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cerpt：《博物學家的自然創世紀》

德國自然科學家、博物學家、自然地理學家洪堡德，一生經歷多彩多姿，而這本傳記也忠實呈現了他的每一段關鍵時刻，甚至還包含了他對後人的影響。

洪堡德的偉大之處該如何描述或評價呢？以下從兩個章節摘要生物學家達爾文跟植物學家胡克（Joseph Dalton Hooker）的視角及部分內容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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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學家的自然創世紀：洪堡德織起「生命之網」，重新創造我們眼前的世界【自然與人文新經典】
The Invention of Nature: The Adventures of Alexander von Humboldt, the Lost Hero of Science
作者：安德列雅・沃爾芙
原文作者：Andrea Wulf
譯者：陳義仁
出版社：果力文化
出版日期：2022/07/04

達爾文向他致敬，「要不是洪堡德，我不會登上小獵犬號，也不會構思出《物種起源》」
歌德驚嘆，「就算連讀八天的書，也比不上洪堡德在一小時內告訴你的一切」
約翰・繆爾說，「我非常渴望成為洪堡德那樣的人」

作者沃爾芙，精巧編織洪堡德的親筆信件、日記、手稿、演講記錄，交織出一部融合自然科學、文學、生態學與思想史的動人傳記，生動展現他超前時代的探險與思想軌跡——
……

作者簡介
安德列雅・沃爾芙（Andrea Wulf）
出生於印度，年幼時搬到德國，目前住在英國。在英國皇家藝術學院受訓成為設計歷史學家。她的《現代園藝的創造者》（Brother Gardeners），榮獲美國園藝學會2010年最佳圖書獎，以及2008年山謬.強森獎。2011 年春天出版的《國父與園丁》（Founding Gardeners）則榮登《紐約時報》暢銷榜。安德列雅的文章經常刊登於《衛報》、《金融時報》、《洛杉磯時報》、《華爾街日報》，以及《紐約時報》。她也常定期受邀上廣播與電視節目，如美國的全國公共廣播電台(NPR)及英國的BBC。官網:www.andreawulf.com

