」神光說:「此心不能安啊!」但是先前,二祖沒有剁膀子以前,不是講這個話;他說的是:「師父您從西邊印度來,有無上甘露的法門。」換句話,像我們有些年輕人,比如我年輕時候,找師父也是這樣,看到就跪,跪下來:「師父!聽說你有大法、大道,您一定要傳給我,你叫我怎麼樣都可以!」那句話,嘴巴騙死人不要錢,好甜!反正我要求道!緣慮心!
所以二祖去見達摩祖師,也同我們年輕人一樣,那個嘴巴真會侍候人!「您有無上甘露法門」,反正好聽的名字都給它堆上去。碰到達摩祖師不受騙的,被祖師罵一頓,當然自己心裏有數,那些都是空話,捧了空花要來求道。剁了膀子以後,這一句話大概是又冷又餓又痛,痛出來的。達摩祖師說:「你幹什麼?你為什麼這樣?」二祖說:「此心不安!求師父給我安心!」口也!這老實話來了。
但注意!他學問已那麼好,至少在求學方面比我們在座的人好,打坐修道的功夫也比我們只有好沒有差,一切勝過我們,而他說心不安。最後又冷又痛又餓,剁了膀子,當然此心不安,恐怕手還在發抖,不過下雪天沒有關係,且馬上流血停止了。他問這個心怎麼安,這句話問的倒實在。達摩祖師經他一問,當然我們看書沒有味道,文字記載不夠寫實,當時沒有錄影,他那個眼睛一瞪:「還沒有安心,拿心來,我給你安!」尤其那外國人講話鬍子一翹、眼一瞪,蠻哧死人的。
二祖被達摩祖師問呆了。我的心,在哪裏?找不到!怎麼拿心給你!心到底在哪裏?畢竟找不到!要知道,在那種情況之下,二祖的緣慮心沒有了,更沒有第二心思去造一個假話來了,他已經被整得差不多了,僅剩半條命,才有最後一句實實在在的話:「覓心了不可得。」達摩祖師說:「那好了,我已經給你安好了。」這一下才開悟。
達摩祖師的教育方法好厲害,但是也很客氣啦!假使是我就壞了,「那你怎麼會講話!」對不對!說我心找不到,卻曉得答覆我找不到,這不是心在講嗎?可見還有一個心。但達摩祖師的教育方法不走這個路線。這樣一逼,會把人整神經的,不可以這樣!所以趕緊告訴他:「你在這個地方,我已經給你安心啦!」無可安處!不需要安處,有一個固定安處,就已經不是了。
就如《易經》上的話:「神無方而易無體」,我們一般人總喜歡捉住一個方位,捉住一個東西,定在那裏,以為是安心。那錯了!那都是緣慮心,不是真的。這是一段中國禪宗開始的公案。
再看原文,永明延壽禪師提出來說:「初祖西來,唯傳一心之法」,二祖答覆他的話:「求緣慮不安之心不得」,找不到。因此可以瞭解,「即知唯一真心,圓成周遍」。我們現在用的心,無以名之,為了分辨它,把它叫做假心。
我們那個本自具有的本體之心叫做真心。因此你就曉得,天下唯我獨尊的唯一不二的真心,圓成周遍,無所不在,處處都在,處處現成。但是要怎樣才能達到這個境界?
你只要當下「言思道斷」,但不是嘴巴不講話;嘴巴不講,心裏頭卻還在講哪!
無言之教
所以,我非常感謝一位朋友。當年我到峨嵋山,想要閉關。就寫了封信給這位朋友說,我三年閉關,禁語不說話。這位朋友回了信,他也是學佛的,他說禁語就不必了,你把嘴巴禁得掉不說話,你禁得掉你的心聲嗎?我看了信,突然一震!對!心聲。一個人自己裏頭常兩個人在對話,不只對話,有時候還吵架,而且有三個、四個吵得很厲害。莊子稱之為心病。我們心裏頭有干戈在作戰,就像現在的新名詞「心戰」,心裏頭自有干戈。
(編案:現代心理學類皆假設有一統合之人格存在,但佛洛依德卻將人格從發生學上分成原我、超我、自我,又從實存上劃分為意識及潛意識。容格又將後者劃分為個人及集體潛意識。至於烏斯賓斯基,又分為知、情、意的我,詳見其所著:《人可能進化的心理學》,真是熱鬧得很。)
所以「言思道斷」,光是表面上的不講話不行;「思」?那又是另一個問題來了。因此,接著卷43開始唯識的道理。「思」與「想」原是兩個不同的作用;現在人卻把它們連起來稱作思想。「想」是粗的,譬如我們坐在這裏腦子裏在想,感覺到的這個是想。這「想」變化的很快,雖然無常,卻可以看得很清楚;「思」就不容易找到了。在座諸位,有很多用功修道學佛的;學淨土的也有、參禪的也有、學密宗的也有,乃至修道家的也有。據我所知,各路的神仙濟濟。但是不管你禪定做得怎麼樣好,你那個思的境界沒有斷。那時你好像不在想,你覺得非常靜,非常沉,什麼都不知道,或者偶然有一點影像,這都是思的境界。所以非要把法相唯識學研究得透澈,然後才能講唯心的道理。
所以「言思道斷」,思不是想,想容易斷。譬如說,我們都有這樣的經驗,早上剛睡醒了,眼睛還沒有張開,迷迷糊糊的還在睡,那個若有焉、若無焉的境界,是思的境界,不是想的境界。
還有,我們晚上將睡著未睡著之際,還有點迷迷糊糊,有點影子,都說不知道嗎?還有一點知道,真知道嗎?不知道。那也是思的境界。往往有許多人把這個當成是正路,當成是心寧靜的標的,這是絕對的錯誤,千萬要注意!要「言思道斷」才能夠瞭解到真心的境界,才能得到達摩祖師的印可。
「遂得祖印大行」,二祖瞭解了真正佛法的心印。「祖印」也就是佛法的心印。中國禪宗所謂的大乘開始了。「迄至今日」,這個「今日」是指永明延壽禪師(904—975)寫《宗鏡錄》的時候。他是五代末年,宋朝初年的人。
「云何著於言說,違背自宗?」這段文字,永明延壽禪師用的是假設的語氣。禪宗是言思道斷,不立文字的,為什麼你還要寫這部《宗鏡錄》,違背你所學的禪宗哪?不過,永明延壽禪師後來提倡禪淨雙修。
「義學之乘自有階等」,在中國的佛教大體上就有兩種差別。一種是專門講修行功夫的,例如禪師,過去學天臺宗的也叫做禪師。另一種是「義學」,義就是理,是專門研究佛學,講經教的。
所以,過去一般人稱那法師講經教的,就叫義學沙門。古代修禪的人多半是義學出身,例如臨濟禪師,是唯識宗的大師,最後卻絕口不提唯識了。如永明延壽禪師等,每一位大祖師,義學三藏十二部都是透徹極了,二祖也是。不像後世修禪,經教不研究,只得參個話決,偷得緣慮之心,這後果很嚴重。
當然,修行與義學這兩派自唐、宋以來,素來有點不太融洽的。從南北朝以來,禪師穿的是修行的黑衣服;義學沙門穿的是紫色的衣服;講經懺則穿的是銀灰色的,有五色衣服的分別。義學沙門穿的比較講究,而禪師邋邋塌塌像小說寫的濟公和尚一樣。
有一天,有個義學沙門在一個地方吃飯,剛巧有位禪師來,曉得他是大法師、講經的,故意逗他玩:
「法師,您也在這吃飯,阿彌陀佛。法師您講什麼經的?」
「我講唯識,大乘宗的。」
「您講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
「我要請教法師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在唯識宗有部《百法明門論》,歸納心法一百種。)
「法師啊!我請教您:『昨天下雨今天晴』這是屬於那一法啊?」
這法師呆了!答不出來!臉紅了。這禪師故意逗他,大概是老朋友了,於是說:「那您反問我,我回答!」
「那『昨天下雨今天晴』是那一法啊?」
「這是唯識宗的心不相應行法。」
一點也沒錯,心不相應行法,所以我們緣慮心沒有辦法控制它。譬如時間,說一切唯心,但這自然的現象,根本上識控制不了,總共有二十四種心不相應行法。所以說,過去有許多禪師,你看他不講座,他照樣有階等。
「義學三乘,自有階等」,義學三乘:聲聞乘(小乘)、緣覺乘(中乘)、菩薩乘(大乘),自有階等啊!《宗鏡錄》是完整的一部佛學大法。為什麼還要將佛學舉個大綱問號在此,永明延壽禪師自問自答:
「答:前標宗門中,已唯提大旨。若決定信入正解無差,則舉一例,諸言思路絕。」
「明心見性成佛,當下即是」。宗旨在前面卷第42時,說得很清楚。一般人都曉得一切唯心,但是那個心?心在哪裏?若說:「我也相信啊!一切唯心」,那你是迷信。一般用的是緣慮心,因為你沒有見到自性。沒有明心見性以前,你雖然相信,還不能算是真正的正信;要「決定信入,正解無差」,一切知見沒有差錯,功夫到,見地也到,那才是真正的正信。
「則舉一例,諸言思路絕」,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沒有話可說。所以釋迦牟尼佛到了最後只好不說話,拈ㄋㄧㄢˊ花!說了沒有?說了。語言,不完全只是嘴巴,有表情,全身都在說,才表達完全。但人與人之間往往當面不用開口,也知道對方心意,迦葉ㄕㄜˋ微笑,正是一種「身體語言啊!」《指月錄》載,佛說法而後否定一切:「我說法49年,並沒有說一個字。」
當年在大陸上研究佛學的一些朋友很頑皮:
「唉!要講扯謊,我看釋迦牟尼佛第一。」
「去你老兄,怎麼這麼講!」
「他自己說的,『說法49年,無一字可說』,當面不認賬。」
叫人笑得肚皮都笑痛了,大家都知道在說笑話。事實上是否定了一切,但是也真說了真話。這一切理論說了都不是的;直到了,「言思路絕」才是。但是為什麼還要舉這一部書?這是一部中國真正的佛學大綱。
窺見今時學者唯在意思,多著言說。但云心外無法,念念常隨境生。唯知口說於空;步步恒遊有內。
注意了!為什麼要寫《宗鏡錄》?因為慈悲心。看到現在一般學者,用思想頭腦,好高騖遠來學佛,「多著言說」,對於佛法亂七八糟吹得很厲害,吹得頭頭是道。「但云心外無法,念念常隨境生」,理論講得很高,「心外無法」,但裏頭貪嗔癡慢疑,樣樣具全,念念常隨境轉。「唯知口說於空」,嘴裏講空,「步步恒游於有內」,每步、每步他都空不了,執著得很厲害。這是永明延壽禪師說明為什麼要作這一部書的原因。禪修到宋朝已經變了樣,不得了,口頭上的佛法太多了。這幾句評論,文章好、字句好、意境好,且都對仗:「但云心外無法;念念常隨境生。唯知口說於空;步步恒遊有內。」
只總舉心之名字,微細行相不知。
而且一般修禪的人,都在「籠統般若、顢頇佛性」,抓到一點「心」的影子,就認為悟道了;一點「證」的影子,在無明中便認為這證了禪,這嚴重得很。
現在一般人只總是舉一個心的名字,對心的功用體會到一點點,可是「心」那微細起的作用,一點都不知道,這個要注意!尤其我們在座用功多年的人,你坐到進入一個定境,卻被心的妄生,思的一面,牽走了而不知道,一樣是走入外道!所以見不明,是第二個嚴重問題。
若論無量法門廣說,窮劫不盡。今所錄者,為成前義。終無別旨,妄有披陳。
進一步說,佛法是無量無邊,方法多的很。現在一般修行的人,抓了一點雞毛就拿它當令箭;抓了一點,就以為都學完了。「無量法門誓願學」,你學了幾個量?問號?要廣說佛經無量法門,窮劫不盡,這劫數完了,再來個劫數,永遠說不完。現在永明延壽禪師把三藏十二部的精華節錄下來成這本書,「為成前義」,為大家學佛找出一個正統的真正的理論。「終無別旨,妄有披陳」,並不想另標旨,也不敢妄加意見。
此一心法門,是凡聖之本。若不先明行相,何以深究根原?
凡夫心地迷了,轉入六道輪迴;而悟了本性,就成了聖人。這一明心見性的心地法門,是凡聖的根本,但心的現狀怎麼樣?現在國外的心理學、心象學(心的意象,也是心的作用)研究得很多。所以我們打坐,有時候得到清靜,正是心影!拿佛學來說,正是心的行相,還在動相!還沒有證到心的本體。大家要注意!
所以永明延壽禪師再三告戒,「若不先明行相,何以深究根源」,先明行相,它的動向,你沒有看清楚,我們打坐得到清靜,那也是行相之一。有時候打坐有光影,有各種境界,那是第六意識,獨影境界之一。這一認錯,嚴重得很,自己對不起自己。
三種心態,四種體相
故須三量定其是非。真修匪濫。四分成其體用,正理無虧。
唯識點出來了,因此達摩祖師當時傳給二祖神光時,叫二祖以《楞伽經》印心,楞伽是法相唯識中的五經十一論重點,也是禪宗的重點。
《楞伽經》唯識講三量——現量、比量、非量。什麼是心的現量?大的心的現量很嚴重!舉凡三千大千世界,一切山河大地,都是心的現量。所以有時候,我們大家用功,偶然一念清靜,三際脫空,前念已滅,後念未起,中間好像是空,這不過是意識的偶然現量的一部分。你不要認為前念已滅,前一個思想過去了,後一個思想沒有來。
我以前強調過,你們再體會一下。前面過去了,過去就過去了。未來?未來還沒有來。中間這一段空空洞洞,要你先認識心意識現量的這一面。但是有許多同學,把這個觀念弄錯了,認為這個意識清明面,就是現量,也錯了。你假設觀想得起來,前念已滅,後念不生,當前一念,真能觀想阿彌陀佛屹立而不動,置心一處,無事不辦!這也是意識的現量。一個是空像的現量,一個是有像的現量。千萬不要弄錯,弄錯嚴重得很,不要說沒有講過。我講了,如果有一點表達不完全,我有口過的;你們聽錯了的,不關我的事。
當然,這是個人小的現量。大而言之,諸位,真到達了大悟的境界,身心桶底脫落,與山河大地,整個三千大千世界,混而合一,如庵摩羅果在手掌中一樣,一點灰塵,如夢如泡,那才是證到心意識的現量。不要妄認為,!我這一下就做到了,那很嚴重。平常有一點「空」,就認為這就是「禪」!千萬不要錯認了這個現量境界。
比量:我們一切緣慮心,一切的思想,一切的學問,一切的聰明,都是比量來的。比量是為計較心來的,一切後天受來的知識,比如我們買東西,這個大,這個小;這個是,這個非;這是因,這是果,這是緣,這都屬於比量。
那非量?精神病的時候,或是到我們要死的時候,腦子毀壞的時候,有時打坐的時候,出現的那個境界是非量的境界。非量是錯誤,但也不能完全說它錯誤,以現代新名詞「心影」來說是另一種現量。如果著了魔境,就會把非量當成真實現量。
所以永明延壽師說,要修禪悟道,「故須三量,定其是非」,不要籠統。籠統而認為那就是悟了,那真是「誤」了,聰明反被聰明誤了。一定要在這三量上分別得清清楚楚。「真修匪濫」,真的修行不可以馬虎一點,不能摻水。
「四分成其體用」,四分,唯識的相分、見分。一切物質世界與精神世界都是現象,現象就是相分。而見分?我們知道,相分的那個能知之性後面是見道的見分。所以明心見性,是見道的,見道不是證道,不可把禪搞籠統了;以唯識學來說,見道就是見道。
《楞嚴經》上說:「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非見能及」,第一個「見」是能見之見。第二個「見」是所見之見,見相分之見。我們眼睛能看東西,這是眼識的作用,能見到眼識作用的那個能見之見,見那個見道。「見見之時,見非是見」,那個見道之見,不是所見之見。看到光,看到空,那都是影像。「見猶離見」那個能見之見,能所兩空了以後,「非見所及」,姑且稱「見道」,不是我們心見、眼見所能到達的。
這是《楞嚴經》上所提到的,但是現在一般的人都在拼命批駁這部經典。有一預言,《楞嚴經》是所有佛經中最後傳入中土的;將來佛法衰微時,它又會是最先失傳的,那末法就來了。所以我要將《楞嚴經》翻作白話,就是怕它失傳了。因為到了清末民初,梁啟超指楞嚴是一部偽經。梁氏對佛法的研究較晚且無深刻工夫和造詣,但他當時頗負盛名,所以一舉此說,隨聲附和者不少。所以盛名所致的因果很大。為人千萬莫出名,一句話錯了,所種的因不只一生啊!
(編案:有關《楞嚴經》之傳入經過及論證,請閱懷師所著《楞嚴大義今釋》之敘言部分)
唯識中指出,見分,見到還不算數,還要證分,身心投入證到這個境界。你說「空」,眼睛一閉,什麼都不知道;那不是空,那叫大昏沉。現量沒有弄清楚。若說:「我有一點知識,大概也清楚。」那叫細昏沉,佛學要有一點研究,心性要分清楚,不然誤了自己,何必學佛?所以要證分,證到這山河大地合一的法界同體。這不是一句空話,要證到;證了還不算,你證的對不對?還要考查考查,叫證自證分。唯識的三量四分,有條理、有秩序、有理論、有實驗,步步絲絲入扣,是非常科學的。所以永明延壽禪師說,你們用功,明心見性而證道的,就拿這代理尺碼來量一量。「故須三量定其是非,真修匪濫,四分成其體用,正理無虧」。
然後十因四緣,辨染淨之生處。
你悟了道以後,以十因四緣來辨,來決定。那麼你愛生西方極樂淨土也好,東方也好,都可以。
(編案:十因:一、隨說因;二、觀待因;三、牽引因;四、攝受因;五、生起因;六、引發因;七、定別因;八、同事因;九、相違因;十、不相違因。詳見《瑜伽師地論》卷38。舊譯四緣為:一、因緣:六根為因,六塵為緣。二、次第緣:心心所法,次第無間,相續生起。三、緣緣:心心所法,由托緣而生還,是自心之所緣慮。四、增上緣:六根能照境發識,有增上力用,諸法生時,不生障礙。新譯四緣為:因緣、等無間緣、緣緣、增上緣。詳見《瑜伽師地論》卷三、卷五十一、卷八十五、《成唯識論》卷七、《俱舍論》卷七以及《大毗ㄆㄧˊ婆沙論》卷21。)
三報五果。鑒真俗之所歸。
三時報應,五種果位,你愛出家求真入道也可以,在家、在俗修行也可以,只要你正見清楚。
(編案:三報為:一、現報:依現在之業,受於現在之果報。二、生報:依此生之業,受於次生之果報。三、後報:由作業之生,隔二生以上後所受之果報。五果為:一、異熟果;二、等流果;三、離繫果;四、士用果;五、增上果。此五果順序及解釋,各種論典略有不同,詳見《顯揚論》卷18、《俱舍論》卷6、《瑜伽師地論》卷28、《辨中論》卷下,尤其《大毗ㄆㄧˊ婆沙論》卷121,除總說外,別說更為詳細。)
則能斥小除邪,刳ㄎㄨ情破執。
懂了這個道理,自然不會走小乘的路子,也不會走邪門外道的路子,更不會被妄想情感所困住,不會落在一般的執著上面。所以他再三的說明,著《宗鏡錄》是為了後世的學者,才有這慈悲的著作。
第十六章 盡乾坤是個眼
上次講到「三報五果,鑒真俗之所歸,則能斥小除邪,刳ㄎㄨ情破執」,重點是:要講禪宗的明心見性,就必須把唯識心的作用弄清楚,才能夠真正徹底地明白見性的道理。
下面是介紹當時宏揚唯識的人:
遂乃護法菩薩,正義圓明。西天大行,教傳此土。
護法是個人名。當時印度護法等人,都是宏揚唯識宗的大將、大宗師。西天指印度。印度後來唯識之學大行,慢慢傳到中國來。
佛日沈而再朗,慧雲散而重生。遂得心境融通,自他交徹,不一不異,觸境冥宗。非有非空,隨緣合道。
這些文字都容易看懂。但如果談修證,一般所謂參禪或其他佛法的修證,偶然的心境上得一點修養、清淨、安祥則有之;但是心地法門與物理世界能夠彼此融通,不是理論,而是事相。事相就是事實、功夫。真正功夫到了,心與境能夠融會貫通了。
一心清淨,萬法圓融
其次,「自他交徹」。我們普通學佛,在境界上達到自己的清淨則有之,心念的安祥是有,他力方面就沒有辦法。比如我對於你,對於他,彼此能夠發生感應之作用則做不到,何況過去有成就的,如諸佛菩薩或諸天神,種種境界,與之「自他交徹」談不到。若不能達到「心境融通,自他交徹」,就不是禪宗所講的悟道。理論上通一點點,心境偶然的安祥不算的,必須要達到「心境融通,自他交徹,不一不異」,與古佛先聖、後聖會通,二而一,一而二。
「觸境冥宗」,碰到外面的境界,冥,就是能清清淨淨,了無所了,這是佛法心宗的宗旨。文字看得非常清楚,一講修養,真的境界事相來了,做不到。平常打起坐來,參禪啊!自覺得蠻清淨的,而且自覺修養很高,八風吹不動;外面一點不如意的事情,卻火冒三丈。所以要「觸境冥宗」,佛法並非光閉眼打坐,圖自己的清淨;要在利人利事中,觸景能夠冥宗,完全到了心而無心,念而無念。能夠做到這樣利人利事的功德才是,假使不能則不算佛法。
「非有非空,隨緣合道。」同時要能夠做到「非有非空,隨緣合道」才可以。這句話也是聽起來很簡單,實際上做不到。達到空的境界已經做不到,有的境界更難。你說:「我們現在就有。」現在的有是假有,一個念頭都把握不住,一個思想都停不了,這個是假有,受業力的牽流而變動,自己不能作主。
要把現有的業行,生理、心理方面空得掉,然後再拋去這個空的境界,就是非空,非空就是有了。做到了妙有,起一切作用,在生物之外,生物之內,能夠相互起交感作用。比如神通,這個感應作用。神通能夠起來,起來以後又拋棄掉,就是非有。有而不有,空而不空,做到了,然後才夠得上說「隨緣合道。」
這一節的話是永明延壽禪師說有。佛法到了後來,隨便談空,隨便說有,從龍樹菩薩以後,般若宗談空,說空說得太過份了。所以他在前面提到「唯知口說於空,步步桓遊有內」。因為這個流弊的產生,所以才有唯識宗、法相宗的出現。經護法菩薩的整理,在印度大為流行。到了唐太宗年間,玄奘法師去留學時,印度佛法已經很衰微了,只剩一位已一百多歲的戒賢法師,忍死等待玄奘的到來,而傳法後就圓寂了。所以唐朝以後,唯識宗也曾在中國大為流行。
若不達三量,真妄何分?若不知四分,體用俱失。故知浪說心之名字。微細行相慒然不知。
「若不達三量,真妄何分?若不知四分,體用俱失。」一般學佛的人,如不能通達三量(現量、比量、非量)境界,什麼是真心,什麼是妄心,就無從分別了。如不能了知四分,心的體用也就搞不清楚,一團籠統,自己還以為是道。
「故知浪說心之名字,微細行相慒然不知。」一般學禪的人,名詞都懂,偶然眼睛一閉,心理得到一點清淨都懂。尤其現在的人講禪,「青蛙跳下水,噗通!」空了,這就是禪。或者雁飛過去了,花掉下來了,以為這就是啊!這個時候覺得很寧靜;哪裏是寧靜?你還在那裏感想哪!早已不空了。這叫做「浪說心之名字。」而對於自己的起心動念的各種微細現象,都懵然不知。
有些人坐得不錯,什麼都空空洞洞不知道,殊不知那個空空洞洞不知道的,正是你心理的一個造作的境界,已不是現量。換句話說,你感覺坐得好,很清淨,那個是比量,假的,不是真空。那是比較的,因為你心經常在動亂中。就像瞎貓偶然碰到死老鼠,你覺得空了,那個境界是你在忙亂中偶然得到的,下意識還是知道!
你認為這很清淨,空,大概這個就是禪,這是比量,不是真空,不是現量。而且這個比量的境界,一下就成非量,然後就進入昏沉狀況,好像清楚,好像不清楚。或者,前面有一點光影;或者,這裏跳一下,就以為不得了,任督二脈通了。其實,哪有這麼容易!這是非量境界。自己落在非量境界不知道,還以為證得心性之體了,這很嚴重。換句話說,這只是生理感受。
小心患上宗教病
有些念佛、學密的人,更神秘了。什麼得到感應,又是做了什麼夢,神秘兮兮的,不曉得自己早落在非量境界上,很嚴重。所以心理狀況搞不清楚,我是不贊成人家學的,深怕走入非量境界,說好聽是非量,說不好聽是宗教心理病。所以一定要把心性特別搞清楚,要懂得唯識。
終不免心境緣拘,自他見縛。目下狐疑不斷,臨終津濟何憑。
「終不免心境緣拘,自他見縛。」否則,最後自己的心境被外緣拘住了。外緣就是你心裏頭在寧靜的時候,所產生的一個現象,這個現象拉走了,就是外緣動了。這是心外去求,「自見」被自我主觀意識束縛。他見,如各種二分法的宗教信仰都是。就學佛的人來說,如見菩薩現前,見光影等,已走入比量、非量。佛菩薩就是他,那個他力究竟是真是假?見地不夠,被他束縛了,就是假。
「目下狐疑不斷,臨終津濟何憑。」學了半天道,自己現在還搞不清楚。問問自己:能夠肯定這件事嗎?絕對的肯定無疑嗎?直到無疑之地,做不做得到?這都是問題。平常打起坐來,還能無病無痛,儼然有道,還有點清明。真到了死亡邊際時,手忙腳亂,前路黑茫茫,一身痛得不得了,也叫不出來時,那時「臨終津濟何憑」?茫然無路。這幾十年來,看多了大神仙、大教主,臨終時,不堪……怎麼不堪就不講了。
回轉來說:「不達三量,真妄何分?」比如大家在研究《宗鏡錄》,我在講,是比量。大家懂了,還是比量,比量是心理就是相對性、比較性的。如同樣講一句話,聽眾不同,各個領受也不同,甚至有的把意思都聽反了。世間的一切知識,都屬於比量心的作用而來的。非量就是幻想的境界,乃至於精神病等病態境界都是,有些人杯弓蛇影地見到鬼,也都屬非量境界。
至於現量境界,比如大家念佛,念到念而無念,心理很清明,一個思想都沒有,看起來是意識的現量,其實,這還不是真正意識的現量,只能說是相似的意識不起分別,相似的現量。在這相似的現量當中,還有妙觀察智哪!心念不起,什麼都不動,很寧靜的在那裏。如果什麼都不知道,那是無知,那是昏沉,昏沉也是意識呈現的。假定說這裏頭我知道,前一個思想過去了,後一個念頭未來,中間空空洞洞,都不起分別,一切來我也知道,過去就過去了,而不昏沉,清清明明,可是你知道清明自在,沒有障礙,這是第六意識現量,能夠起妙觀察作用。
螺獅殼裏死人無數
但是意識現量,拿整個的現量來講,是相似的,不是明心見性那個性。大徹大悟,所謂「虛空粉碎,大地平沉」。什麼是我們的真現量?心物一元,三千大千世界如掌中觀庵摩羅果。就是跟宇宙合一了,大而無外,小而無內,圓明清淨,才是心意識的真現量。所以這個世界、這個宇宙也是阿賴耶識的現量而已。
因此我們用功學佛,心境沒有達到這一個境界,坐在那裏偶得一念清淨,認為這個就是意識現量,把握這個境界就認為自己已明心見性,身心修養把握了,這是錯的,禪宗形容這是在黑漆桶裏,這不是參禪,普通修養的人都能做得到。浙江地區的禪師把這種情況叫做「螺獅殼裏作道場」,自以為得道了,大作法事。
「量」字翻譯得非常好,有擴大的意思。心量要越坐越廣大,結果我們坐在那裏,心境是無限地縮小,螺獅殼裏作道場去了,不知道整個三千大千世界是阿賴耶識的現量。所以現量的道理,我們先要瞭解清楚。同時,研究唯識、法相宗,不要被那呆板的文字給困住。大宗師們講得很多,但是為什麼自己作功夫卻用不上,是什麼道理?就是沒有把三量的道理參透。如果三量的道理搞清楚了,才曉得原來我們在螺獅殼裏作道場,閉著眼睛認為清淨的,還是妄心,不是真心,因此生死到來,抵不住。四大分散時,那個妄心的清淨不來了。
因此我們曉得現在坐起來,偶然的清淨、寧靜,還靠這個螺獅殼裏頭的結構都還好,沒有壞,而形成這一點清淨。要是裏頭哪裏出毛病了,那時你的小量境界毫無用處,那時「心境緣拘」。四大分散,死亡的痛苦所能你拉住了,一樣的起恐懼,一樣的沒有用處。大家平常作功夫,自己以為了不起,真到了四大分散,還不要四大分散,病了時就不行了。
所以《百丈清規》也說,修道的才希望有病。有病的人才會小心,才肯修道。其次,真正的考驗在病,一下來一個大高燒,快要崩潰,自己一點作不了主時,大痛苦時,測驗你平生的道力夠不夠就在這裏,恐怕那裏不要說談禪談密,連叫哎喲都叫不出來了。所以不要妄談理論。
所以般若是送神符,臨終能令生死無滯。
「所以般若是送神符,臨終能令生死無滯。」剛剛講唯識之理,現在又轉到般若性宗。一般學佛的人,認為般若是龍樹菩薩系統,而唯識是無著菩薩系統。事實上,由印度到中國,中國而歐美、日本,研究法相唯識的人,多半連帶研究般若,與玄奘法師一樣。這兩宗表面是相對的,一空一有。但研究般若的人,多半不喜歡研究法相唯識,覺得太囉嗦。談空容易,一切都不管,來個空就好了,乾脆俐落。講唯識是科學性的,一點一滴要分別得清清楚楚。
不過,研究法相唯識必須要般若智慧作基本。所以般若智慧有這樣重要,是「送神符」,了生死全靠般若。佛法的成就不是功夫,是智慧的解脫。
學禪打坐功夫,是要由定生慧,是培養智慧的最好一個辦法。欲了生死全靠智慧,不是靠功夫。功夫在螺獅殼裏作道場,抵不住事的。臨終要生死無滯完全靠智慧的解脫。所以,我一再強調,學佛乃真正的智慧之事,希望大家一定牢牢記住。
心明幻滅
只為盲無智眼,教觀不明,從無始已來不能洞曉,違現量而失自心體,逐比非而妄認外塵。終日將心取心,以幻緣幻。
而我們一般學佛的,「盲無智眼」,都是瞎子。「教觀不明」,佛學的理謂之教理,教理沒有求證,那是空談,沒有用。教理拿到心境上求證,由止觀的真正修證,那是教觀。所能,教與觀要明白透徹。
一般人從來沒有搞清楚心的體和用的關係,因此違背了現量而喪失了自心之體。嚴格地講,心物(精神世界與物質世界)都是一個唯心的現量而已,而一般人「違現量而失自心體」,自然「逐比非而妄認外塵」,跟著比量、非量在跑,把物質世界的一切當成真實。
「終日將心取心,以幻緣幻。」請問:「你那個清淨境界怎麼來的?」若說因為坐得好,那麼清淨是從腿來的?若說因為作功夫作得好,那麼清淨是從功夫來的?若說從心來,那麼心是怎麼清淨的?照得出來嗎?實際上,心的清淨還不是心照出來的比量。清淨並非外來,放下就是。怎麼放下?你還來一個放下,已經不是了,早已起來了。
現在現量就清淨了,不要加一點力量。不一定閉著眼睛才行,開眼閉眼是一樣的。心本來清淨的,被自己求個清淨的心撓亂了。心物兩個都是本體心的一個現量而已,還另外去找一個心,就是「將心取心」。每一種境界來,都是虛幻的,結果我們不肯認平凡,喜歡找稀奇古怪的,那就是「以幻緣幻」。
幻境多半由生理的毛病而來,有些是心理的幻想配合生理作用而來,非常複雜。我們打坐時,心理漸漸寧靜下來,可是生理還在活動,氣、血都在活動。身心兩個一摩擦,各種境界就出來了。每個人境界不同,因為每個人的性別、年齡、生理狀況、健康狀況與心理思想不同,反應也不同。可是一般人喜歡在幻境中去玩弄自己,都是「以幻緣幻」。
似咬狗枯骨,自咽其津;如象鼻取水,還沐己身。必無前境而作對治。
「似咬狗枯骨,自咽其津」這句話,永明延壽禪師罵得妙。實際上,「必無前境而作對治」。有些人發生了心理狀況,這樣、那樣境界來,於是諸佛菩薩有八萬四千法門來給眾生對治。
眾生無智,叫他放下,卻放不下,一定要求個法,自己騙對了:「真靈!」有大智慧的人只好「黃葉止兒啼」,「將心取心,以幻緣幻」了。其實,人最煩惱痛苦的事,三天,最多一個禮拜就過去了,七天一個週期,經過時間的變化,自然變去了。不過,這裏有個話頭:是生理的還是心理的?
