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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維倫・傅拉瑟的《設計的哲學》-1
2023/12/09 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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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維倫・傅拉瑟的《設計的哲學》-1
在圖書館的新書架上看到《設計的哲學》，不以為意的隨手翻閱，沒想到在略顯單薄的200多頁中，卻有各種不同的議題吸引自己。
以下先挑選其中兩篇簡短的文章，究竟蘊含著什麼樣的閱讀樂趣，就請讀友們自行試讀看看。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950755
設計的哲學
Vom Stand der Dinge. Eine kleine Philosophie des Design
作者：維倫・傅拉瑟
原文作者：Vilém Flusser
譯者：連品婷
出版社：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23/03/04
在本書中，傅拉瑟以哲學現象學為方法，藉由追溯詞彙意義在歷史上的演變，分析了我們生活中的各種「設計」，包括有形的雨傘、帳篷、書籍、打字機、汽車、工廠，到無形的信仰、程式語言、都市規劃、地緣政治等，透過對物質世界諸多物的狀態，簡要而深刻地闡述技術、知識與文明間的交互關係。
作者簡介
維倫・傅拉瑟Vilém Flusser
1920年於布拉格出生，1940年經倫敦移居聖保羅。在業界擔任高階主管職務後，於1959年成為科學哲學講師，1963年成為聖保羅大學傳播哲學教授。傅拉瑟最後住在法國南部的羅比恩（Robion），1991年在捷克城鎮博爾（Bor）附近因一場交通事故過世。
傅拉瑟的哲學受存在主義、現象學影響，後期轉向傳播理論與攝影哲學，作品主題多元，涉及書寫、攝影、技術圖像、傳播媒介等諸多領域，作品包括《攝影的哲學思考》（Für eine Philosophie der Fotografie, 1983）、《書寫還有未來嗎？》（Die Schrift, 1987），《手勢》（Gesten, 1991）、《哲學自傳》（Bodenlos: Eine philosophische Autobiographie, 1992）等。
【Excerpt】
〈設計師的目光〉
我在這裡憑著記憶引用《如智天使一般的漫遊者》（Cherubinischer Wandersmann）裡的詩句：「靈魂有兩隻眼睛：一隻注視時間，另一隻遠眺，仰望著永恆。」（若想忠於原文，請查閱並指正引文。）自從發明望遠鏡和顯微鏡以來，第一隻眼睛的目光經歷了一連串的技術改進。現在我們可以比西列修斯的安哲羅（Angelus Silesius）的直覺更加深入而準確地洞察時間。如今，我們甚至能夠將所有時間濃縮成一個時間點，並在電視螢幕上同時看到一切。至於第二隻眼睛那種仰望永恆的目光，直到最近幾年才朝著技術的完備邁出了第一步。這就是本文要討論的內容。
直到西元前三千年，人類才有了透過時間凝望永恆且描繪其所見的能力。當時人們站在美索不達米亞的山丘上望著上游，預見洪水和乾旱，並在泥磚上標記線條，代表著未來要開鑿的運河。當時，這些人被視為先知，但更確切地說，應稱他們為設計師。在評價「靈魂的第二隻眼睛」時的這個區別是有其深意的。當時的美索不達米亞人，以及現今絕大多數人，都認為觀看就是預見未來。當有人挖掘溝渠時，那是因為他預見了水道未來的走向。然而，自希臘哲學家以來，在所有或多或少受過教育的人中，人們認為這第二隻眼睛看到的不是未來，而是永恆。不是幼發拉底河未來的河道，而是所有河道的形式。不是未來的火箭軌跡，而是物體在所有重力場當中的運動軌跡形式。那是永恆的形式。只是現在受過教育的人與希臘哲學家的觀點並不完全相同。
