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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亞歷山大‧內哈瑪斯的《論友誼》
2023/06/11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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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亞歷山大‧內哈瑪斯的《論友誼》
友誼是靠了美德而結合的，既如上述，那麼凡是有德行表現的時候，同類的人必感到氣味相投，友愛之情油然而生了。
……
我說：「若非好人，彼此之間決無友誼。」
"Friendship cannot exist except among good men."
——西塞羅，《論友誼》
閱讀亞歷山大‧內哈瑪斯 (Alexander Nehamas) 的《論友誼》，於是又讓人想起西塞羅的《論友誼》以及蒙田在《隨筆集》裡頭的一篇〈論友誼〉。
雖然，我沒有讀出內哈瑪斯的新意，但至少應該可以確認友誼就是一種「靈魂的結構」之間的契合，而在彼此的生命中占有「一席之地」。
那麼，在臉書上素昧平生，甚至是相逢不可能相識的讀友們之間，也會有友誼存在嗎？
「 我相信有，你也最好相信。」……(截自村上春樹的《1973的彈珠玩具》)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84916
論友誼：穿梭哲學、藝術、文學、影劇，探尋歷史河流中的友情真相
On Friendship
作者：亞歷山大‧內哈瑪斯
原文作者：Alexander Nehamas
譯者：林紋沛
出版社：網路與書出版
出版日期：2018/04/28
自古以來，朋友就常伴我們左右，友誼本身卻一直面目模糊，難以捉摸。人為什麼親近朋友、愛朋友？又為什麼疏離、斷絕友情？什麼樣的關係才算是朋友？亞里斯多德、西塞羅、蒙田、亞當．斯密都想定義友誼，說清友誼與人生、社會的關係，卻未曾找到能通行理論和現實世界的準則。到底怎麼樣的友誼才堪稱理型典範？友誼究竟會將我們的生命帶往何處？
友誼是知名哲學家內哈瑪斯長年關注的焦點，《論友誼》集結其多年研究，以及在世界頂尖大學講課的菁華。他從批判亞里斯多德的友誼定義下手，論述與生動的事例並行，將討論擴展到哲學、宗教、政治、藝術、心理學、經典文學、推理小說、戲劇影視、自身生活，審視友誼在公私領域如何展現，以包羅萬象的素材描繪其複雜形貌。解析友誼的同時，內哈瑪斯也引導我們凝視與「朋友」對應的「我」，探索「自我」豐富多彩的形象。
作者簡介
亞歷山大．內哈瑪斯 Alexander Nehamas
美國文理科學院院士，普林斯頓大學卡本特人文學科講座教授，哲學系、比較文學系教授，曾任該校人文理事會及希臘研究學程主持人、博雅教育成員協會創辦理事。著作探討藝術、文學、真實性等主題。現居於紐澤西州普林斯頓市。書籍作品有《尼采：生命之為文學》（Nietzsche: Life as Literature）、《生活的藝術》（The Art of Living）、《本真性的美德》（Virtues of Authenticity）、《只是個幸福的承諾》（Only a Promise of Happiness）等。
【Excerpt】
〈朋友是另一個自我 亞里斯多德的基礎〉
長久以來，我們對友誼的哲學思想大都受到亞里斯多德的啓發，不只如此，他也影響我們對友誼的許多常識。亞里斯多德影響深遠，既透過自己的著作直接發揮影響，也透過西塞羅的對話錄《論友誼》影響我們。中世紀時，亞里斯多德的文本亡佚，在這些文本被重新發現、再次在西方流通之前，大都是靠西塞羅的《論友誼》傳播亞里斯多德的觀點。