任何一種情感或煩惱,喜怒哀樂,經過一段時間自然變去了。俗話說:「孩子見到娘,無事哭三場」,不理他,他哭久就不哭了。又如碰到傷心痛苦的人,你不可勸他不要哭,就讓他哭,哭過了,也就雨過天晴了,他哭不出來,那才叫人擔心。為什麼經過一段時間一定會變去?不只時間,空間亦然,所以到外頭散散心,也就好了。那麼究竟是空間變去了它,還是它變去空間,是個話頭,值得研究。
同一理由,你的功夫出了某一個房間就不同了,在什麼地方又有什麼不同?道理何在?這些都是現代的話頭,要好好參究。總之,心理的喜怒哀樂,外境的風雲雷雨,「必無前境」,本來是空的,何需用方法去空它?
第十七章 多聞如燭助道明
自從受身含識已來,居三界塵勞之內,猶熱病見鬼,於非怨處認怨;若翳眼生華,向無愛中起愛。妄生妄死,空是空非,都不覺知,莫能暫省,今更不信,復待何時?
「受身含識」四個字要特別注意。譬如六道輪迴,我們現在都是人,有身體存在,身體是有構式的,中間有個東西,就是心、意、識。活著叫精神,死了叫靈魂,不過佛學不稱靈魂。剛死時,還沒有轉胎以前,即還未受身得到另一個陽世身體以前,叫中陰身,是過渡期間的存在。
「受身含識」,身體內部包含這個識。暖、受、識三樣東西是連著的三個作用。身體的暖氣在,壽命就存在,識的作用也還在。人死亡是從下部開始,年紀越大,兩條腿越沒力,慢慢兩隻腳也冷了。有許多人身體特別健康,到老年兩隻腳底心還發熱,襪子都穿不住,那他的壽命一定很長。一般人從下部冷上來,風濕病也來了,慢慢腿也走不動了,最後兩條腿拖著走,這兩條腿已半死亡了。冷卻到什麼地方,壽命就切斷到什麼地方,這個識就分散開了。所以我們臨終,一口氣不來,整個身體就很快都涼了。
因此,西藏密宗曾將八識配合身體作研究,眼耳鼻舌身前五識頒在前面五官;第六意識在頭腦部分;第七識與生命俱來的我識在內在;第八識在哪裏?在督脈脊骨一直到大腦。不過,這是後世研究西方心理學、生理學、醫學而附會上的說法,不一定完全對。
反正我們的精神作用,在每一個細胞、每一個指甲上都有,很奇怪的。頭髮、指甲可以常剪,在沒有剪斷以前,拉你一根頭髮,整個人還是有感覺,動一根汗毛,識還是起作用。當頭髮或指甲剪下後再動它,沒有關係。所以研究心、意、識的關係,有很多課題很有意思。唯識學家問禪宗的:「一切唯心,那麼一條蚯蚓或一條蛇砍成兩段,兩頭都在動,本性在哪一頭?有些厲害的,自己還會接合起來;那麼本性在哪一節?」何必說蛇,當我們的指頭用菜刀一下砍下來,指頭細胞還在跳動,你說那裏頭有沒有我?沒有我,它怎麼還會跳動?有我已經跟我們身體分離了,我們只覺得這裏痛,砍下來的指頭曉不曉得痛?還是會痛,只是你沒有去體會。
那麼,唯識學家對於上述自己所提的問題,有沒有自己預認的答案?有,答案很簡單——「餘命未斷」。所謂餘命,就是剩餘的生命。也可以說是「餘力未斷」。比如汽車在高速行駛中,突然緊急剎車,輪胎還往前滑,就是餘力未斷。所以生命也是一股力量,業也叫力,所以稱業力。
以佛學來說,人的生命與其他生命不同,當一個男子的精蟲和女子的卵子結合時,沒有意識、靈魂的加入,不會形成生命。有很多人問我:「試管嬰兒有沒有含識的加入?」我說一樣有,這個同男女性行為沒有關係。精蟲和卵子結合時,就有一股力量加入,三緣湊合就構成這個生命。受身的時候一定含識,含藏心識的作用。這還是粗淺的現象。
嚴格地講,受身,男性精蟲與女性的卵子本身也是阿賴耶識的功能,這個研究起來就很麻煩了,要討論到心物一元哲學的中心去了,必須結合各種學問來研究,包括自然科學、宗教哲學等等,是很討厭的一件事,但也是很有意義的事。
通常,人受身中即含有識,實際上,人老了,生理機能老化,兩眼濛濛看不見,耳朵也不靈了,這時,前五識逐漸喪失生命的功能,已經慢慢走入死亡的狀態。講死亡太難聽,以中國易經的「盈虛消長」來講,即消散的狀態。那麼,這個時候的前五識就像花瓣一樣,慢慢凋謝,但花還是存在,只是沒有那麼新鮮。在第二個生命快要開始以前,生命的功能收縮了。其間的道理,說起來很多,我們現在大約提個頭,沒有詳細說完,等於只列了幾個剛要、課題,大家去研究,主要的就是說明「受身含識」這四個字。
覺受為修道大障
「受」感受有這個身體,這又要談到佛法的十二因緣。因為有了身體,就產生了觸與受。譬如大家坐在這裏,身旁有人坐,你感覺好熱,這就是觸。感覺空氣舒服不舒服也是觸。受,一部分是生理,一部分是心理,由生理的受引起心理的感受舒服與不舒服。我們有了這個身體,自己一天到晚在玩弄覺受作用而不知,感覺身體舒服不舒服,健康不健康,乃至近視,難過不難過等等,都是在玩弄覺受。把佛學這個道理搞清楚,回到心理實驗,你能把自己心理上覺受的功能解脫、拿開,身上的病就好了!因為此身體本來就具有生命本能的治療力量,你越握著感受不放,就越糟糕。
我們實際上一天到晚都在這個生理覺受上打轉,所以十二因緣由觸緣受,由受緣愛,愛就是喜歡自己。我們照鏡子,越看自己越可愛。愛就取,自己抓得很牢;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這十二因緣講起來有先後程式,實際上是一套錯綜複雜,幾乎同時發生的心理功能。現在有很多人學禪學佛,打坐做功夫,實際上都在玩弄覺受,沒有解脫,坐在那裏,今天昏昏沉沉,背脊骨又不舒服;明天,唉清淨一點,有進步。這全在玩弄覺受,自己被身體困住了,此即「將心取心,以幻緣幻。」
大家注意!千萬不要玩弄覺受。能夠把覺受解脫了,你差不多得定了。所以覺受境界不是定,這個千萬要搞清楚。諸位自己都可以做測驗,我站在這裏,諸位要坐在那裏聽講,你自己反省一下,感覺的情況多?還是聽話、思想多?這是兩件事,大部分坐在那裏都是在感覺自己的身體,一會兒注意聽,一下子又放下腿,覺受困擾非常厲害,這個東西在你生命當中,困住你十分之七;思想困擾你十分之三。今天覺得舒服不舒服,對勁不對勁,都在覺受裏打轉,然後以為通了奇經八脈,哪裏這樣簡單?督脈任脈通了,不需要戴眼鏡了,這是比方啦!還有很多其他的徵象。
就算奇經八脈通了,仍在覺受的範圍裏,並沒有脫離覺受,只能說,你用功修行有境界,有一點功夫了。功夫很簡單,一聽這兩個字就沒有什麼特別價值。人家問我:「什麼叫功夫?」方法加上實驗,再加上時間就等於功夫,沒有什麼稀奇。這道理是「將心取心,以幻緣幻」來的。
所以,不管修密宗、顯教,一般人多半在玩弄覺受,自己不知道。有病的人學佛靜坐沒有好,為什麼?佛為大醫王能醫眾生病,學佛以後吃這個藥沒有好,就因為你始終被覺受所困。覺受的解脫很難,覺受能夠解脫,就差不多了。嘿!那才可以吹牛,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換句話說,八識,心的作用被覺受困絞住,其力量之大,始終脫不開。我們的精神就好比一隻螞蟻在快速轉動如電扇的輪迴圈子裏,你怎麼樣都跑不出去。我們的精神意識在肉體中輪迴,血液的循環快得很!快得你跑不出來。所以靜坐慢慢幫你澄清一點,有時思想偶然脫出來一下。而心理與生理都具有同等的力量。
所以,我們從「受身含識已來」,始終困在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一般說到三界,就想到六道輪迴的三界。其實我們的身體本身就具足三界;欲界從肚臍以下到下部;色界從肚臍以上到喉嚨;喉嚨以上到頭頂則屬於無色界。在中醫裏,也有三焦(上焦、中焦、下焦)的說法,又自成另一套系統。總之,這股含識的,覺受慣性力量,你始終解脫不掉。
是非圈多幻想狂
「居三界塵勞之內,猶熱病見鬼」,腦神經部分高燒時容易看到鬼、看到很多可怕景象,這都是假的,這種幻境屬非量境界。我們現在坐在這裏,以為自己是清醒的,既沒有高燒,也沒有發瘋;實際上,如果從佛眼來看,我們的心性本來無事的,可是我們現在感覺有那麼多事,還是在高燒、在發瘋!這種非量境界,等於「熱病見鬼」。「非怨處認怨」,我們人活著,一天到晚都在是非恩怨中。古人有兩首詩:
廣知世事休開口,縱是人前只點頭。
假使連頭也不點,也無煩惱也無愁。
獨坐清寮絕點塵,也無吵雜擾閑身。
逢人不說人間事,便是人間無事人。
這又扯遠了,這是佛家講修養,以儒家看,是消極了一點,但還是有它的道理。一個人世故人情通達了,「廣知世事休開口」,少說是非,別人跟你說好說壞,點點頭。「假使連頭也不點,也無煩惱也無愁。」第二首是和尚做的。一個人坐在清淨寮房(出家人稱普通睡房為寮房),碰到人沒有是非可說,真是個修道人,這才叫人世間無事之人。這就說明,人生都在是非恩怨中,在佛法眼中看人世間的是非恩怨沒有標準?沒有絕對的,因時間、空間而異。下一句也是同樣的道理。
愛來怨去,死去活來
「若翳眼生華」,眼睛有病,就容易產生眼冒金花的現象。「向無愛中起愛」,為什麼佛法常提到「怨親平等」?怨和親是兩個反義詞,一是怨,一是愛,愛的就要親,親的一定愛。西方人寫信稱親愛的,親當然愛,愛一定親,沒有親怨的。以佛法看,這是講恩怨是非的心理狀況,以及處理事情的各種情緒作用。
「妄生妄死,空是空非」,這些是非、生死現象,都是假的現狀,不是心的本體功能,必須把這些假現狀參通了,認得自己的本體,才能得道。所以永明延壽禪師感歎一切凡夫「都不覺知,莫能暫省,今更不信,復待何時」?偶然清醒一下都做不到。現在他警告我們,這一生都不能成道,更待何時?
生死海深,匪慧舟而不渡;塵勞網密,非智刃而莫揮。
這些好文章都不需要解釋,尤其學中文,學文學的,這些都是好句子。學佛成道是靠智慧,不是靠功夫;但是不做功夫,哪裏來的真智慧?因此他強調「塵勞網密,非智刃而莫揮。」
其四分三量諸多義門,下當廣辨
下面要討論的是關於唯識的,在此暫不討論。接下來是另外一節。
知行使一心無跡
問:祖佛大意貴在心行,採義徇文只益戲論。所以文殊訶阿難云:『將聞持佛佛,何不自聞聞。』爭如一念還原,深諧遺旨?
永明延壽禪師講到這裏,有人提出問題。真正的佛法,真正的禪宗、密宗、各宗祖師真正的宗旨,貴在心行,從自己的心行做起。「採義徇文」,問的人說,永明延壽大師啊!你現在寫這部書,專門採用經典上摘下來的道理,「義」就道理。「徇文」摘下經典的文章加以解釋。「只益戲論」,學問越好,做功夫越沒有用,有什麼意思?這的確是個好問題。
所以佛經上記載,文殊有一次罵阿難。阿難在佛弟子中多聞第一,佛的演講都是他記錄下來,腦筋很好,道理懂得很多。我們今天能看到佛經要感謝阿難,他不記錄就完了!但是文殊罵阿難「將聞持佛佛」,他說你拿你的功夫、腦筋、耳朵,專門保持佛說的那個佛的作用,光是向外追求道理。「何不自聞聞」?不知回轉來用功,觀察自己能夠聽到人講話的那個功能,那個東西是什麼?自己問自己的本性多好?這兩句是文殊菩薩責阿難的話,現在引用這兩句經文做為問題的結論。「爭如一念還原,深諧遺旨?」你何必寫《宗鏡錄》?只要一念回機,心理一念不起,就把握到佛法的宗旨。這是所提的問題。接著永明延壽禪師的答辨。
答:此為未知者說,不為已知者言;為未行者言,不為已行者說。若已知已行之者,則心跡尚亡,何待言說。
他說,你要知道,教育、教化的目的是普及大眾的,你懂了可以,還有人沒有懂。何況還有人認識字的人!佛經很多,儘管你們懂了,後來的人還有不懂的!這是為未知者說,你已經知道了不用管。其次,為沒有做到的講,已經做到的不需要講。不過,「若已知已行之者,則心跡尚亡,何待言說。」真的做到要四個字。什麼字?「心跡尚亡」。明心見性、大徹大悟的人,同未悟一樣,那可以說是心跡已經沒有了。如果還有悟的境界在,儼然有道之士,那沒有徹底。
(編案:呂純陽嘗曰:「凡印心無礙,苟於真常活流時,猶自知自覺,則無礙之體段,尚未盡全。必到此莫知其然,方為無礙上品。」可從並參。)
所以古人說,悟了的人同未悟一樣。那悟了同未悟一樣,我何必悟?嘿!這可不一樣,這個道理拿佛法禪宗來作說明很麻煩。翻開中華文化《大學》、《中庸》兩部書看看就知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一路下來,中間都是講修養做功夫,講完了,最後大圓滿成就了,「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不正與「則心跡尚亡,何待言說」同一旨趣?
今只為初學未知者,己眼不開,圓機未發,須假聞慧,以助初心;為未行者,但執依通,學大乘語,如蟲食木,猶奴數錢。
他說,我為初學的人寫這本書。初學的人如同剛生下的嬰兒,眼睛還沒有張開。
「圓機未發」,什麼都不懂,所以必須傳播佛學的知識,以助初發心者。這是講,為初學的人要選這部書。再說也為未行者,有許多人研究佛學、聽佛理是一回事,行為卻又是又一回事。佛理真能配合心理行為起修行作用,那才是真功夫。那些沒有做到的人,「但執依通」。依通是佛學名詞,包含兩重意義。
首先,要知道,證了道的人有神通;至於算命卜卦靈得很,乃至有些人眼睛看光等等,都叫依通。像這種靠一個東西來推測未來的事,不是真正的神通;第二,像我們靠讀書、看經懂了佛學的道理,也是依通,是人家的,不是我們的。我們的知識是老闆的,釋迦牟尼佛是這方面知識的老闆,我們只是依之而通。他老人家把垃圾倒出來,我們撿一點如獲至寶。這些人修行沒有到達,「學大乘語,如蟲食木」,怎麼說「如蟲食木」?下面還有四個字「偶而成文」。蟲子吃木頭,有時看似寫文字,讓人越看越像。有人說,學道的人,在山裏搭茅棚,看啄木鳥啄木食蟲,如果把啄成如符咒般的文字學會後,指頭一畫就成就了。
還有人說,端午節五月初五正午時,所有的蟲都躲開了,如果在那裏抓到一隻蛤蟆,趕緊蓋在地上,它會畫符、地遁。把蛤蟆文字學好,你就會土遁。這類說法,事出有因,查無實據。一般學道的專門搞這個玩意的很多。好多年前我還住在基隆山邊,有一次端午節,有個學生抓著一隻蛤蟆拼命跑來,一身大汗:「老師!我抓到一隻蛤蟆,十二點正蓋起來。」「好,蓋起來。」等一下一打開卻沒有了,「怎麼沒有了?」我說:「剛才你把它蓋上,我就把它放掉了!」「老師你怎麼放了?」我說:「萬一它不畫個符,你打開來多失望!早點放了不是蠻好?」他說:「!我等了好久,好幾年都抓不到。」
「如蟲食木,偶而成文」就是以前的比方「瞎貓撞上死老鼠」,那不算數。永明延壽禪師說這般學佛的,偶然也撞到一點境界,以為自己對了,「如蟲食木,偶而成文」。靠不住!
「猶奴數錢」,給老闆管帳。佛學講得高明,那是老闆的;孔孟之道講得好,那是四書五經的,同我們不相干。所以他要寫這本《宗鏡錄》。
乃至塵沙教門,皆為此之二等,因玆見諦,如說而行。具智慧之光,如日普照。多聞之力,猶膏助明。
「乃至塵沙教門,皆為此之二等,因玆見諦,如說而行。」他說,再者佛法如恒河沙之數。一粒沙代表一個法門,而世界上有數不盡的塵沙。教化的目的,就是為這兩種人,一個是圓機未發,見地、知識不到的;一個是心行、行為功夫不到的。有些人功夫做得好,智慧沒有開,那個功夫沒有用;有些人理論、學問知識非常好,一點功夫都沒有,也沒有用。他說,世界上一切教育就是為這兩種人。「因玆見諦,如說而行」,希望他們懂得這些道理,照著去修行。
「具智慧之光,如日普照。」智慧非常重要,佛法是智慧之學,不是聰明知識。智慧之光像太陽普照一切一樣;後天的知識則如二百、三百燭光的燈泡,範圍有限。聰明一點的人,電燈光亮一些,小聰明小亮光。佛的智慧、悟道之人的智慧則不然,不是一點一點地照,而是如同太陽出來一樣,整個大地普放光明,是同時的。也就是說,一悟百悟,一了百了。年輕同學注意!禪宗所謂明心見性悟道,是一悟百悟統統懂。如果你說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那還差遠了!「如日普照」,是太陽普照,統統明白了。
「多聞之力,猶膏助明。」但是你不要忘了學問,學問有同等的功能。學問就是多聞,猶如蠟燭,油越多越亮。《大般若經》專講空性智慧,即有如此的比方。按照佛教的比丘戒,出家人不准看閒書,只准看佛經,而且只准學一門修道、成道,不要亂七八糟浪費時間。然而依照大乘菩薩戒律,要無所不知、無所不通,二者是不是矛盾?有人提出來問佛,佛說,大乘菩薩的智慧就像孔雀一樣,孔雀喜歡吃毒,像蛤蟆、蛇、蜈蚣……,毒品吃得越多,孔雀開屏越漂亮。大乘菩薩多聞的智力像孔雀一樣,毒越吃得多,越學得多,智力就開得越大。但是小乘根器的人,一點毒藥就吃死了。
以劣解眾生從無始來,受無量劫洞( 泂ㄐㄩㄥˇ )然之苦,只為迷正信路,失妙慧門,狂亂用心,顛倒行事。
永明延壽禪師說,我們一般人在佛的眼睛看來都是劣解眾生,智慧見解(不論世間、出世間學問)不夠。從無始以來,受無量劫的熾然之苦。人世間生命、生活過程如同火燒一般煎熬痛苦,因為他找不到自己心性本性的正通道路,失去真正大智慧、妙慧的門路,一切都在狂亂當中用心。我們一切作為自己認為是正常、是真量,在佛眼看來是狂亂、顛倒。「顛倒」兩字用得非常妙!人是顛倒得很厲害,顛倒的事更不可勝數。這裏不去發揮了;要發揮起來,有許多滑稽的事可談。
何乃盲無智照,翻嫌真實慧光;貧闕ㄑㄩㄝ法財,更袪ㄑㄩ多聞寶藏!
嘿!我們這位大師最後結論都在罵人,因為上面有人提出問題,禪宗明心見性多簡單,你這麼囉嗦,還把佛經拿來註解。他說,我們這些人同瞎子一樣,沒有智慧照明,「翻嫌真實慧光」!他說,我花那麼大的精神,集中所有佛經的精華跟你講,你反覺討厭。真正光明給瞎子,瞎子卻反覺討厭。「貧闕ㄑㄩㄝ法財」,無知得不得了,我送那麼多無上法寶給你,「更袪ㄑㄩ多聞寶藏」,你看到反而怕了!
下面開始引用大乘佛經重要理論,等於佛學大綱。學佛的人光靠打坐做功夫,不深入佛經教理,禪定功夫做不好的,光靠佛學教理,沒有真實禪定功夫,也沒有用的。
第十八章 多聞方許叩禪關
《宗鏡錄》四十三卷引用了許多佛經原文,重點在說明佛學修持不一定看經,道在自心。但反而言之,看經卻又非常重要,不要認為明白道理便可以不研究經典,那是很大的錯誤,他已經說過理由。
禪解相應
如《華嚴經》云:欲度眾生,令住涅槃,不離無障礙解脫智;無障礙解脫智,不離一切法如實覺;一切法如實覺,不離無行無生行慧光;無行無生行慧光,不離禪善巧決定觀察智;禪善巧決定觀察智,不離善巧多聞。
( 善巧多聞 禪善巧決定觀察智 無行無生行慧光 一切法如實覺 無障礙解脫智 住涅槃 )
平常我們敲木魚念經,或自己看《華嚴經》,這些文字一看都懂,實際上都沒有懂。現在是白話文時代,在過去古文時代,這種古文非常美,文字曉暢,曉是明白,暢是痛快。因為翻譯得太好、太明白了,反而容易看了過去。根據這許多的經驗瞭解,文字越好,使讀者越不能深入,就像現在的教育,有各種視聽教材輔助,一般年輕人看了好像都懂了,實則越來越不懂,學問貧乏,只有知識。譬如這段經文,我們一讀過去了,實際上有好幾個層次。第一,他首先提出,《華嚴經》說,要想度一切眾生使他們成佛悟道,第一個條件:「不離無障礙解脫智」。
譬如禪宗講悟道,第一步悟道就是無障礙解脫智,要一切無障礙。在座有很多打坐的,坐起來有無障礙?兩個腿子酸的麻的腿子障也;身體感覺忘不掉,身子障也;妄念斷不了,煩惱之障也……處處是障礙。那麼,你懂得空的道理嗎?理論上都懂得,真解脫無障礙做不到。例如他首先叫我們忘身,忘掉這個身體,無身見,還不要說無我見,這裏頭有層次的,身體的感覺統統空掉都沒有做到,即使身體的障礙完全空了,你還有一個空的境界,就是還有我在。以禪宗來說,初步破參就要達到這個程度,見到空性,換句話說,初步悟道就應該達到無障礙解脫智,大家仔細研究,誰能做到?
這個修證層次是反過來述說的。第一句講「欲度眾生,令住涅槃,不離無障礙解脫智」,至於無障礙解脫智如何來?「不離一切法如實覺」,又進一步了。勉強下個註解,無障礙解脫智是見到空的一面,真的空了,不是說有許多事看開、算了,那是理論上、意念上勉強空掉,那個靠不住,還是有障礙,屬凡夫的空。如何達到無障礙?離不開一切法如實覺。什麼叫一切法?理論上都認為見到空應該是把身體、四大,一切丟掉,一切物理世界障礙、心理障礙沒有了才算達到空。其實,進一步,不然。這一切法,包括一切事、一切理,世間出世間一切法都是如實,本來如此,用不著空它。妙有即是真空,真空也就是妙有,一切法如實覺,要悟到這個道理。換句話說,「不離無障礙解脫智」是見空性,見空性根據何來?「不離一切法如實覺」,亦即妙有,就是現在的境界、現有的世間,就在這個有當中自然是空的。
那麼第三步,一切法如實覺怎麼到達?一切法如實,都實在,不需要離開。這個東西必須靠「無行無生行慧光」,既不是智,又不是覺,是慧光,是什麼功夫?這是功夫境界了!實際修養到,不需要再修行,不需要做功夫,不需要做功夫的功夫是無行,無生是一切念頭生而不生,雖在生生不已中,當下無生。要有這個智慧的瞭解,這個智慧的瞭解不是智,也不是覺,而是慧光,自性光明,智慧的光明自然照到。這是第三步。
再進一步,無行無生行的慧光怎麼來的?要打坐做功夫——不離禪定,不是普通的禪定,是不離禪善巧決定的觀察智。譬如禪宗叫大家參話頭、天臺宗修止觀、聽呼吸……,為什麼大家搞了半天沒有成功?功夫與智慧配合不起來,理論與事實不能合一。所以,做功夫要注意善巧,一切法要善於應用,即使如普通說做人,仁義道德是絕對的原則,仁義道德用之不當則害人害已,善性還要曉得善巧,可哥善巧之重要。功夫理論那麼多,真一考試,理論完全沒有融會貫通,可見智慧沒有善巧。把經典理論用之於修證功夫上更不成了!為什麼無此本事?智慧沒有善巧運用。比如參話頭也好,念佛、修密宗念咒子觀想也好,你不會善巧運用,夜裏聽呼吸聽久了睡不著覺,睡不著不是壞事,因為你氣充滿了!如果要睡覺,趕緊換方法,這是方法問題,要善巧運用。
許多同學跟我說:「老師,這樣實在不行,我們在老師這裏聽的太多,這樣那樣,不曉得哪樣好?」我只好說:「你笨蛋,我辦了一桌菜端上來,你胃口不好少吃兩樣菜喝碗湯算了!能夠吃就多吃,還有什麼辦不了的?怎麼辦?我說涼『拌』!那有什麼不好辦!」這就是不懂得善巧。八萬四千法門,千萬不要弄成死法,都是善巧,有些用在這裏對,有些用在那裏對。比如吃飯,飯好不好吃?吃多了出毛病。你說我今天吃不下,可是老師端來我就吃,我看會吃又端上來,非把你肚子撐破,吃不下不吃!