例如，假若人們追隨柏拉圖（他把靈魂第二隻眼睛的觀看稱為「理論」），於是通過轉瞬即逝的表象，人們看到了永恆不變的形式（「理型」），如同它們矗立於天上。據此，當時美索不達米亞的情況是這樣的：有些人依據理論看到了幼發拉底河背後的形式，並把它們畫下來。他們是第一批從事理論幾何學的人。他們發現的形式，例如三角形，是「真正的形式」（希臘語的「真理」和「揭露」是同一個詞，也就是「aletheia」）。但是當他們在泥磚上標註三角形時，他們畫錯了。例如說，他們繪製的三角形的內角和並沒有剛好一百八十度，儘管理論上的三角形就是剛好一百八十度。幾何學家在把理論化為實踐時總會發生錯誤。這說明了為什麼疏濬工程（或是火箭飛行）總是會出一點差錯。
今日我們對此的觀點有所不同。（簡而言之）我們不再認為我們發現了三角形，而是認為我們發明了三角形。那時的美索不達米亞人畫出像是三角形的形狀，以計算幼發拉底河的河道，然後他們把畫好的形狀一個個套用在河上，直到形狀符合那條河為止。伽利略並不是發現自由落體的公式，他發明了它：他嘗試一個接一個的公式，直到公式符合重物下落的情況。因此，理論幾何（和理論力學一樣）是一種設計，我們研究現象，以便牢牢掌握它們。這聽起來比柏拉圖式的天上理型信念更合理，但其實卻讓人極為不自在。
如果所謂的自然法則是我們發明的，那麼為什麼幼發拉底河和火箭會依循這些法則，而不是依循其他形式和公式？誠然，太陽繞地球轉抑或地球繞著太陽轉，那僅僅設計的哲學是設計問題。但是：石頭是如何落下的?這也是設計的問題嗎？換句話說:如果我們不再堅持柏拉圖式的觀點，也就是說現象的設計者在天上，而且理論上必須被發現，而是認為是我們設計了現象，那麼為什麼現象看起來像它們所展現的樣子，而不是我們希望它們的樣子？然而，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在本文中是無法消除的。
另一方面，毫無疑問的，無論形式是發現或是發明，不管是由天上的或是人間的設計師創造的，它們都是永恆的，也就是不受時間和空間限制。一個理論上的三角形其內角和無論在何處都總是一百八十度，不管我們是在天上發現它還是在繪圖桌上發明它。而如果我們彎曲繪圖桌並設計具有其他內角和的非歐幾里得三角形，那麼這樣的三角形也是永恆的。設計師的眼光，不管是人間或天上的，無疑就是靈魂的第二隻眼睛。這裡出現了以下的特殊問題：永恆到底是什麼樣子？它是像三角形（幼發拉底河）或是像方程式（落下的石頭）或其他什麼？答案是：它可能看起來會是像它所希望的樣子，而拜解析幾何之賜，它總是可以化約為方程式。
接著我們可以探討靈魂第二隻眼睛的技術化。人們可以把所有永恆的形式、所有不變的理型表述為方程式，把這些方程式從數字代碼轉換為電腦代碼，並且把它們輸入電腦。就電腦而言，它可以在螢幕和全像投影當中以線條、平面和（後來）的立體形狀呈現這些演算法。電腦可以由此製作「數位生成」的合成圖像。然後用靈魂的第一隻眼睛所見的正是用靈魂的第二隻眼睛看到的。出現在電腦螢幕上的是由永恆不變的公式（例如「1+1=2」）組成的永恆不變的形式（例如三角形）。然而說也奇怪，這些不變的形式可以改變：可以扭曲、旋轉、縮小和放大三角形。而從中產生的，也是一個永恆不變的形式。靈魂的第二隻眼睛仍然總是注視著永恆，但是它現在能夠操縱永恆。
這就是設計師的目光：他有這樣一隻顱頂眼（也就是這樣一台電腦），多虧了它，他才能看見和處理永恆。然後他可以命令機器人把被構想和操縱的永恆傳輸到人世間（例如開鑿運河或建造火箭）。在美索不達米亞，他被稱為先知。他配得上神的名字。只是，謝天謝地，他沒有意識到這點，並認為自己是技術人員或藝術家。願神保持他這個信念。
〈維根斯坦的建築〉
