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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劉克襄的《流火：鹿野忠雄的臺灣養成》-1
2026/01/25 0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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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劉克襄的《流火：鹿野忠雄的臺灣養成》-1
本書以鹿野忠雄為主軸，描繪了他在日本內地（如高尾山、北海道）及台灣各地（如淡蘭古道、集集線、六龜）的足跡，還串聯了同一時代的知名人物（如西川滿、林獻堂、辜振甫）一併比對他們重疊的蹤跡，堪稱是國內少見宏偉的書寫方式。
以下摘要分享兩個章節。
書名：流火：鹿野忠雄的臺灣養成
作者：劉克襄
出版社：玉山社
出版日期：2024/12
這是劉克襄迄今最嚴肅艱澀的著作，也是一本難產的書。
將近三十萬字的書寫，以地域分區，搭配時間軸線，從少年鹿野娓娓道起，直至1933年底次高山最終回的調查。內容涉及廣泛，每一面向皆是學問。除了直接分析，也援引當時的日籍或臺籍人物，例如鹽月桃甫、明石哲三、林獻堂、陳澄波、辜振甫、高一生、王雨卿等。透過這些人物的創作或足跡，輝映出鹿野忠雄的多元面向。
這些百年前的事蹟，在作者眼中依舊耀眼。他挖著寶，窮盡各方角度琢磨，解構出獨特的絢麗光芒。多想年輕時也能像鹿野忠雄這樣燃燒生命，邁向博物的旅程。
【Excerpt】
〈昆蟲少年〉
蟲兒們，別哭啊
縱使是相戀的星星
也終須一別
——小林一茶
江戶時代重要的俳句詩人，小林一茶（1763-1827）一生描述昆蟲詩篇無數。像他這樣，以昆蟲寫入俳句，隱喻人生悲歡，早年的日本詩人真不勝枚舉。
一國之詩人何以如此喜愛詠蟲，乃源自於國民普遍地對昆蟲產生強烈感情，進而孕育為深刻的生活文化。
昔時拜讀林文月老師翻譯的六大冊《源氏物語》便清楚感受，這部千年前的鉅著早已道出，日本人獨特的物哀美學。而此時，隨著西化的影響，此一自然審美觀愈發敏銳。一些西方人前來東瀛，傳授昆蟲採集的實地經驗。彷彿麵粉揉和天然酵母後的發酵，漸次內化為日本的某一生活內涵。
唯昆蟲採集剛傳入時，仍集中於精英階層的嗜好。明治初期，約莫1870年左右，由政府帶頭，昆蟲採集方成為博物教育的一部分。在近代科學知識的薰陶下，帶有研究精神的採集者遂陸續出現。
20世紀初，喜愛昆蟲的風尚，在城市已然是生活裡不可或缺的休閒，甚而成為教育重要的一環。放眼當時的日本孩子，鎮日在郊野遊玩，癡迷於昆蟲採集的還真不少。1906年出生的鹿野，便是在這樣的社會氛圍長大。
小學普遍設有昆蟲觀察課，加上民間持續的採集熱潮，相對地創造了商機。1919年，知名的名和昆蟲博物館開始營運。1922年，法布爾《昆蟲記》日文翻譯出版，都是此一風氣下的產物。
昆蟲少年若持續對自然觀察充滿興致，大抵上會朝兩個天平的方向發展，一種是法布爾式的定點長期觀察，另一種是行旅式的郊野採集。