對亞里斯多德的支持聲中確實偶有例外，但極為稀少，後文會談及這部分。整體而言，哲學傳統一面倒的支持亞里斯多德，其程度在這個領域中可謂無與倫比，畢竟哲學領域有時會把同意視爲失禮。從亞里斯多德有關「philia」（英譯時幾乎總翻爲「友誼」［friendship〕）的討論中，哲學傳統繼承兩大中心思想。第一點是：友誼是純粹無雜質的善，是無瑕的愛，也是生命中數一數二的樂趣；生命中若有友誼，比起沒有友誼的生命會更加美好。
……
另一個亞里斯多德提出的概念，探討友誼的哲學思想也未加檢視便全盤接納，這第二個概念便是將「philia」區分爲三種，認定它們彼此之間界限分明。亞里斯多德說，有些人彼此吸引，是因為能從關係中獲取利益；有些人是因為彼此能提供樂趣；有些人是受彼此的「aretê」吸引。「Aretê」可譯爲「卓越（excellence），更常見的譯法則是「美德」（virtue）。後文將談到，亞里斯多德理解的「美德」與我們不同。在亞里斯多德區分的三種「philia」中，企業協會屬於第一種情形，愛情屬於第二種情形，但對亞里斯多德而言，第三種「philia」最爲上乘，是完美無瑕的善。西塞羅附和亞里斯多德的意見，用字遣詞幾乎如出一轍，他寫道：「少了美德，友誼根本無法存在」，而生命若缺乏「眞摯而完美的友誼」，則根本不值一活。有德者不需要「平凡」之人的友誼，西塞羅想法和亞里斯多德一致，認爲平凡人至多只能從友誼中獲得「樂趣和利益的來源」。
〈諸如此類 我們為什麼愛朋友？〉
……
不論我們多努力的想解釋我們為何喜歡某人，即使是我們想出來的最佳解釋，聽來仍舊模糊不清、語焉不詳，終究難以令人滿意——這些說詞一派陳腔濫調，殘缺不全，總是遺漏了最緊要的原因，我們強烈懐疑這正是情感的根本所在。一旦談到任何一位朋友——只要我開始喜歡理髮師本人，他同樣也成為我的朋友，不論是多普通的朋友——我就無法清楚說明我為什麼喜歡這位朋友，或為什麼深愛我的摯友（因為我不可能知道原因，這點我們會在後文看到）。
我喜歡他們身上的某些部分，但這不能和他們本人分開而論，因此，友誼完全迥異於非個人的關係。更具體的說，這表示我不能以一位朋友取代另一位朋友，不像跟我維持非個人關係的人，我可以用他人取而代之：只有這位朋友能在我的人生中發揮影響力，旁人無法取代。一旦我跟理髮師之間發展成個人的關係，即使我們從來都不是親密好友，但我對他的忠誠也不再只取決於他的才能。此外，我可能看重某位朋友的聰明才智，但我不會因為有個更聰明的人出現，就棄舊友而去。對我而言，重要的不只是抽象的聰明才智；我們可能會這麼說（雖然這麼說幫助不大）：重要的是她的聰明才智，她獨特的聰明才智，或是她展現聰明才智的方式。我們還可以說（雖然或許同樣不太有幫助）：朋友對我而言之所以如此重要，不只是因為她的特質，更是因爲她本人。
於是我們就面臨了以下問題，朋友的特質和朋友本人有什麼不同？畢竟，朋友的特質屬於她所有，不屬於別人；如果我因為她的特質而愛她，那麼我不也一樣愛她嗎？
……
此外，亞里斯多德認爲人們具有根本的本性，本性單純只由數個特質構成，確立他們到底確立他們的自我；但我們的朋友也不像亞里斯多德說的這樣，他們不具有根本的本性。
但是，如果構成我們是誰的，既非幾個特別的特質，也不是所有特質的結合，那麼構成我們的到底是什麼？我們這麼親密的感到自己擁有「自我」，「自我」到底是什麼？舉例而言，想想一位你不再在乎的朋友；你不再在乎她，不是因為你發覺她身上有你不喜歡的特質，也不是因爲你們吵了一架，而是因爲多年來你們漸漸不再對彼此感興趣，這樣的情形相當當見。再是誰想想她一開始吸引你的那些特質；她可能跟你們當年要好時一樣聰明、一樣善良，但是你現在不再關心她了，不論是她的聰明還是她的善良都無法重新點燃你的愛。可是，如果這些特質是你最初愛上她的原因之一，這些特質也未會改變，那為什麼這些特質無法繼續發揮影響力？
……
……不論另一個人跟你有多少相同特質，他都不可能取代你在我生命中的一席之地；就算我們只是普通朋友，而你所佔的位置也不大，你依然無可取代。