所以永明延壽禪師說,要達到這個境界要不離禪的善巧,善巧什麼?決定性的能夠觀察。這個觀察是經典上的名詞,就是我們平常說的:參啊!要觀察,但是有許多人學佛聽經看經,哪裏有經都去聽,結果聽不聽?都不聽,他沒有觀察研究,因此聽完了講些什麼?「嘿嘿,不知道!」我們這裏也經常有,昨天講什麼?不知道,是不是都悟了道,聽而不聽,見而不見?「老師講的好喲!」但你問他看到哪一行,還要我找一下,都是這樣,沒有觀察智。沒有觀察智一切都白學的。
多聞方許叩禪關
好了,禪善巧決定觀察智怎麼來的?「不離善巧多聞」,要學問淵博。多聞就是要淵博,眼睛多看經典,耳朵多去聽,然後把聽的理論吃進去,融會貫通,研究一下,這個對我有沒有用?或者我現在是不是這樣?要對證。所以,永明延壽禪師引用這一段《華嚴經》引用得非常好。
大家反省一下,平常都覺得自己看了經書,不要說看佛經,看平常書籍也一樣,每一個字、每個句子都要慎重地想,留意怎麼深入,站在兩個不同的立場觀察,就比較容易瞭解書中的問題。結果看書的人一晃就過去,沒有深入,以為自己看懂,其實沒有懂,像永明延壽禪師引用的這段經文,你把它反轉過來看就瞭解了,學佛第一先從理論下手,理論即多聞,然後從多聞求證、修定,在修定中,把理論與事實配合來觀察,然後再發展智慧自性的光明,使你悟道而得真正大解脫的般若智慧。因此,經典怎麼不重要!非常重要!
接下來是結論:
是以因聞顯心,能辨決定觀察之禪。
這是永明延壽禪師的文章,我們剛才用現代話一打散重新組合而瞭解其意。在宋代當時,因風氣不同,文章理路與我們寫作的方法稍稍不同,同時那個時代觀察事物的思想習慣也與我們現在不同,當時這些句子都是很美的文章,這是中國哲學與西方哲學兩者在方式、形態上的不同。西方哲學靠思辨、邏輯的分析、推理而認識一個東西;中國哲學討厭得很,靠文學境界,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大概,就是那個樣子,東邊起火,恐怕那邊也冒煙吧!想著想著煙就來了。而西方思想方法:東邊起火,那邊冒不冒煙再去求證,兩者不同,各有理由。
「因聞顯心」,修道的人求明心見性,必須先通教理,多聞淵博,才能顯出明心見性之相是什麼。
「能辨決定觀察之禪」,教理研究清楚才能辨別自己用功的情形:為什麼今天用功腿子麻?容易昏沉?昨天打坐好一點什麼理由?都有個理由的!大家不從這裏觀察,光問老師。你要自己觀察好了再來跟我研究,那還差不多!結果我們這些人學禪不合邏輯,也懶得用腦筋,沒有觀察智。昨天為什麼不好?昨天氣候不好?你在哪裏坐?吃了些什麼東西?睡了多少時間?有沒有感冒?都是問題,不去研究,因為一研究,他馬上有個觀念:這不是妄想?那麼你不要妄想好了,不要妄想做不到,那就要想清楚,你來問我幹什麼?你做不到難道叫我替你做啊?真沒辦法!自己不曉得用善巧決定觀察。「因聞顯心」,因此要教理通,才「能辨決定觀察之禪」。
因禪發起無行無生之慧,因慧了達諸法如實之覺,因覺圓滿無礙解脫之智。
修禪定,定久生慧,不過這個定是方便說,其實本文這裏現在只講禪不講定。老實講,大家不大容易瞭解禪是什麼,為表達只好說修定,但定是什麼也不懂,只好講打坐,其實打坐不過是定與禪的一小部分,一個形態而已!這一點千萬注意,聽過後不要又忘記了,然後硬把打坐當禪、當定,那就錯了,所以特別申明這一點。他說,必須因禪發起無行無生之慧,因慧再通達諸法如實之覺,最後「因覺圓滿無礙解脫之智」。
斯皆全因最初多聞之力,成就菩提。若離此宗鏡,別無成佛之門,設有所修,皆成魔外之法。
修道開始還靠多聞,亦即淵博的學問。
永明延壽大師一再強調這本著作的重要。他說,現在幫助大家把多聞——經典修持成道的精華語句都搜編成冊,寫成這本《宗鏡錄》,有多聞才能夠成佛道,成就菩提。那麼,要想走這個路子,離開這本《宗鏡錄》,可以說,另外再無成佛之門,如果你不從這本集中許多教理的書來對證自己做功夫,不研究教理亂做功夫,「皆成魔外之法」,不是外道就是魔障,走錯誤的路子。這是他所強調的道理。講到這裏,他又要引經據典佐證其言,免遭亂舌之說。他引用龍樹菩薩所著《大智度論》的句子。
《大智度論》偈云:有慧無多聞,是不知實相,譬如大暗中,有目無所見。多聞無智慧,亦不知實相,譬如大明中,有燈而無目。
「《大智度論》偈云:有慧無多聞,是不知實相,譬如大暗中,有目無所見。」有智慧的人,比方在繪畫,作文章或教學,或研究電機等各方面有天賦的人,如果只有天才而沒有學問的培養,沒有和。「是不知實相」,永遠達不到實相般若智慧的體。這樣就等於在黑暗的房間,有眼睛卻看不見。注意!不要說學佛,我經常發現很多青年同學犯一個毛病,靠自己的聰明浮動,不肯徹徹底底沉下來研究,你叫他研究、讀經,他不幹嘛,做不下去。既聰明又肯踏實研究,不管做什麼都成功。聰明人往往是浮的,包括我在內,我也自認是聰明人,聰明反被聰明誤。有天才不力學,何用?等於黑暗的眼睛起不了作用。
「多聞無智慧,亦不知實相,譬如大明中,有燈而無目。」相反的,光做學問,沒有天才智慧,永遠是個書呆子,充其量變個兩腳書櫃,頭腦裝得很多,你問哪裏都懂,到達沒有?證到沒有?沒有。等於有亮光的房間中沒有眼睛,亮光白照空房間。
多聞利智慧,是所說應受,無聞無智慧,是名人身牛。且如有慧無多聞者,況如大暗中有目而無所見,雖有智眼而不能遍知萬法,法界緣起,諸識熏習等。
「多聞利智慧,是所說應受,無聞無智慧,是名人身牛。」這是龍樹菩薩說的,有人學問淵博,智慧敏利,聽了我說的道理,馬上瞭解接受了。又沒有智慧,又不肯努力研究學問,雖是人身,卻是牛的腦袋瓜。龍樹菩薩罵人罵得非常藝術。
「且如有慧無多聞者,況如大暗中有目而無所見,雖有智眼而不能遍知萬法,法界緣起,諸識熏習等。」有人有智慧,不肯多聞,在黑暗中雖然有眼睛但是看不見,雖有智慧的眼睛,而不能遍知萬法皆從法界緣起,皆從諸識熏習而來。注意這兩個要點,萬法是從「法界緣起,諸識熏習」而來。這八個字講起理論很繁瑣的,可以引進一堆佛學的經論。
舉例而言,在座許多人用功,今天境界好,昨天境界不好,或者昨天夜裏打坐睡不著今天拼命想睡,剛才說過,都是因為自己理論不清楚,又不觀察研究,盲修瞎練,不要被龍樹菩薩罵我們是人身牛,那就慘了!各種事物變化的道理何在?法界緣起,有個原因來的的,為什麼這一堂好那一堂不好?要觀察緣起。
譬如好多同學前幾天非常用功,我說當心白坐,這兩天會生病,為什麼?空氣中的濕度太大,平常六十二、三度最舒服,前幾天梅雨季濕度達到八十四度,不得了,像我房間擺一部除濕機,晝夜除濕,水一桶一桶倒。外在環境濕度大,而你的飲食又吃得好,粽子什麼的……毒品裝一肚子,外面濕氣一進來,再加上生活上許多事不注意,不病倒才怪!如果不病倒,那才叫佛法無靈,病倒是應該。你想,在這種情況下,做功夫的人,空氣要注意,飲食要注意,沒有哪一點不是法界緣起。當這許多因緣極不合適時,你怎樣去調整它,去解脫這個環境?結果我的話蠻靈,其實是佛法有靈,不是這個鼻子塞了、那個頭痛,再不然感冒,在家裏大病一場。很多原因不注意!佛法不離世間法,這就是法界緣起,一切都是緣生的。
所以這兩天同學送來很多粽子,同學好意要老師吃,我說對不起,一口也不要,我受不了,如果吃了,算不定接著第二個緣就要吃藥,都是吃,但是何苦多麻煩受罪!這些是什麼道理?法界緣起。有些看到好吃的不吃,叫他好好保養,多穿衣服,他說不要緊,還覺得熱。第二天找老師拿藥,叫你圍一下你不圍,你看我老頭子包的好好的。這叫菩薩畏因,一切事情因一動就害怕;凡夫畏果,我們是人身牛,果不來不知道害怕。人身牛不是我講的,是龍樹菩薩說的。
許多人不曉得我們修行,主要是要把心意識熏習的習氣、生活的習氣整個三百六十度地轉彎,轉彎還是要大轉彎,才能把自己改過來。我們人的習氣大得很,不光是這一生習慣,有許多習慣是前生帶來的。經常看一個剛生下的男孩有女孩味道、女孩有男孩的味道,也是前生習氣帶來的,這個習氣有三世因果。學佛、修養做功夫要轉這些東西。這八個字我們這樣講比較明白一點。我不是佛學家,也沒得學問,喜歡講土話。照佛學家、學問家就不是這樣講,這麼講要打手心的,「法界緣起」,引經據典,學問是學問,同我不相干。那麼,現在把學問的理論打碎了,磨成粉,吸收後體會,也許會比較清楚。
所以,要遍知法界萬法緣起,是諸識熏習等等道理,要確實去瞭解,不要犯大毛病,學問是學問,行為是行為,對佛學所懂的道理與身心修養配不起來,那學問等於白費,做個學者,教教書、講講理論還可以,我們不希望做成這樣,學問要能夠用的。
諸佛遍送醒眼樂
如處大暗之中,一無所見。是以實相遍一切法,一切法即實相,未曾有一法得離於法性,若不遍知一切法,則何由深達實相,故云亦不知實相。
一肚子學問有什麼用?等於在黑暗的房間,什麼都看不見。
這就是學佛。大家喜歡講明心見性,假使我們問,學佛修證、悟了道的、明心見性的人如何?能夠遍知一切法。你說我只是明心,其他不知道,那你拿經典來對對看,算不算明心?可以說一點明心悟道、一點空性都不是,那都是意識所造的境界。真的有所悟,要遍知一切法。不能遍知一切法,「何由深達實相」?哪裏能說是悟道?這是這個,那是那個,什麼這個、那個?這就是實相,實相就是智慧之體,你見不到。「故云亦不知實相」,所以說,也不知道實相為何。實相即般若的實相,拿現代話說,就是智慧的體、形而上的道,也就是我們拼命想修道的「道」,那個東西叫實相。實相是佛學名詞,實相無相。
多聞無智慧者,況如大明中有燈而無目,雖有多聞記持名相,而無自證真智,圓解不發,唯墮無明。大信不成,空成邪見。
他說學問好,沒有真智慧,這其中有層次的。多聞是知識,包括佛學的經典;智慧不是知識。等於講儒家時我提一個口號:學問不是知識。書讀得好、文章寫得好只是學識高;學問是做人做事的真修養。換言之,引用到佛學也是一樣,多聞是知識;智慧是道,天生自然的境界。
多聞沒有智慧,等於光明中有燈沒有眼睛。學識淵博,「記持名相」,一問佛學名詞行得很,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八識:前五識加第六意識、第七末那識、第八阿賴耶識;二無我:人無我、法無我,答得都很對,但記持的只是名相。「而無自證真智」,自己沒有證到那個境界,真智慧沒有來。剛才講悟了道能遍知一切法,為什麼你不能遍知一切法?因為沒有自證的真智,所以「圓解不發」,圓融無礙的見解發不起來。因此,懂唯識不懂般若、中觀;懂了中觀又不懂唯識,懂了佛學又不懂世間的學問,懂了世間的學問又不懂佛學,不能圓融貫通。什麼原因?因為你沒有「自證真智」。本篇開始即言三量四分,「自證分」要自己證到,由自證真智慧,後圓通見解才能發起。「圓解不發」,因此「唯墮無明」,墮在愚癡當中。
「大信不成,空成邪見。」對一切信仰亂信、迷信。廣義地解釋,迷信為何?譬如算命的問我有沒有算命這個道理?沒有,一切唯心,命由人轉。如果命斷定你會發財,躺在床上睡個三年五年,看你發不發財?可見還是要人為地努力。然而有些人不相信算命,斥為迷信,我說你胡扯,算命看相在中國也有三千年的歷史,據我所知,中國歷史上的名人,第一流的頭腦、第一流學問的人都還喜歡這一套,包括皇帝,你以為他笨啊!他接觸的人也多得很,為什麼還信這一套,去做專門研究?而且迷進去都是第一流的頭腦,還不是差的。可見得算命即使是騙術,騙也有學問,你既然不懂,隨便說迷信,你才迷信!不懂亂下批評、不知道而只相信自己的意志就是迷信。如果研究了再批評,那不是迷信,是正信。學佛還不只是正信,要大信,要自己證到才不是迷信。大信硬要自己求證過。
所以,他說這般人學佛沒有自證智,全是宗教情緒上的信仰,不是智慧上的大信,因此,大信不成,所有見解都成邪見。
如大明中雖有日月燈光,無眼何由睹見。雖聞如來寶藏,一生傳唱,聽受無疲,己眼不開,但數他寶,智眼不發,焉辨教宗。
沒有真正選擇佛法的眼睛,何由修成?
第十九章 天意但隨凡心轉
是以未知心佛之寶,甘處塵勞。才聞性覺之宗,便登聖地。
一般人不知心即是佛,自性本心就是佛,自他不二。「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時間是相對的,只在一念之間。三千大千世界,自己與他方國土都是一體的。天地同根,萬物一體,不隔於毫端。不知這個寶貝,而甘處塵勞,願意在黑塵中勞碌終生。假定有人一念回過來,曉得自性就是佛,當下證到了,立刻由凡夫變成聖人。
如《賢劫定意經》云:喜王菩薩宴坐七日。過七日已,詣佛啟請:『行何三昧能悉通達八萬四千諸度法門?』
喜王菩薩,真正證了禪定功夫的人,一定是法喜充滿,無比快樂。慈悲喜捨,是菩薩面孔上的招牌。假如一副討債面孔的樣子,一定與道毫不相干。什麼叫宴坐?不依身(三脈七輪還是在依身),不依心,不依也不依(即連空的境界也空掉),是名宴坐,亦稱不依不住三昧。反過來說,依住說是三昧,就看你有沒有裁法的正覺之智,空的也對,有也不錯,看你能不能。喜王問佛:修行哪一種方法,能夠瞭解八萬四千一切方法來度人超出塵勞痛苦?
佛告喜王:有三昧門,名了諸法本。菩薩行時,便能通達諸度法門。諸度法門者,諸佛有三百五十功德,一一德各修六度為因。
這裏說,任何法門當中,有三百五十功德,成就至善的善果叫功德。所作所為,包括一切心理行為,平日做人做事的每一行為都要具備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我們學佛的人比普通人更要注重道德修養。幫助一個人,甚至罵一個人,出發點包涵了六度功德才可以。即心理行為隨時隨地,乃至夢中喪失了這個心行,已經違反學佛的基礎了。這有多麼嚴重,千萬注意,不是打坐幾天幾夜就是宴坐。
心理行為沒有轉變,是靠不住的。現在佛告訴我們了,每件所作所為,心理所起的,要具備六度之因;因還不是果,這個因發生善行,變成果了,才是一件功德。大家努力。
一念天地懸隔
釋曰:諸法本者,即眾生心。若隨善心,成六度門;若隨惡心,作三塗道。當樂土而為苦境,皆是心成;處地獄而變天堂,悉由心轉。
什麼是一切法之本?就是眾生心,包括我們現在的心理行為,做人的思想心念。假使我們每個念頭動的都是善心,當時就可能成就六度法門。假如我們念念習慣動惡心,馬上墮落三惡道。人家對不起我們,就非殺了他不可,本身已經墮入地獄道心行中去了。
本來人生無所謂樂苦,皆由心變。本來在幸福中,因自己觀念的問題而成痛苦的環境,這是自己心理造成的。假使一個人在地獄中,心理一轉變,可以使地獄變成天堂,也是唯心所造。這裏極力說明唯心的作用有這樣大。
或即剎那成佛,或即永劫沈淪,只在最初一念之力。故云『法無定相,但隨人心。如天意樹,隨天意轉。』
不是閻王,也不是上帝使你如此,是自己形成這一股力量、業力。
佛法講心的行法沒有固定,一念之間可把地獄變成天堂,也可把幸福變成苦境,都在自己,一切唯心。據說色界天也有樹,但可隨天人的意而變,其實,人心就是天意樹的根本。
可謂變通立驗,因果現前。不動絲毫,遍窮法界。如牖隙之內,觀無際之空;似徑尺鏡中,見千里之影。有斯奇特,昧者不知。如見金為蛇,誤執寶成礫。
每天要反省自己。每天所遭遇的,都成前因後果的關係,是絕對科學性,不二的法則。
心的作用有這樣大,遍窮法界。我們的智慧如井蛙觀天那麼有限。我們本體心性的偉大,比宇宙還要偉大,《楞嚴經》也再三提到這個道理。而我們沒有智慧,把這個身體當成自己,是非常渺小,非常可憐的。更愚蠢的是,在那裏打坐,只管到身體裏頭,小之又小,可憐到極點。
故密嚴經偈云:譬如殊勝寶,野人所輕賤。若用飾冕旒ㄌㄧㄡˊ,則為王頂戴。如是賴耶識,是清淨佛性。凡位恒雜染,佛果常保持。如美玉在水,苔衣所纏覆。賴耶處生死,習氣縈不現。
心識正題來了,剛才講到心之體的偉大。在哲學思想中,心物一元已經很不得了了,但在佛法看來,心物一元不過是百千萬法中的一法而已,又算什麼?心體的功能,神而通之,超過物理、精神兩方面的力量,不知還要大多少。因為人類知識所不能到達,所以拿心物一元來比方,已經很偉大了。
這個心如此偉大,因為難以分別,所以彌勒菩薩把它分成八個部分。最後一部分稱阿賴耶識,其實是心根之根。這阿賴耶識包括了心與物的作用,大家看玄奘法師的《八識規矩頌》就知道,不必再作介紹。
真正的三藏
阿賴耶識具有三藏(能藏、所藏、執藏)的意義。物理世界、精神世界的功能,都從這個體裏頭發出來,發出來以後變成萬有一切現象,萬有一切現象是它的所藏。它含藏有那麼大的功能。但它造成了物理世界、精神世界一切萬有以後,堅執而長久存在著,就是執藏。比如這個世界幾千年、幾萬年還是存在,當然還是在變動,看起來永遠存在,這是它的執藏功能。
我們的肉體也是阿賴耶識所變現的一部分,所以說四大肉體是假的,不要管,這是小乘說法。依大乘說法,這個肉體四大也是這個心,也是心的一環,等於是物理世界。我們的心理、智慧,則是精神世界。在未死亡前,阿賴耶識還沒分散前,還是這個生命,能藏、執藏、所藏都在這兒,自己會抓得牢牢的。
我們打坐,妄想不能斷,阿賴耶識種子執藏的力量非常大。但是這個執持力量是空的!比如特技表演,把空碗轉動,轉得非常快時,碗掉不下來。這是運轉得太快了,這個力量就變成吸力,像地心引力一樣。由此可知,妄念為何斷不了,身心動得太快,在那裏耍特技,所以妄念斷不了。
「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的這個念,就具備了能、所、執藏。《八識規矩頌》云「浩浩三藏不可窮」,三藏研究不完,自己觀察自己都觀察不完。「淵深七浪境為風」,阿賴耶識像深海一樣,心性是深而無底的。「受薰持種根身器」,它保持過去、現在種子,善、惡、無記種子,連未來的種子也包括在內。所以有人能知過去,也能知未來。
「去後來先做主翁」,人死後身體未完全冷卻以前,第八識還沒完全走掉。換句話說,生命的餘力沒完,這時你的腦神經已死亡了,阿賴耶識還有怨恨,很難過。所以一定要等到完全冷卻了再搬動。投胎進,阿賴耶識功能先到。
擒賊先擒王
以阿賴耶識來看,前面七個識都成外境。就是我們現在的意識、思想,都是它的外層作用。我們打坐起來,都在那裏玩第六意識的表層,認為在做功夫。真正的佛法做功夫從根本上來,從阿賴耶識下手。我們身心兩方面,不過是第八識的一部分。
有同學來講:「比量、非量都是現量。」對的。拿現量境來說,十方三世一切眾生、諸佛,不管是非量還是現量,阿賴耶識冒的煙而已。唯識論上則是限於權分凡聖的範圍來講,有三量之別,真研究經論才知道這個同學講得對,非量也是現量,不過是所現非量而已;比量也是現量,現的是比量而已。
大家用功,不要在第六意識的浮層上用功,應深窮此理,從第八阿賴耶識下手,前面七識的境浪都不理,即空即有,非空非有,那不得了。「才聞性覺之宗,便使聖地」,剛一聽明心見性這些話,你已經使上成聖成佛之途了。這裏只是大概介紹一下阿賴耶識。
《密嚴經》講,阿賴耶識如殊勝寶貝,不識寶的人輕賤它,識貨的人知是無價之寶,尤其拿給皇帝作皇冠,更成了稀世之寶。一般人不認識自己本身有寶,而造業墮落。成了佛是什麼東西成佛?是我們本有的寶拿出來擦亮,如美玉用水洗淨,越來越美。普通人的這塊寶,等於以笞衣包起,在生死裏頭滾,因為後天的習氣把它纏住了。
於此賴耶識,有二取生相。如蛇有二頭,隨樂而同往。賴耶亦如是,與諸色相俱。一切諸世間,取之以為色。
阿賴耶識,變成了有毒的東西。一切物理世界色相存在著,它就存在。比方我們的細胞都是阿賴耶識變的,剁了一個指頭,那具指頭的細胞不久就死亡了。這時我們的阿賴耶識是否少了一根指頭?沒有。那個指頭化成灰了,也是我們阿賴耶識全體中的一部分,沒有離開阿賴耶識。
要從這個道理去體會心性,那才曉得自己心性是什麼功能。所以它現在存在著時,同現實世界是相合的。
惡覺者迷惑,計為我我所。若有若非有,自在作世間。賴耶雖變現,體性恒甚深。於諸無智人,悉不能覺了。
一切物理世界都是阿賴耶識變的。不懂的人迷住了,認為有個我,實際上無我。你說無我,那個無我的真我,還是有個我。此中分別很麻煩。
你說空也可,叫它有也可。它能夠隨心所欲卻不逾矩,非常自在,造成這個世界,都是唯心所造。它能夠變化一切萬有,體性非常深。可惜我們被自己本身迷住了,沒有智慧,不能覺,不能了,所以變成凡夫。能夠覺能夠了,已找出生命的本源,就成佛了。
第二十章 忍教哀樂作主翁
《宗鏡錄》卷四十三,前面先說明經教的重要,也就是說一個修證的人,必須把經教(包括學說)和修行功夫合一,不能偏廢。接下來就談到經典所提「心」與「識」的課題。
研究唯識,事相上比較枯燥乏味,但其中道理深奧,這同時說明了一個原則,大家曉得佛法大乘精神的道理,「必出世者,方能入世」,既然求出世,要發起跳出世間困擾的出離心,才有本事入事。入世,大而言之,救世救人;小而言之,創造事業。否則,「世緣易墮」,沒有出世的真精神、真心性,就談入世的聖人事業,容易被世間因緣牽引墮落。
反過來說,「必入世者,方能出世」,專門走修行路子的人,尤其出家人,必須要能深入世間,要透徹人情世故、明瞭世法,才能夠談出世,否則,「空處難持」,掉在枯槁的空洞裏,難以保持真空。佛法談空,空的味道並不是好受的。此為出世、入世,在家、出家講修持最重要的道理。千萬記住:「必出世者,方能入世」,否則「世緣易墮」,「必入世者,方能出世」,否則「空處難持」。
上一次講到心識的關係,接下來:
唯心唯寂
是以若能覺了,即察動心萬境萬緣皆從此起;若心不動,諸事寂然,入如實門住,無分別。
如《入ㄖㄨˋ楞伽經》偈云:但有心動轉,皆是世俗法。不復起轉生,見世是自心。來者是事生,去者是事滅。如實知去來,不復生分別。
青年同學可能覺得這些文字易懂,然而我們卻認為非常難懂。難懂在什麼地方?因為這是翻譯的文字,永明延壽禪師本身的文學境界引發為文字的般若,太明白太動人了!因此我們有可能被它優美的辭藻困住了!
譬如我們發現一般青年人讀書,不僅粗心大意、不深入,喜歡反傳統,尤其喜歡夾帶外文。我常常聽到很多朋友說看不懂中國書,喲!到美國看外國人的翻譯卻看懂了。我說這樣啊!那我們幾十年白活了!為什麼看外國人的翻譯容易懂?皮毛的皮毛!當然容易懂。啃不到骨頭啃皮毛,結果我們把皮毛外邊刮一點下來說懂了,這不是笑話嗎!我們發現這類事實很多。
「是以若能覺了,即察動心萬境萬緣皆從此起」,所以,如果能隨時警覺、覺察到自己起心動念,萬境萬緣都是因為自己心念動了所發生的。隨時覺察自己的思想:想什麼?做什麼?修行本來是這個路子。我們心念動得很厲害,尤其年輕大了失眠睡不著,這個念頭、那個念頭停止不了。不過,失眠的時候還容易覺察到。這個容易覺察的念頭是粗的;細的念頭則不易覺察。一個人反省功夫能夠覺察到細的動念,已經達到一半聖人的境界了。此話希望青年同學記住就是,不是低估了你們,修養功夫不到,不會懂這句話。
如果一個人能夠覺了,「即察動心萬境萬緣皆從此起」,換句話說,做到對人對事、喜怒哀樂、煩惱不煩惱,乃至看到物質世界的一切動心不動心等等,都能清清楚楚。「萬境萬緣」四字包含很多,包含一切的境界、一切的因緣;因緣又包括人事的動向、物理的動向、感情的、心理的等等。你會覺察到,這些念頭都是因為自己心念動了所發生的。
「若心不動」,假使心完全不動?「諸事寂然」,一切萬境萬緣就非常清淨、寂滅。這樣就可以證到「如實」。注意!「如實」是佛學名詞,就是中國人講的般若、悟道、證道的境界,住在無分別境界,對萬事萬物不起分別作用。
問題來了,這是大家讀書要注意的地方,後世一般講佛學、講修養多半被這些文字蓋住了。他們偏重什麼?偏重「不動心就是道」的觀念,如同孟子說自己四十不動心一樣。如果不動心就是道,那麼,白癡、腦神經壞的人,乃至腦震盪活著躺在床上,什麼都不知,那不是更好、更不動心?對不對?
