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在南投買一塊農地，從此成了候鳥，平日駐留台中，假日飛向南方。

   親朋好友：「哇！好幸福。度假別墅耶！」

   羨慕的眼神，如浪花拍岸，瀾濤我心房。

 

   其實，心靈深谷，日夜縈迴的是山水的呼喚聲。

   「我不要住別墅，我要去雲遊山水，嗚、、」空谷傳聲，瀾瀾，迴盪山坳。

    

   青年時期的老公，夢幻一片田園，晚年隱逸山林，享農圃之樂。

   我以「喜歡，並不一定要擁為己有」理性分析得與失，緩緩拖延。他心中自有定見，不為所動。

   前幾年，離退休時日已近，蠢蠢欲動的田園夢，終於付諸行動，表態要積極找地買地了。

 

   我認清老公這一生勢必要「擁有」農地，夫妻單飛亦不可行的事實。

   心想，退休之後夫妻不可能分居兩地，若他隨便買塊地，是我不喜歡的環境，教我如何過日？

   深思後成全，我陪伴尋找晚年落腳處，幸運地遇見了我倆都喜愛的地方。

 我提出兩則但書，第一：不擅長農藝且不是很喜歡作農，第二：偶爾我不跟過去，留有自己的生活與空間。

他允諾了，於是我退讓，成全老公的夢想。

正式擁有農地，冠上時髦的頭銜，成了時尚的鄉村田園家〈農夫農婦〉。

 

鄉居附近，也有幾對夫妻像我們一樣，到此買地，圓老公的田園夢。

到後來，不是男人形單影隻，就是賣掉農地農舍。

「老婆不習慣」「不喜歡」「不來了」。

聽到第一個太太說「不來了」，我有些讚佩她的率性做自己。第二、三個、、亦說不習慣，從此不見人影，瀟灑得很任性。

 

起初我訝異她們的率性瀟灑，之後恍悟現在是活出自我，追求自我的時代，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不需過度勉強壓抑自己。

我還捲軸在舊時代舊思維裡，吟誦著「嫁雞隨雞飛，嫁狗隨狗吠、」呀呀嘎嘎，夫唱婦和，樂陶陶。

             ※※※    ※※

 此處的悠與靜，我喜歡。然而喜歡與擁有，卻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

喜歡是帶著玩樂心情，種幾株迷迭香、紫蘇、桂花、百合、，悠閒趣味的氛圍，歡愉的心情。

而擁有呢，必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汗滴禾下土。這對我而言，是煎熬不耐的苦力。

 

這就比如，喜歡貓狗的可愛，就只是玩一玩的心情，並不適合認養寵物，養了之後會發現它討人厭，煩人。具有愛心真情愛貓狗之人，才適合養寵物。

真心迷戀土壤的芬芳，喜愛搓弄泥與土，日日蹲地拔草，栽樹種菜，拈花惹草、，樂在蚊蟲豔陽雜草叢生裡穿梭之人，才適合買農地。

 

在我真正作農之後，原本喜愛鄉村悠靜與享受閒情摸摸花草的雅興，隨著時日增長，竟滴滴流失、。

後來栽植咖啡樹，因著喜愛咖啡，開始學習當農夫，小苗日夜長高，看著它們開花結果，從無到有結果纍纍，一路驚喜，滋潤了枯萎的心境。

投入心力，盡職扮起農婦的角色，掙扎了六七年。

至今，還是不喜歡也不習慣當專職農婦。

 

悠悠自在，是我的嚮往。

款款而行，是我的最愛。

台灣鄉鎮走透透，是我的美夢。

 

家，枷也。枷困於兩處，無從鬆心，是我的苦點。

 

再者，鄉居作農有四厭：

第一厭：蚊蟲多。

從頭包到腳，依然粒粒紅豆，大雨過後，最是猖獗。

至高記錄被吻成了三、四十片紅龜粿，紅腫癢刺痛，苦澀難言。

 

第二厭：太陽高掛。

中暑作嘔眩暈的難受滋味，我一度還懷疑自己望不到明晨的日出。

 

第三厭：雜草除不盡。

陶淵明：「晨星理荒穢，帶月荷鋤歸。」畫面美麗悠然，其實腰酸背痛，含淚揮汗，也不知揮落的是汗？抑淚？

 

第四厭：老公催命喊快。

明明是他退休後，享受閒作之用，搞成賣命拼業績。我莫名被拖下水，夫唱婦隨，差些成了滅絕老太太。

六、七年完全無休假日，也不管我不曾做過一日農事，且是初老老人家。

 

 當初與老公說好的但書，空口無憑，老公強勢表態沒得妥協，闢建家園與做不完的農事，沒有說不去的自由，身心精疲力盡，像極了電力負荷過多，一直在跳電的狀態。

至今，依然無法率性說「不去」，很多事情不是我喜歡不喜歡即可隨性而為，任性的言語開不了口，「識大體」「顧全大局」「和諧為貴」是修煉到不惑年齡的修為，脾性的昇華。

我是喜愛田園景色與農村風貌，就在自己喜歡的點面，調適心情去習慣新環境。

 

