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cerpt：麥可．翁達傑的《英倫情人》

繼續閱讀麥可．翁達傑 (Michael Ondaatje) 的作品，終於選擇聲名遠播、最受矚目的《英倫情人》。

因為未曾看過改編的電影，讀完之後也就只有關於文字的想像 (或許這是自己少看這類小說改編電影的原因？)

這部作品該如何評價呢？我依舊沒有答案，或許翁達傑的文字可以回答。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486221
英倫情人
The English Patient
作者：麥可．翁達傑
原文作者：Michael Ondaatje
譯者：景翔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10/11/08

內容簡介
麥可．翁達傑獲得文壇最高榮譽布克獎的小說，全書以變幻莫測的美和智慧，記錄了二次大戰末在義大利一座荒廢別莊裡四個受創人生之間的互動關係。
因不斷面對死亡而筋疲力竭的護士漢娜，偏執地照顧她最後一個倖存的病人。當小偷的卡納瓦吉奧因為雙手已毫無希望地成了殘廢而想要重新思索自己是誰。綽號醃鯡魚的印度工兵在一個除了自己以外一切都不安全的地方搜尋埋藏的炸彈。而在這個迷宮中間，躺著那個英國病人，無名無姓，嚴重燒傷，本身既是一個謎，也刺激了其他的人--而他對受苦，救援，以及背叛的回憶如閃現的熾熱閃電般照亮了全書。

【Excerpt】
〈別莊〉
……

每隔四天，她清洗他燒黑的身子，從毀了的雙腳開始。她把一塊毛巾弄濕了，舉在他的腳踝上方，把水擠在他身上，聽到他發出呢喃的聲音時抬起眼來，看到他的微笑。在脛骨上方的燒傷最爲嚴重。紫色之外，見骨。
Every four days she washes his black body, beginning at the destroyed feet. She wets a washcloth and holding it above his ankles squeezes the water onto him, looking up as he murmurs, seeing his smile. Above the shins the burns are worst. Beyond purple. Bone.
……
她把可麗敏洗劑倒進横綁在他胸口的布條裡，那裡是他燒傷最輕的部分，也是她可以觸摸的地方。她喜歡最低那根肋骨下方的空洞，如懸崖般的皮膚。到他肩膀部位時，她把冷空氣吹在他脖子上，而他發出喃喃低語。
什麼？她問著撇開了她的專注。
他把長著灰色眼睛的黑臉轉向她。她把手伸進口袋裡。她用牙齒剝掉梅子的外皮，去了裡面的籽，再把果肉送進他嘴裡。
他又輕聲低語，把他身邊那年輕護士傾聽的心舉到他思緒所在之處，進入他在死前那幾個月裡不斷潛入的記憶之井裡。
She pours calamine in stripes across his chest where he is less burned, where she can touch him. She loves the hollow below the lowest rib, its cliff of skin. Reaching his shoulders she blows cool air onto his neck, and he mutters.
What? she asks, coming out of her concentration.
He turns his dark face with its grey eyes towards her. She puts her hand into her pocket. She unskins the plum with her teeth, withdraws the stone and passes the flesh of the fruit into his mouth.
He whispers again, dragging the listening heart of the young nurse beside him to wherever his mind is, into that well of memory he kept plunging into during those months before he died.

她在黑暗的走廊裡擦亮一根火柴。移過去點著了燭芯。光躍上了她的肩頭。她跪在地上。她把兩手放在大腿上，吸進硫磺的氣味，想像著自己也吸進了光。
She lights a match in the dark hall and moves it onto the wick of the candle. Light lifts itself onto her shoulders. She is on her knees. She puts her hands on her thighs and breathes in the smell of the sulphur. She imagines she also breathes in light.