【Excerpt】
〈演化與自然：達爾文向洪堡德致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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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五年九月，就在離開英格蘭剛滿四年不久，小獵犬號終於從南美出發，繼續繞行地球。他們從利馬航向加拉巴哥群島（Galapagos Islands）。這個群島坐落於厄瓜多海岸以西六百哩（約九六六公里），其中的島嶼既奇特又貧瘠，島上的鳥類和爬蟲類很溫馴，不熟悉人類，所以很容易捕捉。達爾文在此調查岩石和地質形成，收集雀鳥和仿聲鳥，並測量島上巨龜的尺寸。然而，直到他最後返回英格蘭並研究這些收集物之後，加拉巴哥群島對於達爾文演化論的重要性才變得明朗。對達爾文而言，這個群島是個轉捩點，只是他當時並未發覺。
在加拉巴哥群島停留五週後，小獵犬號繼續航向廣闊的南大平洋，先前往大溪地，再到紐西蘭和澳洲。他們從澳洲西岸橫渡印度洋，接著繞過非洲南端，然後跨越大西洋重返南美洲。這趟旅行的最後幾個月對每個人都很艱難。達爾文寫道，「從來沒有一艘船載著這麼多思鄉的英雄」。他承認，在那幾週裡，每當他們遇見商船，他都感受到一種「很危險的衝動，想衝出去」並且跳船。他們離家已將近五年——久到他發現自己夢見英格蘭翠綠而宜人的土地。
一八三六年八月一日，就在先後横渡印度洋和大西洋之後，達爾文一行人在巴西的巴伊亞稍作停留。他們曾於一八三二年二月底在這裡完成此行在南美的初次登陸。看見巴伊亞，讓達爾文清醒過來。此時，他不像初次造訪時那樣喜愛巴西雨林，而是想在英格蘭的公園看看宏偉的甜栗樹。達爾文很想回家。他寫信告訴姊妹，他已受夠這種「曲曲折折」的航行。「我厭惡、憎恨大海，還有在上頭航行的所有船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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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倫敦，達爾文在城裡來去匆匆，趕赴皇家學會、地質學會和動物學會；他也讓頂尖科學家檢視他的收藏，包括：解剖學家、鳥類學家，以及對化石、魚類、爬蟲類和哺乳類進行分類的學者。當前的計畫之一就是編輯他的日誌。《小獵犬號航海記》（Voyage of the Beagle）於一八三九年發行，此書讓達爾文一舉成名。他在書中談論植物、動物和地質學，但也寫到天空的顏色、光感（sense of light）、空氣的靜止，以及大氣裡的薄霧——就像畫家用生動的畫筆描繪一樣。如同洪堡德，達爾文也記錄自己對於自然的情感反應，而且提供關於原住民的自然資料和資訊。
該書首刷於一八三九年五月中旬面世之後，達爾文便寄了一本給身在柏林的洪堡德。達爾文曾詢問某位友人，因為「除了寄給普魯士國王和俄羅斯沙皇，我不知道要寄到什麼地方給他才好」。達爾文對於寄書給自己的偶像感到緊張，因此在附信裡語帶奉承寫道，正是洪堡德關於南美的描述讓他想要旅行。達爾文告訴洪堡德，他抄寫過《個人記述》中的許多長篇段落，希望「那些段落能浮現我心」。
達爾文白擔心了。洪堡德在收到書後就回了一封長信，稱讚該書是「令人敬佩的傑作」。如果說，洪堡德本身的著作啟發了《小獵犬號航海記》，那就是他最大的成功。他寫道，「你將有大好前程」，當時最具盛名的科學家，親切地告訴三十歲的達爾文，他正握著科學的火炬。洪堡德雖然年長四十歲，卻立刻發現達爾文和他志同道合。
洪堡德信上寫的並不是膚淺的恭維。他以一行行的文字評論達爾文的觀察，他引述頁碼、列舉例子，並探討論點。洪堡德讀了達爾文每一頁記述。他甚至致信位於倫敦的皇家地理學會（Geographical Society）——這封信被刊登在該會期刊——在信中表明，達爾文這本書是「一部傑作，在漫長的一生裡，我很高興能看到該書出版」。達爾文欣喜若狂。他說，「這輩子很少有其他事讓我這麼開心了」，「即使是年輕作者也吞不下這麼大口的稱讚」。達爾文告訴洪堡德，他很榮幸收到這般公開讚賞。當洪堡德後來促成《小獵犬號航海記》的德譯本，達爾文寫信告訴某位友人，「我必須以不可原諒的虛榮向你誇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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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種遷徙成了達爾文演化論的一大支柱。這些相關物種如何跨越地球？為了找出答案，達爾文進行許多實驗，例如，他測試種子在鹽水裡的存活率，藉以研究植物渡海的可能性。當洪堡德提到特內里費島的泰德峰山坡有一種橡樹很像西藏的橡樹，達爾文便問，「橡實如何傳送……鴿子將穀類帶到諾福克（Norfolk），也把玉米帶到北極」。當達爾文讀到洪堡德描述齧齒動物如何打開硬殼的巴西堅果，還提及猴子、鸚鵡和金剛鸚鵡如何爭奪種子，他就在頁緣寫道，「正是如此散布」。
雖然洪堡德傾向相信植物遷徙之謎無法解決，但達爾文卻接下這個挑戰。洪堡德寫道，植物的科學和動物的地理學無關「研究生物的起源」。當達爾文在他那本《個人記述》劃記這項陳述時在想些什麼，我們不得而知，但顯然他已準備從事那項研究——他將尋找物種的起源。
……

達爾文在頁緣潦草寫下，「在熱帶森林壯麗的平靜景象裡時時發生屠殺」。他提到，「顯示動物之間相互掠食」，「這是多麼『確實』的抑制啊」。在此，達爾文在洪堡德《個人記述》第五冊的頁緣用鉛筆首度寫下他「賴以前進的理論」。
一八三八年九月，達爾文在筆記本寫道，所有植物和動物「都被一張關係複雜的網繫在一起」。這就是洪堡德的生命之網——但達爾文從此再往前邁進一步，將這張網化為一棵生命之樹，所有生命體皆由此樹長出，而樹枝可能通往滅絕或新物種。到了一八三九年，達爾文已構想出演化論的大部分基本概念，但他又持續研究了二十年，最終才於一八五九年十一月發表《物種起源》。
即使是《物種起源》的最後一段，恰好也受到《個人記述》類似章節的啟發。達爾文在他那本《個人記述》中也標出了這個部分。洪堡德在此對於充滿鳥獸昆蟲的灌木叢做了喚起人心的敘述。達爾文即是取材這個部分，並將其轉化為他著名的交纏河岸譬喻：

有件很有趣的事：凝視一片交雜的河岸，上頭覆蓋著許多不同種類的大量植物，同時有鳥類在灌木叢中歌唱，各種昆蟲掠過，蠕蟲從潮溼地面爬過。還有去思索這些構造精巧的形式彼此之間如此不同，而且以如此複雜的方式相互依賴，而這些形式竟全都是以我們周遭運作的法則產生出來的。