1923年時，鹿野在住家不遠，中央線鐵路的阿佐谷國分寺附近，進行某一鼈甲蜂觀察，嘗試特定昆蟲生態習性的研究。只可惜，這類法布爾式的定點觀察並未持續。此時，他的樂趣廣泛，更偏好到處採集。他對前往異地體驗，發現新物種，明顯地比長時研究單一動物行為，還有著更深的執念。綜觀其日後的踏查，鹿野也非長時靜心等待的研究者。報告行文裡，多為移動式的，長距離的熱情踏訪。
屆齡十四歲時，他前往父親的家鄉福島採集後，發表第一篇蝴蝶報告〈福島縣產蝶類目錄〉於《昆蟲世界》（1920.10），少壯派昆蟲專家橫山桐郎（1894–1932）便注意到了。此時，橫山被調派至高圓寺蠶絲試驗場（東京府下中野蠶絲試驗場昆蟲室）任職。鹿野家剛好有友人在此工作，順便牽線。兩人一見如故，結下兄弟般的情緣。
此時橫山才二十六歲，昆蟲學養知識豐富。之後，鹿野常於課餘，前往橫山任職的試驗場學習，在那裡深研昆蟲分類學，以及相關的外語能力。橫山還提供了一張木桌，讓他能伏案閱讀。鹿野幸運地在試驗場，進入自然科學知識的殿堂，驗證其郊野的採集。若說橫山是鹿野昆蟲研究的引領者，亦不為過。
日本戰後都會地區一片荒蕪廢墟，但郊野依舊豐饒，仍有手持捕蟲網的少年，繼續在郊野揮舞出美麗的童年。我們熟悉的手塜治蟲，或者後來的宮崎駿都是。這一微妙的戶外採集，在自然環境成長的質樸畫面，直到現今仍是日本影視動畫裡，代表美好鄉下最常見的情境。
捕蟲少年不只是採集，跟自己的童年招手。那種浪漫純真，眼裡只剩昆蟲的想望，隱喻著追求一個美好自然環境的永恆或期待。
1910年代時，鹿野在野外早就是這身裝扮和望遠。但一般捕蟲少年往往滿足於種類的捕捉和發現，腦海少有更大的宏圖。鹿野因了各種機緣和努力，幸運地和傑出的前輩專家相遇・在知識切磋，耳濡目染下，早已見識不凡。他清楚了然，唯有努力踏查才可能突破。只是不知遠行會有多遠，方向在何方，最終又會落腳於哪裡。
值此之際，他常定期去住家不遠的高尾山。夏日時，甚至前往更遙遠的山區和郊野。乃至於遠方大島，一併成為每年採集旅次裡的必然行程。所幸家境優渥，日後在缺乏旅宿費用時，還能率性地以學費代墊。除了高海拔的上高地，東北山區的福島年年必訪，連北方的北海道、南樺太（庫頁島），日後都成為重要的踏訪之點。
日本年輕人多尋求上京（前往東京），他卻因昆蟲之熱愛，將心思放在偏遠之鄉。臺北高等學校設立高等科（1925）時，更毅然決定南漂，捨棄北方極境的多回調查。轉而把郊野採集的浪漫夢想，淋漓盡致的在臺灣各地徹底實踐。此後，他一如火紅的天蠍座a 星，閃閃熾耀於南方。
自然科學少年和臺灣郊野山巒的交會，乍看如初戀的一見鍾情，卻也是最終。而此一完整轟烈的甜美邂逅，像詩，像俳句般的開始，誠乃此遠征壯遊的序幕。
〈志佳陽〉
十多年前在香港，跟詩人鄭愁予有幾回麥理浩徑的小行，途中得以問及次高山的相關事宜。
1962年，前輩曾循志佳陽舊路線，登上次高山。日後寫了兩首詩，分別提到司界蘭溪和雪山舊山莊。聊到昔時的攀爬狀況，文壇前輩總是眼神炯炯發亮，滔滔不絕地暢談。半世紀前的往事，彷彿昨日才發生。
