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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解放70周年紀念來臨之際，我特別懷念我的外祖父陳儀。70年前他有志在浙江起義，可惜被湯恩伯出賣，功虧一簣，他本人身陷囹圄，最後慘遭殺害。1985年中共中央追認陳儀為“為中國人民解放事業貢獻生命的愛國人士”。
70年過去了，70年前的當事人，不管是陳儀，中共有關人士，還是湯恩伯，都已謝世。起義過程中一些有不同說法的細節再無從考證。前35年，幾乎沒有完整的史料細說陳儀，只在文史資料集或人物傳記見到零星文字。後35年中，中共中央相關部門關於“陳儀先生結論”公佈後，許多文章、專著、調查報告問世，才提供了許多寶貴的資料。1987年中國文史出版社出版了《陳儀生平和被害經過》，這是大陸出版的第一本專著。海峽兩岸“三通”以後，兩岸學者的研究成果不斷發表、交流，臺灣《傳記文學》陸續發表許多回憶錄。臺灣學者王曉波、賴澤涵、作家李敖等，相繼發表專著。2011年，人民出版社出版了40餘萬字的《陳儀全傳》。其他數百篇史料也極大地還原了陳儀生平歷經許多事件的真相，對事件有了更深刻的分析，也公正地反映了陳儀愛國、愛民、正義的磊落形象。最近，2019年2月，鳳凰衛視的《鳳凰大視野》節目製作了《一朝驚變棄前功，陳儀之死探尋》在衛視播出，又引起各方關注。
1947年“二·二八”事件後陳儀引咎辭職，從臺灣黯然回滬，閉門思過，精神沮殂，但是又覺得自己愛國愛民，問心無愧。這種心情完全表露在他的一首詩中：“事業平生悲劇多，循環歷史究如何？癡心愛國渾忘老，愛到癡心即是魔。”這段時間，陳儀深居簡出，埋頭讀書，間或與老部屬或好友敘談，部屬好友中不乏中共地下工作者和進步人士。據我母親觀察，“這個時期他不受政務干擾，默觀大勢，思想變化很大，不僅深刻反省了他在臺灣的失敗，而且對未來有了新的設想。”這時，解放戰爭已經進入第二年，劉鄧大軍一舉突破國民黨黃河防線，挺進大別山，揭開戰略反攻的序幕。作為軍人，陳儀當然對戰略問題看得清楚。他的判斷是：南京政府無論從政治、經濟形勢看，還是就軍事形勢看，都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他對共產黨的認識也在加深，他說過，“安危在是非，不在於強弱；勝負在虛實，不在於眾寡，主要在於人心向背”“共產黨講是非真理，國民黨無是無非”等一些話。具有正義感，崇尚真理是陳儀一生的追求，臺灣當政失敗對他是極大的衝擊，成為他思想上傾向於共產黨的轉捩點。
1948年年中，蔣介石以形勢日緊，浙江複雜為由，力邀陳儀出山再任浙江省主席。陳儀辭不獲已，勉承新命。上任後陳儀本著“倦鳥歸林，服務桑梓”之心，著力于安境保民，保護進步學生，謀劃浙江未來建設。另一方面默察形勢和人心向背，積極準備和平起義，以保浙江免受戰爭破壞。他還打算使飽經憂患的蘇南和上海人民同浙江一起免受戰禍，決意策動當時的京滬杭警備總司令湯恩伯起義。早在1947年，湯恩伯兵敗沂蒙，損兵折將，被撤職，賦閑在滬。在與陳儀多次交談中，常發牢騷，時時流露出對蔣的不滿，甚至說出“反蔣”二字。湯視陳儀為再生父母，因此陳對湯深信不疑，以為策動湯恩伯和平起義是十拿九穩的。1949年初，北平和平解放，淮海戰役以解放軍勝利，國民黨軍潰敗結束。陳儀計畫的和平起義行動也開始實施。1月末，陳儀派人送信給湯恩伯，開列了“釋放政治犯”等五條和平起義舉措。2月初，又寫信給湯恩伯催促其行動。卻不料湯恩伯心狠手毒，一方面對陳儀虛以委蛇，另一方面將陳的親筆信和開列的五條舉措向蔣介石告密。1949年2月17日行政院令浙江省政府改組，陳儀被免職；2月23日特務闖進陳儀寓所，陳被軟禁；2月27日陳儀被押解至衢州；4月29日被轉移至臺灣，囚于基隆。1950年6月9日，軍事法庭以“煽惑軍人逃叛”罪，判處陳儀死刑；同年6月18日被害於臺灣新店空軍公墓。臨刑前，陳儀大義凜然地寫下遺言：“我死，精神不死。我死是為國為民而死，以我的死感召臺灣的青年，以我的死洗盡頑固腦筋的集團。別無遺囑，死後屍體以火焚之。”英勇就義。