「一席之地」：這就是一五六三年，艾蒂安・德・拉・波埃西臨終之際要求蒙田給予他的定位：「老弟，老弟，難道你拒絕給我一席之地？」「蒙田那時不瞭解波埃西的意思，或許以為好友已經神智不清，他告訴波埃西：「〔你〕還在呼吸，還在說話，肉身尙存，自然擁有一席之地。」但這不是波埃西追求的：「波埃西回答我：『沒錯，沒錯，我有我的一席之地，但不是我需要的那席；等一切都說完了、做完了，我就什麼也不剩了。』」蒙田一頭霧水，只能向好友保證上帝很快會賦予他更好的一席之地。蒙田幾乎經過十年才說得出他認為波埃西的遺願是什麼：波埃西懇求蒙田爲他在生命中保留一席之地，希望在他死後，他們的友誼仍能長存，也能繼續影響蒙田未來成為什麼樣的人。
蒙田告訴我們，他的隨筆集「和作者擁有相同本質，隨筆集關注我本身，構成我生命的一部分」：「我自己就是隨筆集的主題。」如果蒙田最親密的好友波埃西要在他的生命中佔有一席之地，那麼這一席之地就應該反映在波埃西在《蒙田隨筆集》中的定位。但是，波埃西到底在蒙田生命中的何處佔有一席之地？《蒙田隨筆集》又能如何反映出這一席之地？蒙田耗費許多心力，又再花了十年才找到正確答案。
《蒙田隨筆集》表現蒙田和波埃西可能出現的談話方式，蒙田對波埃西暢談各式各樣的故事、事件、想法，這些都是我們會和摯友分享的内容——下至最瑣碎、最平凡的故事、感情、想法，上至最嚴肅、最深刻的種種內容都涵蓋在內，作者的個性也在言談之間表露無遺。但是波埃西已然逝去；《蒙田隨筆集》的各位讀者轉而扮演起蒙田向之吐露心聲的那位朋友。蒙田爲了表示波埃西在他生命中居於核心地位，他將〈論友誼〉編排在第一冊隨筆集的正中間，而〈論友誼》的主角正是波埃西。蒙田一開始只打算寫第一冊，第一冊當下就是《蒙田隨筆集》的完整內容，因此〈論友誼〉將會位居全書中心，《蒙田隨筆集》將圍繞〈論友誼〉展開。此外，蒙田還在〈論友誼〉中收錄波埃西的政治論文《自願爲奴》。蒙田秉持一貫的自嘲態度，他將自己比爲畫家，總是將最佳位置——牆的正中央——拿來作畫，剩下的空白塡滿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以此類比，他自己的論文是「奇形怪狀的畸形身體，由各種零件拼湊而成，沒有確切形狀，也欠缺秩序、順序或比例，只是湊巧產生」，为這些論文形成背景，襯托出波埃西的著作，後者就像畫家正中央的畫作；如此一來，讀者就可親眼看到蒙田摯友的出眾心靈和非凡個性。
……
蒙田努力解釋他為何深愛攀友，波埃西的著述原本可以代表蒙田的努力：假如《蒙田隨筆集》收錄了《自願為奴》，我們彷彿能夠聽見蒙田向我們說：「讀波埃西的著作吧：這就是我深愛他的原因。」《自願爲奴》的主要論點是：只有被統治者自願臣服於統治者時，統治者才有權力依照自身意願行事；一旦統治者淪爲暴君，被統治者就可撤回同意，不再服從統治者。
《自願為奴》深深影響公民不服從的傳統，不過，蒙田當時似乎瞭解到，儘管《自願爲奴》可圈可點，但卻無益於他的目的。即使蒙田的讀者眞的欣賞《自願爲奴》，卻完全有可能（或許很可能）還是會自問：「這就是蒙田深愛波埃西的原因？就因為一本好書？」蒙田大力誇讚摯友的美德，以及他們如何深愛彼此，單單一本好書怎麼可能合理解釋這一切？
確實無法。不過，蒙田並未立刻放棄藉由波埃西的著作向讀者傳達波埃西是什麼樣的人，以及波埃西為何深深吸引他。因此，蒙田在下一篇散文中放入幾首波埃西的十四行詩，「代替嚴肅的《自願爲奴》」，因為詩歌比論文「更愉快、更有活力」。蒙田生前出版的兩版《蒙田隨筆集》都收錄了波埃西的詩作，引但是蒙田的「波爾多手稿」（Exemplaire de Bordeaux）卻刪去了這些詩作；「波爾多手稿」是第二冊的副本，上面有蒙田親筆寫下的大量批註，《蒙田隨筆集》的後續版本都以「波爾多手稿」為底本。不論波埃西的詩作多麼出色，效果都不會比論文好上多少：「蒙田深愛波埃西，只是因爲波埃西是位好詩人？」
蒙田不再試圖引用波埃西的著作來說明波埃西的美德。事實上，蒙田是第一位意識到以下真理的哲學家，這個真理對愛和友誼皆無比重要，居於兩者的核心：我們深愛某些人，如果我們想要援引他們的美德、成就或任何相關事物，藉此解釋我們為何深愛他們，這種作法注定要失敗。
……
……在波爾多手稿中，蒙田剔除了波埃西的詩作，也完全放棄描繪波埃西的樣貌；他將原本的句子繼續開展，寫出有史以來友誼最動人的聲明：「如果你逼問我爲什麼愛他，我覺得這無從表達，只能回答：因為是他，因為是我。除此之外別無答案。」這句非比尋常的聲明意味著全面退讓。蒙田在此放棄一切可能，不再試著交代任何一件能真正揭露這段友誼的事情。因此，我們不禁要問：那麼，蒙田是否終究未能在《蒙田隨筆集》中賦予朋友「一席之地」？
