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與父親一起造的飛機／一生的愛與默契 - MelTalk 如是我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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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架與父親一起造的飛機／一生的愛與默契

2026/02/22 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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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 AI，竟能將一張模糊的黑白小照片，還原成一張宛然赴目的清晰圖像。

那是 1972 年前後，我念小二，住台中。在陳舊的日式銀行宿舍裡，爸爸在燈下教我組裝橡皮筋動力的小飛機。家裡剛買了第一部 Konica 相機，那是爸爸這輩子罕得購買的奢侈品。用它來記錄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回想雖有些奇怪，卻也因此讓我殘破的記憶，對這件事留下一抹深刻的印象。

爸爸教我造了飛機，也教導我做人的道理。然而長大後，我和爸爸的互動其實並不那樣緊密，上天把我造成與他完全不同的人：爸爸謹慎細心，我神經大條；爸爸精於數字經濟，我迷糊而不善理財；爸爸純樸保守，我追求新奇；爸爸遠離娛樂與 3C，我熱衷趣味且科技成癮；爸爸終生循規蹈矩，我經常不按牌理；爸爸生活規律，我日夜顛倒；爸爸注重養生，我飲食百無禁忌；爸爸嚴肅不打誑語，我則喜歡插科打諢老不正經。總之，怎麼看，我都不像和他一個模子。

身為戰後初期的台大經濟系畢業生，爸爸一輩子在銀行業篤實耕耘，吃苦耐勞，任勞任怨。他不攀權附貴，不有求於人，只是默默守護家庭，協助身邊的人。在計算機問世前，爸爸可以用十隻手指加上心算，清點大疊大疊的鈔票，近年卻連一桌幾個人吃飯都算不出來。性格的差異加上客家人的傳統矜持，爸爸極少直接表露情感，一直到他神智漸趨模糊、語無倫次時，我才從那些不經意吐出的隻字片語，揣摩他心底的真意。

於是我悟到，我們其實在同一個「班底」。好比一個戲班子，有人唱將相，有人唱小生，有人唱丑角，舞台表現雖異，底層實踐的卻是同一部人生劇本。那種理念源於無以名狀的傳統，淵源深遠，血脈相連，甚且盤根錯結——表面溫良恭儉，內在堅決強韌；對於理念，一口咬定，江山不放。

對於我這不依常軌的兒子，爸爸總是容忍著走過來。在我印象中，幾十年間鐵公雞的場面，一次都不曾上演。我所能回報他的，便是依其叮囑，做個「對國家社會有用的人」。爸爸並不熟悉表演藝術，也許他不理解或喜愛我的作品，也不確定我的工作功能何在，但我何其幸運，不論我如何不如他意，在學業與事業曾經遭遇災難級的挫折，他始終用行動默默支持，展現毫不懷疑的信賴。天曉得他哪兒來的包容與定力！我也堅定地以我的方式回報，這是我們之間無言的默契。

晚年的他潛心鑽研沖道瑜伽「生命即神」哲學，我雖不懂，卻同樣以行動支持，為他校閱了無數篇文稿。過程中經常玩一種「猜字遊戲」，他的字跡龍飛鳳舞，為了精確修訂，我必須反覆推敲他的心思，才敢落筆定案，竟意外成為了悟他思想的另類方式。我很認同他淡泊、質樸、回返初心的胸懷，今天我益發明白：是他造就了我，而我延續了他。我們父子看似走在平行線，但底層的那份堅持，正是我們的根著點。這兩年，我待在他愈發虛弱的身旁，什麼都沒說，但我相信他一切都懂。

除夕前一天傍晚，他靜止了呼吸。九十四歲高齡，是上天恩賜的圓滿。爸爸曾多次提起，他已心滿意足。這幾個月，我感覺自己像是陪他在候機室，靜候登機的廣播。我永遠記得他為我造的第一架飛機，伴我自由飛翔。現在輪到他遠遊，我願以無盡的感恩與愛，祝願爸爸悠遊翱翔，與他堅信的生命之神，永融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