她向後退了幾呎，用一支粉筆在木頭地板上畫了一個長方形。然後繼續往後退，又畫了很多個長方形，結果像金字塔似地一層疊一層，先是一個，再是並排的兩個，然後又是一個。左手平撐在地板上，低著頭，十分認眞。她退得離燭光越來越遠。最後她直起身來，將重心落在腳後跟上，佝僂著坐在那裡。
她把粉筆放進衣服口袋裡，站起來，把鬆垂的裙子下襬撩起來，在腰間打了個結。由另一個口袋裡摸出一塊鐵片，朝前面丢了出去，正好落在最遠的方格子裡。
她跳向前去，兩腿用力往下蹬，她的影子在她身後直蜷進走廊深處。她的動作很快，球鞋踩在她先前寫在每個長方形裡的數目字上。一腳著地，再是兩腳著地，然後又是一腳，一直到她到了最後的方格裡。
她彎下腰，撿起那塊鐵片，她停頓在這個位置，一動也不動，裙子仍然塞在大腿上方，兩手自然下垂。用力地呼吸。她深吸一口氣，吹熄了蠟燭。
現在她置身在黑暗之中，只有煙的味道。
她一躍而起，在半空中側轉身子，因此落下地時面朝另一個方向，然後比先前更狂亂地在黑暗的走廊中向前跳去，仍然落腳在她知道畫在那裡的方格之中。她的球鞋碎然有聲地重重落在黑黑的地板上——使得聲音在這間空蕩蕩的義大利別莊裡處處響起回聲，還向外傳向月亮，以及如一道疤般坐繞著這棟建築的峽谷。
Now she is in darkness. Just a smell of smoke.
She leaps up and in midair turns so she lands facing the other way, then skips forward even wilder now down the black hall, still landing on squares she knows are there, her tennis shoes banging and slamming onto the dark floor — so the sound echoes out into the far reaches of the deserted Italian villa, out towards the moon and the scar of a ravine that half circles the building.

〈有時是火〉

一本書，一張線路圖，一塊線板，一個房間裡四個人，在一座廢棄的莊園裡，照亮的只有燭光，以及偶爾因暴風雨而帶來的閃電，偶爾有爆炸的火光。山巒和丘陵以及佛羅倫斯都因為沒有電而有如瞎了一般。燭光照不到五十碼遠。在更遠的距離之外，這裡沒有屬於外面世界的東西。他們在這個夜晚，在那英國病人的房間裡，以短暫的舞蹈慶祝他們各自簡單的冒險——漢娜是她的睡眠，卡納瓦吉奧是他「發現」了那架留聲機，醃鲱魚是他拆解了一個很難拆的炸彈，雖然他已經幾乎忘了那一刻。他是那種對慶祝和勝利感到很不自在的人。
A book, a map of knots, a fuze board, a room of four people in an abandoned villa lit only by candlelight and now and then light from a storm, now and then the possible light from an explosion. The mountains and hills and Florence blinded without electricity. Candlelight travels less than fifty yards. From a greater distance there was nothing here that belonged to the outside world. They had celebrated in this evening’s brief dance in the English patient’s room their own simple adventures – Hana her sleep, Caravaggio his ‘finding’ of the gramophone, and Kip a difficult defusing, though he had almost forgotten such a moment already. He was someone who felt uncomfortable in celebrations, in victories.

就在五十碼外，世界上沒有什麼代表他們的事物。在山谷的眼中既聽不見也看不到漢娜和卡納瓦吉奧的影子在牆面上滑過，難鯡魚舒服地坐在窗口，而那個英國病人啜飲著酒，感到酒精滲進他那無用的身體裡，很快就醉了。他的聲音像一隻沙漠中的狐狸驚起一隻英國的畫眉鳥，他說那種鳥只在艾色克斯才有，因為牠們只棲息在薰衣草和苦艾生長的地方。這個燒傷的人所有的慾望都在他的頭腦裡，那個坐在石頭窗台上的工兵在心裡這麼想著。然後他突然轉過頭去，因爲他聽到那個聲音，確定那是什麼，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這輩子第一次說謊騙人——「沒事，不是地雷，好像是由一處已經清理過的地方傳來的。」——準備等那股無煙火藥的氣味傳來。