我認爲唯一可能的答案是：絕非如此。相反的，蒙田正是藉著這句有名的無法解釋，高明的轉移了我們的注意力，我們的目光從波埃西和蒙田身上傑出的這一面或那一面，轉向兩人共同的、不可化約的經驗。蒙田實際上說的是：「看看我，也看看他，在我們兩人身上尋找你問題的答案。」
……
……相較之下，波埃西的論文和詩作都可自《蒙田隨筆集》中分離；如果《蒙田隨筆集》收錄了這些獨立作品，會讓我們留下這種印象，認爲只要閱讀這兩篇作品，就可藉此理解、欣賞波埃西的美德。這就好像在暗示，波埃西影響了蒙田的生命和個性，但我們可以獨立的刪去他的貢獻或描述他的貢獻，不必非得要同時描述蒙田本人；如此一來，波埃西在蒙田生命中佔有的「一席之地」，就像他在蒙田著作中的地位一樣，彷彿隨時可以被另一個人清空、取代。
但是，蒙田知道波埃西對他生命的貢獻實是獨一無二：沒有另一個人能在他的生命中擁有相同地位，緣此之故，若要描述他們的關係，只能用適用於他們兩人的詞語，且這些詞語只適用於他們兩人。那麼，蒙田說他們的友誼「除了自己之外別無模範，也只能與自己比較」，如或許他這麼說不是在自吹自擂。因爲，事實上，沒有任何友誼能夠與其他友誼比較——這點不是僅限於友誼的最佳典範：每段友誼都是兩個靈魂獨一無二的結合，不可能複製。
……
是故，自我捉摸不定，因為自我永遠是未竟之事。不只如此，自我之所以捉摸不定還有其他原因：不同關係涉及我們個性的不同面向，因此，為了朋友本身而愛他們，不代表我愛每位朋友身上相同的部分——不管是一組特別的特質（他們的本質），或是他們所有特質的集合，或是其他東西：超越所有特質之上的神秘「主體」。我們在各個具體情況中喜愛朋友的自我，是由各個朋友的不同特質構成，以及我們猜想（或希望）他們受我們互動影響而變成的樣子。此外，我的朋友還有其他朋友，其他朋友同樣是為了我朋友本身而愛他們，這些其他朋友關注的特質必定跟我覺得重要的特質不同。根據C・S・路易斯所言，查爾斯·蘭姆曾經在某處說過：如果甲乙丙三位朋友中，甲去世了，那麼乙不只失去了甲，也失去了「丙身上的甲的部分」；而丙也不只失去甲，也失去了「乙身上的甲的部分」。路易斯觀察到：「在我的每位朋友身上，都有一部分是只有另一位朋友可以真正激發出來的。」如果我跟另一個人都是你的朋友，都爲了你本身而愛你，那麼我們兩人愛的你的自我，必定至少略有不同。同理可得，我自己的自我——我朋友喜愛的自我——在各段友誼中也都不同。
朋友希望創造不同的、無法預期的未來，因此朋友賦予彼此影響自己的權力，將自己的身分置於不確定的狀態。這才是我們終究說不清楚我們為什麼愛朋友的原因，而不是因為朋友的本性複雜，或我們求知的能力有限。我們確實因為自己弄不清楚的原因而愛朋友，不過，我們在友誼中靠近彼此時，也不把自己的自我視爲理所當然。我們接近彼此，覺得友誼會讓我們表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改善我們自己已知的部分，讓我們尚未意識到的部分參與其中，也引導我們產生新特質——希望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不論我們可能多麼相信，所有事情最後都會順利進行，往好的方向發展，我們相知相聚時，始終是向不確定的未來做出情感承諾。我們的生命和朋友的生命水乳交融，無法分離；我們越是親近，彼此的生命就越密不可分，而我們生命的發展，也是因爲彼此這段關係才可能走向這些方式、這些方向——不論是好是壞。
我為了你本身而愛你，因為你是這樣的人——這只是一部分的真相。我恰好是什麼樣的人，這點也同樣重要。完整的真相蘊藏在蒙田的無法解釋之中：如果你逼問我為什麼愛你，我只能說：「因為是你，因為是我。」
友誼是靠了美德而結合的，既如上述，那麼凡是有德行表現的時候，同類的人必感到氣味相投，友愛之情油然而生了。
……
我說：「若非好人，彼此之間決無友誼。」
"Friendship cannot exist except among good men."