這是個大問題:在這個問題中又有一個邏輯問題。怎麼才叫不動心?永明延壽禪師只說心不動,一切事寂然、寂滅清淨。那麼,我們還可以提出個問題:假使我們對一切外緣不動心,心裏只有一個清淨保持,這個清淨算不算動心?對,算對心。這也是一緣一境,保持那個清淨也是動心。要注意這個道理,所謂禪宗就是要深入地參究,你保持心境永遠的清淨也是動心。
後世許多儒家反對佛家這些話。老實講,儒家的反對,是因為對佛學沒有真正深入。不管名氣多大的理學家,都沒有徹底深入佛學。話又說回來,如果深入佛學,就不走理學的路子,也不叫理學家了。他們雖然不深入佛學,但站在儒家理學的立場,其批評也對了一半。
理學家認為《中庸》所言:「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達道。至中和則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是道。這是對的,心可以動,不能說心不能動。動而不離中、得其用,動則不動也;不動則動也,這才是正確的道理。理學家這一半話對了,可是境界始終不大,只接近而還不到形而上最高的本體。
對於這個問題,此節並沒有答覆,後文有,先保留。這是告訴青年同學,看佛經,不能因為文字懂就馬虎看過去。
「如《入ㄖㄨˋ楞伽經》偈云」,《楞伽經》是禪宗、唯識宗的寶典,這部佛經說:「但有心動轉,皆是世俗法。」心一動轉,就是世俗法。「不復起轉生」,世間上一切外境皆是自心所造,因此說,世間法一切外境皆是來去生滅分別而來。真能夠如實知,這一知去來就不復生分別了。拿普通話來講,永遠不會轉到另一個生命境界。所謂轉生,轉到菩薩無生法忍,拿佛學來講,生而不生,不生而生。
「見世是自心。來者是事生,去者是事滅。」翻譯得並不太好,但很忠實。「見世」,見不是指眼睛,而心理上一接觸世俗上外界一切事情,心就起作用。見世是自心,唯心所造。「來者是事生」,外緣一引動,心裏就是這個印象、這個事。「去者是事滅」,事情過去,心理上這個事就滅了。
老實講,「去者是事滅」這句話我們世俗的人做不到。修道如同鏡子一般,事情來了,有思想、有念頭、有感情;鏡中一切有我的影像。事情過去了,心裏沒事,鏡子馬上恢復它的清淨、空靈。一般人做不到。如果能做到人來事生,過去事滅,此人不是人,是聖人。永明延壽禪師叫我們修養「來者事生,去者事滅」,事情來了,心裏就有事,事情過了,心裏就沒事。事情來去就是個現實問題。現實,佛叫「如實」。
忍教哀樂作主翁
「如實知去來」,來了曉得來;去了知道去,有一個靈明覺知的在。「靈明覺知」四個字是佛學名詞,靈靈明明。對於事情的來去之間,你有一個知道。這個能知的作用,不屬於生滅來去、是非善惡、喜怒哀樂的上面。
例如我們歡喜,一邊知道笑,一邊也知道肚子笑痛了不能再笑。那個知道自己肚子笑痛的那一知不在笑的上面,那一知沒有笑。笑的時候知道笑,控制不了;知道不要再笑了,一面還繼續笑,有二、三個作用在。又譬如發脾氣,明知自己爭不過對方,罵兩句差不多,不要再罵,第三句還是罵出來。那個知道自己不應該生氣、不應該罵的那一知不屬於生氣。
所以,這些心理的現象都是來去的現象,有一個一知,都不屬於來去、是非、善惡、喜怒、哀樂的上面。所以我們要做到「如實知去來」,這個裏頭叫做不起分別,所謂不生分別是指這個。
這裏又有個問題,一般人講中國哲學思想,提到《中庸》所言「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認為喜怒哀樂是心理狀態。不對!喜怒哀樂不是人性的本性,喜怒哀樂是情。如果認為喜怒哀樂是性的作用,那錯了!本性上非喜怒哀樂,而情緒上有喜怒哀樂。所以說「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偏向由情緒引導到達心性修養狀態。如果有著作說喜怒哀樂是心性的作用,那絕對錯!雖然好學,但未加以深思。
喜怒哀樂是情緒,情緒有一半是屬於生理的,這就關係到修養問題。莊子說,人到了中、老年,哀樂已不大起作用,好像很平和;實際上,這不是真正修養的功夫,那是身體衰敗,「沒法度」。所以這方面的喜怒哀樂與生理有關係,屬於情緒。「天命之謂性」,能知之性不屬於情緒。「天命之謂性」,能知之性不屬於喜怒哀樂。由這個道理,我們曉得佛家講的不知分別,是指能知之本性分別而不生分別。如果認為把心理的狀態壓下去,像石頭壓草一般,什麼都不動叫做不分別,那何必修道?吃麻醉藥使腦神經麻痹,豈不更乾脆?什麼都不動不叫道,如果這是道,那所謂一切唯心的道理就錯,那叫一切唯物。事實上,唯物是不對的。不對的道理何在?這其中的道理要搞清楚。
因此,我們再回轉來看永明延壽禪師引用《楞伽經》偈說:「但有心動轉,皆是世俗法,不復起轉生」,心的轉動都是世俗法,非超世俗法。超世俗法是分別而不分別,換句話說,我們的心,縱然修養到隨時保持清明、隨時保持清淨一念不起,在佛學真正的修持上,保持靈明覺知也是世俗法。《楞伽經》偈說得很明白,這還屬於外道法。在另一部很有名的《楞嚴經》裏,說到五十種陰魔,把聲聞、緣覺也打入外道範圍,四禪八定、四果羅漢都不是真正地悟道。
《楞嚴經》開始便提及:「內守幽閒,猶是法塵分別影事」,這兩句真是翻譯得太好了!在文學的修養上,真要頂禮膜拜。「內守幽閒」,清幽、閒逸,沒有喜怒哀樂。假使我們認為保持這種內心的清淨、空靈,一念不生是道,就錯了。那不是道,是一種功夫,一種享受。什麼道理?因為這還是法塵、意識的境界。意根相對外境的叫法塵,也就是對外境所起的分別心的第二個影像。等於我們長久居住在繁忙的鬧市中,突然轉換到另一個清淨的山中,明月當空,輕風徐來,四顧無人,獨立高山聽流水,好舒服、好清淨啊!這個清淨是比較來的,亦即唯識學的「比量」來的。
一個人突然從鬧中脫離,感覺換了一個境界,這個清淨是意識上的影事,第二種投影,是比量來的。我相信本來就住在山林中的猴子,並不覺得這個是清淨。可見這個心理作用是比量。這就說明「但有心動轉,皆是世俗法」,轉動到清淨面也是轉動,只不過把鬧轉到清淨上。
大權示現大作小
又若執經論無益,翻成諸聖虛功,則西土上德聲聞,徒勞結集。此方大權菩薩,何假翻經。如抱沈痾ㄜ之人,不須妙藥。似迷險道之者,曷ㄏㄜˊ用導師。
「又若執經論無益,翻成諸聖虛功,則西土上德聲聞,徒勞結集。」一般人如果認為學佛,光用功就好,不需要看經典,「翻成諸聖虛功」,上古以來,像印度的大阿羅漢等幾百位,結集經典不都白做了?!
「此方大權菩薩,何假翻經。」有一種菩薩叫大權菩薩。權者,權變也。密宗有些菩薩叫大神變菩薩,也就是權變。
根據佛經,大權變菩薩是八地以上十地菩薩境界才能做得到。一切入世有成就的人,包括治世的聖君賢將和許多大居士,並不一定出家,有許多都是大權菩薩化身。菩薩就是有道之士。出世法早已成就才有資格來談入世,此之謂大權變,看似走反面道路,實際上是以反面形態,在世間出現廣行教化。永明延壽禪師闡釋得非常好。
中國佛教大部分好的著作,都是在家居士所作。在家人的著作都要挨當時人的罵,過後卻非看其著作不可,此所謂大權變菩薩也。因為永明延壽禪師到底是出家人,根據佛制而出家,不好意思太捧在家人,只好根據佛經說,「大權菩薩,何假翻經?」何需翻譯經典?
「如抱沈痾ㄜ之人,不須妙藥。似迷險道之者,曷ㄏㄜˊ用導師。」這是宋代寫大文章的體裁,尤其皇帝發表宰相、大臣的宣召,古代稱麻書,麻布制的黃紙,故宮大約還保留一點這方面資料。後來民間用黃紙,我們經常可以從歷史記載,文學作品上看到書麻,也就是皇帝起用內閣大員,將此人的品德、才能以及皇帝對此人的賞識,以一定的格式,恰到中肯地書寫在麻布上,次日早朝宣召。古代這類對仗句子的書麻文誥,素來是大文章的極品。永明延壽禪師現在用的就是這對仗體裁,道理就是說,假使不用經典,就等於一個人生病了不要吃藥;在危險的地方迷路了不要嚮導。
良醫終不救無病之人;導師亦不引識路之者。嘉肴美膳,豈可勸飽人之餐;異寶奇珍,未必動廉士之念。
這幾句是倒裝法。嘉肴美膳,必定勸不了肚子飽的人;珍奇異寶,也打動不了不稀罕物質享受的廉潔之士。如果說佛經翻得完全沒有用處,那是不是大家都悟了道?一般人認為這是對宋代禪宗的批駁,學六祖,只要打坐,一念悟道,根本不要看經,做功夫就行,有道才能用。須知教理不深入,功夫上不了路,沒有用的。下面又是另一節:
見與不見,全在心知;行之不行,唯關意密。實不敢以己妨於上上機人。但一心為報佛恩,依教略而纂錄。如漏管中之見,莫測義天;似偷壁罅ㄒㄧㄚˋ之光,焉裨法日。
永明延壽禪師著作《宗鏡錄》非常用心,不是一個人做,而是集合全國數百位有修持、對佛學有研究的高僧、居士,搜集資料編纂,等於一個編譯館,由他當總編輯,出題目、做修正。有一點我們必須知道,永明延壽係一名武將出身,文學修養造詣非常高,文武全才,帶兵時就悟道,被吳越王發現,結果,很高興地奉命出家。
他的文字修養非常非常高,在這裏我們可以看出他不放過每一個字。「見與不見,全在心知」,他沒有說「全在心行」,心行是心理行為,是一種事用。見道與不見道是見地方面的事;行是功德、功夫方面的事,所以說「見與不見全在心知」。關於行為?「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心行之行則「行之不行,唯關意密。」這就是關係心意識起行的作用這種高度的奧秘。所以大權菩薩出世入世兩路,真行菩薩道,而為外人所不知。這一類都屬於大權菩薩,是意密,以現代觀念來講,是大密宗、大密行。
「實不敢以己妨於上上機人」,他說我編這部書,並不是個人的意見妨礙諸位上上根人。這是對當時禪宗不大滿意之處,因為學禪宗到了宋代已經發生流弊,不研究經典,只想悟道。今天悟了,明天又不悟;後天再悟一點,大後天又「誤」了。後世禪宗多半如此,還自認是上上根機的人。所以永明延壽禪師說,對不起,編輯此書「實不敢以己妨於上上機人,但一心為報佛恩」,他說自己的志向是為報佛恩。
「依教略而纂錄」,依據佛經的教理,把與修持有關的編輯在一起。
下面是他謙虛的話:「如漏管中之見,莫測義天」,像一支管子的一點小漏洞,這一點簡陋的見解算不了什麼,沒有辦法推測第一義天。義天是佛學名詞,至高無上。義者,理也,理性之意。後世也叫「性天」,代表道體,以現代東西文化交流的新觀念而言,就是形而上的本體。
「似偷壁罅ㄒㄧㄚˋ之光,焉裨法日」,等於偷到從牆壁裂縫照進來的一點太陽光。非常謙虛,也把道理說完了,你不要以為這一點不是佛法,這一點也就是佛法。青年同學可以效法兩件事:一方面學習永明延壽禪師高明的文學修養;第二點,你看他真是一位大權菩薩的氣勢,既謙虛,又把道理說明,還把人罵了,可是卻看不出教訓人的跡象,他把道理講得清清楚楚。現在寫白話文一樣可以模仿,白話文不過變一變句子,道理還是一樣。
法施第一教為先
今遵慈敕ㄔˋ,教有明文,法爾沙門,須具三施,三施之內,法施為先。
我現在遵照佛慈悲的意旨,奉行佛的慈悲的教理。
經典中有明文規定,出家人必須隨時做到布施。布施有三種:內布施、外布施、無畏布施。內布施就是精神布施、法布施,比如教育家所做精神、知識、學問、文化的布施是無價的,其功德大於外布施——財物的布施。外而施是財物的布施,做好事、幫助他人、出錢出力、出東西。無畏,就是不怕,什麼叫無畏布施?比如拯救一個失去信心的人,可能要扯謊。這樣的扯謊是善性,一個人到了灰塵心邊緣,你告訴他:不要緊,站起來,有辦法;不行的,我幫忙,一定給你做到。其實你也做不到,你只要把他救住,他就不灰心、不絕望了。實際上自己犯不犯戒?犯戒,這叫方便妄語,精神支持叫人家不要怕、活下去,動機上屬無畏布施。
永明延壽禪師說,出家人必須具備三施,三施之內法施為先,尤其精神的布施。這一段說明他著作本書的動機是本著布施的觀念做的。
此八識心王性相分量,上至極聖下至凡夫,本末推窮悉皆具足,只於明昧得失似分。
文章一氣呵成,為了講書方便,暫時在此切一段落。
他說明八識心體的作用。唯識宗把心的體分成八個部分作說明,因而叫八識。八識是一心的現象,又叫八識心王,並不是說八識以外,還有一個當皇帝的心王在那裏,八識就是心王,整個心的作用。
「性相分量」,性相是佛學的兩大宗。「性宗」就是般若宗,般若宗講性、形而上之體,一般又稱空宗。像《金剛經》、《心經》,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四大皆空等等。「相宗」講唯識法相,又稱唯識宗,先由宇宙形而下的現象、事物瞭解起,透過現象達到性,所以叫相宗。一般認為相宗屬有。所以有「談空說有」之說,嚴格來講,二者只是教育路線、表達的方法不同,根本則是一樣的。這是關於性相兩宗名詞的解釋,過去講過,但何以再加說明提起大家注意?唯識宗很少談到性,因為八識心王(相)透徹了,自然瞭解性。
唯識宗的翻譯到中國,有「三性」的名詞,一般研究佛學的,一看到唯識宗的三性之性,當成般若本體,那就錯了。中國文字辭彙少,喜歡簡略,一字多方借用。例如中國文化的「天」字,研究上古文化有數個作用、意義。形而上的宇宙,看得到的天體叫天;很神秘的上帝或佛也叫天;有時「天」還代表了心理作用,有時也代表原則。這個文字搞不清楚,隨便念一本書就搞錯了!「性」字也一樣,現代年輕人講性欲問題用這個性;本體問題用這個性;般若、唯識也用這個性。唯識叫「三無性」,也叫「三自性」,大家搞得莫名其妙,把唯識宗的「三自性」與般若中的「自性」都混淆一起。唯識宗的三自性是:遍計所執性、依他起性、圓成實性,名詞稍後解釋。
第二十一章 天水潺潺誰解飲
上次介紹到唯識宗的三性,有很多人搞錯了,以為唯識宗的三自性、三無性教義,與般若宗或禪宗所講的明心見性的性有衝突,當然,對佛學深入一點的不會搞錯,一般研究佛學則容易弄錯,道理何在?
法相宗唯識所講的三自性,是指一般形而下萬有的性質,是剎那變化無常的,因此萬有一切現象不能永恆存在,沒有自性所以叫無自性,只有一個都屬於阿賴耶識會變的緣起,並不是說與佛法基本形而上本體這個性空的自性觀念兩樣,這一點希望大家注意!
「此八識心王性相分量」,性相分量四個字是古文,由此看出古文與白話文寫作不同之處。以現在的觀念必須分開解釋,其中性相有般若形而上的性空以及唯識、法相的道理;分是四分:相分、見分、證分、自證分;量是三量:現量、比量、非量。性相二字是年輕同學讀古文感到麻煩的地方,不過我們走文學教育出身的,覺得這麼寫反而簡潔明瞭,每個名詞不但記在腦子裏,還記到腸子裏「入臟」了,一輩子忘不掉。
凡聖之間
永明延壽禪師說關於性相分量的道理,「上至極聖下至凡夫」,在上已經成了佛的聖人,下至一個普通人、愚夫愚婦,「本末推窮悉皆具足」,不論普通人乃至成就的聖人,統統具備心性的功能作用,換句話說,愚夫愚婦的本性生命功能裏,就具備當聖人的能緣。反過來說,一個成聖成佛的人,他的本性成就難道沒有凡夫那一套嗎?都有,不過都轉化了,所以說「上至極聖下至凡夫,本末推窮悉皆具足」。
那麼,為什麼有聖人與凡夫的不同?
「只於明昧得失似分」一個人明白了、悟了道便成聖人;一個人迷糊、沒有悟即是凡夫。注意「似分」二字用得厲害,凡夫與聖人好像有分別,告訴你凡夫即聖人,聖人即凡夫。
我常常告訴大家一個禪宗公案,明朝末年,一位叫密雲悟的大禪師,了不起,他過世後,滿清入關。密雲悟禪師與六祖一樣,沒有讀過書,打柴出身,智慧很高,後來出家悟道,成為一代禪宗大師,聲聞全國。
(編案:密雲圓悟(1566—1643),江蘇人,俗姓蔣,八歲能念佛,十五歲耕樵為生,二十六歲看《壇經》,知有宗門。二十九歲,安置妻室,投於幻有正傳出家。嘗作偈云:
野衲橫身四海中,端然回出須彌峰。
舉頭天外豁惺眼,俯視十方世界風。
萬聚叢中我獨尊,獨尊哪怕聚紛紜。
————————————————
頭頭頭色非他物,大地乾坤一口吞。
十方世界恣橫眠,哪管東西南北天。
唯我獨尊全體現,人來問著只粗拳。)
密雲禪師與憨山大師不同,憨山大師是明末四大老之一,有學問,不僅名動公卿,甚至名動帝王,神宗及其皇太后都是皈依弟子。一生中對歷史文化、佛教的貢獻非常大。
憨山大師非常高明,曉得大名之下不能久居,除非涅槃,否則一定出毛病,後來果然出問題,坐過牢,與他同時的四大老之一紫柏真可竟坐牢而死。由此看來,一個人有名以後,其處事之難。
(編案:憨山德清(1546—1623),金陵人,俗姓蔡,十二歲入南京報恩寺。三十歲,結茅北台龍門。一日粥罷經行,忽然立定而不見身心,唯一大光明藏,如大圓鏡,影顯山河大地;有偈云:「瞥然一念狂心歇,內外根塵俱洞微;翻身觸破太虛空,萬象森羅從此滅」。因發悟無人印證,即展《楞伽經》印證,八個月,經旨了然。五十歲時,坐以私創寺院,遺戎雷州,在獄八個月。)
密雲悟禪師學問沒有憨山大師高,但是名氣則在憨山大師之上,他深知名是毒,到處請他當大和尚都不去,不過也住持好幾個大廟子,弟子很多,他悟了道後,學問自然好起來。諸位青年同學莫以此為標榜,你們經常拿六祖來對付我,只要打坐不要讀書,悟道學問就來了,年輕人以這個為藉口,不可以。
天水潺潺誰解飲
密雲悟悟道以後學問好,有人問他,儒家《中庸》上說:「夫婦之愚,可以予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一般男女生活行為之間都可以懂得道,但是推到形而上最高處,連悟道的聖人也不知道,就是說,凡夫都有道,都知道,到了最高處,誰也不知道,這是什麼話?這怎麼解釋?問此話的人都是當代第一流的學問家,功名皆在進士、翰林以上,官好、學問好、道德也好才問得出來。這位師父怎麼說?那真是廟子上千古名言:
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凡夫若知,即是聖人;具足聖人法,聖人不知,聖人若知,即是凡夫。
一切凡夫具備,凡夫不知,凡夫如果知道這個就是,立刻變成聖人;到了聖人悟了道?他不會覺得有道,如果聖人還保持一個有道的樣子,這個聖人就變成凡夫。悟了道的人,這一悟沒有悟的形跡,如果自覺得了道,是聖人,那是乘下來的人、昏人。真聖人、得了道的人,不覺得自己有道,否則,乃盜也。
所以啊!「得失似分」,好像悟道,又好像沒有,這「似」字用得好極了!「明昧得失似分」,凡夫與聖人一樣都具備,以佛法來講,每一個眾生都具有成佛的東西在自己生命中,只是你沒有找出來,「只於明昧得失似分」。
諸聖了之,成真如妙用,盡未來際建佛事門。眾生昧之,為煩惱塵勞,從無始來造生死事。於日用中以不識故,莫辨心王與心所,寧知內塵與外塵?
「諸聖了之,成真如妙用,盡未來際建佛事門。」一切聖人悟了道,了了這個事,那就不叫阿賴耶識,而叫真如,換一個名稱;也不叫亂作,叫妙用,宇宙中本具這股力量綿綿不絕。悟道者盡未來際,所作所為皆是佛事,永遠不再迷昧。
「眾生昧之,為煩惱塵勞,從無始來造生死事。」一切眾生迷住了。所以中國人只講迷與悟,迷的人並沒有少樣東西,譬如在暗室中,未少一物,只是看不見而已!等到一有亮光,什麼都看見,也沒有多一樣東西,你本來都看見,迷悟之間就是如此。
「於日用中」,根據《中庸》「百姓日用而不知」的成語而來。我們平常用的心就是道,因為自己不悟,分不出哪個是心王?哪個是心所的作用?莫辨心王與心所。因此也不知道什麼是內塵?什麼是外塵?
注意內塵與外塵的差別。一般學佛,外塵容易分辨,譬如我的對面是諸位,諸位是外塵,因為諸位引起我裏面動腦筋。內塵在裏面,看不見,塵勞煩惱、七情六欲、喜怒哀樂都是內塵,一般人檢查不出。
比如大家修養學佛,儘管打坐一天,並不喜歡,並不快樂,坐在那裏乾熬,看起來像在修行用功,實際上在煎熬。那真是煎熬,道家乾脆得很,稱修行是焚修,像在火裏燒一樣難受,又想下坐到外面玩一玩,又想這樣不對,不是修道人。坐在那裏舒服不舒服?煩得很,腿子又發麻,心裏頭越坐越煩躁,真是焚修、煎熬。這些東西屬粗的內塵,容易找到;如果覺得心裏一念不生很清淨,萬事干擾不了,那正是大內塵,「猶是法塵分別影事」,這些要搞清楚。認為悟了道,有境界、有功夫,被功夫(道)的包袱困住了,那怎麼叫解脫?那是功夫的包袱,清淨也是包袱,兩者包袱不同,清淨的包袱是白布所困;煩惱的包袱是黑布所困,全是內塵。一般人認不請自己心性本體能所功能的作用,「寧知內塵與外塵」,分不清內緣、外緣。
智眼方識寶
如有目之人,處闇室之內,猶生盲之者,居寶藏之中。
兩個比喻,一是等於有眼睛的人在黑暗的房間中什麼都看不見,你不能說他沒有眼睛,另是眼睛不起作用而已,這是一個比喻。另一個比喻說就像沒有眼睛的瞎子在寶藏中,當然找不到寶藏。這是兩重比喻,很妙!這兩重比喻也等於內塵與外塵、內分與外分的道理。
無般若之光,何由辨真識偽;闕ㄑㄩㄝ智眼之鑒,焉能別寶探珠。遂乃以妄為真,執常為斷,不應作而作,投虛妄之苦輪;不應思而思,集顛倒之惡業。
這是對仗的文字,很容易懂,不需要浪費大家的時間。主要是說明般若智慧的重要,所以我經常大聲疾呼,成佛悟道是智慧的成就,不是功夫,但是也離不開功夫,功夫不到,你本有的智慧不會開發,如果執著功夫是道,那就錯了,因此般若非常重要。沒有智慧的光明,不能分辨真道非道、正道外道;缺了智眼的觀察,就沒有辦法找到真正的寶藏,於是「以妄為真,執常為斷。」「不應作而作,投虛妄之苦輪」,這是很嚴重的一句話,換句話說,作修養功夫所用的方法,理搞不清楚,修了半天都是「不應作而作」,結果跳進了「虛妄之苦輪」,一如白居易的詩所警示:空花哪得兼求果,陽焰如何更覓魚。
就是這個道理。「不應思而思,不應想而想,不應用而用」。這裏指修持方面而言。經常胡思亂想的人要多加注意,應該牢牢記下作為座右銘鞭策自己,你不要以為只是思想一下,沒有做出行為,這也是造業,叫思業,思業的果報也很嚴重。
良師益友難得
只為不遇出世道友,未聞無上圓詮,任自胸襟,縱我情性,取一期之暫樂,積萬劫之餘殃。以日繼時,罔知罔覺,從生至老,不省不思。以無明俱時而生,以無明俱時而死;從一闇室投一闇室,出一苦輪入一苦輪;歷劫逾生未有休日,此身他世幾是脫時!
一篇勸世之文,勸導世界上的人。以前我們都說永明延壽禪師專門說老太婆的話,喜歡說勸世文,因為加上幾十年人生經驗,每一句話都明白易懂,變成勸世文章,每句話也都很嚴重。
「不遇出世道友」,老師、朋友、善知識、道友之難找。「未聞無上圓詮」,聽不到圓滿的解釋,善知識難逢,明師良友之難求,因此,東方文化儒釋道三家非常注重良師益友,良師就是益友。換句話說,人,即便是是第一流的聖人,開始的時候,多半還是受依他起的影響,靠良師、靠人的影響。完全不靠人的誘導而悟道非常不容易。現在講一個公案:六祖最初在客棧聞到人誦《金剛經》直至後聞「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大悟,當時那個外地旅客出資使六祖去五祖弘忍處求法,並且為六祖出路費,供養六祖老母。現在大家修六祖的廟,後面應該供外江佬才對,那位外江佬才是六祖真正的良師益友。大家都是俗語說的:「新娘進了房,媒人拋出牆」。大家光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是釋迦牟尼佛介紹來的!怎麼忘了釋迦牟尼佛?所以東方文化非常注重師友,佛經中尤其再三強調善知識的重要。出世的道友更難,出世的道友已經悟道,跳出三界,因此「未聞無上圓詮」。
「任自胸襟,縱我情性」,這是一般人的通病,尤其跟我親近的年輕同學注意這八個字,有些人講話:我認為怎麼樣。我說這樣啊!那就聽你的,你認為怎麼樣何必來問我,對了就好了!這叫「任自胸襟,縱我情性」。其實良師益友也並不是太難求,只要你真能夠盡其事謙虛地學,這當然很不容易啊!老實講這些都是甘苦了幾十年才體會到的。早年讀這些經典,不覺得有什麼了不起,永明延壽老婆禪,囉嗦!年輕時自己就犯了這八個字的錯。
「取一期之暫樂,積萬劫之餘殃」,年輕任性,執著一時的快樂,不曉得自己所造之業,報應留到萬動不能轉。「以日繼時,罔知罔覺。」老婆禪來了,日以繼夜皆在盲目的任性中。「從生至老,不省不思。」不肯反省、不肯思想。「以無明俱時而生,以無明俱時而死」,這些都是永明延壽老婆禪的文章,來的時候莫名其妙地來;死的時候莫名其妙地走,所以有些學佛的老朋友,見了面會互相調侃地說:「你弄明白一點走好不好?」但也還有同學告訴我「不想悟道」,「為什麼?」假使弄清楚了死很不舒服!反正糊塗地來糊塗地走。我說好,你真是天下第一人,有勇氣。
佛經上記載釋迦牟尼佛與堂兄提婆達多的故事,提婆達多反對釋迦牟尼佛,處處與佛作對危害佛,甚至叫人從山上搬大石頭要壓死佛,結果被佛的一位有神通的弟子一掃把把石頭擋回去,佛的大拇趾還因此被碎片彈傷。佛這位有神通的弟子原來不識字,佛教他念掃把,念了掃字忘了把,念了把字忘了掃,搞了好多年,後來悟道,曉得掃把就是這個,掃的乾乾淨淨。提婆達多最後活著下地獄,據說,他下地獄的地方還在,此為「生身下地獄」。
佛到八十一歲快要涅槃時,堂兄弟阿難憐憫堂兄提婆達多,請佛救他,佛說不是不救他,是他不肯出來(大丈夫說不出來就不出來)。阿難問為什麼?佛告訴阿難,提婆達多在地獄裏有三禪天之樂,比在色界天當天主還快樂。阿難不信,佛示神通帶阿難入地獄,果然看到提婆達多,阿難求他懺悔出離地獄,他告訴阿難在此有三禪天之樂,印證佛所言不虛,把阿難搞得莫名其妙,向佛請示。佛說羅漢知道八萬劫以內的事,八萬劫以外的事不知,提婆達多是早已成就的大權菩薩,專現魔王身跟佛搗蛋,豈只搗蛋一輩子,佛多生累劫開始學佛的第一個老師就是提婆達多,後來生生世世跟佛搗亂。有一生佛變成蝨子,提婆達多就變成跳蚤害佛。蝨子問跳蚤在哪裏吃得又黑又亮蹦蹦跳跳,跳蚤叫蝨子到打坐的胖羅漢身上,結果初果羅漢殺生習氣未斷,一指頭把蝨子掐死。
諸如此類,佛講了許多過去生的因緣,提婆達多總是與佛作對,令佛難堪,釋迦牟尼佛說他永遠永遠感謝提婆達多,提婆達多是早已成就的佛,故意現反面作反教育,所以他有本事下地獄,功夫到了不肯出來,佛最後才把這個大秘密揭穿。當然他不是「以無明俱時而生」,也不是「以無明俱時而死」,提婆達多敢在地獄輪轉,因為他有這個本事。
我們不同,我們是盲目地在滾,永明延壽禪師形容「從一闇室投一闇室,出一苦輪入一苦輪」。「此身他世幾是脫時」,永遠沒有解脫的時候。
佛法但由省力得
宗鏡本懷正為於此。是以照之如鏡,何法而不明;歸之如海,何川而不入。若千年闇室,破之唯一燈;無始塵勞,照之唯一觀。
寫作《宗鏡錄》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暗了一千年的房間,剎那間點亮一支臘燭劃破黑暗,禪宗頓悟到的道理就是如此,真正悟到那個理,一燈而破千年暗室,一千年的無明破了。
「無始塵勞,照之唯一觀」,大家做功夫修止觀觀不起來,佛經上說:「觀自在菩薩……照見五蘊皆空」,這一照就到了,很容易,什麼頓悟不頓悟,頓悟很容易,就是前面所說:「千年闇室,破之唯一燈」,怎麼點亮這一燈?很容易,就是這一念之間:「無始塵勞,照之唯一觀」,一觀照一下,無始塵勞就破掉。
此具足詮旨,信入ㄖㄨˋ而不動神情;成現法門,諦了而匪勞心力。若更不信,徒抱惛迷,深囑後賢,無失法利。
對仗句。「具足詮旨「,一切眾生本來具備,個個都是佛,為什麼我們不能成佛?自己把自己關在黑暗房間中,只要把你生命本有的智慧之火點燃,念佛也好、念咒子也好、作觀想也好、參禪也好,不管什麼法門都是這根洋火,一引就出來了。「信入ㄖㄨˋ而不動神情」,一信就進入這個境界。其實有很多朋友,房間早已經亮了,自己不知道,到處去找,結果又把開關關掉,聰明反被聰明誤。動都不要動就悟道了,這是現成的法門。「諦了而匪勞心力」,真悟了,也不用心也不費力,早就到了。
「若更不信,徒抱惛迷,深囑後賢,無失法利。」假使你真的信不過,我這裏有好酒好菜請大家,趕快來研究我這個東西,集中了佛的寶貝,等你來拿。「深囑後賢」,我們都是他的後賢。「無失法利」,不要失去這個利益,只享權利,不需盡義務。
現在講到生死大事。
故《法華經》偈云:不求大勢佛,及與斷苦法,深入諸邪見,以苦欲捨苦,為是眾生故,而起大悲心。
我們曉得西方極樂淨土所供奉的西方三聖,中間是阿彌陀佛,兩旁是大勢至菩薩和觀世音菩薩。大勢至,至者到也,也是大勢至佛,過去已成佛。兩位都是阿彌陀佛的助手,將來阿彌陀佛退休,由觀世音菩薩即位,名號也叫阿彌陀;再繼位的大勢至,名號也叫阿彌陀,從此西方極樂淨土只有一個名號阿彌陀。佛經記載很多佛,禪門課誦就有千佛,名號各有不同,各有其所代表的哲學意義。
現在先推開佛經來說,世法也就是佛法。大家應該看過近代一本小說《老殘遊記》,劉鶚作的。中國文人沒有不研究佛學的,凡在佛學中有心得,文章詩詞境界就高。《老殘遊記》談到許多佛法精神,其中談到滿清末年,他已經看到時代的苦難。他說做了一個夢,看到海邊一艘破船在狂風驟浪中,大家要搶救這只船,他早已看到國家民族前途的危機。
後來他在桃花山上看到一位朋友題的詩:「回首滄桑五百年」,喲!不得了!劉鶚描寫自己遇到神仙,那一段描寫得真好!山上茅蓬有個隱士,穿著黃袍子,相貌古色古香,劉鶚稱他前輩神仙,起碼有五百歲,老先生哈哈大笑,說自己跟劉鶚差不多歲數,詩?他回答:「詩人多半打妄語,作詩吹得越大越好。」劉鶚恍然大悟,文人多半吹大牛。後來兩人談到滿清末年國家民族的命運,不得了,中間很多隱語,替皇帝宗室、中華民族算命,算得很對,唉!兩人感歎那怎麼辦?劉鶚說我告訴你:「一切宗教有個什麼人最大?」那個人想了半天說:「如來佛?」「不是」,如來佛管不了事。「上帝?」「也不行」。上帝最怕魔鬼,魔鬼力量和上帝一樣。他問哪一個最大?「有個叫勢力尊者大勢至,大勢到的時候,上帝也都沒辦法,上帝都怕勢力尊者。」為什麼念佛的人拜大勢至菩薩?生命到了醫院,最後的時候,大勢至菩薩來接引你了,那個時候你不要再想上個氧氣多留幾天,不必了!大勢已到,請帖接到就走。
第二十二章 張口辟洞庭
現在繼續講《宗鏡錄》第四十三卷。
故《法華經》偈云:不求大勢佛,及與斷苦法,深入諸邪見,以苦欲捨苦,為是眾生故,而起大悲心。
我們上次提過大勢佛,每一位佛的名號都有其佛法上的意義,所謂大勢佛就是「時間到」,業力的力量到了某一個程度,無法挽回,所以稱大勢至菩薩乃至成大勢佛。在宗教情感上,念大勢至菩薩是在求大勢至菩薩加持,這是宗教方面的祈求。如果真正從佛法修持的功夫上著手,就是要把身心與時空的關係,那一股不可挽回的力量拉回來,亦即「反其道而行」,甚至把這股力量定住,此所謂「定慧等持」,屬於功夫方面的事。
有心轉定業
如果談到打坐、修定,人不能沒有呼吸,也不能沒有思想,初禪做到念住,是把思想定住(定在一個東西上),而不是沒有思想;沒有思想是不可能的。我常常比方,我們的思想像一堆麵粉,麵粉因風而起,四處飛揚;如果麵粉加水放在某一定點慢慢碾動,逐漸和入所有飄揚的麵粉,就裹成一團麵。做功夫修定,感覺到念頭空了。實際上,空的境界正是念頭,正是一團麵粉。大家不要聽了這個觀念,去觀麵粉,那就糟糕了!那對生理影響非常嚴重。我只是打個比方,定是這個道理,麵粉(思想)起初到處飛揚,靠修定功夫慢慢澄清下來。
再打一個比方,修定做功夫,不管是念佛、觀想或參禪,像吸鐵石吸引鐵粉的作用,細鐵粉漸漸被吸鐵石吸住不動。當然,你們也不要把自己當作吸鐵石;不過打起坐來,確實有吸鐵石的作用,人體是有所妙用。
我曾做過實驗,製作一個金字塔,埃及金字塔有一定的高度比例,對好南北極,戴在頭上打坐,很容易凝定住。這就是利用宇宙的磁場道理,有助身心得止。國外也做了很多實驗,法國放射學家馬夏,把一塊新鮮的肉放在小金字塔中間,一星期後肉沒有臭,仍然新鮮。這種作用當然對人體關係很大。布拉格的無線電工程師寶巴爾把鈍的刀片擺在小金字塔三分之一高的紙板上一個禮拜,又可以使用,可見磁場作用非常大。
所以有一派道家、密宗,主張早晨打坐要對著東方,如何把南北極擺好,是有一點道理,當然其中還有很多問題。那麼初步是這樣一個作用,身體內部像吸鐵石一樣,有凝定的作用。把念凝定住了,使自然飛揚的業力定住,普通叫功夫。學佛的人加上許多神秘的佛法的外衣,那又另當別論!