在房子西邊有兩層窄長的花園，一個正規的陽台，再往上，是較暗的花園，石階和水泥雕像幾乎消失在因雨而生的綠色黴菌下。那個工兵的帳篷就立在這裡。雨水落下，霧氣由山谷裡升起。而由絲柏和樅樹枝葉上落下的另一陣雨則落在山丘這一側半清理過的袋狀地區。
只有篝火才能烤乾這種恆久存在的潮濕和在陰影中的花園。因為轟炸而報廢的板、橡、枯樹枝，下午漢娜拔起的雜草、用鐮刀割下的草和松針——全都拖到這裡來，由他們在黃昏轉黑夜時分燒了。那堆潮濕的東西冒出蒸氣，燒著了。木頭味的煙飄進樹叢之間，升到樹林裡，然後繚繞在房子前的陽台上。飄到那個英國病人臥室的窗口。他聽見有說話的聲音夾雜著間歇的笑聲由煙霧彌漫的花園裡傳來。他將這種氣味加以解讀，判斷是些什麼在燃燒。迷迭香，他想道，馬利筋、苦艾，另外還有些什麼在裡面。一些沒氣味的，也許是大堇茶，或是小菊芋，那種植物最喜歡像這座山裡微酸的土壤了。
這個英國病人勸漢娜該種些什麼，「讓妳那個印度朋友替妳找種籽來，他好像在這方面很在行。妳該種的是李子，還有火石竹和印度石竹——如果妳要讓妳那位拉丁朋友知道拉丁文的名字，那就是Silene virginica，紅香薄荷也不錯。如果妳想引鳥來的話，就種榛樹和苦櫻桃。」
她把這一切全都記了下來。然後把自來水筆收進那張小桌子的抽屉裡，那裡面也放著她正在念給他聽的書，還有兩支蠟燭和蠟火柴。這個房間裡沒有藥物，她把藥都藏在其他的房間裡。以防卡納瓦吉奥要找藥時，不至於干擾到那個英國人。她把記著那些植物名字的紙條放進她衣服口袋裡，準備拿給卡納瓦吉奥。因為那種肉體的吸引力抬頭，讓她開始覺得面對那三個男人時有些尷尬。
如果說這真的是肉體的吸引力。如果說這一切都和醃餅魚的愛意有關的話。她倒很想把臉貼在他手臂上，那條深棕色的河流，醒來時沉浸其中，貼靠著他在她身邊的肌膚下看不見的血脈的悸動。那條血管也就是如果他要死的時候她必須找到而將點滴針頭插入的地方。
If it is physical attraction. If all this has to do with love of Kip. She likes to lay her face against the upper reaches of his arm, that dark brown river, and to wake submerged within it, against the pulse of an unseen vein in his flesh beside her. The vein she would have to locate and insert a saline solution into if he were dying.

他們常常被困在河中間，炸彈落下，擊中泥岸，把鋼鐵打爛散落在石頭間，那時候沒有東西能保護他們，棕色的河水薄如絲綢被彈片劃過。
他拋開這一切。他知道很快入睡的訣竅，不像這個曾有過自己的河流又失落的女子。
不錯，卡納瓦吉奧會向她說明她怎麼樣能沉浸在愛情中。甚至怎麼樣沉浸在審愼的愛情中。「我想帶你到斯庫塔馬他河去，醃鯡魚。」她說：「我想讓你看看煙湖。我父親所愛的女人就住在湖邊，上獨木舟比上車要方便得多。我很想念會閃出電光的打雷，我想要你見見划獨木舟的克拉拉，我們家的最後一個人。現在那裡再沒有其他的人了。我父親抛下她去打仗。」

她一步不錯而毫不遲疑地走向他的夜宿帳篷。樹木形成一個篩下月光的篩子，好像她在大舞廳旋轉光球灑下的光點中。她進了帳篷，把一邊耳朵貼在他沉睡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像他在聽炸彈的定時裝置。半夜兩點。除了她之外，所有的人都睡著了。
She walks towards his night tent without a false step or any hesitation. The trees make a sieve of moonlight, as if she is caught within the light of a dance hall’s globe. She enters his tent and puts an ear to his sleeping chest and listens to his beating heart, the way he will listen to a clock on a mine. Two a.m. Everyone is asleep but her.