但記憶會隨時間淡忘或錯置，他已無法談出具體的清楚內容，幸好還有詩。一甲子前的詩仍如星子，恆常懸掛於夜空發光：
雪溶後 花香流過司介欄溪的森林
沿著長長的狹谷 成團的白雲壅著
獵人結伴攀向司馬達克去
採菇者領著赤足的婦女
在高寒的賽蘭酒 起一叢篝火
——〈浪子麻沁——雪山輯之二〉，1962
此景描述的是環山部落風貌，日治時代的志佳陽。1926年夏日起，鹿野數度於清晨天未破曉時，穿著草鞋，越過好幾回司界蘭溪（司介欄溪），翻過志佳陽大山，再攀向次高山。司馬達克即志佳陽大山。泰雅語名bbu Smataq，bbu 意為山頂，smataq意為取樹皮搭建的獵寮。
從登山口不遠的司界蘭溪，天氣若晴朗，可清楚看到，司馬達克鮮明地矗立於遠方。從登山口起程，下一程大休息之處，往往在賽良久（賽蘭酒，2730m），適合紮營露宿。詩一起頭即道出，傳統登志佳陽大山的路線。詩人前輩攀登的便是這條，當地的獵徑。
而詩一起頭的採菇，同樣值得一番敘述。
……
那時還記得，前輩至少跟我提及兩回，遺失聖稜線手稿的遺憾。那種扼腕，彷彿再五十公尺，便可登頂世界最高峰，卻不得不撤退。也不知當時，他寫了何樣的詩句。後來他只用了一行詩：「聖稜線是一首長詩」，彷彿徘句的詠嘆。
嗯，好像這樣也足以表明心志了。
話說志佳陽舊路線，早些時，1923年7月，伊藤太右衛門帶領的治水調查隊，由埤亞南社越過埤亞南鞍部抵達志佳陽社。擇日再跨越司界蘭溪，循志佳陽大山稜線，完成次高山主峰的首登與測量。
1926年夏天，鹿野初次走訪時，從志佳陽起登已是便捷的大眾路線。日後在次高山，他陸續有七至八回的攀登，一半以上都是從這兒出發。
1970年代初，次高山東線被充分利用後，舊山徑才逐漸被山友淡忘。但現今還是有些懷舊的山友願意重訪，藉此追溯鹿野探查次高山的情境，包括觀看冰河遺跡，還有生物地理學的調查。
無可避免的，少數文青登此山時，也會引用前輩的詩句。在岳界，前輩日後最常被朗朗上口的詩作，大致是這一系列跟臺灣高山相關的作品。
今日循傳統舊路線，從志佳陽社下行，有段冗長的水泥路。接著沿司界蘭溪的農路，徒步到登山口約兩小時。穿過果園，幾回渡溪後，一路爬升一千七百公尺。走在山徑的梭線上，兩邊視野甚是壯闊。登頂過程裡，一路有次高山、武陵四秀，加上中央山脈北一段、北二段相伴，各個峰奇崗峻，大氣挺拔。天氣晴朗時，品田山參差錯落的皺褶清晰可見，更能見證臺灣山岳的特質。而遠方的中央尖，高聳於前。像鹿野這樣也去過的人，想必更加亢奮。
攀爬此山，不僅大飽遼闊山景，兩側高山地壘的傲岸，還有海拔拉升的地理變化，一樣教人驚豔。每一段上升都是獨特的視窗，植物種類不斷更替。甚而連鳥類的鳴叫和身影，清楚顯現於每一高度的差異。從鉛色水鶇到白耳畫眉，從金翼白眉到岩燕。除了高山地理學研究，鹿野還有一些鳥類為主的採集，在此一爬升的過程裡，做為物種差異的對照。
過了賽良久，上抵志佳陽大山（3345m）前，先抵達東南草坡凹谷，瓢簞池緩然露出。鹿野在此檢測過水質，勉強可飲用。由志佳陽基石翻上最高峰，接下還有一段路程，方能抵達冷杉密布的黑森林。1929年森林裡興建了次高山屋，日後為雪山山莊舊址營地。
1960年代初，前輩喔下榻於此，又有感而發，「壬寅中元夜雨後露宿雪山莊廢跡，此詩遂蘊焉」。詩作用字典雅，情境浪漫得出青，更是歷史見證：
