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五十三歲，會在早晨尿完的那一刻沉默。他盯著馬桶裡那些細緻的泡泡，像看著一場化學反應。
醫師說，那些泡泡是蛋白質在流失。
他笑笑說：「原來我的腎在漏氣。」
醫師沒笑，筆頭在病歷本上點了一下——「尿蛋白陽性」。
那一點，像在他人生的地圖上插了一面小黑旗。

他從沒想過「糖尿病腎病變」會成為自己的關鍵字。以前他覺得「糖尿病」只是吃太多甜食會變胖、會口渴、會有點麻。真正讓他恐懼的，是那一串陌生又禮貌的名詞：「腎絲球過濾率下降。」醫師念出那句話時的語氣溫柔得像慰問。
「腎功能還算早期，控制血糖就能延緩惡化。」醫師說得很有希望，但那希望聽起來就像是說：「還沒死。」
他笑了一下：「那我是不是要多喝水？」
醫師點頭：「多喝水、少鹽、少油、低蛋白飲食。」
他心想，這不就是「沒味道的人生」嗎？

回家的路上，他忍不住買了一碗滷肉飯。那香氣實在太誘人，肥瘦交錯的滷肉像是在呼喚他的靈魂。他吃了一口，鹹香立刻滲進喉嚨，腦子裡浮現醫師的聲音：「少鹽。」於是他又扒了兩口，安慰自己：「人生需要平衡，鹽分是幸福的底線。」吃完他有點罪惡，那罪惡不是宗教式的懺悔，而是生理上的，他能感覺自己腎臟在用力。

晚餐他只吃半碗白飯和燙青菜。
太太在一旁嘆氣：「這樣你會瘦成竹竿。」
他聳聳肩：「醫師說要低蛋白，我的肌肉算犧牲奉獻吧。」
太太說：「你以前那副愛吃的樣子，現在看你吃飯都像在做法事。」
他笑著舀一口粥：「那就為健康誦經吧。」
笑聲裡帶點心虛。他知道自己這樣吃下去，病可能慢慢穩定。但他也知道，人生的滋味少了一半。
食物的世界變成灰階，連鹽都變成禁藥。

隔週回診，醫師說他的尿蛋白還在。「隨機尿蛋白還是陽性，血糖稍高，GFR掉了一點。」
他愣了一下：「又掉？那會掉到哪裡去？」
醫師笑笑：「掉到我們不能讓它再掉的地方。」
他苦笑：「所以我的人生現在靠過濾率過活？」
醫師說：「其實是靠你自己。」
那句話他聽懂了一半。另一半在心裡繞，繞得像糖漿。

他開始記錄血糖，每天早中晚三次。針扎在手指上，他已經習慣那一瞬間的刺痛。他想，這大概是身體提醒他還活著的方式。數字有時高，有時低，像股市。他太太在旁邊開玩笑：「你血糖比台股還不穩。」
他笑：「至少我不會熔斷。」
他想控制，但每次血糖高時，他總懷疑那是不是因為一口醬油、半碗飯、一顆葡萄。
人生變成一場化學實驗，每一個味道都帶著風險。他慢慢學會不吃高蛋白質、不喝飲料、不鹹、不油。但也慢慢學會——什麼叫「空」。

有一次朋友聚餐，他推掉。
朋友笑他：「你現在連熱炒都不敢碰？」
他說：「不是不敢，是不值得。」
其實他只是怕那盤三杯雞裡的鹽，怕那一滴醬油裡的報應。

有時候他會覺得自己像個被懲罰的人。以前不珍惜，現在被迫學節制。可節制久了，也會痛。他開始懷念那些油亮亮的食物，懷念那份鹽酥雞帶來的短暫快樂。

某天夜裡，他失眠。腦子裡全是「eGFR(腎絲球過濾率)」四個英文字。那四個字像風扇，不停轉。他乾脆起床，坐在客廳喝水。他想起醫師說：「多喝水對初期病變有幫助。」於是他一杯接一杯，像在向誰道歉。
水流過喉嚨的聲音很平靜。那種平靜裡，藏著一點哀愁。他想：我一生努力過濾別人的話、別人的眼光，現在輪到我的腎在努力過濾我自己。

