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03/12

這是1993年，剛進中國時報的作品。當時王洛賓第一次來台灣，台灣社會除了知道這位老人和三毛「疑似」傳出戀情之外，一無所悉。王洛賓來到台灣當然對這八卦不予置評，以致我寫的這篇文字，對於王洛賓是何許人，有獨家報導的價值。這是因為我從很早就有收集中國音樂資料的習慣之故，不過這點優勢在Google大神出現後便不復存在。

後來，我和王洛賓有數次接觸，只覺這個老人已經看透風霜。陌生年輕人在他心目中的意義，和石頭無異。

■王洛賓其人與其作品

    大陸音樂家王洛賓數十年來一直獻身西北邊疆文化工作，今日最為國人熟知熱愛的西北民謠，很多都是出自他的創作或改編，稱其為「西北民謠大王」實不為過。近年他雖因和名作家三毛的戀情、以及「八千里路雲和月」的報導，再度受到國人的矚目，但是他在音樂上的成就和傳奇一生，則尚未為國人明瞭。

    王洛賓生於一九一三年，北京市人，曾用名艾依尼丁。祖父和父親都是畫師，他從小就接受了深厚的藝術氣氛陶養。一九三一年入北京師大音樂系主修聲樂和鋼琴。一九三四年輟學，於中學任教。一九三七抗日戰爭爆發後，到山西加入中共八路軍西北服務團，與左派知名作家蕭軍、蕭紅在同一單位，並與塞克合作寫了「風陵渡的呼聲」、「洗衣歌」、「老鄉，上戰場」等創作歌曲。一九三八年七月到蘭州，參加西北抗戰劇團和血花劇團。一九三九年在蘭州出版「西北歌聲」，整理了「半個月亮爬上來」等民歌，作有「血花曲」、「在那遙遠的地方」。年底到西寧組織青海抗戰劇團。一九四０年隨宣撫小組入青海收集民歌，編寫了「瑪依拉」、「黃昏裡的炊煙」等哈薩克風格的歌曲，並作有音樂話劇「（註）沙漠之歌」。

    一九四一年在青海遭國民政府逮補，在蘭州監獄關了三年，在獄中寫作「雲曲和囚人之歌」。一九四九年中共取得政權後，加入人民解放軍，並隨軍入新疆，後來在新疆軍區文藝科工作，作有「凱歌入新疆」。曾寫作「亞克西」等歌曲，並為音樂話劇「無人村」、「兩代人」、「戰鬥的歷程」配樂。文革時期被打為「歷史反革命」，又被共產黨關入黑牢十五年，直至文革結束後才得到平反。期間也被迫創作「日夜想念毛主席」（一九五七）等樣板歌曲，一九七七～一九七八年，創作音樂話劇「托木爾的百靈」。

一九七九年寫作哈薩克音樂話劇「帶血的項鏈」，同年在北京演出，獲二等獎。一九八三年甘肅人民出版社出版「洛賓歌曲選」，一九八六年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王洛賓歌曲集「在那遙遠的地方」。一九八六年任職烏魯木齊軍區文工團藝術顧問。

    王洛賓一生大部份時間在西北邊疆度過，他本來只是為了宣揚抗日，沒想到後來竟深深愛上那個地方。而邊疆豐富多彩的民謠，也帶給他無窮的創作啟發。他的代表作其實很多都已經家喻戶曉，只是很少人知道這些歌曲的流傳，都得歸功於王洛賓的的記錄推廣。今日重新檢視這些名曲的來由，不但增添心中對它們的情感，也不禁令人興起對邊疆的追懷嚮往。

「馬車夫之戀」維吾爾族民歌

    一九三八年，王洛賓到蘭州抗戰劇團工作，從開車的一位維吾族司機那兒記錄下他唱的吐魯番民歌「達板城」，並立即改編為「馬車夫之戀」，排入次日的演出曲目，立即受到極大歡迎。這是王洛賓改編的第一首少數民族民歌，這次成功對他是很大的鼓勵，往後他便寫作、改編更多膾炙人口的歌謠，是其音樂生涯的轉捩點。本曲後由丁善德採用在其名鋼琴曲「第一新疆舞曲」，很多台灣愛樂者因此得以熟悉。

「半個月亮爬上來」南疆民歌

    一九三九年由王洛賓根據哈達爾的演唱記錄改編，四０年代後期在中國各大城市頗為流行。一九五三年由作曲家蔡余文、指揮家楊嘉仁編寫成四部合唱，刊於「廣播歌選」第八期。一九五三年第三屆世界青年聯歡會上，楊嘉仁指揮無伴奏合唱「半個月亮爬上來」獲合唱銀牌獎，後並被邀訪波蘭、東德、蘇聯，使本曲傳揚國際。

「康定情歌」（「跑馬溜溜的山上」）

    四川康定民歌，源於康定城北二道橋喇嘛嘴。原名為「溜溜調」，後流傳於雅拉溝一帶，繼而傳到康定城區。三０～四０年，代經王洛賓等人整理，取名「康定倩歌」。這首歌每段由三樂句構成，前兩句高昂豪放，第三句突然轉為抒情婉轉，表情豐富多變化。中間加插了「溜溜的」、「月亮彎彎」等詞句，使節奏活潑流暢。這首歌後來被大陸歌唱家喻宜萱、周小燕等人唱紅。