萬呎的高牆 築成別世的露臺
落葉以體溫 苔化了入土的榱樑
喬木停停 間植的莊稼白如秋雲
那即是秋雲 女校書般飄逸地撫過
群山慵慵悄悄
……
——〈雪山莊——雪山輯之一〉，1962
……
本書以鹿野忠雄為主軸，描繪了他在日本內地（如高尾山、北海道）及台灣各地（如淡蘭古道、集集線、六龜）的足跡，還串聯了同一時代的知名人物（如西川滿、林獻堂、辜振甫）一併比對他們重疊的蹤跡，堪稱是國內少見宏偉的書寫方式。
以下摘要分享兩個章節。
書名：流火：鹿野忠雄的臺灣養成
作者：劉克襄
出版社：玉山社
出版日期：2024/12
這是劉克襄迄今最嚴肅艱澀的著作，也是一本難產的書。
將近三十萬字的書寫，以地域分區，搭配時間軸線，從少年鹿野娓娓道起，直至1933年底次高山最終回的調查。內容涉及廣泛，每一面向皆是學問。除了直接分析，也援引當時的日籍或臺籍人物，例如鹽月桃甫、明石哲三、林獻堂、陳澄波、辜振甫、高一生、王雨卿等。透過這些人物的創作或足跡，輝映出鹿野忠雄的多元面向。
這些百年前的事蹟，在作者眼中依舊耀眼。他挖著寶，窮盡各方角度琢磨，解構出獨特的絢麗光芒。多想年輕時也能像鹿野忠雄這樣燃燒生命，邁向博物的旅程。
【Excerpt】
〈昆蟲少年〉
蟲兒們，別哭啊
縱使是相戀的星星
也終須一別
——小林一茶
江戶時代重要的俳句詩人，小林一茶（1763-1827）一生描述昆蟲詩篇無數。像他這樣，以昆蟲寫入俳句，隱喻人生悲歡，早年的日本詩人真不勝枚舉。
一國之詩人何以如此喜愛詠蟲，乃源自於國民普遍地對昆蟲產生強烈感情，進而孕育為深刻的生活文化。
昔時拜讀林文月老師翻譯的六大冊《源氏物語》便清楚感受，這部千年前的鉅著早已道出，日本人獨特的物哀美學。而此時，隨著西化的影響，此一自然審美觀愈發敏銳。一些西方人前來東瀛，傳授昆蟲採集的實地經驗。彷彿麵粉揉和天然酵母後的發酵，漸次內化為日本的某一生活內涵。
唯昆蟲採集剛傳入時，仍集中於精英階層的嗜好。明治初期，約莫1870年左右，由政府帶頭，昆蟲採集方成為博物教育的一部分。在近代科學知識的薰陶下，帶有研究精神的採集者遂陸續出現。
20世紀初，喜愛昆蟲的風尚，在城市已然是生活裡不可或缺的休閒，甚而成為教育重要的一環。放眼當時的日本孩子，鎮日在郊野遊玩，癡迷於昆蟲採集的還真不少。1906年出生的鹿野，便是在這樣的社會氛圍長大。
小學普遍設有昆蟲觀察課，加上民間持續的採集熱潮，相對地創造了商機。1919年，知名的名和昆蟲博物館開始營運。1922年，法布爾《昆蟲記》日文翻譯出版，都是此一風氣下的產物。
昆蟲少年若持續對自然觀察充滿興致，大抵上會朝兩個天平的方向發展，一種是法布爾式的定點長期觀察，另一種是行旅式的郊野採集。
1923年時，鹿野在住家不遠，中央線鐵路的阿佐谷國分寺附近，進行某一鼈甲蜂觀察，嘗試特定昆蟲生態習性的研究。只可惜，這類法布爾式的定點觀察並未持續。此時，他的樂趣廣泛，更偏好到處採集。他對前往異地體驗，發現新物種，明顯地比長時研究單一動物行為，還有著更深的執念。綜觀其日後的踏查，鹿野也非長時靜心等待的研究者。報告行文裡，多為移動式的，長距離的熱情踏訪。