〈八月〉

寂靜的夜晚，他能聽到夜鷹微弱的叫聲，還有牠們轉身時拍翅聲的悶響。絲柏樹聳立在他的帳篷之上，在這個無風的夜晚動也不動。他躺下來，瞪著帳篷裡黑暗的角落。一閉上眼，就看見大火，很多人跳進河裡和蓄水池裡，躲避在幾秒鐘之內會焚盡一切的烈焰或高熱，燒光他們所拿的東西，他們的皮膚、頭髮，甚至他們跳進去的水。那耀眼的炸彈是由飛機載著由海上飛來，經過東方的月亮，飛向綠色的群島，然後投下。
Still night. He can hear nighthawks, their faint cries, the muted thud of wings as they turn. The cypress trees rise over his tent, still on this windless night. He lies back and stares into the dark corner of the tent. When he closes his eyes he sees fire, people leaping into rivers into reservoirs to avoid flame or heat that within seconds burns everything, whatever they hold, their own skin and hair, even the water they leap into. The brilliant bomb carried over the sea in a plane, passing the moon in the east, towards the green archipelago. And released.

他沒有吃食物或喝水，無法吞嚥下任何東西，在天光消散之前，他清乾淨了帳篷裡所有的軍用物品，所有拆除炸彈的配備，也拆掉他制服上所有的標記。躺下來之前，他解開頭巾，把頭髮梳開，然後梳成一個髻，再躺了下來，看到帳篷面上的光漸漸消失，他的兩眼盯著最後一絲藍光，聽到風聲漸息，然後聽到夜鷹振翅的聲音。還有空中所有細微的聲響。
他感到全世界的風都被吸進了亞洲。他離開生涯中那麼多的小炸彈，朝向那個看來大小有如一個城市般的炸彈，大到讓人眼見周遭有那麼多人死去。他對這種武器一無所知，到底那是突然襲來的金屬和炸藥，還是沸騰的空氣將人體焚燒穿透。他只知道他覺得自己再也不能讓任何東西接近，不能吃東西，甚至無法喝陽台上石椅上的積水。他覺得自己無法由袋子裡掏出火柴來點燈，因爲他相信那盞燈會引燃所有的東西。在帳篷裡，趁著天光還未消失之前，他拿出他家人的照片來看。他的名字叫做寇爾帕．辛，而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做什麼。
現在他在八月的酷暑中站在樹下，沒有綁頭巾，只穿著一件kurta（寬大長袖的無領襯衫）。他手裡什麼也沒有拿，只沿著樹籬的外緣走著，他的赤腳踩在草上或是陽台的石頭上，或是在一堆先前生火時留下的灰燼中。他的身體活在無眠狀態下，站在歐洲一處大山谷的邊緣。

別莊飄在黑暗中。在那英國病人睡房外的走廊上，點著最後一支蠟燭，仍在夜裡亮著。每次他由睡夢中醒來睜開眼睛時，就看到那老舊的搖曳黃光。
對他來說，現在這個世界沒有聲息，就連光似乎也是個不需要的東西。他明天早上要告訴那個女孩說他睡覺的時候不要有燭光陪著他。
半夜三點鐘左右，他感覺到房間裡有人，他在一瞬間看到有個人影在他床腳靠著牆，或者也可能是畫在上面的，在燭光之外的黑暗枝葉中並不是很清楚。他喃喃地想發出聲音，是他想說的話，但只是一片寂靜，而那小小的棕色身影，也可能只是一個影子，一動也沒動。一株白楊。一個戴著羽飾的人。一個浮動的人影。他想道，他運氣不會好到能再和那個工兵說話。
難得那天夜裡他始終醒著，想看那個人影會不會朝他走來。沒有服用消除疼痛的藥片，他要保持清醒，一直到燭火熄滅，蠟燭的煙味飄進他的房間和走廊那頭那個女孩的房間裡。如果那個人轉過身來，他背上會有顏料，就是他悲慟中用力靠在牆上畫著的那些樹的地方。等到蠟燭熄滅了之後，他就能看到了。
他的手慢慢伸出去碰了下他的書，然後縮回來放在他黑黑的胸口。房間裡沒有其他動靜。
He stays awake in any case this night, to see if the figure moves towards him. Ignoring the tablet that brings painlessness, he will remain awake till the light dies out and the smell of candle smoke drifts into his room and into the girl’s room farther down the hall. If the figure turns around there will be paint on his back, where he slammed in grief against the mural of trees. When the candle dies out he will be able to see this.
His hand reaches out slowly and touches his book and returns to his dark chest. Nothing else moves in the ro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