那麼,這是心理方面,由心理方面自然會配合到生理方面,慢慢配合呼吸的往來。一個心粗氣浮的人,呼吸特別粗,這其中又有兩點要做研究。我經常說學佛是科學,不要完全搞迷信。男性事情繁雜會心浮氣躁,女性也一樣,但是兩者不同。女性平常身體的勞動、運動不像男性。有些女性的呼吸本來就很微弱,但這並不表示其思想輕靈,反而跟男性思想一樣粗浮,男女情形相反,即陰陽相反的道理。
先在男性立場講,由粗浮的呼吸,透過靜坐、修定,變得呼吸輕微,乃至變成很長的呼吸。所謂長呼吸是呼吸緩慢。功夫到了某個境界,很久才吸進一下,很久才呼出一點,一呼一吸之間的時間距離比較長,也就是說,呼與吸中間的距離拉長了,這才是真正的「長呼吸」。一般做功夫的人看到古書「長呼吸」,完了,拼命做很長的呼吸,這樣反而把妄念的力量增強了。因此越坐妄念越大,越不能定,此乃理不明。所以學佛修道不論做任何功夫,明理是非常地重要,它有它的學理。
如此,呼吸間距慢慢拉長,甚至到達好像沒有呼吸,是謂「胎息」。一般人做功夫又搞錯了,以為胎息是用小腹呼吸(胎兒呼吸)。搞了半天,功夫是有了,肚子也大了。
所謂「胎息」是呼吸非常慢,氣一吸進來,自然曉得充滿全身,甚至到達足尖,每一毛細孔均知吸進來,無表的;然後呼出去也是無形的、很輕鬆的。深長的、無形的呼吸才真是「胎息」。有許多人做功夫說自己已經得到胎息,不用鼻子呼吸,在肚臍呼吸。我說很好,將來賣肉一定多兩個錢,因為肚子長出大堆贅肉。那不是真的胎息,不要搞錯了!
當然,慢慢沒有呼吸以外,還有很多其他現象,血脈流動緩慢,甚至似流不流,心臟很慢才動一下,好像患了心臟病快要死了!其實不是。那麼,學佛打坐真做功夫,這些現象都會出現,這些現象違反常規。平常的呼吸一來一往,血液順脈循環,念頭紛飛;可是功夫做得細了,便不一樣。就是說,這股業力有非常大的轉動力量,它慢慢反轉來走慢了,這就是自然與生命的一種秘密,由此你的一切當然可以有某種程度的控制。
無求得大勢
求大勢佛要自求多福,自己要達到這個程度。佛菩薩能夠加被你,但不能幫你,所謂加持只是照應你一下,不能永遠跟著你。所以一個人不求大勢佛以及斷苦法,「斷苦法」就很難了!人生沒有哪一樣不苦,「有求皆苦」,世界上求名求利求一切,有求都是苦。那麼不求名求利,求佛法苦不苦?還是苦。「不到無求品自高」,達到了真無所求,那就是境界,佛的境界。所以有求一定苦,不管求哪一樣,求出世法何嘗不在求?但是要能無求,佛法對此點得極明,要從佛學,求佛助,以達到無所求之大勢力,改變人生。
那麼「斷苦」?怎樣才能斷苦?無求,真達到無為法(中文叫無為,佛經梵文即涅槃畢竟的無為),人到無求即無苦,所以說一個人必須向這個路上走,至於如何斷苦?原理是「無求」,無求談何容易!無求就是要了心。什麼人去求?我去求,我為什麼求?我「心」想求。了心才能斷苦,此心不了不能斷苦。
接下來,講到世界上有很多人追求真理、追求超越人生,乃至學佛修道用各種方法,結果走錯了路,深入一切邪見。邪見正見的確很難分辨,哪樣是正的?哪樣是邪的?大邪是否就絕對不正?老子有兩句名言:「大音希聲」、「大智若愚」值得深思。大家學佛用功夫,所知所見要深學好思,更要讀經典,不要自認這一點聰明就是正見,這正是我見,往往著了邪見而不知道。
「深入諸邪見,以苦欲捨苦」,什麼叫邪見?邪見容易引起苦。譬如我們做功夫,如果今天打坐功夫沒有得到大快樂,你不能說這個是正道,其中有問題。至於真得到了知見正確,當下一念,比較性的快樂一定得到。否則,你的方法、知見一定有問題。我常說打坐熬腿多苦啊!哪裏是修定?這就是「以苦欲捨苦」,想以苦行捨棄人世間的痛苦得究竟解脫,這是錯誤的。佛說眾生大部分都是走這樣錯誤的路,自己還以為是正道。
「為是眾生故,而起大悲心」,因此佛說,我的教化就是為了世上這麼多走錯路子的人,「為是」,為了這些眾生,所以諸佛菩薩生起大悲心。
悟力不思議
為不依正覺廣大威勢之力,及正念一心法威德力,於心外取法成諸邪見。以生滅為因,以生滅為果。本出生死,重增生死。為是等故,而起大悲,拔其妄苦,以生死是眾苦之本。
「正覺」即梵文的菩提。什麼是不依正覺?前兩天有個青年同學跟我討論到覺悟的覺:「迷路了,忽然發覺剛才走錯方向算不算悟?」我說:「也算悟啊!」中國人講睡覺的「覺」也是覺悟的覺,睡醒了即是覺醒了。覺有很多,包括世間法、出世法。「正覺」即明白身心性命的根本,乃至宇宙萬物的根本。所謂明心見性,是見到這個程度謂之菩提。正覺不是一般所謂有覺,因此有些經典不翻這個「覺」字,只翻原文叫菩提,覺字很難翻,就是悟到生命的本來。
為了一切眾生不依正覺,不依正覺是智慧,下面有個名詞:「廣大威勢之力」,這個「廣大威勢之力」是功夫的、修持的境界。比如打坐,有時身上會產生腰酸背痛、頭痛等等痛苦的反應,你要曉得這也是自己生命廣大威勢的力量。此廣大威勢力量有兩層:
第一層,平常未經修持,生理心理沒有轉化,一身都是業力。這個業力是痛苦的業力;現在經過修持,慢慢在轉化,這一股正氣所起的力量與業力在互相消長,於是產生我們感受的痛苦,所以這個時候有廣大威勢之力。
第二層,凡夫眾生的業力也不可思議,威力大得很。譬如這個世界經常有思想的威勢之力的邪見一來,世界上死多少人?又如一個人腦子一動,殺人的武器就發明出來了,像死光的發明,就是眾生業力的威勢之力。這個力量轉過來,就變成佛菩薩智慧神通,救苦救難之力,同樣都是廣大威神之力,這是指實際的功夫方面而言。有人說打坐容易走火入魔,其實根本就沒有魔,自己智慧沒有搞清楚,變成入魔。魔力是自己造的,佛力也是自己造的,廣大威勢之力是這個。
正念萬法基
其次,眾生不曉得「正念一心法威德力」,這要注意一個東西,我們曉得佛的修法有三十七道品,這是顯教的,不管密宗也好、淨土宗也好、禪宗也好、天臺宗也好,修法原理都離不開三十七道品。三十七道品基本上分四個架構,四念處:心念處、身念處、受念處、法念處。實際上感受當然屬於身念處;法?意識的思想,一切世法、出世法都屬於心念處的,換句話說,三十七道品的修法全在身心兩者。由四念處的修法,最後達到八正道(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的正念。
(編案:《瑜伽師地論》二十九卷,從正見起依次闡述,至成就如是正精進者,由四念住增上力故,得無顛倒九種行相所攝正念,能攝九種行相心住,是名正念,及與正定。)
什麼是正念?比如今天修淨土,認清理論,今天只念就是正念。它有一個範圍,站在今天修淨土法門的立場來講,我只有念佛這一法門是正念,其他任何一念進來,乃至其他佛菩薩之念進來皆非正念。如果站在其他宗派,修密宗念咒子或觀想的立場?今天念咒子這一念是正念,其他都不是。那麼站在空念所立場,今天什麼都不念,空空洞洞的是正念,其他都不是。正念是念的力量。以禪宗立場而言,禪宗講無念是正念。拿唯識宗、淨土宗或密宗立場講,以有念為正念。
當然,正念有範圍,我們可以再定一個範圍,凡是能使身心安樂、安祥的,就是正念;身心感受不安樂、不安祥即非正念。歸納起來,正念並非說空念才是正念,說我念佛這一念不是正念,那不對的;也不能說只有念佛這一念是正念,空念不是正念,也不對。八萬四千法門,方便修習,立場不同。
那麼,所謂正念,是有念,不是無念。在座諸位有許多學禪的,假使真能夠忘記身心,一念空空洞洞的,本來無一物,你經常晝夜如此,這個就是正念,可是你不能說它是空,這也是一念,不過在空念中而已。以四禪八定來講,那屬空無邊處定,但還達不到真無邊處,只不過有一個小空的境界而已,這就是正念。如果完全無念而修,坐下就坐下,什麼都不管、什麼都不知道,那叫頑空;不過頑空也是一念,非正念而已!
所以正念的道理要認清楚,換句話說,念念都在正念中就是定、就是慧。譬如修白骨觀的,念念都在白骨這一影像,乃至走路、吃飯、做事,晝夜都在此中,這是正念。其他的念頭,能不能做事?能啊!能不能講話?能啊!那個是正念以外的旁用,沒有關係,這一念始終不變去,這是正念。一得正念當然得定,當然止觀具備,當然包括一切。修淨土的淨土就到了;修禪的禪的境界也到了;修密的密的境界也到了。所以,原理不會離開正念。
一心最威德
為什麼修這個法?永明延壽禪師說,因為一切凡夫眾生不懂正念一心法。大家如果瞭解這個道理,什麼禪啊、密啊、淨土啊,一切法門就是這一法門,就是這一法,正念一心。所謂提起正念就是這一念。
許多修這個法門的說那個法門不是正念,修紅觀音的說修白觀音的不是正念,這樣一來,你那個根本都不是正念,誰是正念?正念在無念,無念在念而不念、不念而念,是謂正念。此所以研究教理之重要,理通了以後,你才曉得「方便有多門,歸元無二路」,八萬四千法門樣樣都是對的,不過修持要提起正念。正念的道理,剛才已經以麵粉、吸鐵石做過譬喻,你確定以這一法門修持,晝夜二六時中,行住坐臥,都是這一念存在。以此去修,不論在家出家,沒有不成就的。
為什麼不能成就?平常的修持根本沒有用正念一心法,用正念這一念把它定住。所謂定,是把它釘住,譬如掛物,必須拴住兩邊才能釘住。定就是一股力量把它釘住。很簡單。大家不融會貫通世法、佛法,一天到晚打坐要修定,完了,一腦子亂七八糟的邪見都來了!什麼神秘主義、定又怎樣啦……一大堆。不修道學佛還好,一修道學佛亂用那些佛道名詞,釘了一腦子。結果一腦子非正念,叫做「經念」,神經之經,那就糟了!佛法非常簡單、非常明白——「正念一心法」。
正念以後,一切無知嗎?那怎麼叫正念!當然一切皆知,不過,知的沒有關係,只有這一念。譬如本市很多道路,我們從東門到火車站,哪一條是我的正路?中和的路與我不相干,因為我的目標是到火車站。這一條是我的正路,你不能說其他的不是路,那你全錯了!因此,我們要曉得「正念一心法」的道理。懂了「正念一心法」的道理以後,心的功能、自性的功能就會起大威德之力,心力之強大矣,此所以「正念一心法威德力」之故。這個威德的力量可以了生死,可以去生老病死的痛苦,然而我們搞不清楚「正念一心法」,所以威德之力起不來。
一切凡夫眾生「於心外取法,成諸邪見」,都在心外求法而成外道。一切功夫、一切境界、身心內外,身體能飛起、放光,也是心的作用,這些都是唯心的威德力量。人人可以做到,我們每一個人的生命本有,都具備這個功能;為什麼做不到?不能「正念一心之法」。做到了也不稀奇,能在空中走路有什麼奇怪?
比如前天跟孩子談空中跳傘的經驗,自三千米的高空跳到地面八分鐘。有時在空中碰到氣流,人在空中轉,上不去下不來有個把鐘頭,怎麼辦?那只好由它轉,把重心穩住,轉到相當程度,把握住機會。結論是完全靠智慧,這個時候要靈光,如何求生存?是智慧。假使外在境界碰到氣流,就像空中跳傘一樣,只要把自己穩住,這就是定。外界的大勢力、風向、氣流的迴旋,你無法抵擋,不等這個力量過去,你下不來,等於我們修持一樣,此時唯有定,心更要靜定。我問他慌不慌?他說慌啊!那下一步?他說我早知道,下一步不對就是死,沒有第二個字。
同樣的,修持的道理也是如此。所以,你只要放下、定住,心裏的威德就起來。跳傘在空中,此時不可能有外力的幫助,在那個大力量的輪迴、大氣流的迴旋中,外力被那股回流的力量擋住進不來。實際上,那股氣流的力量也是空的,它本身空,空的東西一起動時,其威力之大無法想像。唯空能夠成一切法。成就一切法都是空的力量。一切物質的成就,空的力量使你成就。空也能破一切法,物理的道理也一樣,原子彈爆破的強大威力,也是空的力量。宇宙萬有的成功,也是靠空的寧靜才起來,所以《心經》上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清清楚楚。
「於心外取法」,不要隨便罵人家外道。以佛的眼光看,聲聞、緣覺、四禪八定、四果羅漢都還是外道。心外求法,沒有回轉來,不知這一切威力、智慧功能,都是一心所造。因此,一般修行的人「以生滅為因,以生滅為果。」凡夫眼睛看到所謂有因果是生滅法,不識因果的體,只看到因果的用。
譬如大家常用的比喻: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是世間法的現象,生滅的因果。瓜種下去之後慢慢成長,最後又結成一個瓜,當種子種下去,到後來結成瓜時,那種子的功能,亦即現象、作用早就空掉,前因已經過去,只看到新結的瓜的後果。而且新結的瓜中有種子,已經產生另一個前因在其中,因中有果,果中有因,因果同時,這個因果現象是生滅的因果。我們這麼一反省,曉得平常瞭解的因果是生滅的因果,不生不滅的是「非因果、非因緣、非自然性」,此所以佛法的道理既高深又簡易。
凡夫以生滅為因,以生滅為果,譬如念佛,一天念十萬遍,一個月念三百萬遍,不得了,功德積在那裏好像做生意賺錢一樣,這是以生滅心來計算生滅法。又如打坐,一天坐二次,比別人多加中午一次,坐在那裏以生滅心修,一下觀肚臍,一下搞這裏弄那裏,不打坐當然沒有,以生滅心修行。以生滅的因,所得是生滅的果,有生就有滅有滅就有生。佛法以無生為因,所得為無生之果,沒有在正念、正心、正道的因地上下手,搞得全是錯誤的路子,所以說一切眾生「以生滅為因,以生滅為果」。
永明延壽禪師說,本來眾生為了跳出生死而修行,然而不學佛修道還好,一學佛修道「重增生死」,跳不出生死。換句話說,自性本來無生滅、無生也無死,用不著去了它,因為我們提了一個觀念要去了生死,因此「重增生死」。
諸佛菩薩「為是等故」,為眾生有這樣多的錯誤而起大悲心。所有佛的講經說法、八萬四千法門為了什麼?為了「拔其妄苦,以生死是眾苦之本」。拔去眾生根本妄想、生滅妄生的痛苦。眾生本來沒有痛苦,都是自尋煩惱,自尋煩惱的根拔除,是諸佛菩薩教化的用心。
百年剎那間
雖年百歲,猶若剎那,如東逝之長波,似西垂之殘照,擊石之星火,驟隙之迅駒,風裏之微燈。草頭之懸露。臨崖之朽樹,爍目之電光。
永明延壽禪師的才氣橫溢,文采風流,一寫文章,好像控制不住筆下才情,文字光芒四射,真是美極了!都形容盡了,他為提出生死的問題,生死是一切眾生痛苦的根本,生死乃眾苦之本,所以說「死生之事大矣!」生死是個大問題,人活著固然苦,如果叫你忘了痛,否則下一分鐘就要死,你一定馬上忘,因為最大的痛苦就是死,死的問題太恐怖。人雖有百年壽命,回頭一看,剎那之間過去,我加一句,要「回頭一看」。我經常體會到,現在老了,回頭一看當年,好像俱在目前,向前面一看,自己還覺得前途無量!老年人不要有心靈空虛、前途有限的心境,這種心境受衰老之威脅,很要命,算不定活它三千年,要有這個志氣,心裏不受威脅,就算明天要死,你當還有一萬年,多舒服,雖然不是生死,這也是唯心所造。
我經常跟年輕人一起跑步、做事,逗他們說,自己老了拿不動了,實際上我的心裏沒有這個觀念,要拿就拿,我從來沒有年老與年輕的觀念,年輕不覺得年輕,老也不必覺得老。這些勸告的話,我稱之為勸世文,年輕人應該聽,老年人可以不必聽。雖百年猶若剎那,滾滾長江東逝水。「似西垂之殘照」,太陽下山,一下子就天黑了。接下來都是形容的文辭,不需再解釋。
若不遇正法廣大修行,則萬劫沈淪,虛生浪死。
這是警告之語。他說我們學佛法一定要求得真正的菩提正法。得了正法之後,還要「廣大修行」,這個很嚴重。據我個人經驗發現,大多數學宗教、學佛的人,心境變得不廣大。搞上這玩意兒,心如淺窪小地,是要命的!學佛修行是發廣大心,換句話說,慈悲就是愛一切眾生,雖然做不到,心嚮往之,才是廣大的修行;一切難行能行,雖然做不到,心嚮往之,才是廣大的修行;一切難行能行,難忍能忍是菩薩道。
不過,據我所接觸的經驗,一搞這玩意,變得「狹小修行」,而且有一個最大的毛病,一搞修行,看別人都不對,因為別人不修行,就覺得不對,這非廣大修行,千萬要注意!尤其中國人喜歡念觀音,觀音菩薩是「大慈大悲廣大靈感」,要注意「廣大」二字,心量胸襟不廣大,不能發大心,不是學佛的正路。這話不是我說的,現在手邊就有「若不遇正法廣大修行,則萬劫沈淪,虛生浪死。」跳不出生死。
得了正法,沒有廣大修行都不行,況且我們還未得正法!假定有人得了正法,就像具備競選美國總統的資格條件,然而你的「功德」不圓滿,聲望不夠,對社會沒有貢獻、功勞,別人不知道你,就不是廣大修行。福德與智慧必須雙重圓滿,福德由廣大修行來,尤其青年同學學佛的特別注意!廣大修行幾年來沒有人做到,更可怕的是越來越狹小,這是我深深感覺到的,今天特別提出來,希望諸位與我共同勉勵。不向廣大心的道上走,那不是修行,要想跳出生死,是不可能!
第二十三章 生死兩幻命何寄
如《大涅槃經》云:復次菩薩修於死想,觀是壽命,常為無量怨仇所繞,念念損減,無有增長,猶山瀑水不得停住,亦如朝露勢不久停,如囚趣市步步近死,如牽牛羊詣於屠所。
《大涅槃經》是佛快要圓寂的時候說的。永明延壽禪師現在引用《大涅槃經》討論生死的問題,後世學禪宗的首先就標榜「了生死」。其實生死不是個問題。但是一般常人的心理,對死有極大的恐懼,生的問題還覺將要,大家仔細想想為什麼?死了很恐怖,怕死的痛在嗎?對不起!我們都沒有經驗,如果我曉得死後的痛苦,一定來告訴你,可是誰都沒有經驗過。那麼我們可以想像,死的痛苦和病的痛苦差不多,總而言之,就是很痛苦。
仔細研究,我們人活著並不痛快,痛苦耶!不過是慢慢地、細細地痛。人生遭遇,過去,忘記了,回想起來越想越痛,猶如古人比方「鈍刀割肉」。快刀割肉當下還不覺得痛,等血流出來才知道痛。鈍刀是慢慢地割,折磨。
佛家有句話叫人不要化緣,「對人出錢如鈍刀割肉」,當場拿給你沒有關係,過後越想越不是味道。我們人生一切都在「鈍刀割肉」中。
死有什麼苦?我們感覺死後恐怖,是不知道死後是怎麼一回事,對不對?我們下意識真正覺得死之可怕,倒並不一定為了痛苦,如果知道死後沒有什麼事,我們一定不在乎。
莊子曾經說了一個笑話,比方得非常妙,不知是真是假,也許莊子死過。他說晉國有一位小姐,被選進宮當妃子,這女子同西施一樣是鄉下人,一聽到進宮,痛哭不已,因為古代女子選進宮,很難再和家人見面,假使不得寵,一輩子是宮裏丫頭,也不放出來,得寵成了妃子,回娘家父母也痛苦,一家人先跪在門口接駕,進屋才行家人之禮拜見父母。吃飯時,妃子坐上位,父母坐下位陪著,還不敢亂吃菜,這個味道不好受。莊子說這個進宮的女子後來當了晉王的妃子,享盡榮華富貴,想想當初真是哭得冤枉。莊子說,假定死後也是這種情形,那麼死前的哭就哭得沒理由。莊子為何有這段比方?難道莊子是死後復活再寫?他也跟我們一樣,寫這個故事之前沒有死過。
中國文化素來不把生死看成大事,戰國時代道家思想發達,道家求長生不老、修神仙,正式把這個問題提出來。戰國之後經過七、八百年,佛家思想逐漸傳入中國,與道家思想不謀而合。所以,中國原始觀念對於生死看法並沒有什麼,大禹等傳統文化的聖人都講,生者寄也,死者歸也。活著是寄居旅館,死是回家,生寄死歸是中國文化的根本。易經思想認為,生是陽面、是動力。死是陰面是休息,盈虛消長。「消息」是易經名詞,很有意思,「消」是成長,有哲學意義,比如一朵生長的花,又如電能,成長正是它的消耗,「息」,表面上看起來是死亡,其實是未來生命成長的準備和充電。它說一個生命活久了應該死亡,電池用久了應該充電,再來就是了!此之謂「生生不已」,所以中國文化始終以「早晨」的觀念看待生命。
要如何瞭解陰陽消息,盈虛消長的道理?孔子在《易經繫傳》上說:「明乎晝夜之道而知」。你瞭解白天和黑夜的道理,就知道陰陽的道理。有了白天,就一定要休息一夜,這個休息是為了明天的白天,另外的生長。後來有位禪師悟了道,把孔子這句話加上兩個字:「明乎晝夜之道而知生死」,道理更清楚了。所以中國的本土文化,對生死問題素來就持這樣的看法。當然這種看法屬於一般知識份子,亦即古人所說的君子,不是一般小人或沒有受過教育的平民。不過,據我所瞭解,有許多平民,鄉下人都是大哲學家,你問他怎麼那麼苦?「那是我的命!」他一個「命」字就道盡一切,這是我們所看到的鄉下人。像我的父親,三十多歲就把棺材做好,墳地修好,不願將來麻煩別人,他的好幾個朋友也都那麼做,中國人對這個事情看得很平常。
睡時主人公何在?