屆齡十四歲時，他前往父親的家鄉福島採集後，發表第一篇蝴蝶報告〈福島縣產蝶類目錄〉於《昆蟲世界》（1920.10），少壯派昆蟲專家橫山桐郎（1894–1932）便注意到了。此時，橫山被調派至高圓寺蠶絲試驗場（東京府下中野蠶絲試驗場昆蟲室）任職。鹿野家剛好有友人在此工作，順便牽線。兩人一見如故，結下兄弟般的情緣。
此時橫山才二十六歲，昆蟲學養知識豐富。之後，鹿野常於課餘，前往橫山任職的試驗場學習，在那裡深研昆蟲分類學，以及相關的外語能力。橫山還提供了一張木桌，讓他能伏案閱讀。鹿野幸運地在試驗場，進入自然科學知識的殿堂，驗證其郊野的採集。若說橫山是鹿野昆蟲研究的引領者，亦不為過。
日本戰後都會地區一片荒蕪廢墟，但郊野依舊豐饒，仍有手持捕蟲網的少年，繼續在郊野揮舞出美麗的童年。我們熟悉的手塜治蟲，或者後來的宮崎駿都是。這一微妙的戶外採集，在自然環境成長的質樸畫面，直到現今仍是日本影視動畫裡，代表美好鄉下最常見的情境。
捕蟲少年不只是採集，跟自己的童年招手。那種浪漫純真，眼裡只剩昆蟲的想望，隱喻著追求一個美好自然環境的永恆或期待。
1910年代時，鹿野在野外早就是這身裝扮和望遠。但一般捕蟲少年往往滿足於種類的捕捉和發現，腦海少有更大的宏圖。鹿野因了各種機緣和努力，幸運地和傑出的前輩專家相遇・在知識切磋，耳濡目染下，早已見識不凡。他清楚了然，唯有努力踏查才可能突破。只是不知遠行會有多遠，方向在何方，最終又會落腳於哪裡。
值此之際，他常定期去住家不遠的高尾山。夏日時，甚至前往更遙遠的山區和郊野。乃至於遠方大島，一併成為每年採集旅次裡的必然行程。所幸家境優渥，日後在缺乏旅宿費用時，還能率性地以學費代墊。除了高海拔的上高地，東北山區的福島年年必訪，連北方的北海道、南樺太（庫頁島），日後都成為重要的踏訪之點。
日本年輕人多尋求上京（前往東京），他卻因昆蟲之熱愛，將心思放在偏遠之鄉。臺北高等學校設立高等科（1925）時，更毅然決定南漂，捨棄北方極境的多回調查。轉而把郊野採集的浪漫夢想，淋漓盡致的在臺灣各地徹底實踐。此後，他一如火紅的天蠍座a 星，閃閃熾耀於南方。
自然科學少年和臺灣郊野山巒的交會，乍看如初戀的一見鍾情，卻也是最終。而此一完整轟烈的甜美邂逅，像詩，像俳句般的開始，誠乃此遠征壯遊的序幕。
〈志佳陽〉
十多年前在香港，跟詩人鄭愁予有幾回麥理浩徑的小行，途中得以問及次高山的相關事宜。
1962年，前輩曾循志佳陽舊路線，登上次高山。日後寫了兩首詩，分別提到司界蘭溪和雪山舊山莊。聊到昔時的攀爬狀況，文壇前輩總是眼神炯炯發亮，滔滔不絕地暢談。半世紀前的往事，彷彿昨日才發生。
但記憶會隨時間淡忘或錯置，他已無法談出具體的清楚內容，幸好還有詩。一甲子前的詩仍如星子，恆常懸掛於夜空發光：
雪溶後 花香流過司介欄溪的森林
沿著長長的狹谷 成團的白雲壅著
獵人結伴攀向司馬達克去
採菇者領著赤足的婦女
在高寒的賽蘭酒 起一叢篝火
——〈浪子麻沁——雪山輯之二〉，1962
此景描述的是環山部落風貌，日治時代的志佳陽。1926年夏日起，鹿野數度於清晨天未破曉時，穿著草鞋，越過好幾回司界蘭溪（司介欄溪），翻過志佳陽大山，再攀向次高山。司馬達克即志佳陽大山。泰雅語名bbu Smataq，bbu 意為山頂，smataq意為取樹皮搭建的獵寮。
