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決定進軍校
十九歲 民國22年 西元1933, 癸酉年。決定投考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第十期,錄取了, 這是我人生的確定點,這也是我人生的酸甜苦辣的開始和結束。
這一年三月日本軍攻佔熱河省,在翼熱長城的線上和國軍戰爭,五月底簽訂了塘沽協定停戰。10月16日第五次開始對共匪的圍剿。11月陳銘樞、陳濟琛、蔣光鼐、蔡廷階等組成「中華人民共和國」,與江西的共匪勾結,視為閩變。
我們家裡人對軍人一向是以被卑視的態度來看待,覺得軍人作風粗野,也不是一個正當的工作職業,但卻在無意中又羨慕他的神氣有威風和權利。 這是一個矛盾的心理,所以童年時的同學們認為我的體格軟弱不適合當軍人,家族的人也認為這是敗壞家風,所以有俗語「好男不當兵好帖不打釘」,這都是對小兵的看法,如果是軍官,他們又是敬佩和羨慕不已。我當時對當軍人或者一個軍官並沒有什麼好壞的想法,這不是當小兵,也是在這種亂世沒有出路的一種方法,就是這樣我決定去投考了,有很多人又認為這是黃埔軍官學校不是一般人就可以隨便進去的或投考的,一般人認為是大官的子弟才可以進去,我根本都不知道他是什麼特質的學校,總認為他是政府辦的,只知道他是公費的不要錢,對我來說這是最適合我現在的處境。六月裡初試,七月裡複試,各省都有一定的保障名額南京也有幾十個名額。當時在南京我只認識丁仲光(丁漢勳),他已經進了中央政治幹部學校也就是政治大學的前身,這樣我在南京就有了熟人可以投靠,我就準備在清明以後去南京投考了。
家裡的伙計用一個手推車送我到了口岸去搭船,到了鎮江先進亞洲大旅社住宿,就是三國演義裡講的京口,我一看到處都是煤炭馬路,一點都不繁華而很破舊,這是一個堂堂的省會所在地真是讓人看不上眼。到南京先到紅紙廊旁的中央幹校,見丁仲光他帶我到他們學校附近的一家旅社住下,這是一個三進房的家庭式旅社,一天只要三角半管吃也管住,是一個淮陰縣的老太婆辦的喔,只有一個男茶房,我只帶了一個夾袍兩件小行李都壓在旅社裡,在旅館住下來以後終日無事就是等著軍校初試,先去找保人準備去報名的手續。
黃橋有個雙胖子,名叫陳國材我們也可以叫他是表叔,父親認識他,他是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的,北伐時曾經當過中將師長,聽說何應欽還要叫他老師,他在参謀本部當少將科長,表兄斐成讀中大時都住在他家裡,我就以斐成的表弟名義到國府路去見他,請他做保人,ㄧ見面他的確是一個大塊頭,有點老態龍鐘的樣子,我說明了來意他很快就用虎頭剛印在保證書ㄧ欄裡蓋了章,他特別交代我說「你還要再找一個保人喔」,聽到這樣一說我真的不知道到那裡再去找一個保人,當時住在旅館同房裡有一個河南信陽人是一個小學教員,在黨軍北伐的時候,他很有號召力,馬上號召了3000個有槍的人群,就當了師長,不到一個月就被收編了,結果還是回去當他的小學教員,他是屬於汪精衛的改革派,這次到南京來是因為他認識一個朋友在農業部當司長,想弄一官半職幹一幹,他說這位師長可以幫我做保人,果然第二天他就幫我拿了保證書去,這個司長也幫我蓋了章,也沒要我見面,我想他們一定認為我是一個很純正的十八九歲毛小孩,一定是很純正的學生,既然要考軍校他也落得做一個順水人情,並沒有費多大的功夫就辦好了保證書。我記得在六月初我就帶著高中畢業證書及保證書到南京市政府軍校考委員會報名。