佛家難道就沒有如此豁達嗎?我想佛家也一樣看得通,佛經有很多話與中國文化的看法沒有兩樣,問題在於:生如白天,死如睡眠。那麼這一覺睡到哪裏去了?換句話說,我們把生死拿開了,我們睡覺究竟睡到哪裏去了?這是一個大問題。雖然國外曾做過不少睡覺時生理反應的研究,而佛洛德《夢的解析》也以其潛意識理論而轟動全球,但也不是毫無爭議的最後定論。如果再加深入而全面地作專題研究,則又是一門最新的科學,睡覺的樣子有千百種不同姿態,在部隊帶過兵,有過團體生活的就知道,一百個睡覺,有一百種不同的睡相,而且睡相比死相難看,死相差不多就是那個樣,睡相則有張嘴歪唇、有趴著、弓著、有笑、有哭、有發脾氣、有講夢話的,如果把這些資料懼起來研究,學問可大了,而且觀察別人睡眠久了的人,睡者是不是在做夢?在作些什麼夢?你站在旁邊就可以知道,他睡覺的表情——喜怒哀樂完全表達出來了。我們睡了一輩子,不知自己睡到哪裏去。
觀察一個人睡覺,可見這個人還在活動,他沒有真睡著。有人做過夢的研究,一個人做了很長的夢,夢中幾十年,其實最長不會超過五秒種。
所以,根據醫學和我的體驗、觀察,一個人真正睡著覺最多只有兩個鐘頭,其餘都是浪費時間,躺在枕頭上做夢,沒有哪個人不做夢。至於醒來覺得自己沒有做夢,那是因為他忘記了。通常一個人睡兩個鐘頭就夠了,為什麼有人要睡七、八個鐘頭?那是你賴床躺在枕頭上休息的習慣養成的,並非我們需要那麼久的睡眠時間,尤其打坐做功夫的人曉得,正午只要閉眼真正睡著三分鐘,等於睡兩個鐘頭,不過要對好正午的時間。夜晚則要在正子時睡著,五分鐘等於六個鐘頭。就這個時間的學問又大了,同宇宙法則、地球法則、易經陰陽的道理有關係,而且你會感覺到,心臟下面硬是有一股力量降下來,與丹田(腎上)的力量融合,所謂「水火既濟」,豁然一下,那你睡眠夠了,精神百倍。所以失眠或真要夜裏熬夜的人,正子時的時刻,哪怕二十分鐘也一定要睡,睡不著也要訓練自己睡著。過了正子時大約十二點半以後,你不會想睡了,這很糟糕。更嚴重的,到了天快亮,四、五點鐘,五、六點卯時的時候,你又困得想睡,這時如果一睡,一天都會昏頭。所以想從事熬夜工作的人,正子時,即使有天大的事也要擺下來,睡它半小時,到了卯時想睡覺千萬不要睡,那一天精神就夠了。不過失眠的人都挨過十二點,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結果快天亮睡著了,到第二天下午都昏頭昏腦,因此你會感覺失眠、睡眠不足,實際上是你沒有經驗。
為什麼講到這個道理?剛才講到我們睡覺睡到哪裏去了真不知道!換言之,我們現在清醒清醒,在哪裏也不知道。我們經常形容「人生如夢」,如果我是那個夢,一定提出抗議,為什麼那麼看不起我,醒了才覺得我是夢,當沒有醒的時候,夢裏很舒服。我們醒了覺得睡眠是夢,大家忘記了一點,我們醒了不過是從那個夢境進入這個夢境而已!現在我們也正在做夢,此所謂大夢,這個大夢哪一天清醒還不知道!而且很難!因為我們有一個強橫霸道、自以為是的妄認,妄認自己現在是清醒的,其實正如莊子所言,等到有一天我們大睡而去,才覺得這個夢做得很長,這兩頭的事都很難講。
做人要明白
因此歸納起來,生死是個大問題是指這件事而言,如果不解釋,很容易錯認死的痛苦是個問題。換句話說,人生非常可憐,活了一輩子,不曉得自己怎麼活?為什麼而活?活著的力量是什麼?對生老病死的過程一概不知。最近我深深感覺到很多人不會照顧自己,連怎麼病了都不知道,來跟我一談,我告訴他怎麼病的,他才說是這個樣子。
我們生老病死,沒有一點在清醒中,所謂菩提者,正覺也,一切都要清清楚楚。學佛的人要有一個個性,跳下懸崖會死,跳下去的整個過程也要看得清楚。等於當年躲防空警報,在洞裏糊裏糊塗,怎麼被炸死,悶死的都不知。因此我一定鑽出洞,躺在外面看飛機怎麼飛過來,炸彈怎麼掉下來,那才有意思。我們人活著,也同此理,要把自己弄清楚,怎麼病了?怎麼跌倒?怎麼爬起來?都是曉得,如果不曉得就不是學佛的精神。
佛講《大涅槃經》時告訴我們做「死想」,這個很重要,最近兩年特別向諸位提出來,因為看到這個社會一般走修持的路,尤其看到後世形式的佛法特別興旺,正法沒落非常悲哀。研究佛當年的歸納有十念法:念佛、念法、念僧、念戒、念施、念天、念休息、念安那般那(簡譯安般,即出入息)、念身、念死,不論小乘大乘不離此。
諸位不論信仰什麼宗教,當然,站在佛教的立場最好信佛教,信了佛教學打坐,為什麼?怕死,這不叫念死,念死與怕死有差別。佛法第一個要念死,也就是說,人要曉得自己隨時會死。戒律有四句話:「崇高必定墮落,積聚必有消散,聚會終有別離,有命咸歸於死。」借用《紅樓夢》賈寶玉的話:冤債償清好散場,不是冤家不聚頭,冤家聚頭幾時休?有一天冤債償清就散場,聚會終有別離,有命咸歸於死,凡是活著的生命,最後歸宿終死亡。「縱經百千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自淨其意,是諸佛教。」這是研究戒律時常見的,也是守戒的基本原則。
念死,人總歸要死,我們隨時要做死想,做最後的打算,我覺得這個觀念非常好。也許理學家只看半邊,批駁佛家思想消極,我不以為然,一個人如果隨時存「死想」,就可以產生大無畏的精神,做儒家所說的忠臣、義夫、節婦、烈士,乃至捨身報國,人本來如此,死的帳一定來,沒有不來的。所以修白骨觀就是叫你做死想,肉爛了變成白骨還不算數,白骨還要化成灰,這個很公道。道家謂「道者盜也」,我們偷盜宇宙萬物供養我們生命的成長,最後化為白骨揚灰還給它,很公道,還歸於自然。死想是第一步。
恩怨相隨
「觀是壽命,常為無量怨仇所繞」。永明延壽禪師叫我們認清楚,現有生命活著本來有許多冤家聚會。人生境界何以謖ㄙㄨ ˋ「怨仇聚會」?這個哲學《紅樓夢》寫得最好,《紅樓夢》這部書完全表達了佛經這句話的意思。壽命常為無量怨仇所繞,感情越好越是冤債,所以說不是冤家不聚頭,冤家聚頭幾時休?一個人對我們好,不知來生怎麼報?我說來生再愛你,把你愛死去,愛得受不了。道家也懂這個道理:「恩裏生害,害裏生恩」,這兩句話非常深奧。中國原始道家,如姜太公《陰符經》,是政治、哲學、兵法、修道的大道理。「恩裏生害」,你給人家太多慈悲、太多恩惠,等於教育一個孩子,愛他反而害了他,恩裏就生害。在政治上也一樣,為一個領導人,對一個人太好,反作用會出來。譬如教育,父母、老師教孩子打他手心,、屁股,以西方文化的觀念認為這樣不合理,其實這是希望他好。刑法判一個做錯事的人受刑,不是妨害自由,而是在害裏教育他。同樣的道理,我們愛惜自己的身體,吃特別營養的東西,「恩裏生害」,營養太好了容易生癌症。山裏的鄉巴佬,窮兮兮的,一天吃點紅薯過生活,過去也沒有什麼維他命、維你命、維我命的,影子都沒看過,結果他們活八、九十歲,「害裏生恩」,反而長命。
所以,我們這個生命,嚴格地講佛說的沒有錯,「常為無量怨仇所繞」,家人、父子、子女等等都是怨仇而來,來討債的,而且是善討,最好的討債方法。如果有人要組織討債公司,最好用善意的面孔去討,天天跪著求他還債,或者天天在他門口燒香,阿彌陀佛,人生就是這個境界,生命活著總是「無量怨仇所繞」,看文章很簡單,要多去想,「無量」包含很多意義。
「念念損減」,當我們生下來一有思想,每一個念頭起來,都是在念念損耗,減少我們生命的力量。所以為什麼修道得四禪八定的人,可以返老還童、祛病延年?因為他念頭減少損耗。這個生命也像電池一樣,節省著用,就保持得久,很簡單。那麼,消耗力量最大的不是體能,是思想、念頭、心力。體能多活動有益處,這是兩重宇宙,你們要注意,尤其修道的青年同學、學哲學的更要留意,體能在靜態是不健康的,所謂「戶樞不蠹,流水不腐」,過去大陸上的老房子,門檻下有一根木條(門斗),老式的門一開一關,嘎的一聲,因為經常動,門斗開來開去,永遠發亮,不會生蛀蟲。「流水不腐」,流動的水不會發臭,水停百日就生蛆。所以身體的氣血要正常流動。有人反問打坐並沒有勞動,你不要搞錯,打坐是身體正常的運動,因為打坐心念空了,氣血運動上了軌道,平常氣血運動沒有規律,有時岔到外面亂跑。所以打坐在身體來講是個大動,不是大靜;在心境來講是靜,這是兩重世界、兩重宇宙,這個道理不通,學佛修道,包你「永無修成」。這些都是秘訣,不賣的,現在都貢獻給各位,要珍惜它!
等死的人生
所以,我們生命消耗最厲害的是思想,念念在損減,這比體能勞動要嚴重多了。「無有增長」,我們沒有辦法使生命增加、回轉起來。
「猶山瀑水不得停住」,這個生命像高山流水,永遠向下流,停止不了。
「亦如朝露勢不久停」,又如早晨的露水,迅即消失。
「如囚趣市步步近死」,就像即將受處決的囚犯,遊街示眾,一步一步接近死亡。
「如牽牛羊詣於屠所」,等於把牛羊牽到屠宰場一樣。
我們的生命就是這樣。這是佛經的形容,屬於印度文化,詳細、繁複。莊子?五個字:「估亡以等盡」,人生下來沒有死,看似活著,其實在等死而已!
迦葉ㄕㄜˋ菩薩言:世尊,云何智者觀念念滅。善男子:譬如四人皆善射術,聚在一處,各射一方,俱作是念,我等四箭,俱發俱墮。復有一人作是念言,如是四箭及其未墮,我能一時以手接取。
佛以射箭打比方。有四個人射箭打靶,古代是拉弓射箭,現在是射擊。大家向同一方向射出,子彈、弓箭一出去,就開始向下墜,因為地心有引力,射擊手在心中估算射程目標,開始打高一點,否則到了目標一定打不中。但是,箭射出去再遠一定墜,而中間很快用手接住不使它墜下是很難想像的。
善男子如是之人可說疾不?迦葉ㄕㄜˋ菩薩言:如是世尊。佛言:善男子,地行鬼疾復速是人,有飛行鬼復速地行,四天王疾復速飛行,日月神天復速四天王,堅疾天復疾日月,眾生壽命復速堅疾。
「善男子如是之人可說疾不?迦葉ㄕㄜˋ菩薩言:如是世尊。」佛問迦葉ㄕㄜˋ,這樣的人速度快不快?迦葉ㄕㄜˋ說快啊!當然快,箭一射出,此人輕功功夫高,一個箭步飛快,在中途把箭接住。
「佛言:善男子,地行鬼疾復速是人。」有一種鬼叫地行鬼,在地上行走,比練得最高武功者的速度還要快。這是佛的比方。
「有飛行鬼復速地行」,有半空中飛行的鬼,比地行鬼的速度更快。
「四天王疾復速飛行」,還有快的。靠近太陽系的四天王天的天人,本身有飛行功力,飛行更快。
「日月神天復速四天王」,日月神天其速又超過四大天王。
「堅疾天復疾日月」,再高一層,堅疾天天人比太陽系人還要快。然而這些都不算快。
「眾生壽命復速堅疾。」只有眾生壽命死亡得最快。
佛說的道理只能做比方看。每個宗教教主,都是世界上第一會比喻的人,沒有人超過他們,我們一看比喻得好,卻忘了這是個實際的事,為什麼?假使我們拿歷史的時間來看,中國歷史五千年,看我們幾十年的生命,真是非常快的生命,那真剎那之間,一彈指而已!我們自覺活得很長,六十年或一百年,也夠舒服,這是比較性的、自我的主觀,佛以比較性、對時光相對性的觀念來做比較,所以生命看起來非常短暫。
善男子,一息一眴ㄒㄩㄢˋ眾生壽命四百生滅,智者若能觀命如是,是名能觀念念滅也。
做功夫的方法。「一息」:鼻子一呼吸一吸叫一息,也叫一念。「一眴ㄒㄩㄢˋ」:頭不動,眼睛左右看一下再回轉來叫一眴ㄒㄩㄢˋ。在一息一眴ㄒㄩㄢˋ的動作間,眾生壽命有四百個生滅在其中,這個數字相當可怕。以現代數理配合計算,佛說的話皆合乎科學。電子變化快速,的確有此情形。剎那之間有四百生滅,四百是大體的數目。佛當時為什麼說這個話,這就要我們自己體會了!真正得定的人,即能體會到生命一瞬息之間,微細念頭的生滅太大了。我們現在坐在這裏感覺腦子想得很多,這是自己只發現粗的一層,沒辦法發現細的一層。有定力的人,發現自己細的念頭在一剎那間有四百生滅。比如白骨觀修成的,已經內觀到自己裏頭的生命功能,叫它細胞也可以,叫它荷爾蒙也可以,很快地在生滅中變化,如果你不把它半途接住、定住,它就變去。所謂定,有這樣一個東西,這麼一個事實。所以,有定力功夫的,能在這個生命變化中就把它定住,如此,生命是可以延長,至少它變動的速度減慢了,這就是功夫的道理。
智者,有大智慧的人,觀察壽命的變化如此之快,這個才叫真正學佛,才是止觀的「觀」,才可謂「能觀念念滅」也可說能觀念念生。大家打起坐來都怕念頭,你這個念頭是主觀的現象所起的,表面上的一層,你那個能觀的、不動的,要觀到表面上所觀的這一層,這個念念在生滅。那麼,你把它搞清楚,你那個能觀的不動,就半路把它截住。把念頭切斷是方便說法,好像前念過去,後念未生。前念切斷,中間這一段空了,實際上中間切斷的那個空,正是有念,這一念保持住也叫正念,也等於剛才佛的比方,箭一射出去,快速在半路接住,定在那裏,此所謂定,是實際動力的現象。
善男子,智者觀命繫屬死生,我若能離如是死生,則得永斷無常壽命。
看這些經文要注意!平常看經念經很快看過去,這裏有個大問題。佛說,善男子,諸位,你們注意!「智者觀命」,大智慧的人看自己的生命,「繫屬死生」,生死不是生命,生死是生命的現象,要注意!有人說生命就是壽命,這個是什麼東西?佛沒有告訴我們,你要自己去找。「智者觀命繫屬死生」,生命看起來好像等於這個生死,因為有生有死是兩頭,在兩頭的變化中間就看出有一個存在的生命,等於現在所講的存在,活著表示壽命存在,死亡表示不存在、過去了。生命好像附屬於生死,生死變成主體,生命變成賓,賓主分開,表面看起來如此。
「我若能離如是死生,則得永斷無常壽命。」如果我們修持能做到離開生死兩頭作用,了了這個生死,那你可以得到永遠廢除無常壽命。我們的壽命不長久,很容易變去,變去叫無常,假定我們了了生死,換句話說,我們就可以得到不必變去的那個真正的壽命,對不對!這段文字含藏有這麼一個秘密,看出來沒有?我這個賣給你們了!不要不珍惜,不然讀經、讀文章讀死了也不懂,密宗就在這裏,文字裏就有秘密,你們研究經典都說看懂了,哪裏懂?讀書要細心,尤其青年同學,這才叫讀書,讀書不要輕易放過自己,換句話說,不要傲慢,認為自己懂了,你應該把自己推開,客觀地、仔細地看。
我個性急,有時看書很快,一本沒有看過的書,想很快把它看完。有一天夜裏十二點,同學送來一本新書,看到二點半,看完了大概內容,知道了,自己不敢相信自己,不夠仔細,然而慢工出細活,再一章 章 慢慢重看。這就告訴青年同學,讀書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也同修行一樣,要正念,不要馬虎,剛才這段就告訴你此中秘密。
第二十四章 命如電影生已滅
我們繼續上次所講生死的問題。關於這點,有位道友提出了三個問題。第一個問題:
佛說「眾生壽命復速堅疾」。一切眾生(眾生不僅指人)的壽命都消逝得非常快速,比堅疾天天人飛行的速度還要快快到什麼程度,佛經形容是「一息一眴ㄒㄩㄢˋ眾生壽命四百生滅。」一息一眴ㄒㄩㄢˋ,息是呼吸,一進一出是「一息」;「一眴ㄒㄩㄢˋ」,頭不動,眼睛左右看一下再回轉來叫一眴ㄒㄩㄢˋ。這位道友問,佛說:「一息一眴ㄒㄩㄢˋ眾生壽命四百生滅」,是否指:一、意念的生滅問題?(思想意念)在「一息一眴ㄒㄩㄢˋ」之間有四百生滅?二、指生理的生滅?三、指形態的生滅?(不管生理、心理、形態生滅猶如流水般一瀉千里,剎那即逝)。這是這位道友所提的第一個問題。現在我答覆這位道友的問題。佛說的三個比喻都包括在內。
上次曾提過,壽命同時間的關係一樣,是相對的。拿歷史的時間看個人幾十年的生命,真是「一眴ㄒㄩㄢˋ」之間,其實連「一眴ㄒㄩㄢˋ」都不足以形容其快速,一剎那就過去,一彈指六十剎那。如果拿宇宙的壽命看歷史的壽命已經很短暫,更何況眾生個人的壽命。
佛教小乘經典對壽命的快速,有一個很好的比喻。佛要弟子瞭解壽命的短暫,希望人在短暫的生命中,能夠找出自己生命的真諦,不要浪費時間,佛就問弟子:「生命之快速若何?」許多弟子都回答了,有些弟子說:「我的鞋子今晚脫了,不知明早是否能醒來再穿?」佛對弟子的回答一概否定。最後舍利弗答覆:「生命在呼吸之間。」你看多短暫。當然,這是小乘經典的比喻。
上次講到,佛說比如射箭,速度很快,箭射出後未到靶,途中就被武功高強的人給半途截走。你看這個大力士的速度快不快?這是佛經的比方,從這點我們講一個題外話,由此可見釋迦牟尼佛什麼都內行。據他的傳記,十二歲時,武功已經練到全國第一。他可以把一隻活的大象甩出城牆,拉弓射箭一箭可射穿七重銅鑼。可見其武功之高。我們相信這是真的,為什麼?因為他老人家受的是宮廷教育,一個國家的帝王,在印度當時,要培養一位太子繼承王位,從小就集中全力,給予一流的教育,加上他資質稟賦,所以文武雙全。
釋迦牟尼佛說這個能快速接到未墜之箭的人速度還不算快,地行鬼、飛行鬼、四天王、日月神天、堅疾天的速度一層比一層快,而眾生壽命又比堅疾天更快。總而言之,快到極點了!
這裏又有一個問題來了。學過物理的知道,一個東西速度極快時看不見,反而覺得慢。上次也引用老子說過的話:「大音希聲」,頻率太高、太大的聲音,人類耳朵聽不過,不過有些動物聽得見。速度太快反而覺得慢,比如地球在太空中運動的速度很快,可是我們並不感覺到地球在動。總之,佛形容速度之快,快到什麼程度?我們心理的思想與生理的變化,比這裏所說所有各類變化的速度還快,快到極點。
念速極速
像我個人的經驗,我想諸位也有這樣的經驗,如果準備坐下來寫點東西,不用毛筆,毛筆太慢。往往擺兩、三支鋼筆在旁邊,為什麼?有時鋼筆沒水,懶得裝。自己發現,寫東西,無論如何跟不上自己的思想。跟我通過信的都知道,我寫信亂書的,經常添字。因為寫慢了,前面思想過去了,等寫完再看一遍,這一段某個思想掉。如果換紙再加上很麻煩,經常在句子中間加兩句,滿紙亂寫很難看。
筆下當然沒有思想的速度快,但是我們感覺得到的思想的速度,還沒有感覺不到的速度快。這話怎麼說?現在大家靜坐感覺到思想紛飛,而且東跳西跳很快,這還不是喲!這還屬於浮面的思想,也可以叫妄想裏的浮想,這個還可以感覺得到。
大家既然討論到這個問題,要注意!我們真正的念頭,佛說一念之間可以作佛,真正一念的「念」,不是屬於腦子靜下來可以感覺到思想的「念」,這個只是散亂心而已!我們坐在這裏,一剎那之間曉得自己身體坐在這裏,而且這一剎那間,連頭髮、腳趾……全身每一部分都感覺到,只是你不夠敏感。但只要碰你一下,或同時插上一百根針,一百個地方你都會感覺到痛,就有這麼快。
所以,我們這一念這樣多的生滅,不是普通能夠體會的,要定慧到某個境界,才能體會到心念有多快!至於生理上的業力,也是屬於一念的範圍。譬如我們身上血脈的流通,根據現代醫學的研究,把體內粗的、細的微血管和神經全部連接起來,有十萬多公里長,人體血液一天循環一千周,亦即走一千次十萬公里。至於細胞、呼吸生滅的變化,現代醫學對這都測驗得出來,這已不算稀奇了。可見我們的念力與生理上的變化,每一個時間有那麼多生滅。
好了!這位道友提出的三點分析都對,四百次生滅包括心理、生理和形態。但是有一點,我閃生命的生死是不是「一息一眴ㄒㄩㄢˋ之間有四百生滅」,我們不敢說這個數字是確定的,形容極多,為什麼用「四百」?因為人體是四大組合成的,佛經上經常用到四大地水火風分類,所以講四百。
實際上,佛在大乘經典上說,眾生一念之間有八萬四千煩惱,換句話說,有八萬四千的心理變化,這個數位更大,這個數位是否與現代科學完全相合?不知道,也可以說是個問題。不過,我們可以得到一個結論,佛在一千多年前,用這麼一個籠統的數字形容「多」,時代不同,但相當準確,他以什麼測驗?是否以神通瞭解?不得而知,除了真正有智慧的大神通外,是無法知道的,如果知道,這個人就是有智慧大神通,智慧就是大神通。
生滅不等於生死
不過,這裏又產生一個大問題,如果嚴格研究佛學,本經說「一息一眴ㄒㄩㄢˋ之間有四百生滅」,並不是講生死!怎麼說生滅不是生死?如果以籠統的中文、不用邏輯的方法而言,有時候可以用生滅二字代表生死的觀念,然而仔細研究佛經,生滅並不一定代表生死。生滅是形容一個東西波浪式地放射、波浪式地起伏,是個現象。假使確定把生滅當成生死的話,生滅是個形態,生死是確定的一件事,一個人死了看不見叫死,死了是不是再生?世間觀念不知道,佛學觀點而言應該會再生。所以,他講四百生滅,是指變化的形態而言,我們要留意!怎麼體會它?除非有甚深禪定加上甚深的般若智慧,在定慧等持的進修,才看得出自己的一念之間有那麼多生滅。
剛才舉過一個例子,大家坐在這裏,當我講「現在」這一聲時,這一念之間,生理上全部的感覺都在其內,但是因為沒有別的(外境)刺激、沒有反應,自己不知道,這其中不只四百生滅,在一剎那之間同時俱在,講「現在」早就過去,在剎那之間生滅變化有如此之快。
大家學佛打坐,美其名說坐了半個鐘頭,甚至有些人借用名詞,說定了半個鐘頭,什麼定?你坐在那裏亂想了半個鐘頭而已!事實上,坐在那裏即使一念不生,已經不只經過八萬四千的生滅變化。最後佛說,在這麼快速的時間,你把它停留住了,換言之,使速度減疑,而且把慢的速度定住了,就是所求的效果、功夫。我們詳細討論這個文字,有這麼一個問題。這是關於第一個問題簡單的答覆,好像我說的有點語焉不詳,但是現在只說到這裏。
這位道友的第二個問題,提到上次講過的「智者觀命繫屬死生。我若能離如是死生,則得永斷無常壽命」。道友問「智者觀命,繫屬死生」這句話的「繫屬死生」四個字,是否是指眾生的壽命在流注中的意思。「流注」二字原文出於《楞伽經》,所謂生命妄想像流注,流注像什麼東西?就在我們今天所看的河流,一百年以後,看到的還是一條河流,實際上,後浪推前浪,每一個水分子不斷過去,後面的就接上來,表面上看似在流,事實上都過去了,當我們第一眼看這一滴水時,再看第二眼不曉得已經跑多遠了!《三國演義》開卷詞「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一切永遠不斷地過去,這是流注的道理。
《楞伽經》上說,生命的存在,意識(意念)看起來好像有個我,實際上本來沒有一個我,說現在,現在早已成過去,沒有現在。說未來,未來變成現在,一說現在、未來,它又成過去了,前一個思想一講,早已過去,流注式地在動。實際上,中間體空,然而也不能叫它空,當流注有的時候,它這股水永遠看到生命是有。
佛經說:「智者觀命」,觀察人生的生命:「繫屬死生」,翻譯得非常好。「繫」一個繩子打個結掛在上面,屬於它的叫「屬」。比如兩隻手是屬於我的,如果殘廢砍掉,兩隻手不屬於我的,但是我還是我,不過兩隻手沒有用了,這個叫附屬於我。如果照這樣來講,今天活著的生命、身體也不附屬我,這個身體也不附屬於我;真正的我,不屬於這個身體。這個身體繫屬於生滅,生命的作用,繫屬於壽命。也可以說,壽命的存在,是因為這個身體生滅流注的存在。因此,看起來有一個生命,實際上沒有真正的生命,這個說法是小乘的說法。
「性」「命」要緊
大乘的說法則不然,我的這個身體,一切的生滅作用,繫屬這個壽命。壽命是個什麼東西?問題來了!暫時不談佛家文化,以中國固有文化來講,孔子已經在《易經繫傳》上提出這個問題:「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人要修道了生死,先要「窮理」,等於禪宗的參話頭,也等於佛教所言,要把一切經教道理通達透了。「盡性」,然而才會瞭解到宇宙與人生的本來是什麼。明心見性以後,才知道「命」,生命的奧秘道理在什麼地方。所以,「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可以說是孔子提出修養做功夫的三個步驟,先「窮理」,後「盡性」再生命「以至於命」,才懂得命。
我們看孔子一生,「十五歲而志於學」,知道這個學問,「三十而立」,三十歲才確定向這個學問上努力修養;「四十而不惑」,從三十歲到四十歲這十年當中,還有懷疑,到了四十歲確定不懷疑;「五十而知天命」,他才知道命,「六十而耳順」,善惡是非一切無分別,一切皆是順緣,到了「七十隨心所欲不逾矩」。我們勉強拿這一段來作註解。那麼,由明心見性而達到真正瞭解這個命的學問,太不容易。這是中國固有文化孔子的說法。
佛法不大提這個事,不過,在密宗、在禪宗許多祖師的隱語裏,在有些大乘經典如《華嚴經》裏有提過。
「智者觀命,繫屬死生」,有智慧的人觀我們現在的壽命,是「繫屬死生」,本來我們有個永恆不斷的壽命,那個就是真我。本來無我,勉強叫它「我」,那個是生命的真我。等於「阿彌陀佛」四個字,翻成中文就是「無量壽光」,壽即壽命,光即性光,有相之光是子光,無相之光,常寂光是母光,自己本身的光明。子母光明會合而產生這個光。譬如眼睛所見的電燈光是子光,電的功能是母光,為無相之光。所以阿彌陀佛是無量的壽命,又翻成無量壽佛。道士看到和尚念「阿彌陀佛」,道士也念,他們念「無量壽佛」。
無量壽是真命,眾生找不到自己的無量壽,都在生死中,念念被生滅牽留了,換句話說,被生滅的流注迷糊了,找不到流注本來的功能,找到本來的功能才是我們真正的生命,那就是佛最後涅槃時說的四個字「常、樂、我、淨」。佛從開始說法,到中年都說:「世間一切無常、世間一切是苦、世間一切是空、世間一切是無我」。到了八十一歲涅槃時說:「不然,世法是常、樂、我、淨」。這就是無量壽命。現在,因為我們沒有明心見性,沒有找到自己生命的奧秘,所以把無量壽光、常樂我淨涅槃本身,給生死繫縛住。
因此禪宗提出了生死,了現在的分段生死。我們現在人在六道輪迴是分段生死。什麼叫分段?比如人活到六、七十歲死了再來投胎,或者變牛、變馬、變狗、變男人、女人?不知道。就是說,一個完整的生命分段存在,好比一節長麵包切成一片一片還是麵包。凡夫是分段生死,了了分段生死後,高一層進入「變易生死」,就是羅漢。什麼叫「變易生死」?「分段生死」是父母所生之軀死了再投胎;「變易生死」則能靠禪定的功力,把肉體修到留形後住世,古人能留形住世五百年的很普通。