——西塞羅，《論友誼》
閱讀亞歷山大‧內哈瑪斯 (Alexander Nehamas) 的《論友誼》，於是又讓人想起西塞羅的《論友誼》以及蒙田在《隨筆集》裡頭的一篇〈論友誼〉。
雖然，我沒有讀出內哈瑪斯的新意，但至少應該可以確認友誼就是一種「靈魂的結構」之間的契合，而在彼此的生命中占有「一席之地」。
那麼，在臉書上素昧平生，甚至是相逢不可能相識的讀友們之間，也會有友誼存在嗎？
「 我相信有，你也最好相信。」……(截自村上春樹的《1973的彈珠玩具》)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84916
論友誼：穿梭哲學、藝術、文學、影劇，探尋歷史河流中的友情真相
On Friendship
作者：亞歷山大‧內哈瑪斯
原文作者：Alexander Nehamas
譯者：林紋沛
出版社：網路與書出版
出版日期：2018/04/28
自古以來，朋友就常伴我們左右，友誼本身卻一直面目模糊，難以捉摸。人為什麼親近朋友、愛朋友？又為什麼疏離、斷絕友情？什麼樣的關係才算是朋友？亞里斯多德、西塞羅、蒙田、亞當．斯密都想定義友誼，說清友誼與人生、社會的關係，卻未曾找到能通行理論和現實世界的準則。到底怎麼樣的友誼才堪稱理型典範？友誼究竟會將我們的生命帶往何處？
友誼是知名哲學家內哈瑪斯長年關注的焦點，《論友誼》集結其多年研究，以及在世界頂尖大學講課的菁華。他從批判亞里斯多德的友誼定義下手，論述與生動的事例並行，將討論擴展到哲學、宗教、政治、藝術、心理學、經典文學、推理小說、戲劇影視、自身生活，審視友誼在公私領域如何展現，以包羅萬象的素材描繪其複雜形貌。解析友誼的同時，內哈瑪斯也引導我們凝視與「朋友」對應的「我」，探索「自我」豐富多彩的形象。
作者簡介
亞歷山大．內哈瑪斯 Alexander Nehamas
美國文理科學院院士，普林斯頓大學卡本特人文學科講座教授，哲學系、比較文學系教授，曾任該校人文理事會及希臘研究學程主持人、博雅教育成員協會創辦理事。著作探討藝術、文學、真實性等主題。現居於紐澤西州普林斯頓市。書籍作品有《尼采：生命之為文學》（Nietzsche: Life as Literature）、《生活的藝術》（The Art of Living）、《本真性的美德》（Virtues of Authenticity）、《只是個幸福的承諾》（Only a Promise of Happiness）等。
【Excerpt】
〈朋友是另一個自我 亞里斯多德的基礎〉
長久以來，我們對友誼的哲學思想大都受到亞里斯多德的啓發，不只如此，他也影響我們對友誼的許多常識。亞里斯多德影響深遠，既透過自己的著作直接發揮影響，也透過西塞羅的對話錄《論友誼》影響我們。中世紀時，亞里斯多德的文本亡佚，在這些文本被重新發現、再次在西方流通之前，大都是靠西塞羅的《論友誼》傳播亞里斯多德的觀點。
對亞里斯多德的支持聲中確實偶有例外，但極為稀少，後文會談及這部分。整體而言，哲學傳統一面倒的支持亞里斯多德，其程度在這個領域中可謂無與倫比，畢竟哲學領域有時會把同意視爲失禮。從亞里斯多德有關「philia」（英譯時幾乎總翻爲「友誼」［friendship〕）的討論中，哲學傳統繼承兩大中心思想。第一點是：友誼是純粹無雜質的善，是無瑕的愛，也是生命中數一數二的樂趣；生命中若有友誼，比起沒有友誼的生命會更加美好。
……