達爾文正站在洪堡德的肩膀上。

 〈探討宇宙萬物之謎：洪堡德的《宇宙》〉

「這股瘋狂逼著我在一部著作裡呈現整個物質世界」，洪堡德於一八三四年如此宣告。他想寫一本聚合天地萬物的書，範圍從遙遠的星雲到苔蘚的地理分布，從風景畫到人類遷徙和詩歌。他寫道，這樣一本「關於自然的書，應當給人一種宛如自然本身的印象」。
洪堡德在六十五歲時開始著手他最具影響力的著作——《宇宙》（Cosmos: A Sketch of the Physical Description of the Universe）。該書主要以在柏林的系列演講為依據，但俄羅斯遠征為他提供他需要的關鍵比較資料。他說，《宇宙》這件大事就像一把「插在胸口的劍，如今必須拔出」，該書亦是「我的畢生之作」。洪堡德解釋，該書書名來自希臘文 κόσμoς——德文為Kosmos——意為「美」和「秩序」，亦可用以指稱宇宙這個有秩序的系統。正如洪堡德所述，此時他以該詞為題，表達並概括「天與地」。
因此，就在一八三四年，正當「scientist」（科學家），一詞首度面世，宣告各門科學即將開始邁向專門化，不同學門之間也益發壁壘分明時，洪堡德著手進行的著作，正是反其道而行。正當科學偏離自然，進入實驗室和大學，並且分裂為不同學科時，洪堡德的作品將學界試圖拆開的事物重新結合在一起。
……

……隨後，在一八四五年一月，亦即洪堡德造訪倫敦三年後，達爾文的密友――植物學家約瑟夫・道爾頓・胡克（Joseph Dalton Hooker）前往巴黎。達爾文知道洪堡德此時又以研究之名造訪巴黎，於是趁機拜託胡克幫忙深入探詢那條西伯利亞河流的植物謎團。他強力要求胡克先提醒洪堡德，達爾文這一生全都是受《個人記述》所形塑。達爾文指示胡克在奉承完畢後，接著詢問洪堡德「東北歐的那條河流，就是兩岸植物非常不同的那條河」。
胡克訂了洪堡德下榻的旅館——位於聖日耳曼區的倫敦飯店（Hôtel de Londres）。一如往常，洪堡德樂於助人，但也很高興胡克能提供關於南極洲的資訊。胡克一年多前才結束四年航海旅行，那是所謂「地磁聖戰」的一部分。他加入詹姆斯·克拉克·羅斯（James Clark Ross）船長的行列，前往搜尋地磁南極。洪堡德曾呼籲建立全球觀測點網絡，而這場遠行即是英國所做的一項回應。
如同達爾文，二十七歲的胡克心裡也把洪堡德當作神話般的偶像。當胡克在巴黎面見七十五歲的洪堡德時，起先感到失望。胡克說，「令我吃驚的是」，他看到的洪堡德是個「活潑的矮小德意志人」，不如他所想那樣，是位衝勁十足、身高六呎（約一八三公分）的探險家。胡克的反應很具代表性。許多人也都以為這位傳奇的德意志人更為雄偉，而且「有如朱比特」。洪堡德原本就不特別高壯，隨著年紀漸長而變得彎腰駝背，也變得更瘦。胡克心想，這個矮小枯瘦的男人不可能爬過欽波拉索山。儘管如此，他很快就回過神來，而且很快就為這位年長的科學家著迷。
他們談論在英國的共同友人，以及達爾文。胡克覺得很有趣的是洪堡德習慣引述自己的話語和著作，但他也很佩服洪堡德依然如此敏銳。他說，洪堡德的記性和「歸納能力」「相當驚人」。胡克只希望達爾文能和他同來，因為他們如果在一起，就能回答洪堡德的所有問題。當然，洪堡德還是一樣講個不停——胡克向達爾文如此回報——但「他的頭腦還是很強健」。最明顯的證據，就是洪堡德對於達爾文詢問那條西伯利亞河流的回應。胡克提到，那是鄂畢河，當年洪堡德在俄羅斯奔離炭疽病流行的草原之後，就是越過這條河前往巴爾瑙爾。儘管遠征俄羅斯已是超過十五年前的往事，洪堡德仍將他關於西伯利亞植物分布所知的一切全部告訴胡克。胡克寫信告訴達爾文，「我不認為他在那二十分鐘裡有歇口氣」。
接下來，讓胡克驚奇的是洪堡德出示《宇宙》首冊的書稿。胡克不敢相信自己所見。就像科學界的所有人一樣，胡克也「已經放棄《宇宙》」，因為洪堡德花了十多年還沒完成首冊。胡克知道達爾文會對這項消息同樣興奮，於是馬上通知他。