經過七年的奮鬥打拚，農舍庭園大底完工，老公圓夢。

然而，我不想再勉為其難，過著只有農作的生涯。

我琢磨出一個往後日子，兩人如何相生共存的方式。解決之道，是在進與退之間找出平衡點。

 

今年年初，老公又要買一百棵苦茶樹小苗，我說：「先把一些零碎事完成，等你退休後，再種吧！」堅持自己的角色定位─「男主外，女主內」，我是專職主婦，業餘農婦。

農事他自己量力而為，我是業餘身份，純粹救急協助，不再鎮日耗損於沒完沒了的農作。

經過一段時日的調整磨合，他負責庭院農地，我打掃環境，料理三餐備茶飲、。初期老公不甚愉悅，我堅持著，熬過結婚以來最長的冷戰期。

終於，頑石點頭，在鄉居，我能以自己的步伐作稱職的農婦。

 

走過了，流汗流淚墾荒的日子。

 

現在咖啡農忙期，一年之中要忙碌四、五個月。咖啡是我建議栽種的農作物，孩子也喜歡，採收處理是辛苦，還好沒有經濟上的壓力，倒也蠻享受苦中作樂的滋味。

 

其餘農閒期，偶而拔拔草剪枝條，累了，仰頭望山看雲飄。

晚上蟲鳴蛙唱伴音，享受一夜的星月靜色。

在這裡，沒有電視電腦，撇下文明的束縛制式化，有更多時間與自己對話。

這些年透支的體力心神，一點一滴慢慢地回轉過來。

我備妥晚餐，抽暇獨自漫步田間小徑，或騎單車遊鄉村，享受人生的清爽，其樂也洩洩。我要的不多，慢活緩步而已。

 

 若是夫妻同夢，攜手共圓，何其愜意！此般鴛鴦蝴蝶，是神仙伴侶。

作仙不成，相互扶持陪伴，是彼此的助力，亦屬難能可貴。

若是對方成為自己人生路上，一股強大的阻力，互相絆礙，蹎跌困躓，此乃怨偶。

 

佳偶者，夫妻雙方皆能理性認知：退一步，海闊天空。

怨偶，乃因相互之間不退不讓。

 

彼此找到適合自己的生活步調節奏，給予尊重，相互包容，其實是有轉圜的空間。不必動輒切切，撂話斷情，狠心絕離。

往後歲月，老了，孩子在遠地異鄉築新巢，家中有個老頑石在眼前滑行滾動，何嘗不是一幅逗趣的動畫，一片綺麗人生好風景！

 

◎後記：

目前，已然接受現在的生活方式，尚嫌氣力不足。

兩地如此奔波，對於上了年紀的人來說，身心是疲憊的。再加上老邁的爸媽，有狀況時，更是身心交瘁。

很累，只想靜心休息。

 

對幾位好朋友邀約聚餐，在拒絕時，總是天人交戰著，難以啟口。

 

※好朋友，淑婉：這一路扶持，我滔滔的無奈與苦惱，對著妳傾泄，妳從來沒有不耐煩，或皺一下眉頭。妳約我，我說「不」；我約妳，妳每次都是沒問題。謝謝妳！

 

※我國中同學，月霞：「什麼時間，什麼地方，我都可以配合妳、。」教我盈淚滿眶，謝謝妳！

 

※大學的五位好同學定期聚會，這次我失約了，大家真情呼喚、、，我懂。

麗珠說：「我不會放過妳的，妳跑不掉。」嘖嘖！不愧是教官，不凡的氣勢。

「哈哈！教官，我沒在怕。」

 

熟朋友一見面，我心直口快，口無遮攔，話多，情緒的紛紛擾擾，更深的疲累。

歸隱田園久了，寂靜恬適的生活步調也習慣了，最難調適的是心緒起伏與心湖波濤，話一出口無法修補或回收，我常會對自己的多話懊惱。

心情訴之於文字，有療癒的功效，慢慢琢磨，療情甚於言語。我喜歡心情用寫的，就來看我說話吧！

 

親愛的好同學，我知道妳們會來我部落格，我要抱歉的是，我必須蓄積力氣能量，面對爸媽的困境，安撫他們的情緒，陪伴他們走完這段泥濘路、。

一直跟旁人敘說我的心情，話愈多心情愈混濁，耗損氣力，於事無補，我需要的是沈澱放空自己，能源才能汨汨流入體內。

一件事情總有很多面向，不可能面面俱到，取捨時，必須有所抉擇，難免掙扎。

體力不濟的我，儘量簡化外在紛擾，靜心。

唯獨如此，方不至於氣血兩虛，腳步紊亂顛簸。

今日，且順勢説說我的難言，就請好同學任我「自在行」吧！謝謝妳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