另一個亞里斯多德提出的概念，探討友誼的哲學思想也未加檢視便全盤接納，這第二個概念便是將「philia」區分爲三種，認定它們彼此之間界限分明。亞里斯多德說，有些人彼此吸引，是因為能從關係中獲取利益；有些人是因為彼此能提供樂趣；有些人是受彼此的「aretê」吸引。「Aretê」可譯爲「卓越（excellence），更常見的譯法則是「美德」（virtue）。後文將談到，亞里斯多德理解的「美德」與我們不同。在亞里斯多德區分的三種「philia」中，企業協會屬於第一種情形，愛情屬於第二種情形，但對亞里斯多德而言，第三種「philia」最爲上乘，是完美無瑕的善。西塞羅附和亞里斯多德的意見，用字遣詞幾乎如出一轍，他寫道：「少了美德，友誼根本無法存在」，而生命若缺乏「眞摯而完美的友誼」，則根本不值一活。有德者不需要「平凡」之人的友誼，西塞羅想法和亞里斯多德一致，認爲平凡人至多只能從友誼中獲得「樂趣和利益的來源」。
〈諸如此類 我們為什麼愛朋友？〉
……
不論我們多努力的想解釋我們為何喜歡某人，即使是我們想出來的最佳解釋，聽來仍舊模糊不清、語焉不詳，終究難以令人滿意——這些說詞一派陳腔濫調，殘缺不全，總是遺漏了最緊要的原因，我們強烈懐疑這正是情感的根本所在。一旦談到任何一位朋友——只要我開始喜歡理髮師本人，他同樣也成為我的朋友，不論是多普通的朋友——我就無法清楚說明我為什麼喜歡這位朋友，或為什麼深愛我的摯友（因為我不可能知道原因，這點我們會在後文看到）。
我喜歡他們身上的某些部分，但這不能和他們本人分開而論，因此，友誼完全迥異於非個人的關係。更具體的說，這表示我不能以一位朋友取代另一位朋友，不像跟我維持非個人關係的人，我可以用他人取而代之：只有這位朋友能在我的人生中發揮影響力，旁人無法取代。一旦我跟理髮師之間發展成個人的關係，即使我們從來都不是親密好友，但我對他的忠誠也不再只取決於他的才能。此外，我可能看重某位朋友的聰明才智，但我不會因為有個更聰明的人出現，就棄舊友而去。對我而言，重要的不只是抽象的聰明才智；我們可能會這麼說（雖然這麼說幫助不大）：重要的是她的聰明才智，她獨特的聰明才智，或是她展現聰明才智的方式。我們還可以說（雖然或許同樣不太有幫助）：朋友對我而言之所以如此重要，不只是因為她的特質，更是因爲她本人。
於是我們就面臨了以下問題，朋友的特質和朋友本人有什麼不同？畢竟，朋友的特質屬於她所有，不屬於別人；如果我因為她的特質而愛她，那麼我不也一樣愛她嗎？
……
此外，亞里斯多德認爲人們具有根本的本性，本性單純只由數個特質構成，確立他們到底確立他們的自我；但我們的朋友也不像亞里斯多德說的這樣，他們不具有根本的本性。
但是，如果構成我們是誰的，既非幾個特別的特質，也不是所有特質的結合，那麼構成我們的到底是什麼？我們這麼親密的感到自己擁有「自我」，「自我」到底是什麼？舉例而言，想想一位你不再在乎的朋友；你不再在乎她，不是因為你發覺她身上有你不喜歡的特質，也不是因爲你們吵了一架，而是因爲多年來你們漸漸不再對彼此感興趣，這樣的情形相當當見。再是誰想想她一開始吸引你的那些特質；她可能跟你們當年要好時一樣聰明、一樣善良，但是你現在不再關心她了，不論是她的聰明還是她的善良都無法重新點燃你的愛。可是，如果這些特質是你最初愛上她的原因之一，這些特質也未會改變，那為什麼這些特質無法繼續發揮影響力？
……
……不論另一個人跟你有多少相同特質，他都不可能取代你在我生命中的一席之地；就算我們只是普通朋友，而你所佔的位置也不大，你依然無可取代。
「一席之地」：這就是一五六三年，艾蒂安・德・拉・波埃西臨終之際要求蒙田給予他的定位：「老弟，老弟，難道你拒絕給我一席之地？」「蒙田那時不瞭解波埃西的意思，或許以為好友已經神智不清，他告訴波埃西：「〔你〕還在呼吸，還在說話，肉身尙存，自然擁有一席之地。」但這不是波埃西追求的：「波埃西回答我：『沒錯，沒錯，我有我的一席之地，但不是我需要的那席；等一切都說完了、做完了，我就什麼也不剩了。』」蒙田一頭霧水，只能向好友保證上帝很快會賦予他更好的一席之地。蒙田幾乎經過十年才說得出他認為波埃西的遺願是什麼：波埃西懇求蒙田爲他在生命中保留一席之地，希望在他死後，他們的友誼仍能長存，也能繼續影響蒙田未來成為什麼樣的人。