從登山口不遠的司界蘭溪，天氣若晴朗，可清楚看到，司馬達克鮮明地矗立於遠方。從登山口起程，下一程大休息之處，往往在賽良久（賽蘭酒，2730m），適合紮營露宿。詩一起頭即道出，傳統登志佳陽大山的路線。詩人前輩攀登的便是這條，當地的獵徑。
而詩一起頭的採菇，同樣值得一番敘述。
……
那時還記得，前輩至少跟我提及兩回，遺失聖稜線手稿的遺憾。那種扼腕，彷彿再五十公尺，便可登頂世界最高峰，卻不得不撤退。也不知當時，他寫了何樣的詩句。後來他只用了一行詩：「聖稜線是一首長詩」，彷彿徘句的詠嘆。
嗯，好像這樣也足以表明心志了。
話說志佳陽舊路線，早些時，1923年7月，伊藤太右衛門帶領的治水調查隊，由埤亞南社越過埤亞南鞍部抵達志佳陽社。擇日再跨越司界蘭溪，循志佳陽大山稜線，完成次高山主峰的首登與測量。
1926年夏天，鹿野初次走訪時，從志佳陽起登已是便捷的大眾路線。日後在次高山，他陸續有七至八回的攀登，一半以上都是從這兒出發。
1970年代初，次高山東線被充分利用後，舊山徑才逐漸被山友淡忘。但現今還是有些懷舊的山友願意重訪，藉此追溯鹿野探查次高山的情境，包括觀看冰河遺跡，還有生物地理學的調查。
無可避免的，少數文青登此山時，也會引用前輩的詩句。在岳界，前輩日後最常被朗朗上口的詩作，大致是這一系列跟臺灣高山相關的作品。
今日循傳統舊路線，從志佳陽社下行，有段冗長的水泥路。接著沿司界蘭溪的農路，徒步到登山口約兩小時。穿過果園，幾回渡溪後，一路爬升一千七百公尺。走在山徑的梭線上，兩邊視野甚是壯闊。登頂過程裡，一路有次高山、武陵四秀，加上中央山脈北一段、北二段相伴，各個峰奇崗峻，大氣挺拔。天氣晴朗時，品田山參差錯落的皺褶清晰可見，更能見證臺灣山岳的特質。而遠方的中央尖，高聳於前。像鹿野這樣也去過的人，想必更加亢奮。
攀爬此山，不僅大飽遼闊山景，兩側高山地壘的傲岸，還有海拔拉升的地理變化，一樣教人驚豔。每一段上升都是獨特的視窗，植物種類不斷更替。甚而連鳥類的鳴叫和身影，清楚顯現於每一高度的差異。從鉛色水鶇到白耳畫眉，從金翼白眉到岩燕。除了高山地理學研究，鹿野還有一些鳥類為主的採集，在此一爬升的過程裡，做為物種差異的對照。
過了賽良久，上抵志佳陽大山（3345m）前，先抵達東南草坡凹谷，瓢簞池緩然露出。鹿野在此檢測過水質，勉強可飲用。由志佳陽基石翻上最高峰，接下還有一段路程，方能抵達冷杉密布的黑森林。1929年森林裡興建了次高山屋，日後為雪山山莊舊址營地。
1960年代初，前輩喔下榻於此，又有感而發，「壬寅中元夜雨後露宿雪山莊廢跡，此詩遂蘊焉」。詩作用字典雅，情境浪漫得出青，更是歷史見證：
萬呎的高牆 築成別世的露臺
落葉以體溫 苔化了入土的榱樑
喬木停停 間植的莊稼白如秋雲
那即是秋雲 女校書般飄逸地撫過
群山慵慵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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