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七歲那年,陳澄波在手札中顯現的熱情,似乎已為短暫的一生寫下註腳,「一個以藝術創作為己任的人,卻不能為藝術而生,為藝術而死,還能夠算是個藝術家嗎?」另一段又寫道,「生物為他們同類的死而痛苦哀傷,那哀傷的眼淚象徵的是什麼?」
陳澄波,台灣最有才華的藝術家,是二二八暴力的犧牲者,他追求和平的思想反應在油畫「嘉義公園」上,感動、啟發許多人,因此在佳士得香港春季拍賣會中創下逾新台幣2600萬元第一高價的紀錄。他悲劇的一生,震撼人心,讓人思考未來,了解到,台灣必須擺脫國民黨獨裁統治,成為一個文藝興盛、民主而獨立的國家。
陳澄波於
佳士得將「嘉義公園」與印象派之父塞尚於1894年所畫的「黑城堡一景」兩相比擬,認為畫中白色長尾紅鶴群與鳳凰木交錯的樹根,「造就了一個豐富層次、熱鬧華麗的構圖」。同一年,陳澄波還畫了一幅風味迥異的「嘉義公園」,綠蔭濃厚的老樹下,鴨鶴戲綠波,《台灣美術全集陳澄波》作者顏娟英形容那是「宛如歡樂的童話世界」。
故鄉的泥土與孤寂,孕育陳澄波的夢公園。嘉義公園、嘉義街景、嘉義郊外等畫作皆在1933年到1947年之間,此時,陳澄波年近四十,已在日本拿下多項大獎,並在中國大陸上海等地任教、擔任多項大賽的評審。然而,這時台灣畫壇楊三郎、劉啟祥赴歐洲進修,顏水龍定居日本,陳植棋病逝,畫壇冷清,陳澄波獨自尋覓藝術,在台灣四處旅遊作畫,「我父親一年只有三個月在家裡,」兒子陳重光說。
天才,總是一直感到飢餓,總是不停的尋找各種心靈糧食,最後只能自己餵飽自己。除了嘉義,陳澄波也鍾情淡水,舉凡日出、渡口、樓房、高爾夫球場、中學皆入其畫,許多不知為台灣何處的景致,訴說著畫家遊走尋覓安身的心情,1939年「海邊」之作,如顏娟英所言,「濤聲拍打著岩岸…..,晴朗的海天之間有著淡淡的寂寞意味。」
陳重光回憶,陳澄波喜歡出遊寫作,作畫時不介意旁觀,畫一段落以後,還會跟一旁的圍觀民眾討論,陳澄波曾向民俗畫家、學校老師、農夫請益,「他畫阿里山神木,會問林務人員的看法,林務人員說他畫的樹,樹齡約有六百年,他就很高興,因為表示樹畫得夠雄壯。」
陳澄波曾訪日本、上海、杭州,1927年畫「日本二重橋」,正是東京千代田區皇居正門石橋,皇城內粉紅的櫻花點點,構圖彷彿受大和繪的影響。
中國文人千古歌詠的西湖景致,也在陳澄波的筆下展現另一番的詩情畫意。陳澄波1928年的「西湖」是以中國山水為題的最早之作,1929年陳澄波參加第一屆全國美術展覽,將西湖段橋殘雪以枯樹、石塊與遠山的一抹薄雪,呈現出「清流」的樣貌。「這時期凡畫西湖等富有傳統歷史的風景,他的畫筆便較細碎,幾乎有毛筆撇灑的味道,」顏娟英在《台灣美術全集陳澄波》中這麼寫道。
陳澄波以西畫、東洋畫、中國水墨書畫筆法三種眼光,陳澄波為台灣故土留下海邊(1939年)、街上(1934—1939年)、廟苑(1936—1940年)、碧潭(1946年)、玉山積雪(1947年)等都市與鄉間、高山與海岸的寫意之作。
佳士得拍賣公司油畫部門專家張丁元表示,「以大華人藝術圈來講,陳澄波是很特殊的藝術家」。因為陳澄波的作品融合歐洲西畫、日本藝術、中國杭州美術系統與台灣四種風格。陳澄波曾於1929年在上海新華藝專、藝苑及昌明藝苑任教,跟畫家徐悲鴻是同一時代的人。
1921年,陳澄波二十七歲,當時,尚未到日本東京美術學校學習,僅是一位公學分校教員便有感而發地在手札中寫道,「做為一個藝術家,必須擴大生活領域,更寬容關懷事物。因真正的藝術家之感受性太敏銳了,若無寬大的包容量來容納,感受進來的很快就超出平常的飽和點,它將在體內騷動,使精神失去平衡,也使藝術創作成為胡言亂語。」
陳澄波的風景畫少有人煙,然而,畫中樹木枝椏交錯,樹葉或零落或濃密,極有性格地佔據畫的一角,隱然訴說著孤寂、激越的山水、充滿生命力的園林與錯落的建築,正是畫家內心那幅不為人知的生命之作。陳澄波在1935年「製作隨感」中說,「將實物理智性地,說明興地描繪出來沒有甚麼趣味…..,任純真的感受運筆而行,盡力做畫的結果更好。」回憶父親下筆的神態,陳重光說,「他拿畫筆的樣子,像在跟敵人決鬥。」
國民黨軍閥帶著槍桿子來台,陳澄波成為殉難民主鬥士。二十七歲那年,陳澄波在手札中顯現的熱情,似乎已為短暫的一生寫下註腳,「一個以藝術創作為己任的人,卻不能為藝術而生,為藝術而死,還能夠算是個藝術家嗎?」另一段又寫道,「生物為他們同類的死而痛苦哀傷,那哀傷的眼淚象徵的是什麼?」陳澄波謀求和平的心意,不為當時獨裁者所理解,然而,作品留下的熱情卻給台灣人無限的鼓勵。
陳重光記得四、五歲時,陳澄波為他畫的一張個人肖像,「我站了至少兩、三個禮拜,」陳重光笑著描述父親那仔細緩慢的做畫速度,「不過,長大以後看了,覺得很高興,因為我看到了他對長男的喜愛跟愛護。」
溫馨的父子之愛只延續到陳重光二十歲那年,1947年,陳澄波以市議員身分,為鄉民與國民政府談判爭取人權,結果,最後卻在在所愛的故土—嘉義火車站前,遭槍決。
嘉義公園在時間中繼續流轉她的面貌,多了些鋼筋水泥,少了些溪魚飛鳥,畫家不再,六月,鳳凰花依舊盛開。
(徐弘毅 10.25.20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