我將證件徼進去以後沒多久就聽到一陣撕紙的聲音, 我在窗外聽到就急著說「你把我的文憑撕了,你要賠我五千元」,裡面的人應聲到「不是你的,是那個四川人的假文憑」,「你是江蘇人嗎?」,我回說「是」,他說「我們南京是只辦邊疆地區雲南貴州新疆蒙古等地區的學生的招考,你是江蘇人你應該到鎮江去投考」,我心中ㄧ涼,我住在南京這裡三個月,到最後連名都報不到,還是要回鎮江,多麻煩,回去我就找丁仲光繼續商量,他說「你要不就去考中央政治幹校好了,但是要到七月中旬,我看你還是回鎮江去報考」,就這樣我還是回到鎮江去報考軍校初試。
到了鎮江,發現這次住在南京三四個月,口袋裡的錢都用光了,在家裡出來的時候只帶了三十元紙鈔,以後又寫信給在稅捐總處服務的丁百川硬是擠了二十元,到這時口袋裡只剩下九角錢,從南京到鎮江三等火車票就要七角, 當天下午四點開車,到了鎮江已是黃昏,下了車,就叫了黃包車到江濱亞洲大旅社,黃包車要兩角,就是到了江濱亞洲大旅社就一毛錢都沒有了,當黃包車在路上跑的時候我就在車上禱告希望能夠碰到一個熟人,當車子一路往東,心裡卻想到在這個地方原本就沒有什麼朋友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遇到熟的人呢?這時候對面就來了一輛黃包車,兩個車相隔50公尺的時候我心裡就在想好希望對面車子裡面坐的就是一個熟人,很快兩車就相對面了,我發現一個奇蹟,對面黃包車坐的兩個人一個是錢正奇和錢敏彭,都是在私塾裡一塊讀書的同學,真是太妙了,好像有神相助,他們說他們是來考軍校的,正在找保人,我就說我沒有錢你們每人救濟我十元,結果他們每人救濟我十五元,他們也是住在亞洲旅社,以後他們好像沒有找到保人,沒有趕到考試,就回家了。我告訴他們我一定考不取,我會留在鎮江繼續考其他的學校,考試是在教育廳,應考約四十名左右,有一個蘇州胖子叫趙星,他也考取了,還有無錫的張耀球兄弟兩人,進了砲兵科,我考試以後就到錢敏彭的大哥錢壽彭那裡住等到放榜,壽彭當時在口峰或是另外一個港口的稅捐處工作,我在那邊住了兩天家裡的伙計就來接我了,我心裡真懊惱,如果沒有錄取怎麼辦,回家以後等了兩個星期放榜了,我錄取了第二名。
六月到南京複試,心裡篤定多了,因為倒底是初試錄取而且是第二名,馬上啟程到南京,還是住在紅紙廊旁那一家旅社,可是我壓在那裡的藍色夾袍卻被老闆給當掉了,考試好像在六月二十左右,有1600人應考,月底放榜的時候我的名字竟然在第十六名,第一名是趙倫昇,以後我們都在第一連,畢業以後聽說他在伊犁事件中殉難了。
7月15日開學了,在小營的養馬棚裡報到,換上厚厚的軍大服,在炎熱的夏天裡厚厚的軍服,叫每一個人都汗流夾背,滿臉是汗水,我在第一連第二排第四班,班長是八期畢業的一總隊王大鈞,排長是少校第四期的朱嘉譽,我們班裡依次是,唐我華,趙人仁,胡炘,王廷宜,我,辛鍾珂, 鞠䆣寰,邵玉符,王師,郭東暘,陳其錟,一共是12人還有兩名忘記了,現在來台灣的一共有八人都幹得不錯,只有我最差,胡炘還在新加坡任首席商務代表,就是大使,王廷宜、郭東陽都是中將,但是大家都已退休了。
入伍的生活很緊張,但伙食很好是四菜一湯,經常是紅燒雞、紅燒肉,早晨是稀飯麵包,教的是德國操,早晚要拉鐵桿跳木馬,我對運動很笨,踢正步,膝蓋都踢腫了,早上沒有辦法起床,都是郭東暘扶我下床,有一天早晨跑步時暈倒在操場上,持槍教練時連大拇指都擦破皮,但我的決心很堅定我並不以為苦,記得操場對面就是新聞部,就是現在的救總主席谷正剛當部長,他做了50年大官,到現在還聲名全球,這都是命運不是嗎?