兩個月後，就在一八四五年四月底，《宇宙》首冊終於在德意志出版。所有等待都值得了。《宇宙》立即成為暢銷書，在發行後那幾個月就售出二萬本德文版。幾週內，洪堡德的出版商便開始再刷，而在接下來幾年裡，各種語言的譯本也紛紛出現——洪堡德稱為他的「非德文版《宇宙》兒女」——包括英文、荷蘭文、義大利文、法文、丹麥文、波蘭文、瑞典文、西班文、俄文及匈牙利文。
《宇宙》和先前任何一本關於自然的著作不同。洪堡德帶領讀者展開一趟旅行，先從外太空到地球，再從地表深入地心。他探討彗星、銀河和太陽系，以及地磁、火山和山脈的雪線。他在書中談論人類和動植物的遷徙、死水裡的微生物，或經過風化的岩石表面。當別人堅信人類已經洞察自然的奧祕，從而破除其魔力時，洪堡德卻認為情況正好相反。洪堡德問道，這個世界有彩色的極光光束「在海上結合為顫動的火焰」，創造一種「超脫塵世而無法形容的光彩」，如何可能在此間洞察自然的奧秘？他說，知識永遠不會「扼殺想像的創造力」，相反的，知識令人興奮、驚訝和讚歎。
……

全世界為之震驚。有人評論《宇宙》道，「倘若文人共和國要修改自身憲法，並且選出君王，那麼這把知識的權杖將被交給亞歷山大·馮，洪堡德」。洪堡德的德文出版商宣稱，在出版史上，該書受歡迎的程度是「劃時代的」，他不曾看過這麼多訂單——就連歌德出版其傑作《浮士德》那時也沒有。
《宇宙》的讀者包括學生，還有科學家、藝術家和政治家。奧地利首相梅特涅雖與洪堡德在改革和革命方面意見分歧，但此時他撇下政治，充滿熱情地說，唯有洪堡德能完成如此鉅作。詩人喜歡《宇宙》，音樂家亦然，法國浪漫派作曲家白遼士更宣稱洪堡德是「耀眼的作家」。他說，該書在音樂家之間極受歡迎，甚至有歌劇演員在演出時趁著他人登台，利用自己的空檔「一讀再讀、反覆思索，然後理解」《宇宙》。
……
胡克一拿到書就交給達爾文。達爾文於一八四五年九月寫信告訴胡克，「你真的確定你能放下《宇宙》嗎？我可是迫不及待想讀」。他不到兩週就讀完全書，只不過這是盜譯本。達爾文對該譯本的「破英文」感到絕望，但仍深受感動，因為該書「確切表達作者思想」，而他也急著想和胡克討論《宇宙》。達爾文告訴萊爾，他很震驚於該書的「氣勢和資訊」。達爾文心想，有些部分有點讓人失望，因為那些部分似乎只是《個人記述》的重述，但其他部分則很「令人欽佩」。他也很榮幸洪堡德提及他的《小獵犬號航海記》。一年後，當約翰．默里發行《宇宙》的授權譯本，達爾文馬上衝去購買。
……

在此之前，美國很少人讀過洪堡德先前的著作，然而，《宇宙》改變了一切，讓他在北美變得家喻戶曉。愛默生是最早拿到書的其中一人。他在日誌寫道，「洪堡德真是驚人，他憑著廣大的中鋒和開展的側翼，就像軍隊那樣前進，沿途收集一切事物」。他還說，沒有人比洪堡德更瞭解自然。另一位喜愛洪堡德作品的美國作家是愛倫坡，他最後一部重要作品——一八四八年發行的一百三十頁散文詩《尤里卡》（Eureka）——就獻給洪堡德，而且是對《宇宙》的直接回應。愛倫坡藉由《尤里卡》來全面觀察宇宙——包含一切「精神和物質」的事物，在文中呼應洪堡德兼納內外在世界的方法。他寫道，宇宙是「詩歌的頂點」。同受啟發的還有惠特曼，他在寫作知名詩集《草葉集》（Leaves of Grass）時，在桌上擺了一本《宇宙》，甚至寫了一首名為「宇宙」的詩，並在著名詩作〈自我之歌〉（Song of Myself）中宣稱自己是「一個宇宙」。
洪堡德的《宇宙》形塑兩代美國科學家、藝術家、作家和詩人，而且最重要的或許是《宇宙》也促成梭羅的成熟，他是美國最具影響力的自然作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