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前夕，去水源劇場看了王靖惇的《美好如此，美好》。這系列叫做「美好」系列嗎？還是「告別」？反正拉著行李箱，不是搭飛機就是坐火車，都和人生告別有關。當然，讓作品產生風格，確實不容易，那是長時間傾注心血的積累。經過多部作品堆疊，王靖惇的風格已相當清晰。他的故事經常發生在「一個屋簷下」，一張餐桌或幾張椅子，便構成故事的所有空間；主題多是內心的探索，相當大比例在處理生離死別的感懷。無可奈何的分離，與曾經擁有的感情互相糾結，不斷在腦中反芻，浸泡在一種暗紫藍色的愁愴裡。

而在手法上，他越發熟練得處理「虛實相接」，在現實中有魔幻，魔幻中又無比真實。當然，這種迅速切換的虛實，有時會讓人感覺彷彿偏離日常生活經驗；但仔細想想，它其實比寫實劇更真實。因為人的意識大概由兩部分拼貼：一是眼前看到的現實情境，另一則是隨時被觸發的腦中想像。這些想像源自直覺或潛意識，跳出來是完全不可控的。

所以人活著眼睛所見並不是天地方圓，而是古往今來可能冒出來的想像事物，不斷來回切換，且不留縫隙。而王靖惇的戲，正是把這種無可捉摸的意識切換，用最魔幻、卻又最浪漫的手法現形出來。

當然，對「理性控」觀眾來說，還是有一些細微的違和。例如，我可以接受荒誕想像交織在現實裡，但有時為了推動劇情而刻意安排的軸線，會帶來些許邏輯的拉扯。比如我接受因為思念，逝去親人可能隨時現形在我的身邊，但他不太可能因為跟我重覆訂到同一間旅館，兩個人拿出手機跟訂單比對是誰出錯，甚至兩相不認識，在房裡鬧出一場彆扭。與其說這是一種魔幻，不如說是為了方便推動劇情而設計的「笑果」。這種稍帶喜劇色彩的橋段，能放鬆觀眾融入劇情的警戒神經，也還好操作適可而止，否則難免會讓觀眾出戲。總體而言，全劇節奏流暢，在恰當的時機切換表現方式，既滿足一般觀眾需要的親和力，也實現魔幻與現實對位的藝術手法。身邊有位觀眾，從中場哭泣到終場，大概也破了滴淚馬拉松的紀錄。

其次，這的確是一部讓人享受的戲，隔一段時間，終於又看到羅北安與姚坤君的對手戲。二十多年前第一次看他們演的《明年，此時》，就留下他們搭檔不可磨滅的印象。現在已經成為認識的老朋友，嚐起來滋味絲毫未減。他們常扮演無法在一起的伴侶，或是情感糾結的親人，每次演出都強化那種既錯綜矛盾、又天長地久的感覺。每看一次、都強化想要永遠看他們一起演下去的幸福感。看著看著，一邊想到，也許有一天他們終於會無法再同台演出…，疊合劇中天人永隔的夫妻角色，反而激發出一種「戲外戲」的莫名傷感。

對於剛經歷至親離開的我來說，這部戲陳述的許多內容——甚至巧合地提到在臺灣照顧臨終病人的外籍移工故事——都與自身經驗不謀而合，難免產生更大的共鳴。現實生活裡，有人主張「想通、看淡、放下」；有人讓人「直面它」，深入咀嚼、探索，透過徹底攪拌與共存，得到釋然的昇華。也或許同時具備這兩種經驗，才能得到心底的完滿吧。

同場還有我同樣很欣賞的蔡佾玲，很棒的新秀許瑩美。到三月底還有很多場次，如想體會靖惇式「悲傷之美好」，請把握機會。推一把。

（楊忠衡/20260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