黃埔軍校原本是在廣東出海口的黃埔島上所設的學校,自從民國13年招生以來,民國15年黨軍北伐,到17年北伐勝利以後,才移到南京改為中央陸軍軍官學校,期別是繼續從黃埔下來,直到八期才是中央軍官學校,開始在南京招生,聽第七期的講他們還參加過龍潭會戰,各期的情況我不太清楚,我們22年7月15號入學,八期一總隊剛剛好畢業,就當我們入伍生團的少尉班長,二總隊還沒有畢業,記得我在砲標遇到顧鈞,穿了一身棉軍服個兒還沒有我高,就是他寄了10期的招生簡章給我的。
我們總共有1600人,程度稍好的前面的900多人成為一團,後面剩餘的六百多人是第二團,他們要補上科學課程的半年課,以後就稱為二總隊,我們的教育長是張治中,保定三期,團長是陳聯璧上校他也是保定三期,他原本在孫傳芳的下面做團長,龍潭會戰後被俘虜是南京人,是一個大肥仔,而且是塌鼻子,大個子有178公分,穿著軍服腳踏馬靴人非常的兇,見到我們就罵所以我們叫他是狗熊,第一營的營長,是個天津人,名字忘了也是保定出身,氣概比較軒昂。連長是中校陳繼光江西人第二期,個高180挺兇瞪眼嘴裡有一顆金牙,好似同學陳洵侯,經常罵我們是「這些死豬還不快一點」,的確我們吃飯只准12分鐘,這時校長是先總統蔣公,。他當時任軍事委員會委員長。
我們第一班的班長是第八期考第一名的鄭為元,長得非常清秀漂亮而是一個鐵槓木馬都非常好的年輕軍官,自從我第一次聽到他講話那一口的合肥腔,到現在五十年了,都沒有改過還是一樣,他是現任的退除役官兵輔導委員會的主任委員,地位是一個小部長,氣勢正紅還沒有衰退的跡象,但是75歲已經到退休的年齡,最近我在電視上看到他身體比過去好一點,兩年來還沒有見過面,上次見面的時候還是史之光女兒結婚的喜酒上,我們還握過一次手。
這半年兵操把我這個小老百姓變成了軍人,吃過不少的苦,但我甘之如飴,不管如何這是一個去處,不然我應該到何處去「找一個適當的出路呢?」,其實我自己覺得在這裡一切都很自然,有人勸我開小差但是我都不同意,後來有個同學開小差被抓回來了,被用扁擔來打屁股,當時除了出操以外,還有上普通的科目代數幾何三角及理化科目,也不過就上了兩三個月,對於內務也特別的要求,我都只是中上而已,外國語文我選了德文因為我希望將來到德國去留學,因為當時德國熱很盛,同學中和辛鍾柯比較合得來,南京鍾英中學畢業,在這半年中生了一次「生囊病」,又癢又痛,雖然生活很緊張但是還是沒有到受不了的程度。
當時住在養馬的草棚裡,周圍圍著2公尺高的圍牆,看起來是非常的簡陋,同事覺得非常的不舒服,總覺得這個國家到處都是破破爛爛,簡簡陋陋,讓人覺得非常的不舒服,就覺得很悶自己一點都沒有未來的感覺,在操課之餘在晚間的遊戲中,我什麼都不會,對什麼也都沒有興趣,同學們不但會唱而且會跳,對什麼東西都非常好,我對什麼東西都沒有興趣,有一次在一個遊戲當中是在每一個人的背後寫上這個人的特點作為記號的遊戲,「我後來才知道我的背後被寫成是這位同學的聲音還是童聲還沒有改變」,半年就這樣模模糊糊的過去了。
二十歲 民國23年1934年,甲戌。2月29日蔣委員長在南昌發起新生活運動。3月1日偽滿州國在東北復國,傅儀稱帝年號「康德」。10月26日第五次圍剿共匪結束。
這年夏天的暑假回家了,先和家裡連絡好,至於怎麼回去到泰興卻忘了,就只記得到了泰興城裡在七叔家住了一個晚上,他當時在縣城裡掛了律師牌,他租了兩間房子,當天晚上我住在他的堂屋裡,沒有蚊帳就只能點一盤蚊香,而且是泥土地,就是覺得這個地方怎麼這麼的窮和破,所以第二天自己就從城裡走了回家,當時的泰興還是非常的舊所以沒有交通工具,二三哩的路我一直走到下午兩三點才到家,穿著草綠色的軍服,掛著上等兵的領章,當時還是覺得蠻神氣的,老二房的兒子家請了我一頓飯,街上二姑爹請了我和文奇吃了一頓大菜酒席,文奇當時在天津北洋工學院,也是放暑假回家,我們變成讓親友看得起的年輕人了。