蒙田告訴我們，他的隨筆集「和作者擁有相同本質，隨筆集關注我本身，構成我生命的一部分」：「我自己就是隨筆集的主題。」如果蒙田最親密的好友波埃西要在他的生命中佔有一席之地，那麼這一席之地就應該反映在波埃西在《蒙田隨筆集》中的定位。但是，波埃西到底在蒙田生命中的何處佔有一席之地？《蒙田隨筆集》又能如何反映出這一席之地？蒙田耗費許多心力，又再花了十年才找到正確答案。
《蒙田隨筆集》表現蒙田和波埃西可能出現的談話方式，蒙田對波埃西暢談各式各樣的故事、事件、想法，這些都是我們會和摯友分享的内容——下至最瑣碎、最平凡的故事、感情、想法，上至最嚴肅、最深刻的種種內容都涵蓋在內，作者的個性也在言談之間表露無遺。但是波埃西已然逝去；《蒙田隨筆集》的各位讀者轉而扮演起蒙田向之吐露心聲的那位朋友。蒙田爲了表示波埃西在他生命中居於核心地位，他將〈論友誼〉編排在第一冊隨筆集的正中間，而〈論友誼》的主角正是波埃西。蒙田一開始只打算寫第一冊，第一冊當下就是《蒙田隨筆集》的完整內容，因此〈論友誼〉將會位居全書中心，《蒙田隨筆集》將圍繞〈論友誼〉展開。此外，蒙田還在〈論友誼〉中收錄波埃西的政治論文《自願爲奴》。蒙田秉持一貫的自嘲態度，他將自己比爲畫家，總是將最佳位置——牆的正中央——拿來作畫，剩下的空白塡滿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以此類比，他自己的論文是「奇形怪狀的畸形身體，由各種零件拼湊而成，沒有確切形狀，也欠缺秩序、順序或比例，只是湊巧產生」，为這些論文形成背景，襯托出波埃西的著作，後者就像畫家正中央的畫作；如此一來，讀者就可親眼看到蒙田摯友的出眾心靈和非凡個性。
……
蒙田努力解釋他為何深愛攀友，波埃西的著述原本可以代表蒙田的努力：假如《蒙田隨筆集》收錄了《自願為奴》，我們彷彿能夠聽見蒙田向我們說：「讀波埃西的著作吧：這就是我深愛他的原因。」《自願爲奴》的主要論點是：只有被統治者自願臣服於統治者時，統治者才有權力依照自身意願行事；一旦統治者淪爲暴君，被統治者就可撤回同意，不再服從統治者。
《自願為奴》深深影響公民不服從的傳統，不過，蒙田當時似乎瞭解到，儘管《自願爲奴》可圈可點，但卻無益於他的目的。即使蒙田的讀者眞的欣賞《自願爲奴》，卻完全有可能（或許很可能）還是會自問：「這就是蒙田深愛波埃西的原因？就因為一本好書？」蒙田大力誇讚摯友的美德，以及他們如何深愛彼此，單單一本好書怎麼可能合理解釋這一切？
確實無法。不過，蒙田並未立刻放棄藉由波埃西的著作向讀者傳達波埃西是什麼樣的人，以及波埃西為何深深吸引他。因此，蒙田在下一篇散文中放入幾首波埃西的十四行詩，「代替嚴肅的《自願爲奴》」，因為詩歌比論文「更愉快、更有活力」。蒙田生前出版的兩版《蒙田隨筆集》都收錄了波埃西的詩作，引但是蒙田的「波爾多手稿」（Exemplaire de Bordeaux）卻刪去了這些詩作；「波爾多手稿」是第二冊的副本，上面有蒙田親筆寫下的大量批註，《蒙田隨筆集》的後續版本都以「波爾多手稿」為底本。不論波埃西的詩作多麼出色，效果都不會比論文好上多少：「蒙田深愛波埃西，只是因爲波埃西是位好詩人？」
蒙田不再試圖引用波埃西的著作來說明波埃西的美德。事實上，蒙田是第一位意識到以下真理的哲學家，這個真理對愛和友誼皆無比重要，居於兩者的核心：我們深愛某些人，如果我們想要援引他們的美德、成就或任何相關事物，藉此解釋我們為何深愛他們，這種作法注定要失敗。
……
……在波爾多手稿中，蒙田剔除了波埃西的詩作，也完全放棄描繪波埃西的樣貌；他將原本的句子繼續開展，寫出有史以來友誼最動人的聲明：「如果你逼問我爲什麼愛他，我覺得這無從表達，只能回答：因為是他，因為是我。除此之外別無答案。」這句非比尋常的聲明意味著全面退讓。蒙田在此放棄一切可能，不再試著交代任何一件能真正揭露這段友誼的事情。因此，我們不禁要問：那麼，蒙田是否終究未能在《蒙田隨筆集》中賦予朋友「一席之地」？
