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靈


1.
她一直相信，即令在這座（或藍天下的任何一座）
物慾泛濫的現代都會裡，無論佔得比例多麼小，仍然
會有一些純淨、感性、拒絕污染的美麗心靈，白衣
長髮、愛作夢，喜好大海、松林小屋、聆聽遠方的風聲、
觀賞夏夜的星空、漫步、輕歌、和天使一樣的飛舞，陶醉于
所有美好的事物‧‧‧像十六歲的她是一個；在某個地方，
或不為人知的角落，或于某一平凡又神奇時刻，她會
遇見另外一個。

所以，某一日，當她搭乘淡水線的捷運，在看海
回來的車上碰見，那名有著憂傷表情的少年時，她的心
莫名抽動了一下，後來‧‧‧不知怎麼的，他們就一起
下車了，在一家安靜、裝潢雅緻的餐飲店，二樓，貼著
大幅壁畫的牆角，聊了不知多久，當對方握住她底手，
並且－－幾乎是無法抗拒的－－一把摟住她，像最近
才閱讀的那本十九世紀翻譯小說，那樣浪漫、激烈的
狂吻時，儘管，她非常緊張羞澀，覺得有點怪怪的，
在當晚的日記本上，還是一手托腮的，迷亂而喜悅的
相信，那雙張牙舞爪的手主人，「擁有一顆叛逆，但與眾
不同的心。」

後來她當然知道自已太天真了：對方始終未打電話
而留下來的筆名（風中次郎）和e址，上網後也被退回，
「那有這麼容易遇上的？」當她如此的告訴兩位好友，
並得知其中一人也有類似的經歷時，「好可惜喲」她說：
「這需要機緣，」
「我們都太年輕了，」對方也滿懷憧憬的說。
「嗯‧‧‧」另一個未置可否的應了一聲。

2.
想來許是這個原故罷，當她和另一個女孩雙雙唸了
同一所大學，並成為同系室友後，某夜，在她一邊喝著
咖啡，一邊述說自已又一次戀愛失敗的經過時，對方
伸出手，緩緩摟著她，四目交視中，彷彿感受到什麼，
既溫馨又親切，又挑逗‧‧‧她底心悠悠溶化了，不知
不覺的倒入對方懷裡，任憑對方撫著、吻著、呢喃著
‧‧‧直到兩人畢業，其中一個因無法出國深造，
而不得不分手。
「那真是一段甜蜜歲月啊‧‧‧」在多年不斷的書信
裡，她一再溫柔而真誠的如是表示。
「妳是我認識人中心地最善良的‧‧‧」對方也再三
深情的回應。

3.
想來就是這個原故罷，即令在二十年後，已然結婚，
且是一個女孩母親的她，在本市新開的百貸公司畫廊，
遇見一名蓄小鬍的男子時，心又加速跳動了，微笑
應答著，並且，幾乎是胡里胡塗的，和對方上了床。

黎明時，她從窸窣聲中，感知對方要走了：
「他先是沉默的坐起身，靜靜看著牆上落地鏡子，
表情說不出的神祕，然後（該說是很熟練的動作吧），
向我眨眨眼，又熱情的吻我‧‧‧想到這個男人
（他自稱外星人），以後再也不會出現了，我底心
就彷彿被玻璃劃裂似的那麼痛‧‧‧」

4.
是的，當她那個已然長大，堅持不婚，且成為文壇
著名小說家的女兒（寫有十七本暢銷書，得過無數獎，
並在一年前成為首位獲得象徵最高榮譽的星聯大學的
文學博士頭銜的女性），在母親故逝後的那些日子，
一直默默翻看著，一本本部份墨澤已然褪色的日記簿時，
想到在物慾泛濫的這顆藍色星球，居然還能產生像母親
這等純淨、感性、拒絕污染的美麗心靈，不竟感動得再三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