鄉下村間吃鴉片的人,看到我回家以為是縣城裡下來的抓吃鴉片人的兵丁,都嚇得跑了躲藏了起來,以後見到才知道是我,自己都覺得好笑,一年多來家中還是那樣沒有什麼改變,只是我替自己找了一個正當的出路,在人民的眼中還是引以為榮,一個月很快就過去了,回校以後就馬上到了北平做實習兵去了。
遷入砲標, 回校後就去了北京的天安門外的皇寺大樓步兵營補充旅約三個月,在步兵第二師補充旅第二團第二營第四連第一排當實習上等兵,穿著灰色兵服。在這半年當中我學了不少東西,先是學單兵操練,刺槍法,上下刺刀,跪下臥倒、裝退子彈、五百公尺實彈操練、基本動作操練,班長是東北人,發號口令都帶有東北口音,他是從東北學生隊出生,動作一板一眼,他穿著灰色軍服硬框大盤帽,很有威嚴,我們也上課,如方位判斷,地形利用,放哨斥候等,總之所有基本戰鬥需知。初秋回到南京,在馬標呆了一星期以後就搬到砲標,就在黃埔路的對面是兩層樓洋房環境好了很多,上課也回到校本部,就是黃埔路裡面。
校本部的洋房,是英式紅瓦紅牆的二層樓房,雖然很好但是也是幾十年的老房子,但是非常的整潔,校本部裡面非常的大,地面很廣,軍事委員會都在一起,委員長的官邸也在裡面,我們食宿、出操、讀書都在這裡面,每天兩操兩教室,晚間還有自習,到了九點就寢,每天清晨五點鐘起床,生活很有規律,在這裡一住就住了兩年多。
對於過去的事情我的記性似乎越來越差,大體生活上的輪廓還是記得,對於一些瑣碎的事情我是一點記憶都沒有,現在想起來好像三年就這麼一轉眼就過去了,雖然酸甜苦辣都在自己心裡,但是完畢了以後反而有一點驕傲。
每星期日都有總理紀念週,是在大禮堂舉行,我們是主要的聽講人,主講就是校長蔣委員長親自主持,他講什麼我都不記得了,但是聲音非常的激昂,那一口的浙江口音,就只記得大禮堂前面的兩個柱子上的對聯,「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生活的目的在增進人類全體之生活」,感到這對聯的意思很有意義,也富哲學的味道。
這上半年中最值得回憶的事,就是實習街兵勤務了,原來街兵由學校的練習營負責,這一下全校的勤務都是由我們來負責了,只記得幾次的事情,有一次在總理銅像前站崗,突然委員長騎著白馬從旁邊經過,一眼看到他穿著大髦坐在馬上的雄姿,好清秀有神,唇紅如珠,好年輕當時他才48歲,有一次也在那裡看到唐生智在旁經過,才知道唐生智長得是這個樣子,沒有想到一年以後,南京保衛戰是由唐生智來主理,卻在沒有安排好的情況下就先自己撤退過江,他長得是白白的臉,鼻子稍凸,清白無氣,穿了一身黃呢軍裝,領子鬆鬆的,胸也不挺,人與名不符,這就是怪不得他不戰而逃。
有ㄧ次在委員長官邸的門前站崗,那是一個日麗晴朗的天氣早上10點,我背著背包站在大門口,忽然汪精衛來了要見委員長,我知道他是行政院長汪精衛,他到了門口他說「他要見委員長」,我說「請拿你的名片來」,他馬上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他的名片我就讓他進去了。
以後常在軍委會後面的圍牆邊站崗,那時已經是四五月間只要穿著單軍服,常和趙仁兩個人我們一起站雙人崗。圍牆是石塊堆積起來的,上一半是磚砌的,也有1公尺七八高,牆外是明朝御士廊舊址,只剩一片瓦礫晚上蟲生唧唧,要不就是水溝裡的流水潺潺聲,寂靜的有一些恐怖,反正我們是兩個人所以什麼都不怕,趙仁是山西人,175公分高面白眼黃,有一些突厥人的血統,他向來拉單槓是拉不上去,星期天總是被禁足,不過他人很坦誠,畢業以後他到甘肅馬步方那裡去了,記得27年在武昌遇見他,他竟然已經做到騎兵第一師少將參謀長,特別到漢口要見委員長,要求補充軍隊,是軍政部何應欽部長接見他,不久騎兵第一師就被裁撤了,他也就沒有職務了,聽說他見到何部長,何部長第一句話就問他「你是哪一期的?」,趙仁回答「我是第十期的」,「喔!