人們可以把文本的宇宙視為風景。人們在其中看到山脈和山谷、河流和湖泊、城堡、農莊和大城市的貧民窟。在以這種方式構想場景的地平線上，將出現像聖經或荷馬中的冰封山巨人。亞里斯多德的文本裡平靜的大湖會佔據部分山谷盆地，漁民悠閒地撒網，語言學家在搖槳。尼采的湍急瀑布被現代實用主義（Pragmatismus）寬關的浪潮接收。聖多瑪斯（Thomas Aquin, ca. 1225-1274）的《神學大全》的哥德式大教堂高聳於那座城市的主教堂廣場上，巴洛克式思辨的屋頂和山牆相互推擠。在那座城市的郊區，人們會看到現代文學中的浪漫主義、寫實主義和分離派（sezessionistisch）的房屋和工廠，而在這一切之外，還有一座看似不起眼的小屋站在那裡，更像是鷹架而不是完工的建築：那就是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 1889-1951）的房子。
這間小屋叫作《邏輯哲學論叢》（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這是個棘手的（vertrackt）名字。因為當人們走進房子時，會立即注意到這裡沒有任何招待（traktiert）。恰恰相反：這裡到處是鏡子。這座房子有六根柱子，柱子以分層排列的横樑相互支撐。可是中間有第七根柱子，其作用是穿透建築物並且使它脫離地面。所以房子是有堅甲而且穩固的，每個角落和縫隙都受到保護。然而，也正是因為如此，它才會任憑崩壤並且消失無踪，那是一開始就註定的。
建築落成了：它由命題（Satz）組成。每個命題都以所有前面的命題為前提，它本身則是所有後面的命題的前提。走進屋子的人在既定的空間裡逐句行走，以一致性（Konsistenz）為依據行進。突然間，一個命題，唯一的命題，使他腳下的大地塌陷。他就此墜入深淵。
聖多瑪斯大教堂的塔樓聳立在城市的廣場上，維根斯坦的房子位於這座城市的郊區。維根斯坦房子裡簡樸的小柱子依據支撐大教堂裡的廊柱的同一種邏輯哲學方法相互支撑著。但是大教堂和小屋似乎有著天壤之別：大教堂是一艘通往天堂的船，而小屋則是通往無底深淵的陷阱。但要小心：聖多瑪斯不是只會打麥稈的大笨牛嗎？大教堂上方的天空和小屋下方的深淵是同一個黑洞嗎？維根斯坦的小屋有可能就是現在的大教堂嗎？相互映照的鏡子就是我們教堂的窗戶嗎？
這裡描繪的風景當然是個隱喻。人們可以把它轉移到維也納嗎？任何走進那裡不起眼的維根斯坦小屋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言語道斷的東西的氣息嗎？那些不能談論的，我們必須保持沉默。
在圖書館的新書架上看到《設計的哲學》，不以為意的隨手翻閱，沒想到在略顯單薄的200多頁中，卻有各種不同的議題吸引自己。
以下先挑選其中兩篇簡短的文章，究竟蘊含著什麼樣的閱讀樂趣，就請讀友們自行試讀看看。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950755
設計的哲學
Vom Stand der Dinge. Eine kleine Philosophie des Design
作者：維倫・傅拉瑟
原文作者：Vilém Flusser
譯者：連品婷
出版社：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23/03/04
在本書中，傅拉瑟以哲學現象學為方法，藉由追溯詞彙意義在歷史上的演變，分析了我們生活中的各種「設計」，包括有形的雨傘、帳篷、書籍、打字機、汽車、工廠，到無形的信仰、程式語言、都市規劃、地緣政治等，透過對物質世界諸多物的狀態，簡要而深刻地闡述技術、知識與文明間的交互關係。
作者簡介
維倫・傅拉瑟Vilém Flusser
1920年於布拉格出生，1940年經倫敦移居聖保羅。在業界擔任高階主管職務後，於1959年成為科學哲學講師，1963年成為聖保羅大學傳播哲學教授。傅拉瑟最後住在法國南部的羅比恩（Robion），1991年在捷克城鎮博爾（Bor）附近因一場交通事故過世。
傅拉瑟的哲學受存在主義、現象學影響，後期轉向傳播理論與攝影哲學，作品主題多元，涉及書寫、攝影、技術圖像、傳播媒介等諸多領域，作品包括《攝影的哲學思考》（Für eine Philosophie der Fotografie, 1983）、《書寫還有未來嗎？》（Die Schrift, 1987），《手勢》（Gesten, 1991）、《哲學自傳》（Bodenlos: Eine philosophische Autobiographie, 1992）等。