譬如龍樹菩薩有一弟子,玄奘法師到印度取經碰到它,已經活了八百年。另外,印度有一個和尚,在印度活了五百年,到中國活了五百年,叫寶掌千歲,在中國修了好幾個廟子,他與達摩祖師在異鄉客地相逢,了了道以後才圓寂。他在四川以及其他地方的好幾個廟子,我都住過,像杭州西湖有一個中印庵,也是寶掌千歲掛單住過的茅棚,後來蓋成廟子。類似這樣的人很多。那麼,留開住世是不是了了生死?還沒有。變易生死可以把生死的快速形態減緩、延長,也就是剛才講的,箭射出去,中途截住,停一下,把它停留住,就是這個道理。這八個字告訴諸位「應作如是觀」。
接下來另有一句,也是這位道友提出的第三個問題。「我若能離如是死生」,我若能離開現象的分段生死,不隨生滅的形態,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本源。「則得永斷無常壽命」,無常壽命是指人世間、三界、六道的壽命無常,那麼,無常壽命斷除了,不隨生滅法,永得真常,真常也是假定說法。常樂我淨就是無量壽佛,永遠達到這個境界。
以上所言,據我所知,如果詳細討論這位道友的三個問題,再引經據典發揮起來則更多,我們暫時到此為止。
第二十五章 轉身不踏來時路
現在繼續《宗鏡錄》原文:
復次,智者觀是壽命,猶如河岸臨峻大樹,亦如有人作大逆罪,及其受戮無憐愍者。
有智慧的人看我們現在活著的壽命,非常危險、脆弱,隨時有死亡的可能,等於吊在河岸邊、懸岸上的大樹上,隨時一震動一鬆脫就沒有命了。也像有人犯了忤逆大罪一樣,這個壽命活著是在受罪。佛經翻譯得真好,不翻成人生是痛苦,而翻成煩惱,煩惱並不等於痛苦。譬如快樂的日子,一邊笑,哈!唱得好,可是下意識裏卻覺得很煩,煩者惱也,惱亂。即使在最快樂時,下意識裏並不覺得快樂,甚至還帶有一種淡淡的悲哀,心裏覺得無聊。問好不好玩?好;好不好吃?好。但是心裏頭覺得沒有味道。我想大家都應該有這個經驗。「受戮無憐愍者」,等於感情、肉體被慢慢地亂割,生命多活一年就少了一歲,心裏無所依託,慢慢受戮,沒有人家真正同情你、憐憫你。
如師子王大饑困時,亦如毒蛇吸大風時,猶如渴馬護惜水時,如大惡鬼瞋恚發時,眾生死生亦復如是。
這幾句形容不同的生活形態,表面上看起來在討論人生生命的可怕、短暫,實際上是告訴我們生命的寶貴,在那麼短暫的生命當中,你要加倍珍惜自己,如何找回自己那個本有的生命、本有的本體。
各位看影視影片中的動物奇觀,獅子之所以為森林之王,在天性上有了不起的地方。一個畜牧場,一大群羊或馬或牛,一到晚上,一定是母的進棚,公的在外面守護,男人一定保護女人,所以男同學保護女同學應該的,自然界就是如此。獸中的獸王又有不同,它有一種威猛,敵人來襲,首先抗拒的是獸王,第二,有好吃的,它站在旁邊,一看就知是獸王。我在峨嵋山看到猴王,一站出來有我們人那麼高,鬍子白的,傲然王者之態,威儀不同。有人把香蕉、花生一大堆拿給猴王,它眼睛看都不看,不動也不接手,小猴子分啊搶的,然後猴王一轉身,群猴統統跟著走,就有那麼厲害,王者就是王者。你看了動物世界的王者,也就知道人生是怎麼一回事,也知道做人應該怎麼效法了不起的道理。
「如師子王大饑困時」,獅子王很了不起,用中國文字形容,具有那種「顧盼生姿」的威嚴。餓了、倒楣的時候,仍然不失其威嚴,但餓得受不了,還是很痛苦。人生在世不知有多少英雄,男的女的年輕時,都覺前途無量、後途無窮,實際上是前途有限,後途不可知,就是這樣在跑,等於獅子王在大饑困時,人要到壽命終結的時候,你那個威風沒有了,只有架子。
「亦如毒蛇吸大風時」,這是另外一個經驗了,所以讀佛經,如果知識不廣博,很難解釋。大蟒蛇嘴一張,吸一口氣,所有接近其範圍,空中飛的麻雀、蒼蠅、蚊子、飛鳥,全被大蟒一口吞下去,這一口大風吸進來,一閉住氣可能就會死亡。因此蟒蛇一吸氣,背部弓起來,內部又起呼吸作用,否則很難消化。風也是飲食,所以功夫作得好的人,吸氣也可以長壽。
「猶如渴馬護惜水時」,我們的生命就像一匹馬在沙漠奔馳,缺水立即倒地死亡。人在沙漠中第一個財產就是水,那個時候黃金毫無用處,我們在這裏沒有關係,到沙漠就曉得水的重要。渴馬在沙漠中看到一滴水,那種愛惜,寧可把命給你,當這一滴水可以維繫生命時,絕不讓人碰。這就是說,我們對自己活著的生命,要隨時珍惜、隨時修持。
「如大惡鬼瞋恚發時」,當惡鬼發脾氣時,全身起火,尤其惡鬼發火,據說喉嚨冒煙,我們有沒有作過惡鬼的經驗都已忘記,不過據記載如此。
總之,這一段文句有正反的比方,出家同學把經典找出來,配合生物學的研究,這幾句話可以寫一部很好的小說,而且這些比方非常生動、淺俗、美妙。所以佛說,眾生生死也是如是,要瞭解自己的生死、愛惜自己的生命,如何趕快努力追求生命的真諦,是本節大意。
置之死地是菩薩地
善男子,智者若能作如是觀,是則名為修集死想。
十念法中,第十念的修法就是念死。我們要警惕,生命隨時會死亡。當然,念死的方法不是灰心地念死,而是積極地念死,尤其與佛說的白骨觀的基本修法相關聯。修白骨觀必須修念死觀。修念死觀和白骨觀恰如中國道家所言:「若要人不死,除非死了人」。意思很樸素,就是說,把人心、人欲的心念、妄念打死,生死本來的無量光才會出現。
善男子,智者復觀,我今出家,設得壽命七日七夜,我當於中精勤修道護持禁戒,說法教化利益眾生,是名智者修於死想。
這是佛對出家的弟子講的,如果出家後壽命還有七天七夜,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精勤修道、護持禁戒……是名智者修於死想。當然,我們現在出家,壽命何止七天?還前途無量!有些人在臨死前出家,歷史上好幾位大人物都如此,尤其宋朝名相,像王旦、張商英等等,吩咐家人,死前為他換上和尚衣服。
(編案:王旦字子明,河北人。大平興國進士,真宗時入相,進太保,當國最久。事至不膠,有謗不校,引薦朝士,不令其人自知。以天禧元年(1017年)卒,壽六十一,追封魏國公,諡文正。
旦宿奉佛教,生平無慍色。謹言行,老而彌篤,每自謂前身是僧,遺命以僧禮葬,其子素孝,不忍荼毗ㄆㄧˊ,乃斂以僧服。
當與比丘常省結淨行社以念佛,京都士人以入社為榮,前後聚萬眾禮誦,一時傳為美談,由是淨土之宗,大行於宋。
張商英字天覺,號無盡居士,蜀中新津人。第進士,歷官守牧,負氣倜儻,以當張為任。神宗時內遷監察御史,興荊公共義新法。初始忌佛門,欲撰《無佛論》以辟之,後偶讀《維摩經》,頓起正信。
元祐中除訶東提點刑獄,因朝五臺山,望文殊像,著發願文,未幾轉江西轉運使,謁東林總禪師,有所省。更謁兜率悅,始悟。崇甯ㄋㄧㄥˊ中,因惡蔡京,謫峽州,遏覺範洪,語兜率悅真淨文事,洪謂之曰:「真淨老師真藥現前,何不能辨?!」遂於言下頓見真旨。
大觀四年,京罷相,入為中書侍郎柄政,盡蠲ㄐㄩㄢ蔡京所為煩苛,以寬民力。並勸徽宗節侈華,息土木,抑佞偉,帝甚禪之。逾年,為佞偉所中,出知河南府,旋安置衡州,復相蔡京,太學士為之頌冤,始復故秩。撰有護法論等行世。
宣和四年(1122年)11月黎明,口占遺表,命子弟書之,俄取枕擲門窗上,聲如雷震,眾視之已薨矣,壽七十九。)
中國人有句俗語說:「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人一生事業功名結束了,也老了!感覺無聊,到廟裏找和尚或出家當和尚。有個人官拜宰相,最後退休到廟裏當和尚,人家問他,他說「臨老投僧」,看到身旁有一位有學問有年輕人,問他怎麼樣?年輕人說好啊!「臨死抱佛」,這是挖苦?還是恭維?把他搞得白鬍子生煙。都有道理。
佛經常提到,用任何一種方法修持,真正精勤不斷,晝夜用功七日七夜必有收穫,念佛也是如此。七日七夜很短暫,他並沒有叫你七日七夜不睡覺,不要隨便加註解,加上是我們自己的錯,當然你精神好可以不睡覺。但是我們自己反省,沒有一個人修持能夠七日七夜不眠,很少,幾乎不可能。
他說七日七夜精勤修道,「護持禁戒,說法教化利益眾生」,並不是每一樣都做到,或者精勤修道,或者護持禁戒,什麼是真正的守戒?對任何世法、出世法不起心動念,不是壓制,永遠是清淨一念,自然在禁戒中,不需要持。或者是晝夜不斷說不教化眾生,或者是七日七夜專做好事、利益眾生。他說,這也屬於「修於死想」。因為七日七夜是個週期。中國《易經》言:「七日來復」,復者回轉,譬如陰曆夏至就是回轉。冬至一陽生,夏至一陰生。夏至白天最長,明天開始,每日遞減,到冬至則是白天最短。冬至過後,白天時間與日俱增,長到夏至。所以今天是一陰來復,不是一陽來復。一週期一陽來復,無論東西文化、印度、埃及、希臘文化,關於宇宙生滅的法則,為什麼如此相同?這是人類文化數理上的大問題。
復以七日七夜為多,若得六日五日四日三日二日一日一時,乃至出息入息之頃,我當於中精勤修道護持禁戒,說法教化利益眾生,是名智者善修死想。
修死觀並不是叫我們躺著裝死,這個事我也修過。我記得小時候,因為父親喜歡跟和尚、道士來往,在家中聽他們談修道、煉丹,花樣特別多,我一個人站在旁邊聽,聽到有人說要學死才能夠活,我每天夜裏睡覺學死,枕頭也拿掉。搞了半天也找不到道在哪裏?問他們,他們告訴我:年輕還小,將來一定告訴你,這裏有個竅(大概指頭頂),我東摸西摸,竅在哪裏?始終摸不到。
實際上,「修死」是一個觀念,告訴我們要徹底瞭解自己的生命,隨時可以沒有,不要認為自己今天活得很健康、強壯,我們對這個生命的確沒有把握,一下子就沒有了,死的機會太高了!所以他說,不要管七天、六天、五天、四天、三天、二天、一天,不要等到明天開始,要有如此急迫來不及的心理,這叫修死想。他解釋得很清楚,並不是躺著修死,要真正瞭解自己的生命隨時會死亡,趕快用功。
轉身不踏來時路
接下來永明延壽禪師又舉一個梁武帝的例子:
又梁朝有高僧,奉帝請百大德試有道者,請至朝門,嚴備一百甲兵,旌旗耀日,怖百大德,九十九人悉皆驚走,唯有一大德而無驚怖,王問和尚何故不怕,僧答云『怕何物,我初生童之時,剎那剎那念念已死。』
「又梁朝有高僧,奉帝請百大德試有道者,請至朝門」,奉梁武帝的命令,考驗哪個和尚有道?把有道的和尚請到中央開會,進朝廷之門。
「嚴備一百甲兵,旌旗耀日,怖百大德」,朝廷調兵遣將、嚴陣以待,大有要把和尚槍決的態勢。
「九十九人悉皆驚走」,和尚一看開會場是此等架式,皇帝要殺出家人的樣子,全都跑掉了。
「唯有一大德而無驚怖」,只有一位和尚毫無驚駭,堂而皇之地進去了。
「王問和尚何故不怕」,梁武帝最後見到這位和尚,問他怎麼不怕死?
「僧答云『怕何物』」,和尚答覆,怕是什麼東西?
「我初生童之時,剎那剎那念念已死。」當媽媽生下我的那個時候我早就死了。現在我每一秒鐘都在死,看到我還在,這個在是第二、第三、第四個,而第二第三第四以下也了不可得。所以,禪宗有個公案,《大智度論》上講的,梵志出家,梵志是人名,代表一個人,印度婆羅門教出家稱梵,等於在中國當了道士再當和尚。梵志出家六十年後再回到家鄉,家鄉人一看到他就說:這個人不是六十年前的某人嗎?梵志一笑說:「若有其人,實非其人」,你們看到的好像是六十年前的我,「實非其人」,六十年以後的我,實實在在已經不是六十年前當年的那個我,那個我早就變去了。
這位和尚答覆梁武帝說,怕什麼?充其量只是怕死!他說我早死了,媽媽生下來,……那一哭,現在已經死掉了。現在的現在隨時過去。生死既然如此,有什麼怕的?這是梁武帝測驗有道之士的一則故事。
故知諸佛苦心菩薩誓志,為救眾生,如是悲切應須遞相警策,不可倏爾因循。
永明延壽禪師引用上面這段,提出生死問題之快速、之嚴重,不容許你觀望因循,不要以為今天過了還有明天。我經常看到年輕同學猶豫不決,一面想結婚成家,一邊又想修道,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我說你決定一下!他說慢慢來!好,到中年以後再說,當然我不好講,能不能活到中年?這一句話不講了!只好說你到中年以後再說!當然,運氣好,也許活過中年,但是我們看到世界上運氣不好,活不過中年的很多。其實,不僅修道,作學問、做事業也是一樣,諸位同學讀書四年,要做,下去就做了!說明天再講?沒有明天,明天不一定屬於我的,只有現在暫屬於我的,現在也馬上過去。
他說,一切佛的苦心、菩薩的悲願,為了教化救助眾生,是如此悲切,他很肯切告訴我們,應該警惕鞭策自己,不可「倏爾因循」,「倏爾」形容非常快,不可一絲一毫地因循,因循者,馬馬虎虎,等一下再說,等一下再說就不行了!有時候那一下沒有了,就不是你的了!
死苦逼三界
且三界受身未脫死地,新新生滅念念輪迴。
寫著寫著,永明延壽禪師文字的才華又洋溢出來。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中,「受身未脫死地」,始終沒有脫離生死。比如禪定修得好,持戒持得好,不一定跳出三界外!修到無念最高處,如果沒有得般若智慧的解脫,住在無色界天,一生壽命是八萬四千劫,比我們長,但是沒有跳出三界外。一般人修定修得好,充其量生到欲界天人,欲界天壽命當然比我們長,仍然沒有跳出生死。所以,要跳出生死很難,一般修持是在「且三界受身未脫死地」。
「新新生滅念念輪迴」,此句引用儒家《大學》的「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有無比的勇氣,不斷前進。把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觀念一引用,就用到「新新生滅」上,看起來是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實際上,昨天過去,今天也過去,明天又成為過去,恰與「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相對,他把這些文字套用在生滅中,一點都看不出來,這就叫寫文章的高手,「新新生滅念念輪迴」。
直饒天帝五欲之榮,輪王七寶之富。
一個人做到皇帝不算高明,做到帝釋天主,享受世間的五欲之樂。佛經描寫帝釋天主,欲界天世界的婚姻制度,每一個天人(男人),最起碼有一千個夫人,福報大一點有無數千,要什麼有什麼,不過有一點:為天人者沒有病苦,只有死苦。天人頭上有花冠,當花冠凋萎,表示即將死亡,眾人為其哭泣。我說我不想當天人,只想當凡人。我們也有花冠,頭髮白了就是萎縮。天人的頭髮跟我們不同,是開花的,我們需靠電熨斗才能燙成花。他說,當人間的皇帝還不算什麼。「輪王七寶之富」,轉輪聖王有七寶:玉女寶——比朱元璋的馬皇后還要賢慧百倍的皇后;居士寶——掌管經濟、財政第一的大臣;紺馬寶——軍事上的太空船……裝備。輪王有七寶之富(輪王七寶為:輪寶、象寶、紺馬寶、玉女寶、神珠寶、居士寶、主兵寶)。
阿育王的故事
泰來運合,賞悅暫時,報盡緣終,悲憂長久,物極則返,因果相酬,處業繫中,誰能免者。
運氣好的,「地天泰卦」,萬事吉祥,無一不稱心如意,想賞識什麼、愛什麼,隨時有,不像我們在街上選件禮物送人,看了又看,還要考慮價錢,很痛苦!然而「報盡緣終,悲憂長久」,等到壽命、福報盡的時候,痛苦來了。因為福報太大的人,在順境中不免造下許多錯,自己不知,人在順境中做的壞事最可怕,說錯一句話,後果有多壞,不知道!絕沒有人告訴你。為什麼倒楣的人容易修行?倒楣的人沒地位,做錯事別人會瞪你眼睛、批評你,難過是難過,還會改進。人到了某個地位,你會說他討厭嗎?只有說對對、是是,所以造的業更大。富貴修行難。
佛經記載印度歷史上阿育王的故事。阿育王是佛涅槃七、八百年後印度的名王,西方亞歷山大帝橫掃歐亞非,最後到印度時吃了一場敗仗,就是被阿育王打回去的。阿育王中年以後信佛,拼命布施,最後將死之時,躲在床上不能動還要布施。宰相告訴太子不能再布施,中央國庫已經沒有錢,都被阿育王布施光了,為了權位、為了國家政治著想只好限制他布施。阿育王有個好朋友,是活羅漢,他們倆永遠是好朋友,一個是高僧得道,一個是轉輪王。他們好幾世前,當孩童時,兩個人光著屁股玩沙,釋迦牟尼佛過來,兩個小孩看到就拜,阿育王什麼都沒有,抓一把沙放在飯缽裏供養佛;另外一個小孩身上只有一毛錢,也掏出來供養佛。佛摸摸他們的頭說,五百年後,印度佛教靠你們兩個。後來一個是阿育王,一個成為高僧。阿育王同曾國藩一樣,一生有個苦惱,轉輪聖王威風無比,但有皮膚病,皮膚發癢,因為他供養的是沙子,沙子怎麼有功德?狗供養大便也有功德,我們覺得大便很髒,狗吃大便,等於我們供養一碗很好的飯一樣。供養佛,由心念!價值問題不能拿人類或某一個人的立場、環境來評論。
那麼,阿育王最後還想布施,但是宰相不准,阿育王曉得了!太監削梨給他吃,吃了一半,眼淚掉下來。召太子、宰相來,話吩咐完了問:今天世界上哪一個人權力最大?太子回答,當今之世只有阿育王權高位重。阿育王說你們不要騙我,我現在權力很大,但是只能達到半個梨子,我現在還有命令這半個梨子的權力,其他則沒有,我很清楚,現在我要下最後一個命令,半個梨子不吃了,你們給我送到廟上供養和尚。太子也流淚,只好用皇帝鸞駕把梨送到廟上,梨子還沒有到,廟子開始鳴鐘擊鼓,全體和尚都穿起袈裟,披上禮服,到山門外接駕,接阿育王最後一次布施。半個梨子怎麼辦?煮稀飯,和尚廟用幾千人吃的大鍋煮飯,把梨丟進去熬,跟大家結緣,最後一次布施。這說明幾個字「報盡緣終」,富貴、威風、權力沒有什麼。年輕大的都當過家長,家長打小孩屁股時的那個威風,比轉輪聖王還大;孩子長大後比轉輪聖王還厲害。我們的老頭子、老太太連半個梨子的權力都達不到,這是當然之理,沒有什麼怨恨,為什麼?就是這四個字——「報盡緣終」,人生就是這四個字,家庭之緣、父子之緣、六親之緣,如此而已!真的,不是騙大家,學佛一定要把這個搞清楚。不要說子女不孝,即使極孝的子女也有一天「報盡緣終」,極孝順你也會受不了。這四個字,不是年齡到了、不是經驗到了不會懂。
「報盡緣終,悲憂長久」,留下自己內心罪業的痛苦。因果是什麼道理?拿中國文化講,就是「物極則返」,印度文化講因果為「因果相酬」,生命就在「物極則反」、「因果相酬」中繫縛中,幾人能免?
「處業繫中,誰能免者」,生命的狀態流轉下去叫業,生命是股力量、業力,這個業力沒有一個人可以逃得出來,有一個人逃出來,逃出來的人叫做「成佛」。剛才有位道友問到壽命的問題,壽命與這股業力的連接是流注,構成了現生的生命,不生不滅的那個作用,本體的功能,那個非屬於生滅,屬於不生不滅,姑且叫它真壽命、真常、真我。現在永明延壽禪師給這一節作結論:
全在一念間
故《法界箴》云:莫言無畏,其禍鼎沸,勿言無傷,其禍猶長。爭如一念還原,紹隆佛種,念念不忘利物,步步與道相應,究竟同歸,莫先宗鏡。
又推崇宗鏡,你們開廣告公司先要讀《宗鏡錄》,他三句話不離本鏡,講來講去還是這個好,他跟你賣了許多貨,什麼西洋貨、日本貨,最後還是我們的好,他的文章就是這麼說!
《法界箴》說,你不要說不怕生死。有些人是不在乎生死,土匪在槍決前還後胸脯說,不要緊,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其禍鼎沸」,生死倒不可怕,在生死階段所累積的善惡業果,果報太可怕。「勿言無傷,其禍猶長」,你不要認為沒有關係,關係太大了!
「爭如一念還原」,這句話太難懂了!禪宗喜歡講「一念還原」,什麼叫一念?一般人講一念還原,就是把心理的思想、分別的作用,生滅,當成一念,錯了!這是散亂、妄心。所謂一念,包括身心兩方面,五陰色受想行識,統統在這一念。換言之,以現代話說,所有的知覺與感覺,內在與外在同時並俱存在的,那一個瞭解之間叫一念,要特別注意。講它的速度,勉強以人世間作比方,是一呼一吸,講它的現象,就是人坐在這裏,身體也包括在念以內。身體不在念以外!一般人把念搞錯了!打起坐來閉上眼睛,把裏頭的思想當成一念,那一念不是在身體的色殼子之內嗎?身體還在念以內。內外、五陰、物理、物質、生理、心理,全部都在這一念之間。等於大家坐在這裏,空氣很熱,四周人的熱氣經過也知道。我們身體放的光有這樣大,放射的氣也有這樣大。普通人放射敏感的業力到達這個程度,再超越一點,看你的功夫。所以武功練好的人,差不多二十步以外,一個人過來已經感覺到,不是聽到聲音,而是這個敏感的力量聽到,生命的功能有那麼大,都在一念之間,所以要把一念搞清楚。
諸位不要誤認,閉著眼睛打坐,拼命管思想的跳動。有首歌叫《跳躍的音符》,如果把跳躍的念頭當成一念,你已經偏差了!那是閉起眼睛玩遊戲,水上按葫蘆。身心內外,無邊上下,就是一念。
能夠一念還原的人,才稱得上是佛弟子,才夠得上資格紹隆佛種。紹者繼承;隆者發揚,才能真正可以繼承佛法、宏揚佛法。諸位要注意!尤其出家的更要注意!所謂出家為僧,是為「紹隆佛種」,不要搞錯!出了家只顧自己。紹隆佛種的人要如何?要「念念不忘利物,步步與道相應」,這兩句話已將大乘戒律精神含蓋盡竟,是從彌勒菩薩的大乘戒本和《梵網經》歸納出來,然後再起用。念念不忘利人利世、救世救人。「念念利物」是入世的,入世後出世,容易迷掉;因此要「步步與道相應」。「究竟同歸,莫先宗鏡」,要想做到這個程度,最好是多研究《宗鏡錄》。
所以《華嚴經》云:佛子,此菩薩摩訶薩,復於一切眾生,生利益心、安樂心、慈心、悲心、憐愍心、攝受心、守護心、自己心、師心、大師心。作是念言,眾生可愍,墮於邪見惡慧惡欲惡道稠林,我應令彼住於正見行真實道。
注意!中國人天天講大乘佛法,《華嚴經》給我們標出了大乘佛法的精神真正的中心所在。《華嚴經》上說,佛子啊!無論出家在家,夠得上資格紹隆佛種的,稱為佛子。佛吩咐他的弟子,「此菩薩摩訶薩」,以此發心者叫大乘,大菩薩摩訶薩。大菩薩的心願是什麼?是自己悟道、了道以後,轉過來利益一切眾生的心,不是利益自己的心,為眾生求得安樂之心。人家經常問我是不是學佛?我不敢說自己學佛,也不算佛教徒,為什麼?沒有資格啊!一個真正學佛的人,隨時要有這樣的誠心;生利益眾生之心、使眾生得安樂之心。
「慈心」,慈心與悲心不同。我常用的比方是,慈心是父性、男性的愛,父親愛兒女的心;「悲心」是母親愛兒女的心。慈悲有陰陽兩重的、情緒上的不同。
「攝受心」,一切包容,好的要包容,壞的也包容;善人要包容,惡人也能包容。我的媽,那多難!所以我說不夠資格當佛教徒。攝受心還不夠。要「守護心」,你要像保護孩子一樣,保護一切眾生。而且進一步要「自己心」,一切沒有分別,他就是我。「師心」,絕對地謙虛,學佛的人注意!把他當成我的老師,把一切眾生當成師。師心還不夠,一切眾生都是「大師」,都比我高明,並不是我比他高明。這是佛吩咐學佛弟子的話,真正學佛是這種誠心和精神。
「作是念言,眾生可愍」,大乘菩薩以此時存心和觀念,認為一切眾生都值得悲憫。
「墮於邪見惡慧惡欲惡道稠林」,一切眾生找不到正確思想之路,把自己墮落在邪門惡道中。「惡慧惡欲」,眾生不是沒有智慧,有高度智慧,那個智慧是「惡慧」,不是善慧;欲望不是善欲,是惡欲,比如要民道,一個人想成佛也是欲,屬於善欲,眾生所求的是惡欲。「惡道」一切惡道都去走。「稠林」,像走在原始森林一樣,在裏面鑽不出來。
他說,一個真正學佛的人,要如此存心。應該說,這樣的世界,這樣的眾生,任何一個人都是我的責任,我要「令彼住於正見」,我要想辦法教他,使他歸到正見上。
「行真實道」,走生命真諦的道路。這是《華嚴經》講一個學佛的人應當如此地發心。
又作是念,一切眾生分別彼我,互相破壞,鬥諍ㄓㄥ瞋恨,熾然不息,我當令彼住於無上大慈之中。
中國人喜歡講大乘佛法,永明延壽禪師根據佛經給我們標出大乘佛法的精神,存心如此。所以我們不要妄談大乘佛法。這裏叫「大乘學舍」,我們在這裏學,並不是說這裏是大乘,學不學得到?不曉得哪一天?我們不過在學而已!要注意!大乘道是如此。至於一般學大乘道的,我經常感歎,佛法教我們先去掉人我是非、貪瞋癡慢,然而學佛的碰到人我是非反而比一般人多,因為一學佛就買了一把尺子,沒事在口袋裏玩尺子,碰到人量量看,喲!不是佛,他忘記量量自己是什麼東西。這是非常可悲的事,是不得了的嚴重的錯誤,尤其學佛的同學要深切地反省!
第二十六章 欲舟總向魔域航
又作是念,一切眾生貪取無厭,唯求財利邪命自活,我當令彼住於清淨身語意業正命法中。
學佛的人第一步要放棄貪瞋癡。老實講,修道人的貪心比任何人都嚴重,至少貪圖成佛,說是什麼都不要,其實什麼都要。貪取自己跳出生死、了生死,這個動機是大貪,這個大貪對與不對是另外一個問題,不要認為自己沒有貪。至於一般學佛修道?一邊有這個出世的貪,一邊又不肯去掉世間的貪,自己很放逸,真正的大貪還起不了。貪取是無厭的。「唯求財利」,財利是維持生命必要的,這還算不錯,最可憐的是被財利所迷,不知道為什麼求財利。
貪則邪
「邪命自活」,學佛有三十七道品,最嚴重的八正道有正見、正思惟、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什麼叫正命?難道我們的生命是歪的?其實站在佛學的立場看,我們現在活著的生命是「邪命自活」,並不知道正命為何?
正命就是生命的根本,那個東西永遠不生不滅。貪求目前短暫的、靠不住的,把目前生命看得很牢的屬於邪命。其次,我們現在顧全、愛惜自己生命,固然沒錯,但是以佛法眼光看來,現在眾生謀生的方式,大部分屬於邪命的方法,這個問題非常嚴重,值得討論。我們看經典,這些小地方沒有加以研究,很容易看過去。為什麼這個叫邪命?這與經律論的戒律方面有密切關係,大家要注意!
