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時,每當父親帶著全家去第一劇場看日本電影時,我必定跟班。雖不喜歡武士打殺的情節,總比孤單留守好。直到念五年級,歷史課本開始教日本侵華一頁,心裡起了很大的變化,我不再跟班了!大膽在家留守,其實內心是有點掙扎的。幼小時常聽鬼故事,幻想著鬼暗藏於角落,而上廁所必須通過黑暗的中庭,每一次都忍著憋著,受不了時;鼓起勇氣告訴自己不要怕,哪有什麼鬼!
父親看我似乎長大到敢於一人獨守空蕩的家,覺得很納悶。因為哥哥們都沒這個膽呢!一次,父女飯後閒談了幾句。我勸父親:不要看日本電影了,日本欺負我們,光在南京就活埋及殺了我們很多人,怎麼還看他們電影。父親小聲說:小孩子不懂事,日本人統治台灣時,對我們還不錯。現在的政府在二二八時候反而殺台灣人,……政府官員多是外省人,我們是台灣人。小不點的我頗不服氣,反駁父親說:日本人再怎麼對我們好,仍是侵略國,我們則是亡國奴!而外省人和台灣人的祖先都來自中國。殺人是某些政府官員的錯,這就像兄弟不和分家了,總也是血脈同源。怎能因為這樣而肯定日本的侵略及否定自己的根源!……父親被我一腔熱血的言詞駁倒,直是搖頭說:讀冊人,才讀小五,頭殼就啪(壞)了了,唉!
那次之後,父女倆不再爭論類似話題。小時候聽母親談起,先人本來落腳宜蘭,與林家為了爭取地方的水源而械鬥,為此結下很深的怨結,死前詛咒子孫不得聯姻。依年代推算,應該是早於國民政府遷台前就移居過來的。我的祖籍是中國福建安溪,祖譜早已遺失,只能從供在神桌左上方的祖先牌位裡找尋祖先們的名字和排序。
父親說一家都是台灣人,我不否認,心則是早被悠遠的文化統一了;這是深層的感情認同,上通千年古人。幼年剛會握筆一定畫人,而人物穿的衣服千篇一律寬袍大袖,典型的中國古裝人物;或許是前世“遺傳”來的吧。從小薰陶中華文化,雖學不專精,卻喜歡拿著毛筆畫圖,小六被老師推薦參加書法、作文比賽。若不是功課需求,怎有機會背誦文字優美的古文,進而能將感受訴之於文字,程度雖普通,至少能書寫明白。初次政黨輪替那幾年小學的國文課漸漸少,書法課被刪,並且醞釀將歷史課取消,去中國化政策的跡象使人忍不住為下一代捏把冷汗啊!從文化的傳承來說,怎能否定自己根源!
如今父親早已作古,而我也比當年的父親長了幾歲;每當想起有生以來唯一與父親辯論的話題,再觀察現實的輿論,仍是不解,仍是滿腹疑惑。為何外省人、台灣人會有“省籍情結”,就為了二二八嗎?我不是受難家屬,雖能感同身受他們心靈的創傷,但不盡然認同將此延伸為無法治癒的傷口,讓代代傳承痛苦。
聽信仰基督的朋友稱呼教友為兄弟姊妹,信教者都是一家人了,況且同一文化的大家庭!佛教看待所有的人都曾是我們前生的父母親眷,包括不同膚色的民族及上天入地的眾生,所以,倡導不食眾生肉,慈悲心所使也。
有句諺語形容:「家和萬事興」,同在台灣成長,若時時鬥嘴說三道四,彼此在猜忌中度日,這「大家庭」能安心安家安業嗎?凡是真愛台灣的人,難道不期盼我們的國家能日日祥和、茁壯嗎?眼前我們該關心的,是如何以正面心態過生活,以正面心態教育下一代,以正面心態面對當前的生命情境。
台灣退出聯合國之際,道行高深的上廣下欽長老對一位心有疑慮想移民國外的信眾說:不必擔心,大陸不會攻打台灣的;應該擔心的是“以後”台灣政局會自亂陣腳,影響國家經濟,社會風氣越來越差!人心不安的原因是自己「亂」來的!
上述,是當事人轉述給我聽,他說,老和尚先知先見,指的就是近十年來的社會環境。我們能不警惕嗎?
(梵於2009/3/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