【Excerpt】
〈設計師的目光〉
我在這裡憑著記憶引用《如智天使一般的漫遊者》（Cherubinischer Wandersmann）裡的詩句：「靈魂有兩隻眼睛：一隻注視時間，另一隻遠眺，仰望著永恆。」（若想忠於原文，請查閱並指正引文。）自從發明望遠鏡和顯微鏡以來，第一隻眼睛的目光經歷了一連串的技術改進。現在我們可以比西列修斯的安哲羅（Angelus Silesius）的直覺更加深入而準確地洞察時間。如今，我們甚至能夠將所有時間濃縮成一個時間點，並在電視螢幕上同時看到一切。至於第二隻眼睛那種仰望永恆的目光，直到最近幾年才朝著技術的完備邁出了第一步。這就是本文要討論的內容。
直到西元前三千年，人類才有了透過時間凝望永恆且描繪其所見的能力。當時人們站在美索不達米亞的山丘上望著上游，預見洪水和乾旱，並在泥磚上標記線條，代表著未來要開鑿的運河。當時，這些人被視為先知，但更確切地說，應稱他們為設計師。在評價「靈魂的第二隻眼睛」時的這個區別是有其深意的。當時的美索不達米亞人，以及現今絕大多數人，都認為觀看就是預見未來。當有人挖掘溝渠時，那是因為他預見了水道未來的走向。然而，自希臘哲學家以來，在所有或多或少受過教育的人中，人們認為這第二隻眼睛看到的不是未來，而是永恆。不是幼發拉底河未來的河道，而是所有河道的形式。不是未來的火箭軌跡，而是物體在所有重力場當中的運動軌跡形式。那是永恆的形式。只是現在受過教育的人與希臘哲學家的觀點並不完全相同。
例如，假若人們追隨柏拉圖（他把靈魂第二隻眼睛的觀看稱為「理論」），於是通過轉瞬即逝的表象，人們看到了永恆不變的形式（「理型」），如同它們矗立於天上。據此，當時美索不達米亞的情況是這樣的：有些人依據理論看到了幼發拉底河背後的形式，並把它們畫下來。他們是第一批從事理論幾何學的人。他們發現的形式，例如三角形，是「真正的形式」（希臘語的「真理」和「揭露」是同一個詞，也就是「aletheia」）。但是當他們在泥磚上標註三角形時，他們畫錯了。例如說，他們繪製的三角形的內角和並沒有剛好一百八十度，儘管理論上的三角形就是剛好一百八十度。幾何學家在把理論化為實踐時總會發生錯誤。這說明了為什麼疏濬工程（或是火箭飛行）總是會出一點差錯。
今日我們對此的觀點有所不同。（簡而言之）我們不再認為我們發現了三角形，而是認為我們發明了三角形。那時的美索不達米亞人畫出像是三角形的形狀，以計算幼發拉底河的河道，然後他們把畫好的形狀一個個套用在河上，直到形狀符合那條河為止。伽利略並不是發現自由落體的公式，他發明了它：他嘗試一個接一個的公式，直到公式符合重物下落的情況。因此，理論幾何（和理論力學一樣）是一種設計，我們研究現象，以便牢牢掌握它們。這聽起來比柏拉圖式的天上理型信念更合理，但其實卻讓人極為不自在。
如果所謂的自然法則是我們發明的，那麼為什麼幼發拉底河和火箭會依循這些法則，而不是依循其他形式和公式？誠然，太陽繞地球轉抑或地球繞著太陽轉，那僅僅設計的哲學是設計問題。但是：石頭是如何落下的?這也是設計的問題嗎？換句話說:如果我們不再堅持柏拉圖式的觀點，也就是說現象的設計者在天上，而且理論上必須被發現，而是認為是我們設計了現象，那麼為什麼現象看起來像它們所展現的樣子，而不是我們希望它們的樣子？然而，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在本文中是無法消除的。
另一方面，毫無疑問的，無論形式是發現或是發明，不管是由天上的或是人間的設計師創造的，它們都是永恆的，也就是不受時間和空間限制。一個理論上的三角形其內角和無論在何處都總是一百八十度，不管我們是在天上發現它還是在繪圖桌上發明它。而如果我們彎曲繪圖桌並設計具有其他內角和的非歐幾里得三角形，那麼這樣的三角形也是永恆的。設計師的眼光，不管是人間或天上的，無疑就是靈魂的第二隻眼睛。這裡出現了以下的特殊問題：永恆到底是什麼樣子？它是像三角形（幼發拉底河）或是像方程式（落下的石頭）或其他什麼？答案是：它可能看起來會是像它所希望的樣子，而拜解析幾何之賜，它總是可以化約為方程式。