「青春舞曲」維吾爾族民歌

    一九三九年王洛賓和抗戰劇團的演員們到甘肅各地演出，在酒泉東關從賣葡萄乾的維吾爾小販那裡，記下這首採用六聲音階的「青春舞曲」。

「在那遙遠的地方」（「草原情歌」）

    一九三九年，王洛賓到青海牧區從事抗日宣傳工作。在一次任務中，愛上當地千戶長的女兒珠瑪。珠瑪騎駿馬在草原奔馳、揚鞭催馬的美麗身影令王洛賓傾倒迷戀，但是任務結束後他不得隨團離開青海。據聞王洛賓望著愈行愈遠的帳篷，在駝峰之間寫下這段只有五小節、音域小於一個八度的名作。
    這首曲子取用民謠「哈依路亞──羊群裡躺著你想念的人」的素材，但是基本上仍屬於他本人的創作。後來他這首曲子用在他後來寫的音樂話劇「沙漠之歌」中，四０年代由於音樂話劇演出成功，這首歌也傳頌全國。曾經有長的時間，基於政治理由，這首曲子被禁止具名發表，本曲也就被傳為無作者的青海民謠，今天本曲終於重新被認定為王洛賓的代表作。

「瑪依拉」哈薩克民歌

    傳說瑪依拉是位美麗的哈薩克詩人女歌手，牧民常常喜歡聚集到她的帳篷前面聽她唱歌。歌曲一開始，便是「我的名字叫作瑪依拉，歌手瑪依拉」，表現女歌手活潑樂天的性格。本曲一說是瑪依拉自己所作，一九四０年由王洛賓改編，刊於一九五六年「音樂創作」第四期。一九五五年由名音樂家丁善德改編鋼琴伴奏，成為著名的女高音獨唱曲。

「阿拉木汗」維吾爾族民歌

    一譯「阿娜瑪汗」，是一首流傳於新疆吐魯番地區的雙人舞曲。王洛賓於一九三九年從西寧維吾爾族人處記錄下此曲。雙人舞曲通常是男女對歌對舞，「阿拉木汗」是一位維吾爾姑娘的名字，全曲大意是讚頌她的美麗與活潑；一問接一答，活潑歡快的舞蹈節奏，頻繁使用切分節奏，使本曲廣受喜愛。本曲曾由作曲家謝成功改編成無伴奏合唱曲。

「都達爾和瑪麗亞」（「可愛的一朵玫瑰花」）哈薩克民歌

    一九四０年左右，蘭州抗敵劇團來到西寧，王洛賓邀請新疆逃到青海的哈薩克歌手演唱了這首曲子。這首作品近年透過西崎崇子等小提琴家的演奏，重新受到臺灣愛樂者的喜愛。

「在那銀色月光下」塔塔爾族民歌

    塔塔爾族主要 分佈在前蘇聯靼韃共和國，少數居住在新疆境內，是中國少數民族中，人數較少的一種，估計僅數千人。主要分佈在烏魯木齊、伊寧、塔城等地，語言屬於阿爾泰語系。「在那銀色月光下」並非一般高原塔塔爾族採用的五聲音階，而是大調的抒情歌曲。速度慢但起伏大，有粗獷的邊疆情歌特色。

（註）音樂話劇在大陸常混稱為「歌劇」，但在此特指一種附有說白、歌唱的音樂劇。除男女歌手外，樂隊約在十人左右，演奏的都是西北的民族樂器。

■孤墳上鋪滿丁香，我的鬍鬚鋪滿胸膛
王洛賓訪談

    坐過十九年黑牢的王洛賓大半生都活在政治陰影裡，他的作品長年被認為是無頭作品。提到這件事，王洛賓顯得相當無奈，他說他是被「鎮壓」過兩次的人。在大陸上「鎮壓」就被槍斃的代名詞，所以他的朋友們曾兩度為他舉辦追悼會。第一次在一九四幾年的時候，他的朋友傳聞他被腳上綁石頭，扔到黃河裡去了；第二次是他寫的「青春舞曲」出了問題，「『太陽』下去，明朝依舊爬上來。」，被共產黨抓進牢裡，下落不明。這次參加追悼會的人只有四個，可見「鎮壓」一事，老共更是專長。所以別說他的作品可以具名了，任何與他有關係的事物都在禁忌之列。

    他改編邊疆民謠的原則是，既要保持原曲的意境和風味，又要顧及改編漢語後的音韻美。為了傳神，他先學會不少邊疆民族語言，然後請民族歌手演唱，把語意和音樂完全搞通。其次再用漢語轉譯，但是必須顧及改譯後漢語發音的美。王洛賓表示，他曾為了歌詞中一句「小羊」或「羊兒」推敲達數日之久。那麼青春舞曲中兩句「別的那呀喲」是什麼意思呢？是「小鳥」的意思，在這種情況下，王洛賓覺得保留原音較好。在他和同僚的努力下，使許多美麗的邊疆民謠得以傳唱中原，影響力廣及嚴肅音樂及流行樂界，近代音樂學者認為如果沒有王洛賓，中國近代音樂史將會有一段空白。

    對其長年的苦難，王洛賓已然懷抱曠達的心胸。他說：「幸福是美，痛苦也是一種美，而且美得更深！」傳奇一生，他用「高高的白楊」中一段歌詞作結：「孤墳上鋪滿丁香，我的鬍鬚鋪滿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