三年多的解放戰爭，尤其從戰略防禦進入戰略反攻、戰略決戰階段以後，人民解放軍所向披靡，國民黨軍紛紛倒戈起義。僅華東戰場，起義投誠的國民黨軍共約22.4萬人。不僅打亂了蔣介石的“戰略部署”，而且從根本上動搖了國民黨軍心。高級將領哀歎：“未曾出師先喪師，帶著上刑場的心情上戰場。”國共雙方力量對比此長彼消，發生根本改變的主要原因就在於：
首先，共產黨代表光明、正義和中國的希望，人心所向。陳儀賦閑在滬時，就閱讀了大量書籍，包括《共產黨宣言》《竊國大盜袁世凱》等，秘密收聽中共新華台的廣播。他對胡允恭（老部屬，中共地下黨員）說過，“如今，蔣介石的軍隊再多，共產黨的軍隊再少，也消滅不了。中國有句老話，一切要看順逆，就是要看人心向背，老蔣已經丟盡了人心。”鄭士鎔（陳在臺灣時期的秘書）問陳儀，“你認為今天年輕人的出路在哪裡？”陳儀回答說：“一是教書去，二是當共產黨員去。”一位國民黨高級官員有如此的認識，可見共產黨的方針政策是如何深入人心。
其次，在戰場上取得節節勝利的同時，中共開展了有力的策反工作。華東戰場國民黨軍隊起義投誠大多發生在1948年至1949年前後，此時戰爭的主動權已漸漸轉移到解放軍手中，因此起義投誠首先是軍事形勢發展的必然結果，同時也是長期、有力的策反工作的結果。陳儀在福建時期的老部下胡允恭就是一位中共地下工作者，負責對陳儀策反，他受中共中央軍委駐上海局的負責人吳克堅直接領導。胡按照中共研究的方案與陳儀談判。陳儀同意和平起義，又提議由陳勸湯恩伯一同起義。胡向吳克堅彙報，中共方面研究後表示同意，並達成幾項協定（條件）。陳儀派人把幾項條件送湯恩伯後不久，中共方面獲悉湯恩伯告密的情報，即刻通知了陳儀，勸其火速飛往江北。但是陳儀深信他與湯關係非同一般，沒有聽從中共的建議，以致自己被出賣，最後被害。
再次，民革等民主黨派發揮積極作用，功不可沒。1948年成立的民革對陳儀這位老光復會員、兩屆國民黨中央執委十分敬重的，對其人品讚譽有加。李濟深、朱蘊山、鄭文蔚等一起商議策動陳儀反蔣。李濟深親筆寫了一方白綢密書，由鄭帶到杭州面交陳儀。陳看後頗為激動，當下告知策動湯恩伯起義事，並要鄭回港覆命。鄭不久再來浙，並擔任陳李之間的秘密聯絡人。陳銘樞是老同盟會員、民革中央執委，是陳儀的故交。1948年中秋，他來到杭州與陳儀見面，兩人開門見山地談反蔣。陳儀表示“我抱定宗旨，捨身取義”，陳銘樞即席揮毫寫下譚嗣同名句“鬥酒縱橫天下事，名山風雨百年心”相贈。“孫盟”（孫文主義革命同盟）的領導和成員與陳儀有密切接觸和交往，也對陳儀做了大量工作。後來有許多人寫回憶錄，提到其他人士對陳儀做策反工作，今天雖難以查證，但可以肯定的是，當時各方面都很關注陳儀，也的確傳達過很多資訊。
最後，陳儀固有愛國愛民思想，才能在關鍵時刻作出正確抉擇。陳儀是一位癡心著魔的愛國者，是不懈追求進步和革新的實踐者，是國民黨政壇上少有的的埋頭苦幹、清正廉潔的人。他自勉的片言隻語表露了他的人格特質： “寸心報國渾忘老，不忍偷安了此生”“進不求名，退不避禍，惟民是保”“公正認真有勇氣，淡泊耐煩有犧牲”“責任心、正義感、勇氣”“工作是道德，忙碌是幸福，閒空是墮落，懶惰是罪惡”。這些是他為人的信條，他也實踐著他的信條。正是這些人格特質，特別是愛國、愛鄉、愛民、愛正義，才使陳儀在1949年的關鍵時刻作出“和平起義”的正確抉擇。1947年陳儀曾作詩明志，詩中有：“天外仙人應識我，此身何惜付乘除”句。不料一語成讖，陳儀慷慨就義，精神不死，英名永存。
陳儀為求江南人民免受戰禍而謀劃和平起義功敗垂成，為中國人民解放事業貢獻出生命。這一事件給蔣介石政權政治上、心理上的打擊是至為巨大的。當然，如果和平起義成功，百萬國民黨軍兵不血刃而解甲，對後續解放事業進程的影響會更為巨大。但是歷史是沒有 “如果”的。陳儀的功過是非由世人評說，他最後的正確抉擇和英勇就義是不會被人民忘記的。
讓我們記住陳儀最後一句話——“人死，精神不死”。
（作者係陳儀外孫，民革市委原副主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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