他的病歷本越來越厚，像一本正在被編輯的傳記。醫師每次翻頁，翻的不只是紙，而是他人生的一段段縮影。
「腎絲球過濾率又下降一點，52.6。」醫師語氣溫和：「不算嚴重，但要更注意飲食。」
他聽完，心裡默默想：「醫師這句話上次也講過。」其實每次都差不多：血糖再穩一點，鹽再少一點，油再減一點。有時候他懷疑，醫師是不是也想說：「人生可以再快樂一點。」

他開始看營養標示。去超商買東西，總要在架上盯著背面看半天。
「鈉含量 320 毫克」——他搖頭；
「脂肪 15 克」——嘆氣；
「蛋白質 12 克」——皺眉。
店員都認識他了：「您今天還在研究營養表啊？」
他笑笑：「研究自己怎麼還沒死。」
店員愣住，他又補一句：「開玩笑啦，我只是延長保固期。」

他的早餐變得像實驗：一碗無糖燕麥、半杯豆漿、不加糖、再加水。他說那叫「偽奶茶風格」，喝起來像人生，淡、溫、沒滋味。但他仍努力讓自己習慣。他把食物當藥吃，把生活當病養。

有天太太端來一碗清湯，他聞了聞說：「這湯有味道耶。」
太太皺眉：「我沒放鹽啊。」
他靜靜喝完，才說：「大概是眼淚的味道。」
太太沒講話，只是幫他再添了一碗。

日子這樣過了一年。他學會不再去羨慕別人吃得多好。
看到別人嗑牛排，他會微笑；
看到別人喝珍奶，他也微笑。
只是那笑有點像觀音。
他心裡想：「我不是不想，只是不能。」

有時他也懷疑，自己是不是變成一個被血糖數字支配的人。每天早上起床先看血糖機，像別人打開手機看訊息。血糖如果漂亮，他會心情好一整天；如果高一點，他就會想：是不是昨天那口湯？那一口湯，就像犯錯的證據。

某天回診，醫師說：「最近的檢查還好，尿蛋白沒再惡化。」
他聽了竟有點開心。「所以我算表現良好？」
醫師笑：「可以這麼說，至少你有在努力。」
他想了想：「那能不能也給我個獎狀？」
醫師愣住：「什麼獎狀？」
「控制血糖優良生。」
醫師笑到眼鏡都滑下來：「你這個可以自製一張掛在家裡。」
他點頭：「那我還要附註：得獎者未來不一定能畢業。」
晚上，他真的畫了一張。「糖尿病腎病變防守優等生」——用彩色筆寫的。掛在廚房冰箱門上。每次他想多吃一點，就看到那張紙。那張紙像某種靈魂的監視器。有時太太看了會笑：「你真的把自己當學生。」
他說：「至少比當病人好。」

有一次，他跟太太去公園散步。別的老夫老妻邊走邊吃烤香腸。他們兩個拿著水壺。
他嘆氣：「別人是愛情長跑，我是腎臟保養賽。」
太太說：「至少你還能跑。」
他點點頭，覺得那句話真有哲理。後來他越來越習慣這樣的生活。有點像在學新的語言。
「血糖穩定」是讚美，
「尿蛋白減少」是幸福，
「鹽」是禁語，
「油」是暗戀。

但他仍會懷念以前。懷念那碗滷肉飯的味道、懷念深夜的炸雞香氣、懷念那種吃東西不用想太多的自由。他知道這些懷念會讓血糖升高，卻還是允許自己想一想。他說，那是心理的作弊餐。

有一天他夢見自己在餐桌前。桌上全是他喜歡的菜：滷肉飯、鹽酥雞、豆花、啤酒。他吃得滿嘴是油，笑得像小孩。醒來時，枕頭邊是血糖機。數字閃著亮光，126。
他笑出聲：「夢也太甜了吧。」
那一笑，太太被吵醒。
「笑什麼？」
「夢到我能吃滷肉飯。」
太太翻個身：「你夢裡也太不節制。」
他說：「但至少夢裡腎臟沒抗議。」
太太輕輕回：「那就多睡一會兒，讓它休息久一點。」
那一夜，他真的睡得很好。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他只知道，腎功能就像人生，有時穩、有時掉，但只要還能過濾，就還能過日子。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