接著我們可以探討靈魂第二隻眼睛的技術化。人們可以把所有永恆的形式、所有不變的理型表述為方程式，把這些方程式從數字代碼轉換為電腦代碼，並且把它們輸入電腦。就電腦而言，它可以在螢幕和全像投影當中以線條、平面和（後來）的立體形狀呈現這些演算法。電腦可以由此製作「數位生成」的合成圖像。然後用靈魂的第一隻眼睛所見的正是用靈魂的第二隻眼睛看到的。出現在電腦螢幕上的是由永恆不變的公式（例如「1+1=2」）組成的永恆不變的形式（例如三角形）。然而說也奇怪，這些不變的形式可以改變：可以扭曲、旋轉、縮小和放大三角形。而從中產生的，也是一個永恆不變的形式。靈魂的第二隻眼睛仍然總是注視著永恆，但是它現在能夠操縱永恆。
這就是設計師的目光：他有這樣一隻顱頂眼（也就是這樣一台電腦），多虧了它，他才能看見和處理永恆。然後他可以命令機器人把被構想和操縱的永恆傳輸到人世間（例如開鑿運河或建造火箭）。在美索不達米亞，他被稱為先知。他配得上神的名字。只是，謝天謝地，他沒有意識到這點，並認為自己是技術人員或藝術家。願神保持他這個信念。
〈維根斯坦的建築〉
人們可以把文本的宇宙視為風景。人們在其中看到山脈和山谷、河流和湖泊、城堡、農莊和大城市的貧民窟。在以這種方式構想場景的地平線上，將出現像聖經或荷馬中的冰封山巨人。亞里斯多德的文本裡平靜的大湖會佔據部分山谷盆地，漁民悠閒地撒網，語言學家在搖槳。尼采的湍急瀑布被現代實用主義（Pragmatismus）寬關的浪潮接收。聖多瑪斯（Thomas Aquin, ca. 1225-1274）的《神學大全》的哥德式大教堂高聳於那座城市的主教堂廣場上，巴洛克式思辨的屋頂和山牆相互推擠。在那座城市的郊區，人們會看到現代文學中的浪漫主義、寫實主義和分離派（sezessionistisch）的房屋和工廠，而在這一切之外，還有一座看似不起眼的小屋站在那裡，更像是鷹架而不是完工的建築：那就是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 1889-1951）的房子。
這間小屋叫作《邏輯哲學論叢》（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這是個棘手的（vertrackt）名字。因為當人們走進房子時，會立即注意到這裡沒有任何招待（traktiert）。恰恰相反：這裡到處是鏡子。這座房子有六根柱子，柱子以分層排列的横樑相互支撐。可是中間有第七根柱子，其作用是穿透建築物並且使它脫離地面。所以房子是有堅甲而且穩固的，每個角落和縫隙都受到保護。然而，也正是因為如此，它才會任憑崩壤並且消失無踪，那是一開始就註定的。
建築落成了：它由命題（Satz）組成。每個命題都以所有前面的命題為前提，它本身則是所有後面的命題的前提。走進屋子的人在既定的空間裡逐句行走，以一致性（Konsistenz）為依據行進。突然間，一個命題，唯一的命題，使他腳下的大地塌陷。他就此墜入深淵。
聖多瑪斯大教堂的塔樓聳立在城市的廣場上，維根斯坦的房子位於這座城市的郊區。維根斯坦房子裡簡樸的小柱子依據支撐大教堂裡的廊柱的同一種邏輯哲學方法相互支撑著。但是大教堂和小屋似乎有著天壤之別：大教堂是一艘通往天堂的船，而小屋則是通往無底深淵的陷阱。但要小心：聖多瑪斯不是只會打麥稈的大笨牛嗎？大教堂上方的天空和小屋下方的深淵是同一個黑洞嗎？維根斯坦的小屋有可能就是現在的大教堂嗎？相互映照的鏡子就是我們教堂的窗戶嗎？
這裡描繪的風景當然是個隱喻。人們可以把它轉移到維也納嗎？任何走進那裡不起眼的維根斯坦小屋的人，都能感受到那言語道斷的東西的氣息嗎？那些不能談論的，我們必須保持沉默。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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