十期就當少將囉!好了我知道你回去吧」,我們那時都只是中尉或上尉,部隊被撤了以後他就到陝西第七分校去找工作,人家都因為他已經當過少將都不敢收留他,以後他自己請降級到少校,才在七分隊找到了工作做少校學生隊長,38年大陸撤退時,聽說他已經作到了第一師師的師長,再一次行軍增援重慶時,被流彈射死,你看看他的命運是不是非常的奇怪,這也是我日後對命運的安排非常有興趣。
這次在北京天安門黃寺大樓的步兵第二師補充旅第二團第二營第四連第一排當實習上等兵的事是入伍已經一年以後的事,基本的單兵教練都已經很熟悉了,不過雖然當了一年兵還糊糊塗塗地對很多事情,對國家大事還的不清楚,對南京城外的一些環境情況也是不太熟,腦子裡是單純的一點想法都沒有,每天只知道出操開飯睡覺,自己沒有一點打算,聽其自然,心中也就沒有什麼計劃與前途的想法,現在覺得當時懂命對自己的未來才有把握。
聽說這是從十期開始,為了使軍校畢業的學生有實際軍隊的訓練認識及磨練,要我們都要實習三個月當實習兵,這大概都是黃埔第一期學生的建議,他們提議認為北洋軍校的一些學生生活實在太優裕了,還有溫水的游泳池,還有整天自動沖水的廁所非常的乾淨,他們看了我們的在學校的生活也覺得我們太舒服了,根本不是在當兵,用現在的眼光來看他們實在太落伍也太不合時宜了,其實學校裡的這些衛生設備和運動設施對學生來說這都是應該具備的,你看看50年後的今天部隊裡的所有的環境設施設備都比我們當時學校的學生要好的很多,就這樣穿著當時的灰軍服糊糊塗塗的坐上了京浦鐵路的火車到了北京,到了河南看到同車的同學用一毛錢買了一個燒雞在啃著吃,味道看來很好,我卻不敢買因為我覺得一毛錢一隻雞好奢侈的事,對一個鄉下出來的小孩來說我真的是沒有想過還可以花錢去買一隻雞來吃,一個月只有十塊五毛,七塊錢是伙食費,剩下三塊五毛是零用錢,多花一點就沒有錢了,我當然不敢向家裡要錢,他們一定是家中有給他們錢,所以我不敢買雞吃,這件事到現在都一直記在我心裡都快50多年了。路上好像在濟南也住了幾天,深夜到了保定下車,然後32個同學到一個廟宇的門口集合,聽當時第二師的師長黃杰對我們的訓話,講什麼話一點都不記得了只記得他有一些黑的鬍子痕跡在臉上,下頷右側有幾顆黑痣,是個少將旅長,而且是一個年輕軍官,大約三十多歲對我們這些小兵們訓話,他左手一揮我們就到了補充旅第一團去了。
這個團住在北京德勝門外的老軍營,到德勝門進去後發現倒處沙土都有一呎厚,一出門是一個廣大的空場,你皇寺大樓有1公里的距離,我們先到團部聽團長訓話,團長好像是黃埔第一期的學生,是江蘇漣水人我被分到二營第四連第一排第一班,這座樓是兩層紅磚紅瓦,還不錯但是年久失修裡面破敗不堪,我們住在樓上一個排一間寢室,倒是地板都是用軍毯一塊一塊的鋪起來,我們的領章都是上等兵,所以這個塊頭大的班長叫我做他的副班長,緊靠著班長旁邊睡,並沒有得到什麼特殊的待遇,那裡的臭蟲好多好多,每當我們睡著了以後臭蟲從樓頂的天花板的縫隙裡屁股接屁股的接龍下來到我們的床上吸我們的血,我一點都不知道,結果是我旁邊的一個兵告訴我說昨天晚上他幫我在我的腿上幫我打死了好多的臭蟲,這真是令人噁心的事。
每天上下午各一次小操,我也喊口令操班隊形變化,每天早晨三點鐘大兵們都起床,坐著閒聊等待天明,其實四點半才需要起床,每天如此三個月下來我已經習慣了,一直到現在都50年了我每天到三點半我都會醒來,每天只有兩餐青菜湯配饅頭, 我不喜歡吃但是還是勉強吃下來了,所以現在都不怕吃饅頭,最不喜歡上廁所大便,廁所裡滿地都是大便和尿也沒有人打掃,部隊中的衛生觀念這麼差就是因為在有名的大都市也都是這樣,大陸南京和上海的公共廁所也都是如此所以大家見怪不怪,在1984年我寫這一篇的時候大陸還是如此,這個民族的文化真是骯髒,但台灣已經改善了。