他說,我們不但為自己,更要為一切眾生,使他住在真正清淨的身口意三業當中。這些都是學佛最基本的,學佛修持就是要我們去掉邪命的身口意,轉成正命的身口意。
身業有三:殺、盜、淫;語業有四:妄語、兩舌、惡口、綺語;意業有三:貪、瞋、癡。要把惡業轉為正業。學佛第一步,先修十善業,就是身口意三業。身業屬於生理方面;語業、意業偏向於心理方面。以佛學眼光看,我們無論生理與心理、思想行為一天到晚都在犯罪,尤其心理上更嚴重,要把這種罪惡行為變過來、淨化過來,住在身口意絕對清淨的生活中,才接近正命的生活。
身口意的道理,有三分之二是心理方面;有三分之一屬於生理方面,這些道理都是佛經告誡我們的,實際上也是學佛最基本的,可以說非常難做到。一般人學佛只認為打起坐來求清淨、去妄念很難,其實並不難。要妄念不起或清淨是非常容易的事,反而是要把身口意三業絕對轉入正業則非易事。這就是學佛往往會忽略的基本功夫,光喜歡搞那些看似高遠的,基本的做不到,高遠的也達不到,要身口意三業轉入清淨幾乎不可能,但不是絕對!不可能怎麼學佛?學佛就是要把它轉過來,不能轉就是沒有做到,沒有做到就沒有資格學佛。身口意三業,文字看起來很簡單,極易忽略過去,討論起來卻很嚴重,我們自己都會覺得無立足之地,體無完膚。
又作是念,一切眾生常隨三毒種種煩惱,因之熾然,不解。志求出要方便,我當令彼除滅一切煩惱大火,安置清涼涅槃之處。
這些都是引用《華嚴經》的文字。學佛的人隨時要有如此存心和念頭。他說,一切眾生常常跟著心理上的三種毒素貪瞋痴轉而不自知,更由這三種毒素引發了種種煩惱。換句話說,由於生理與心理互相影響的關係,我們隨時會覺得在煩惱中。身體的不舒服,心理的不痛快,這些煩惱哪裏來的?就是貪瞋癡三毒所引發的,這個問題討論起來很嚴重!乃至我們今天覺得頭昏啦!情緒特別高漲或情緒低落啦!都是由於貪瞋癡的原因引發了心理上、生理上的不痛快。
譬如這兩天看同學們的筆記,有人提出心理影響生理非常大,因一念的懷疑,生理馬上起大變化,這個經驗在同學的筆記中有很多記錄。
我們現在瞭解心理因素還比較容易,透過心理因素瞭解其動機的背後,是貪瞋癡等看不見的那股力量,真不容易!哪個瞭解了,可以談修道、談用心了。光靠表面上的打坐與念佛是沒有用的!你根本的起心動念自己都沒有檢查出來,哪些是屬於宗教性的情緒?換句話說,宗教性的情緒已經落在貪瞋癡的圈套中,而猶不自覺。所以學佛的人要有除滅一切眾生三毒煩惱的心願。
心開方有悟道份
他說,眾生因為三毒引發種種煩惱,「因之熾然」,有三個層次,基本上是阿賴耶識種子帶來的,下意識中有三種,這就要研究唯識了,根本煩惱貪瞋癡是一種,引發另外二種,即小隨煩惱、大隨煩惱等等,而歸納起來有八十八結使。這些結扣在心理上或下意識中,自己也檢查不出來。把這些結使一個個解除了,才叫解脫、才叫悟道,並不是「咚」一下,我悟了,這樣的悟道沒有用的,你那個結使力量堅固得很,都在!你悟了什麼道?全是自誤,不行的。要把這些結使都解開了,還不是解除根本煩惱,而是解除隨煩惱,解除根本煩惱那更大了!這是第二個層次。
第三個層次,由於三毒引發的煩惱,使我們現有的生命在煩惱中像火一樣地燃燒,心理與生理的火越燒越大,不曉得如何發心立志,求出離煩惱。所謂出世就是離煩惱之牢。不曉得「出要方便」,跳出煩惱之網的要領。「我當令彼除滅一切煩惱大火,安置清涼涅槃之處」,他說我們學佛發心不只是為自己修,而要使一切眾生滅除一切熾燃的煩惱,使大家與我安住在清淨涅槃之處。這是學佛人的發心。
又作是念,一切眾生為愚癡重闇妄見厚膜之所覆,故入蔭翳稠林,失智慧光明,行曠野險道,起諸惡見,我當令彼得無障礙清淨智眼,知一切法如實相,不隨他教。
他說,學佛的人應該有此種存心念頭。一切眾生被愚癡、重暗、不正見如白內障的厚膜所覆障,因此進入蔭翳的原始森林。被色、受、想、行、識五陰,生理的、心理的陰翳所遮蔽。我們本有的智慧光明,被後天的蔭翳所蒙蔽,因此失去真正的智慧光明,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自己的行為太狂放,有如行走在曠野的險道,不僅如此,奔放的行為又生起一切惡見。邪見以外又加許多惡見,自以為是。所謂「是」即見解、思想問題。我們學佛一定要使眾生去掉蔭翳、障礙,使他得到無障礙、清淨的智慧的眼睛;使他知道一切法的本來面目——實相般若。
「不隨他教」,真正成佛、大徹大悟,最後的智慧,都是我們本有的,不從他教。換句話說,佛法教我們依教奉行修持,最後成佛是找出我們本有的智慧、光明。本有的智慧光明不是善知識或老師給的,也不從佛得,是我們本有的正命,本有的智慧的實相的光明。
又作是念,一切眾生在於生死險道之中,將墮地獄畜生餓鬼,入ㄖㄨˋ惡見網中,為愚癡稠林所迷,隨逐邪道行顛倒行,譬如盲人無有導師,非出要道謂為出要,入魔境界惡賊所攝,隨順魔心遠離佛意,我當拔出如是險難,令住無畏一切智城。
一切眾生在分段生死的險道中打滾,快要進入地獄道,此謂生理上造的業接近於地獄的業,好比犯罪雖然沒有觸犯刑法的法律,實際上我們起心動念有許多時候都在犯法的邊緣轉,將墮地獄,或墮畜生餓鬼道中。人生所做許多事,自己不反省檢查,大部分的行為跟畜生一樣,自己不知道;快要完全進入畜生境界,自己也不知道。而且加上自己有許多見解。人對於自己的行為,常有許多解釋。思想進入惡見網中跳不出來,結果因為沒有大般若智慧,被世界愚癡的稠蒙蔽了!除了墮落,還在賽跑,墮落在邪道中拼命快跑,所作所為均是顛倒行。
他說,我們現有的生命又比如瞎子,無人引導。以佛學眼光看,我們現在所受的教育,所得的知識,所做的行為,並不是真正的超越,而是墮落。為什麼?一切眾生把不能超越的知識,當成寶貴的知識;把墮落的行為當成了不起的行為;結果「謂為出要」,自以為很高明,實際上已進入魔界,被心理的惡賊所攝服,許多人自認為學得很對,結果卻是「隨順魔心」,走入魔道。「遠離佛意」,名為學佛,卻離佛本意越來越遠,而學佛的人,就要發心出離險難,使眾生住在無畏的大般若智慧城中。
欲流如旋瀑
又作是念,一切眾生為大瀑水波浪所沒,入ㄖㄨˋ欲流、有流、無明流、見流,生死洄洑愛河漂轉,湍馳奔激不暇觀察,為欲覺恚覺害覺,隨逐不捨。
一切眾生心理的思想,隨時有一股力量在支配,這股思想力量如大瀑布一樣進入「欲流」。欲流不作狹義的解釋,男女之欲固然是欲的一種,實際上廣義的欲豈只男女之欲,我們隨時在欲望的瀑流中奔馳。
「有流」,一切想佔有,本來這個世界什麼都把握不住,可是一切眾生隨時想佔有,當然最重要的是想佔有自己的壽命,即《金剛經》所謂的壽者相,想把現有生命留住。當然你會說壽命看得很開,只要孩子們好、學生好,唔!講得很好聽,關鍵時刻孩子學生都可以不管,還是我最重要。如果把四肢截去才活得了,你一定馬上開刀,活著是什麼?其實我們並沒有找到正命,貪執生命就是大有欲。
「欲流、有流、無明流、見流」的形容是形容詞。無明流更普遍,這兩天悶悶地,很難過,為什麼?既不感冒又不頭痛,找不出理由,簡單地說是「無明之流在作怪」,一股無明的力量發起來,你仔細研究,或者屬於生理的變化,比如女性比男性明顯一點,不是男性沒有變化。女性週期性地生理變化,到時間非悶一下、非煩惱一下不可,脾氣非來不可,過後一下好、一下壞,這就是無明的作用。男性也一樣。許多青年、壯年的朋友,突然莫名其妙地情緒不好,或者胃口不好,飯也吃不下。此種情形皆是這股無明在作怪,它像是一股流水一樣回轉性地跑,你左右不了它,它左右了你。這就是所謂邪命當中的一股力量,要把這些轉過來,才真正是修道學佛的功夫。
「見流」,我們被自己主觀的思想、觀念如瀑布一般的流水牽著走,這股流進入哪裏?進入愛河漩轉漂流。愛河也是形容詞,愛流與有流是同一個東西,都想佔有,所以說愛就是佔有。以前在學校教書常說這個話,尤其女同學多,經常要我講愛的哲學,發表對愛情的看法。我說我這個人上自天文下至地理什麼都懂,就是中間不懂這個。
佔有就是私心,也不是私心,就是這個意念,也不是意念。這裏頭有個東西,這也是生死的根本,及至了生死也是這個東西,這個東西不了,始終跳不出來。我們無以形容它,只好叫愛。 ( 貪愛 )
生死在愛河漂轉,「湍馳奔激,不暇觀察」,我們就在這樣一個邪命、邪見的生命狀態中奔跑,忙得沒有時間反省觀察自己心理、生理方面的東西。學佛觀心,密宗則有所謂修觀想,佛法講淨觀,就是要把這個東西找出來。這股力量的根本何在?怎麼來的?等於我們剛才提到,不管男女,有週期性的情緒變化,你要找出來。像今天我問一位同學跑到哪裏去了!他說去驗血了。為什麼?怕有肝癌!他說感覺到最近很容易疲倦,我說對,應該去驗。可見他隨時注意自己,反轉來觀察自己,什麼理由!如他檢驗出不是肝癌,更要進一步找自己心理上是什麼原因會形成這樣?都有其原因。
眾生的劣根性
所以我說真正學佛用功的人,是非常嚴謹地反省自己,隨時檢查自己生理與心理的變化。學佛是科學的。以現代名詞來說,所謂科學就是懂得理論,並從實際實行去實驗,不是情感的相信,情感有時是盲目的。沒有這個精神,沒有時間觀察自己,結果不知道自己被欲覺追逐不捨。注意啊!「為欲覺、恚覺、害覺,隨逐不捨」是貪欲。注意這個「覺」字,「佛陀」二字翻成中國文字是正覺,正覺是什麼覺?就是睡覺睡醒了!我們都在睡,白天也睜著眼睛迷糊地「睡」。因此「佛陀」二字不能翻,中文睡「覺」、「覺」悟的覺,含義不能包括完全,知覺、感覺都是這個覺。
「欲覺」,有時候感覺想吃麵,不想吃飯,胃腸的食欲來了,這也是欲,飲食的欲,「飲食男女」是人生基本的欲。今天想吃葷,明天又想吃素;今天想吃甜,明天想吃鹹,這固然是心理作用,但是這個欲覺也是週期性的,欲一來你就感覺到要怎麼做了,被它所支配。眾生聰明得很!
「恚覺」,瞋恚,瞋就是發怒、發脾氣,莫名其妙,心裏一肚子火,看到這個也不對,那個也不順眼,格老子就是我對,這就是恚心。每個人都有這種心理,大家仔細反省檢查一下。儘管有許多人態度友善,那是假的,心裏想:「格老子,我才看不起你?你是混蛋!」這就是恚。這一念瞋恚悶在心裏非常厲害,尤其在我的感覺與經驗看,瞋恚心在內而不外發的人更嚴重,往往會形成肝臟的毛病。我個人幾十年的經驗,常常看到許多朋友就說:「小心肝啊!到中年更要小心。」人家問我:「什麼理由?」「沒有理由。」我不好意思講,這種脾氣壓在裏頭,又不敢發出來,肝不出毛病才怪!百發百中。所以,有許多毛病都是恚覺來的。注意「覺」字,其實你自己感覺得到,力量出不來,有時心裏曉得很討厭,自己沒辦法去掉。學佛的基本在這裏,不是一天到晚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嘴上的那個沒有用,要在這裏頭觀察。
「害覺」,害覺厲害了!隨時想占人家的便ㄅㄧㄢˋ宜,不但對人,對事情也一樣,總想占人家便ㄅㄧㄢˋ宜,害人家一下才過癮( 損人利己 )。乃至在公共場合,只要過團體生活就看得出來,團體生活哪個有公德心?為何沒有?明知道不對,會害了別人,幾條抹布擺著,沒人看到就拿人家的抹布擦,絕不用自己的。「怪了!為什麼自己的東西要保持乾淨,非要擦人家的?」這樣一個微小的心理行為,大家想想看,都有的,怪得很!隨時生害,以害他為快樂,這是惡的一面。有時善意的行為也會害他,過份的招呼和關愛,我反覺受害。等於關懷一個孩子,愛心愈重,愈是害了這個孩子。我們的心理行為隨時在錯誤中顛倒行,可是平常卻認為這種心理行為是對的,自我解釋這種行為不是害他,是愛他。他說我們的心理行為在錯誤顛倒當中「隨逐不捨」,接續不能停止。下面還有更嚴重的:
身見羅剎於中執取,將其永入ㄖㄨˋ愛欲稠林,於所貪愛深生染著。
把自己身體看得非常重要。身見是我見最明顯的現象,如果對一個學者說他有「我見」,他一定辨稱他大公無私,絕無「我見」。你既然無我,我要你身上一小塊肉、一滴血,好不好?他不甩你耳光才怪,此即身見。別人多坐了你的位子一下,你就起瞋心,公共汽車、火車上經常可見,自身非常嚴重。能夠捨身見那還得了,全體應該頂禮膜拜,此人差不多了!雖然不是什麼羅漢果,至少也是個小蘋果啦!那已經證得果了!身見是很難捨的。他說我們的身見同羅剎鬼一樣,被惡魔抓住。諸位在此打坐修道學佛,為什麼不能得定?就是「身見羅剎」這個玩意被你抓住了,結果你兩腿一盤坐在這裏搞什麼?跟身見羅剎玩。身見忘不掉,修什麼道?而且,因身見再配合顛倒錯誤的心理作用,「其永入愛欲稠林」,心理與生理兩者配合,兩夥計把我們拖入愛欲的森林中轉不出來,我們的生命對出有的貪與愛,深深地生出了沒辦法,捨不掉。
住我慢原阜,安六處聚落,無善救者,無能度者。
一切眾生當然包括我們,很可憐,由心理到生理,兩方面綜合為我慢,在我慢的原始高原上。比如自尊心,本來是件好事,一個人沒有自尊心那就完蛋了!自尊心是應該有,但是有許多自尊心理恰是我慢。所謂貪瞋癡慢疑是天生的。嬰兒從一懂事開始,我慢就來了,尤其到了幼稚園、托兒所去看看,小孩子早就生起我慢。然而現代的教育都在培養我慢,尤其西方崇尚個人自由,個人自由的我慢越來越大,這裏頭是個大問題。慢是一個人自我為第一的那種崇高的心理。由於我慢,「安六處聚落」,就是眼耳鼻舌身意。人生被他這麼一描述,真是一無是處。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善於救你,也沒有一個人能夠度你。
我當於彼起大悲心,以諸善根而為救濟,令無災患離染寂靜,住於一切智慧寶洲。
學佛最基本的發心,應當發起大悲心。那麼,幫助人以何種方法最好?就以一切善根而為救濟,是最好的幫助方法,如何運用?那要看個人的智慧了。換言之,利人利世要以智慧行之,六度波羅蜜均須大智慧,如何使人生起善根善性,方法要隨時變化,如果跟他打一架而能使他從此發了善心,那你寧可跟他打一架,問題在於你要如何使人生起善根?方法怎麼運用?隨你方便,此即方便般若。所以幫助眾生最好以諸善根而為救濟,激發他的善性,其目的就在使他「令無災患離染寂靜,住於一切智慧寶洲」這是利人利世的目的,所謂度人是如此地度。
使他生起善根,滅除什麼災患?使他離開生死苦海的災難。世間惡業的災難、染汙太重,把古文「染汙」倒過來念,就變成時髦的名詞「污染」,立刻懂了,此謂新時代,新文化就是那麼一回事,新來新去還是那個東西,新瓶裝舊酒,酒杯還得歪著倒酒才是時髦動作,不像從前的人兩手斟酒,那落伍啦!其實一樣。
要使他離染;使他住於寂靜,寂靜的涅槃,道的境界,使他住於一切智慧的寶洲。
第二十七章 春去引得千春來
又作是念,一切眾生臨世牢獄,多諸苦惱,常懷愛憎,自生憂怖,貪欲重械之所翳縛,無明稠林以為覆障,於三界內莫能自出,我當令彼永離三有,住無障礙大涅槃中。
這一段引了許多佛經經文,看似重覆,仔細看都不是重覆,那是因為文字翻譯得太好、太明白,反而使我們看不清楚。
佛說一切眾生處在這個世界上,就像在一個大牢獄中。沒有成道以前,每一個人都在坐牢,所以佛經說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如牢獄,三界包括三千大千世界,乃至太陽系中所有的生命也還在欲界中!我們被判了罪住在大牢獄中,自己不知道。雖然是牢裏的犯人,不但凶得很,還管別人。佛說可憐這些眾生,現處牢獄而不自知,而且在牢中多諸苦惱。
更嚴重的是:「常懷愛憎」。眾生的心理,不是貪愛就是討厭。我們的心理一天到晚碰到人、碰到事就是兩件事:愛與憎。在這種心理狀況下,生命都在「自生憂怖」,被種種貪欲的器械所縛綁住,被無明的稠密森林障礙住,在三界中跳不出來。我們學佛的人要使他永離三有:欲有、色有、無色有,住在無障礙的大涅槃中,這是學佛的誠心所在。
五蘊皆空
又作是念,一切眾生執著於我,諸蘊窟宅不求出離,依六處空聚,起四顛倒行,為四大毒蛇之所侵惱,五蘊怨賊之所殺害,受無量苦,我當令彼住於最勝無所著處,所謂滅一切障礙住無上涅槃。
「諸蘊」就是五蘊:色、受、想、行、識。為了修行求證,大家要特別注意「六處空聚」,六處:眼、耳、鼻、舌、身、意。在我們感覺是有,在佛學的眼光看,假使有人修行真正證道、悟道,會曉得這六處是「空聚」。空聚不是空,是假有,看起來存在,實際上沒有永恆固定的存在。要在六處證到空聚,學佛用功,差不多有點希望了,這一點值得用功學佛的人觀察反省。大家學佛打坐用功,並沒有瞭解「六處空聚」。我們要在智慧了瞭解空聚,再做功夫,才會進步,這是兩層意思。換句話說,打坐、念佛、參禪做功夫,是內在智慧做功夫,要隨時曉得在「六處空聚」求證空性,這才是真正的用功,不要搞錯。
一切眾生不知這是空聚,在認識上把它當作實在,所以生起顛倒行,「為四大毒蛇之所侵惱」,貪、瞋、癡、慢是四大毒蛇。「五蘊怨賊之所殺害」,五蘊:色、受、想、行、識是怨賊。換句話說人生下來雖然是假的生命,非正命,但是也可以把壽命變成如正命一樣,活得很長。為什麼不能活得很長?被四大毒蛇之所侵惱,被五蘊怨賊之所殺害,認錯了方向作用,因此受無量的苦。這些理論都是功夫。
「我當令彼住於最勝無所著處」,最好就是最好,最好的是什麼?是「無所著」,讓一切眾生住在「無所著」,「所謂滅一切障礙住無上涅槃」。大家找找看,有沒有一個無所著的地方?我們蓋房子、買房子,經常有所著,怎麼去找一個無所著?哪裏是無所著?尤其現在年輕同學,喜歡講禪的,都找到了——《金剛經》上說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那個地方就是無所著。怎麼去「應無所住」?你去體會,從這句話就可以找到「最勝無所著」,滅一切障礙住無上涅槃。
那麼,永明延壽禪師一口氣引用那麼多經典,目的何在?要我們瞭解心意法門和生死的重要。他引經據典給我們參考,我們冒然一讀,不明白他引用那麼多經文幹什麼?你要曉得永明延壽禪師編撰這部書的時候,非常用心,佛經浩瀚,他為什麼抽出這幾段放在這裏?所以不要馬虎看過每一句,忘記當時作者與編者的苦心,如果不瞭解這點,就白讀這本書了。而且當時編輯部不只永明延壽禪師一個人,他是總編輯,天下高僧一百多人,都是了不起、有成就的,至少在佛學上都有成就。討論到最後,他引證了這些經典,所以大家不要輕易看過去,每一段都有它的深意。
所以如上經云,我當令彼住於正見行真實道。又云,令彼安置清涼涅槃之處。又云,令彼知一切法如實相不隨他教。
「所以如上經云,我當令彼住於正見行真實道。」所以說,上面所引用的經典,概括起來是說:我要使一切眾生住在正見上,思想觀念對佛法的認知要正,然後修行要行真實的道。換句話說,對佛法的認知,對思想、學理的瞭解不正確,你修行走的路子就不是正道。
「又云,令彼安置清涼涅槃之處。」歸納經典說,都是要我們度一切眾生,包括自己,安頓在清涼涅槃之處。
「又云,令彼知一切法如實相不隨他教。」他歸納佛經佛所說的話,重覆提出重點。他說佛說的,度一切眾生,教化一切眾生,使一切眾生知道一切法本來是實相,真如實相。真如實相不跟你談空,也不說有。說佛法是談空,錯了;說有,也錯了。形而上本體,生命本有的本來,佛法名詞無法形容,只好給它一個名詞叫「真如實相」。換句話說,實相是真有這麼一個東西。
所以,到了中國禪宗禪師們,無法講。真如啊、實相啊、如來啊、涅槃啊!反正圓的、長的、扁的,都給他們用光了。中國禪師們很簡單,就用「這個」來表示。現在,禪師們也過去了,我們就用閩南語「按生」!就是這個東西,這個東西就是真如,就是道。所以只好用「這個」,如果連「這個」都不用?就是手拍一拍,腳蹬一蹬,就是它。
他說,一切諸法的實相不屬於他教。剛才我們也強調過這句話,這是佛說的。達摩祖師也說過「不從人得」,道不是哪個人給你的,你本來就有,你要把自己那個東西找出來。佛的教育就是用種種方法使我們找出生命本來的那個東西,那你就成功了!成佛了!拿西方宗教講,你就得救了!就安心了!
又云,令住無畏一切智城。又云,住於一切智慧寶洲。又云,令彼住於最勝無所著處。故知句句悉皆指歸宗鏡。
永明延壽他老人家很高明,他說,這些經文的重點都在我這本《宗鏡錄》裏。所以我說它為最佳廣告公司,事實也是真的。這本書把佛法的重點包括完了,最寶貴的都歸到《宗鏡錄》了。
心外無法
何者?若悟自心,即是正見,離顛倒故。《楞伽經》云:心外見法,名為外道。若悟自心,即是涅槃,離生死故。
這是一切唯心。真正的佛法是絕對唯心、純粹唯心,包括心物一元的那個心。什麼理由?假使真能悟到自心,真正明心見性了,才稱得上正知見。在沒有明白以前,你佛學講得再怎麼倒背如流,不能算是正知見。真正明心才是正見。得到正見,才離開一切顛倒。
禪宗與唯識宗都宗奉《楞伽經》,這部經上說,佛以心為宗,佛法以心為宗旨。人家問你什麼是佛?「心就是佛」,這句話是佛說的,沒有錯,佛以心為宗。《楞伽經》有三種翻譯,這一段是說「心外見法,名為外道」,修法學佛在心外求法就叫外道。
千萬不要帶宗教情緒解釋「外道」這個名詞。每一個宗教都說自己是正道,你不信我這個就是外道。其實,「外道」是個通用名稱。凡是學過宗教哲學的人,非常討厭「外道」這個名詞,也可以說,這個名詞很醜陋,怎麼說?因為這個名詞後面就包括了一種人我意見的鬥爭,實在很討厭。
其實佛法所講的外道並非排他性的。外道有個定義,心外求法都是外道。《楞嚴經》五十種陰魔,最後,聲聞緣覺、四禪八定、阿羅漢、辟支佛都被打入外道,不是我們歸類的,因為他們明心見性不徹底,只見到一半。我們瞭解佛學真正的道理,不要輕易說別人是外道,這不是佛法的胸襟。所以我常勸人多看《華嚴經》,這部經是什麼胸襟?用《金剛經》的話來說:「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也就是說,一切宗教理論都是對的,只是程度、層次的差別而已!這個胸襟才是佛。
我年輕時,如果看佛經也同一般宗教一樣,「信我者得救,不信我者下地獄」,我才不學?我寧可下,像下電梯一樣,下了我好到馬路上,沒有什麼了不起。為什麼這樣?這太不偉大了。
所以真正的佛法是:善人要度,惡人也要度;對的要度,不對的更要度,度的方法不同而已。慈悲不分等次的,更不要拿宗教性、排他性來對待別人,這完全錯誤。一位客觀的社會學者、大政治家、思想家都不會搞這種狹隘的事,何況包括三界出世之道。這點特別注意!如果學佛的人有這種觀念,非常抱歉,嚴格地講,他已經違反佛的教誡,就是犯戒。
所以我特別提出這點再三強調,尤其一般學佛的同學們,胸襟要放大,更不要在教內搞宗派觀念,那更討厭!一碰到這些思想到我這兒,煩得要死,我就一句話:「我不懂,你另外去找人。」因為要把他這些不正確的知見改正過來,要動很大的腦筋,與其為一個人花那麼大的精神,何不為千萬人花精神多好!等他自己碰了釘子,受到反面教育,回頭再來。
《楞伽經》說,「心外見法,名為外道」,換言之,學佛在佛教內心外求法,即是外道的修法。
「若悟自心,即是涅槃,離生死故」,明心見性,悟道即是涅槃。證得自心,悟到了自心,證得涅槃,自然就跳出生死。經典都講大原則,就是那麼簡單。怎麼樣才叫「悟到自心」?在沒有悟道以前,有許多修持的方法,我們依此方法慢慢修行而達到悟到自心。接下來是有關《楞伽經》的論著:
論云:心外有法,生死輪迴。若了一心,生死永絕。若悟自心,即是實相。離虛妄故。
如果學佛的人,有「心外有法」這個觀念,就是在生死輪迴中跳不出來。真悟到明心見性,悟到一心,就脫離了生死。
假使有人真能悟到此心,就是所謂證到實相般若,那麼,就遠離虛妄、顛倒妄想,這就是佛境界。永明延壽禪師引用《楞伽經》原文,及其經論再三重覆強調,使我們切記:「心外無法」。佛法的宗旨、真正的中心在這裏。還沒有完,下面又引用《法華經》兩句原文:
《法華經》云:唯此一事實,餘二即非真。若悟自心,即是智城。離愚癡故。
《法華經》的重點是:世界上所有難以言喻的事都假事,只有一件事是真事,什麼事?把《法華經》研究完了也不曉得是什麼事。《法華經》之妙難以言喻!《法華經》與《金剛經》一樣,從南北朝以後,影響整個中國文化一千多年,儒家、道家、諸子百家、民間受其影響至深。
念《法華經》,有時念得頭大,尤其令知識份子頭大。因為裏面專說神話故事,你要透過神話故事,才曉得這麼一件事。等於《莊子》一樣,但比《莊子》難讀多了!《莊子》都是寓言,以一個故事代表一件事情。《法華經》卻拿許多故事代表一件事:成佛。怎麼成佛?你要從諸多故事中自己去領悟其方法,這是它的特點。我們年輕喜歡搞佛學的,一看《法華經》就把它「束之高閣」,懶得看這些神話故事。到了中年,年輕大了慢慢翻來看,唉!這裏頭有東西。你看多難!
莫把客棧喚家鄉
世界上的真理只有一個,絕無第二個,有第二個不叫做真理,所以「餘二即非真」。翻開《法華經》,這一件事是什麼事實?你就找不出來了!全是神話故事。「若悟自心,即是智城。離愚癡故」,你真悟到了自心,你就達到了智城。《法華經》中講了許多東西都是化城,化城是沿途的上下站,不是終站。公共汽車到了終站,司機請全體下車,終站就是寶所。
禪宗也好、淨土也好、密宗也好,各宗各派方法不同,佛法的宗旨是一樣的,終站的目的是涅槃、實相,那是寶所。公共汽車沿途的站都是化城,你要在哪一站上、下車都無妨,如果你坐這一站覺得不好,下車走二、三站再上車也無不可,那都是化城。所以他說,若悟此心就到了寶所。成佛就是這麼回事。在沒有成佛以前,佛說眾生愚癡——笨蛋,那是很恭維的名詞,只有真正成佛,到了智城,大徹大悟的人才不笨。
《思益經》云:愚於陰界入,而欲求菩提;陰界入即是,離是無菩提。若悟自心,即是寶洲,具法財故。
《思益經》是大乘經典,全名為《思益梵天所問經》,其中佛說得更妙,他說凡是愚癡的眾生,在生理與心理上都是「陰界入」。「陰界入」是三個層次,陰是五陰:色受想行識;界是十八界: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色聲香味觸法六塵,以及根塵之間的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六入即六根,都被佛罵成愚癡;愚癡眾生在生理上、心理上求道。佛把我們罵慘了!想想看!我們搞打坐、念佛、參禪,哪個不在這上面求道?真正學佛要提醒自己警覺,兩腿一盤,不要在陰界入上面去求菩提;在這個上面求明心見性,求不到的喲!愚癡眾生都在陰界入而欲求菩提,這是佛罵的第一句。
第二句,「陰界入即是,離是無菩提」,這也是佛說的話。他說生理、心理全體都是道,離開這個生理、心理就沒有道,你說佛他老人家說的什麼話?都是他講的,一方面說這個不好,這個不是拳頭,是手心;反過來,又說手心握起來就是拳頭。這個道理何在?
難怪清初有我的學者顧亭林,看佛經看得厭煩,他就看不懂,學問那麼好,卻沒有智慧。顧亭林比方得很好,他說佛經沒有什麼,一個桶裝水,一個桶是空的;倒過來是空,倒過去還是空,始終是這麼一個東西。他當然看不懂,「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這是什麼話?一桶水倒來倒去。「愚於陰界入,而欲求菩提」是不對的;接著又說:「陰界入即是,離是無菩提」;倒過來、倒過去都是他說的。
對的。其實我們不管怎麼樣,這些經典我們最容易忽略過去。實際上,想學佛修道,真正踏實的功夫,就要從這個地方去瞭解。先要離身見、離我見,離開陰界入,空掉了,然後回轉來瞭解這個心理、生理全體都是它,那才可以。你不要只看它反過來、反過去。以求證功夫來講,先不能空去身心兩面,認為這個就是,而在這上面轉,那全錯了!如果空掉身心,認為空的一面對,那是小乘、羅漢;要反轉過來起妙有,才是大每菩薩境界,才能證得菩提。
「若悟自心,即是寶洲,具法財故。」你真正能夠悟到自己是佛,悟道、證道了,你就到達空所了,也具備了法財,佛法的智慧福德,你全都具足了!佛再三強調心外無法,離心以外沒有佛法。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