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有一天,你非常非常的沮喪,你覺得活著已經沒有意義了,你會怎麼做?
比較極端的作法,大概是自殺。
也許會問,難道沒有更極端的作法嗎?
說真的也有,比如殺別人。
相較之下,自殺好像也不是那麼糟糕的選擇。當然自殺的地點要慎選,出租房的房東最怕房客自殺,要賣房的房東更怕。
在台灣,「凶宅」必須列入房屋買賣的參考資料,不得隱瞞。過去就有房仲因為因為隱瞞物件死過人,屬於凶宅,非但交易不成立,還可能遭遇民事賠償。
早在先秦,養生送死就是人間大事。
孔子非常重視這件事,言:「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
子不語怪立論神,孔子並非從佛學或宗教的角度,強調處理死者的重要,而是從規矩的角度。
這個規矩,我以為就是「活著」。
活人才能講規矩,死後的規矩,那不歸活人管。
就像沙特說的,人永遠無法認識什麼是真正的死亡,因為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永遠不可能跟死者對話,生者與死者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活著的規矩,用現代角度也許就是「儀式感」。
我大學合唱團有個學長,他非常有品味,一般人買西裝,他訂做西裝,連袖釦都要量身打造。
久而久之,那些成套成套的襯衫,他怎麼穿都不對。
這是挺好的一件事,一個人有規矩,哪天回頭檢視自己長期培養的規矩,就能重新認識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對某些人來說,活著建立的規矩,是為了體面的死去。
對某些人來說,他活著要建立的規矩,無關乎體驗。他要得很純粹,僅僅是死。

§ 遠離,還是留下
《遠離賭城》(Leaving Las Vegas)是我前十喜愛的電影之一,尼可拉斯.凱吉憑這部電影拿了1995年的奧斯卡影帝,聲名大噪,後來接了許多大片。
該片的女主角、導演都入圍了奧斯卡,
近年凱吉拍了幾部口碑很爛的電影,以至於年輕一輩沒有機會見識到他當年傲人的演技。
遠離賭城的故事結構很簡單,主角班(Ben)是一位影視公司的劇作家,他有酗酒的習慣,從影片我們沒辦法知道他為什麼酗酒,只知道他應該有中度以上的抑鬱。
有可能他的妻子離開他,導致他酗酒,也可能因為他酗酒,所以妻子離開他。
無論原因是什麼,班的生涯就如懸崖一般,走向毀滅。
酗酒影響工作,他已經成為公司的負擔。
老闆是個老好人,他為了公司,必須把班開除,但他給了班一筆價值不斐的遣散費。
班很感激老闆,回家把妻子的照片、日記等紀念物,還有其他對他而言已經失去意義的東西,一把火全燒了。
那一晚,班下定決心,他要帶著所有的錢,到拉斯維加斯,持續玩樂、喝酒,直到死去。
班一直在喝酒,通常是喝伏特加。
走路的時候,抱著酒瓶。
曬日光浴的時候,抱著酒瓶。
在賭桌上的時候,抱著酒瓶。
他可以抱著酒瓶睡著,又抱著酒瓶醒來。
他在賭城的街頭認識了一位妓女席拉(Sera),兩人有了奇妙的情愫,他們互相信賴,就像一對情侶。
席拉勸班停止喝酒自殺的行動,但班拒絕了。
席拉就像安寧病房的護士,班是癌症末期的患者。既然藥石罔效,病人需要的除了陪伴,其實也沒有更多能做的。
接客以外的時間,席拉陪著班,看著他一點一點酒精中毒,瀕臨死亡。
某天,重度酒精中毒的班,試著給自己打個飛機。此時,他基本連這件事都力不從心。
這時,席拉跨在班的身上,幫助他進入自己的身體。
沒動幾下,班死了。

§ 天堂很好,但是狗屎
這部電影的片名叫「遠離」(leaving)賭城,但男主角從來沒打算離開,他一心只想留下。
可是為什麼要取這個名字呢?
或許可以從原作的命運,去理解這個「遠離」的意義。
這部電影改編自歐布萊恩(John O'Brien)1990年撰寫的自傳小說,在電影拍完放映後,於1994年,因為重度抑鬱所苦,自殺身亡。
或許這就是抑鬱患者最深處的矛盾心情,他們想要遠離地獄,卻又無可救藥的拉進地獄深處。就像有條臍帶連結他們與死神,如果死神要往暗處走,他們只能屈服。
當然,也可能天堂太美麗,美麗的讓人恐懼。
如果我們覺得自己配不上幸福,我們可能會退而求其次,捨棄所謂的幸福,棲身於短暫可見的快樂。
於是我們就得不斷的花力氣和時間,去不斷補充快樂的能量,以至於有天我們可能分不清,我們到底是在尋找快樂,還是在尋找毒品;我們是習慣快樂,還是沉溺於某種自我逃避的毒癮。
話說,就一位讀了十幾年哲學的人,我得說句自我矛盾的老實話:「哲學家說的話不要全信。」
哲學家是人,哲學家會有軟弱的時候,也會有偷雞摸狗的時候,也會受到各種誘惑、欲望左右。
比如沙特談死亡,談虛無,彷彿活著沒有什麼狗屁意義,但他連給西蒙.波娃一個承諾的勇氣都沒有,當然他活著的時候也沒自殺過,沽名釣譽的事情也幹了不少。
當他把自己的作品《存有與虛無》和海德格的《存有與時間》並列,還說海德格是存在主義者,為此海德格還跳出來澄清說:「我不是。」
相對沙特,我喜歡田立克(Paul Tillich)和雅斯貝爾斯(Karl Jaspers),他們受基督宗教洗禮,相信良知、正義與愛。
儘管活著總是有一堆麻煩,但並不是沒有解答,所以沙特論述虛無,田立克寫下《存在的勇氣》。

§ 結語:活著的必要條件
所以同樣是存在主義,存在主義並非全然是悲劇的、負面的。
正向的存在主義,如田立克、雅斯貝爾斯,綜合他們的說法,活下去需要的是兩件事,一個是「意義感」,一個是「對生命的謙卑」。
後者比前者更重要,當我們對生命謙卑,我們認識到自己是有限的,包括我們對生命的掌握,並不像開車那樣,打到哪一檔,就是哪一檔。
生命會失控,因為那本就不屬於我們,而是上帝。
班的死亡,我以為他喝多了,喝到忘了上帝,忘了自己。
當他以為自己一路向死,換個面向,只是一路步向更深的失控。
重度酒精中毒,不只是生理上的酒精病態依賴,往往還有精神上的空虛、寂寞與對酒精帶來的心理依賴。
如果有一種藥,可以像孟婆湯一樣,讓人忘了所有。
或者像一種誠實藥,讓人喝了就能釋放所有沒說出口的話。
這可能就是酒精,一個靈魂的出口,儘管那個出口,有人詮釋是死亡。
所謂活下去的勇氣,就是我們找到了那個出口,不通過酒精或某種事物,延緩了死亡的腳步,因為世界上有值得我們活下去,好看到開花結果那天的美麗事物。
也許是看著孩子長大,也許是看著耕耘的事業有成。
也許,你該問問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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