在那裡我只認識兩位同學,一個是工兵隊張光亮,一個是同隊的唐仲泗, 星期天很少出去玩,有一次唐仲泗帶我去遊故宮。看了皇帝的早朝大典,遊了慈禧太后的寢宮,一個在巷子進去兩邊分成一個一個的寢宮,好像獨門獨院的人家,一進去百坪大的四方天井,寢宮前放了兩個大的荷花缸,每一個宮都是三大開間中間是座位,兩邊是寢室,那個舖有三公尺長,枕頭有1公尺長,地上舖的是方磚,那時是夏天都感覺到很清冷,不知道冬天地上舖不舖地毯,屋頂飛簷重重像廟宇的大殿屋頂一模一樣,總覺得太冷硬一點溫暖都沒有,幾個宮殿都程陳設了清宮的鐘錶、瓷器及字畫,我總覺得我們的宮殿建築是一成不變沒有什麼偉大,在宮殿裡看覺得沒什麼就是很舊的感覺,但是站在高處鳥瞰紫京城一片黃色的琉璃瓦,就覺得非常的壯觀堂皇美觀,南北海的荷花亭榭就讓人感覺到非常的雅致,又爬到了煤山上去憑弔明崇禎帝上吊的地方,也去逛了天壇,北京城對我來說唯一的印象就是到處都是黃沙塵土,非常的老舊髒亂,沒有新或乾淨的感覺,倒是路旁賣的一個大瓜子的西瓜又甜又能解渴。
在這三個月當中我們又到了北京北方五十里的沙河去做工事,一轉眼三個月的時間就過了,我們就奉命回南京的學校去了,回南京以後卻是寸步難行,因為我是是私處發炎,大家都有同樣的問題,就是因為那邊洗澡不容易,非常的髒,回來以後用熱水洗澡幾天以後就好了,這才發現這三個月當中沒有好好的洗一次熱水澡,總之這三個月的部隊生活和叫花子差不多,九月份回到學校覺得自己像做了一場惡夢,我們算是運氣好的,聽說有同學被派到江西剿匪的部隊去而被打死了。
二十一歲 民國24年 1935年 乙亥。 6月10日 「何梅協定」簽字,「秦土協定」簽約。十月朱毛匪幫的部隊竄抵陝西北部,與土共劉子丹及高崗合流。
10月13日國民黨全國的第五次代表大會在南京開幕,西北剿匪總部成立,蔣委員長天剿匪總司令,張學良任副司令。11月日本在華北製造特殊化,成立了翼東自治委員會,促進華北自治活動。12月政府統一幣制開發行法幣。
回到學校以後又升了一年級,又改為做學生了,第一連改編了,分為步砲工文通各科,這不是按照自己意願而是由連上的長官分發的,大概較活潑聰明或學科較好的都分到特科,我人很呆板不活動所以只能分到步科,我個人也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改編以後我還是留在第一隊沒有改變,第一區隊的區隊長是八期一總隊的潘璽浙江人,班長是自己的同學當了,我們也經常重新編班或換寢室,好讓同區隊的同學能夠互相認識,校本部的小寢室,每一個寢室有八張雙人床,共16人在同一個寢室,記得同寢室的有王懷仁、張銘梓、呂偽、金質,蕭鵬、毛靜予,這些人都尚在台灣,很多名字都記不起來了。
我們第一區隊的教室在大樓的西邊,仲凱西堂的樓下,兩個教室冬天也都生了火爐,功課沒有普通科學。只有外國文,其他的是九大戰術課程,戰術、兵器、工兵、化學兵器、測量等,教官大多是保定畢業的,我們都叫他們是老保定,下意識中有一點輕視認為他們好像都是老而無用,其實他們都只是四十出頭,但是當時真的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教官,大概有六十多歲了,每天都可以在總理銅像前的走道上見到他, 提一個大皮包踽踽而行每次看到他都有一種憐憫的感覺,這樣大的年齡應該休息了,想到自己這樣大的年齡的時候不知道在做什麼,是不是也為了一日三餐而在奔波,其實這些教官都是我們的榜樣,以後才知道這位教官是蔣委員長的老師,心中不僅對他起了很尊重的感覺。