我認爲唯一可能的答案是：絕非如此。相反的，蒙田正是藉著這句有名的無法解釋，高明的轉移了我們的注意力，我們的目光從波埃西和蒙田身上傑出的這一面或那一面，轉向兩人共同的、不可化約的經驗。蒙田實際上說的是：「看看我，也看看他，在我們兩人身上尋找你問題的答案。」
……
……相較之下，波埃西的論文和詩作都可自《蒙田隨筆集》中分離；如果《蒙田隨筆集》收錄了這些獨立作品，會讓我們留下這種印象，認爲只要閱讀這兩篇作品，就可藉此理解、欣賞波埃西的美德。這就好像在暗示，波埃西影響了蒙田的生命和個性，但我們可以獨立的刪去他的貢獻或描述他的貢獻，不必非得要同時描述蒙田本人；如此一來，波埃西在蒙田生命中佔有的「一席之地」，就像他在蒙田著作中的地位一樣，彷彿隨時可以被另一個人清空、取代。
但是，蒙田知道波埃西對他生命的貢獻實是獨一無二：沒有另一個人能在他的生命中擁有相同地位，緣此之故，若要描述他們的關係，只能用適用於他們兩人的詞語，且這些詞語只適用於他們兩人。那麼，蒙田說他們的友誼「除了自己之外別無模範，也只能與自己比較」，如或許他這麼說不是在自吹自擂。因爲，事實上，沒有任何友誼能夠與其他友誼比較——這點不是僅限於友誼的最佳典範：每段友誼都是兩個靈魂獨一無二的結合，不可能複製。
……
是故，自我捉摸不定，因為自我永遠是未竟之事。不只如此，自我之所以捉摸不定還有其他原因：不同關係涉及我們個性的不同面向，因此，為了朋友本身而愛他們，不代表我愛每位朋友身上相同的部分——不管是一組特別的特質（他們的本質），或是他們所有特質的集合，或是其他東西：超越所有特質之上的神秘「主體」。我們在各個具體情況中喜愛朋友的自我，是由各個朋友的不同特質構成，以及我們猜想（或希望）他們受我們互動影響而變成的樣子。此外，我的朋友還有其他朋友，其他朋友同樣是為了我朋友本身而愛他們，這些其他朋友關注的特質必定跟我覺得重要的特質不同。根據C・S・路易斯所言，查爾斯·蘭姆曾經在某處說過：如果甲乙丙三位朋友中，甲去世了，那麼乙不只失去了甲，也失去了「丙身上的甲的部分」；而丙也不只失去甲，也失去了「乙身上的甲的部分」。路易斯觀察到：「在我的每位朋友身上，都有一部分是只有另一位朋友可以真正激發出來的。」如果我跟另一個人都是你的朋友，都爲了你本身而愛你，那麼我們兩人愛的你的自我，必定至少略有不同。同理可得，我自己的自我——我朋友喜愛的自我——在各段友誼中也都不同。
朋友希望創造不同的、無法預期的未來，因此朋友賦予彼此影響自己的權力，將自己的身分置於不確定的狀態。這才是我們終究說不清楚我們為什麼愛朋友的原因，而不是因為朋友的本性複雜，或我們求知的能力有限。我們確實因為自己弄不清楚的原因而愛朋友，不過，我們在友誼中靠近彼此時，也不把自己的自我視爲理所當然。我們接近彼此，覺得友誼會讓我們表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改善我們自己已知的部分，讓我們尚未意識到的部分參與其中，也引導我們產生新特質——希望一切都往好的方向發展。不論我們可能多麼相信，所有事情最後都會順利進行，往好的方向發展，我們相知相聚時，始終是向不確定的未來做出情感承諾。我們的生命和朋友的生命水乳交融，無法分離；我們越是親近，彼此的生命就越密不可分，而我們生命的發展，也是因爲彼此這段關係才可能走向這些方式、這些方向——不論是好是壞。
我為了你本身而愛你，因為你是這樣的人——這只是一部分的真相。我恰好是什麼樣的人，這點也同樣重要。完整的真相蘊藏在蒙田的無法解釋之中：如果你逼問我為什麼愛你，我只能說：「因為是你，因為是我。」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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