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於<牯嶺街小劇場文化報>第五期  台灣，2008

劇目: «戀愛的犀牛»

時間: 2008年6月10日 p.m.07:30

地點: 北京 蜂巢劇場

        在邱妙津的«鱷魚手記»裡，鱷魚有很多喜歡的人。他有一輛卡車，不論卡車開到哪裡，一律把沿途看上的人全部裝到車上帶走。現今在北京不斷發情中的，不是鱷魚，而是犀牛。犀牛的強項不是搜集人種，而是憑藉過人的嗅覺從一而終。

        由廖一梅編劇，孟京輝導演的«戀愛的犀牛»從今年六月開始，常年在孟京輝剛改建完工的「蜂巢劇場」演出。這是此劇自1999年首演以來的第四個版本，大約還有三千場次的演出，要講述這麼一個「他愛她而她愛另一個人」的故事。

        主角是動物園的犀牛飼養員馬路和他的鄰居明明。馬路的朋友兼歌隊兼路人群眾，個個活潑動感，此聲落彼聲即起的熱熱鬧鬧，銜接著明明和馬路的愛情自白。在這齣戲中，沒有道理的愛情是執著且唯一被表達的東西，於是明明愛慕的對象與馬路的「好朋友」犀牛，也就理所當然的不必具體現身。«戀愛的犀牛»將這種凡間幾乎無存的理想愛情貫徹到底，曲終人散前，敘述愛情的方式直白如一，就像馬路兩度陳述的「我愛你愛崩潰了愛瘋了」，「我怎樣才能讓你明白我如何愛你」。這般話語多麼人人可用，果如其然在宣傳單上看到本劇自我標示為「愛情聖經」。馬路與不可見的犀牛圖拉哥倆好，一個在戀愛，另一個在發情。他們都有著優異的嗅覺，只是馬路多了個對象。發情而孤單的圖拉永遠是沉默的，是馬路話語的傾聽者與身份的隱喻----向自己也向他人發情，一切不憑理性指定，正像是馬路會愛上明明，也可能會愛上另一個人，「不過是過度放大了一個女人和另個女人之間的差異」。劇中話語的指向雖然明晰，但同時也落入對純粹愛情的虛空想像，舞台後方一片片落地大的鏡面，直映著觀眾席間人人的顧影自憐。

        明明與馬路是舞台上的人偶，是人們對自身性格的幻想縮影，觀眾在他們的癡傻深情中找尋感情的托依。如同劇中可供出租的戀愛女郎紅紅，幾乎沒照過面就可以靠著幻想愛上馬路，當然離去時也是走得輕輕易易。弱視的馬路沒有人類用以標榜自身理性的好眼睛，他自認與大多數人不同，他拒絕的是理性與標準化的愛情和生活方式。動物園要搬遷了，圖拉仍不肯離開舊欄舍，馬路勸他順從命運，「別人幹什麼你也幹什麼也就行了」。劇中的明明曾對他說「對動物有耐心的人，對人也一定有耐心」，只是劇末馬路卻是綁架了她，更殺了圖拉取心向明明示愛，「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的東西，圖拉的心，和我自己」。真見得對明明沒耐心的人，對圖拉也沒什麼耐心，終究是因一己之私剝奪了一頭虛擬犀牛的生命。飼養員的身份看似飽含關注與溫柔，實則是將動物視為階下囚的動物園共犯。人類既希望像動物一樣純潔真情，又同時不斷以詞語對之進行各種貶抑，骨子裡的物種主義和視才傲物直教我噁心。

        «戀愛的犀牛»裡的一段關於夢的故事，告訴觀眾現實與夢想只能二擇一。劇中人把夢想作為生活方式，他們因為不再長大，而被封存在這個不關心結局的故事裡，如此，劇場也就成了觀眾的夢想。馬路說「忘掉，是一般人能做的唯一的事」，在跨世紀之時推出的這齣戲，還沒被人忘掉，是因為觀眾還想在此見識純粹的愛情或是純淨的劇場?生活果然不是吃飽了就好，導演也沒有忘記做水資源再利用，每晚舞台上20噸的水，將由公安單位灑到北京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