同學也傳說了一個故事,劉峙是保定畢業,他在黃埔ㄧ期當教官,他叫戰術教不好,別人認為他是飯桶,等到上課時就將一個空飯桶放在講台上, 劉峙上課時也不以為意將飯桶放在講台的一邊,他面不改色地上他的課,上完課以後,拿起飯桶對底部敲ㄧ敲説「劉峙的飯桶還有底,那你們的飯桶呢連底都沒有」。堂上哄堂大笑,他面不改色地下了他的講堂,以後他當過河南省省主席,抗戰的時候還當過戰區司令官,是一個有名的福將,真是人不可貌相,大陸撤退後他以國大代表身分到印尼當一個小學教員,民國60年父親靈柩停在民權東路的殯儀館的時候,劉峙他的棺柩也停在斜對面的一個小屋裡,面前放著紙人紙馬,好像是有人去燒香,看了以後才覺得英雄最後不過是六尺躺。提起外國文課,我選的是德文,有一個慾望去德國留學,我們的德文教官是一個個子矮矮的四川人,聽說他去德國留過學,一上課就要我們學習德文會話,同隊的同學雷驚百他是四川大學肄業,曾經學過德文,每次教官問我我都能對答如流,當他問到雷的時候他卻答不出來,教官就罵他「你為什麼不如王建東呢?」,所以德文課我都是第一他是第二,我現在很後悔不應該學德文,而是應該繼續學自己的英文,因為在高中的時候我們都是用英文看各種的數學以及理化,英文底子打得比較足,我想我早就已經留美了,當時有一個女英文教官,年齡21或22歲,約162公分高,可以說是美麗大方,從窗戶望出去,經常可以看到她被同學們攔在操場中央,問東問西其實同學們都在吃她的豆腐, 他是湯武的妻子,湯武是我們外文的總教官,以後他被分發到外交部工作,也曾經被送到外國做大使,年前我在報紙上還看過他的名字。
在教室裡才能夠看到全隊同學的面貌,你們只大約祇認識一點面貌,所以有很多看到臉孔名字都叫不出來,我曾和高品芳同桌過,他分科後考入了航校第五期,以後當到聯隊長,現在已經移居美國,還有蔡其崙,現在住洛杉磯,在教室裡最活耀的是祝源開,一口白白的牙齒非常漂亮,只看到他一個人和別的同學說笑話打鬧者著,他是陝西省主席祝紹周的姪兒,和我最要好的是李懷昭,他是清大一年級肄業,術科學科都非常好,寫了一手好的隸字,以後考入陸軍大學十八期第一名畢業,被委員長要去當中校参謀,管戰區沙盤推演,那已經是民國33年還是34年的事了,後來生了肺病,住江北醫院我還去看他, 34年抗戰勝利還都南京,聽說他已經過世了,如果沒死他一定當了侍衛長或參謀總長,平日通信他總是要我考陸軍大學,直到陸軍大學最後一屆,不再招生,我才進了陸軍大學23期,但時不我與,太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第一連和第一隊的同學來台灣的不少,可能有20多位,但是幹得好的只有幾個,像黃毓俊當到訓練司令部中將副司令,郭東暘和胡炘都當過裝甲軍團的中將司令,以胡炘最好當過第二軍團中將司令,王廷宜當過成功嶺學生訓練中心的中將主任,少將的很多,但是說起來都只是一時的雲煙消散,都沒有什麼特殊的功勳及建樹,大江東去浪濤盡千古風流人物都沒有什麼好說的,一句話庸庸碌碌之輩並非我一個人而已。
在術科方面加了重兵器的訓練,如重機槍、如迫擊炮、或者是對抗坦克的小砲,我的術科都是馬馬虎虎的我對這些都沒有什麼太多的興趣,劈刺刀練劍術都是以日式的訓練為多,德國的方式也有一部分,我最怕的作業就是挖散兵坑,因為我的力量不大,所以做起來就非常的痛苦,因為沒有務過農種過田,所以手無縛雞之力,做起這些用力的事情都非常的痛苦, 拉鐵杠跳木馬也都只是及格而已,總之對所有的運動都不行也沒有興趣。
一年很快就過去了,南京的冬天經常是大雪紛飛,星期天一個人經常到中華門的雨花台上去吹風,一件尼制的軍服與一件小毛線頭背心一件襯衫,年輕人所以也不覺得冷,大事以及經常做的事情都還可以回憶,其他的零星小事全都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