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胡光鼎先生 Jun. 25, 2010 訪談紀錄
胡大哥高齡81歲開過白內障後可稱為耳聰目明齒健,健康指數良好,超強的記憶力,過往的人名、地點以及事件發生的年月、場景記憶猶新,如數家珍,娓娓道來;即便打斷話題,提到更早時間的史歷、盲點,老人家會鉅細靡遺,解說清楚,前因後果貫串連結。
他常常對自己說,能活到這個歲數感恩知足,回想過去,連自己都無法想像如何從苦難的日子活過來。遭遇危如累卵生死邊緣之困阨;承受著風聲鶴唳,四面楚歌無限驚恐的茫然;倉皇逃命的無奈啊!
感嘆國破山河在,有家歸不得的悲哀,孺慕之情時而湧上心頭,儘管來自最深層的痛苦和絕望,最大的生存意念,就是要活著回去和父母家人團聚。 家鄉離滇緬邊區咫尺之近(比起中國大陸算很近),天天北望,無時無刻嗅著熟悉的芳草,返鄉的期待與日俱增。
胡大哥15歲遠離家鄉到城裡求學,遇上國共內戰。 在烽火亂世的時代、手無寸鐵、舉目無親、涉世未深的青少年,兀自孤零在深山叢林的異域中,槍林彈雨幾次與死神擦身而過,直到25歲才隨著泰緬金三角的游擊部隊撤退台灣。
1929 11 28 (農曆
1942 小學畢業
1944 2 19 (農曆) 到雙柏縣唸兩年初中 (’44 ~ ’45)
1946 陸良縣續唸中學師範班 (高中) (’46 ~ ’47)
1948 設治局教育科科員兼郵政代辦所主任
1950 自衛隊紛起, 擁兵自重相互攻擊,當地民兵與土司對立,社會不安
1951 游擊隊反攻雲南邊區縣城,攻佔滄源縣猛董鎮,朋友介紹加入卡瓦山區訪問團,當時為顧及自身安全,欣然加入,從此軍旅生涯三十餘年
1951 ~ 1954 滇緬邊區游擊隊13縱隊軍區
1954. 2.28 冬 回到台灣( 由泰國南邦機場搭乘空軍運輸機回台灣,美籍駕駛員)
1944負笈離家到1954撤退台灣短短十年彷彿隔世之久遠。更在後六年1949 ~ 1954 國共內鬥,雲南淪陷,迫處邊疆貧瘠荒蕪、鬼哭神號蠻荒之地,時局詭譎動亂、野蠻民族雜沓,天天膽戰心驚,草木皆兵甚至杯弓蛇影,唯恐朝不保夕。
窮山惡水,飲食極度缺乏的生存環境,不但要對付少數民族的野蠻習俗(殺人頭);共黨的欺凌誘騙;還要克服死傷遍野恐懼的心靈,然而,游擊隊求生意志旺盛,咬緊牙根關關難過關關過的考驗。
柏楊說:「有些故事比舞台上的傳奇還傳奇; 有些地方比傳說的神秘還神秘。」
「泰緬邊區….這個地方 --- 戰爭、死傷、流亡、被遺棄的悲憤、貧窮、機惡、即病中的掙扎、奮鬥;山林毒蛇猛獸的糾纏」
「生命的樂章早已被扭曲為哀嚎的悲歌」(詳見「重返異域」)
胡大哥在這六年間與弟兄們搏命戰鬥的生命史彷彿一部血淚交織可歌可泣的史詩。
柏楊說 :「人生有一些事是『偶然』、一些事是『必然』」。
發生在胡大哥一輩子的偶然特別多…
偶然的機會隨著三叔到城裡唸書,因此逃過共黨的清算鬥爭,家中的壯丁唯一倖存者。
等待學校通知入學期間,偶然的機緣與畫家同宿,短暫學習的啟蒙,一日為師,終身為師。 國畫竟成為退休後茶餘飯後的唯一休閒。每每提起毛筆,過去的景像湧上心頭,恩師字畫隱約若現。
唸完初中二年級,等待叔父調職期間,借宿雙柏縣衛生院三個月,院長之弟匡醫師除了提供醫學書籍閱覽,啟蒙各種醫學常識
後來服務滄源設治局時 (現在改稱為滄源縣),與當地醫務所趙深之主任私交甚篤,趙醫師全力栽培,熱心教導醫學技術,奠定了醫學技能。當時亟需滇緬游擊區醫護人員,又碰巧趙醫師也加入游擊13縱隊的衛生單位,師徒不眠不休聯手效命醫務工作,出生入死,救人無數,從此踏上醫官仕途
撤退到台灣後,先後進入國防醫學院、陸軍衛生勤務學校、三軍大學,完成一系列完整的醫學、軍務的教育學程。 過去醫務兵的經驗累積;所謂仕而優則學。 有著臨床經驗與醫學理論相互應證的學習,如魚得水,相得益彰。
醫官職務鞠躬盡瘁,興利除弊多所建樹,改革醫務管理,提高醫務效能,得到不少的獎勵勳章,以及總統召見的殊榮。
諸多偶然巧妙的結合,得以在抽離不成調的生命樂章中,讓生存的鬥志更顯柔韌堅強;因著偶然的安排,得以在黑暗絕望中出現生命的奇蹟;更在崎嶇坎坷的人生中,化險為夷。感謝老天一路相挺,派來許多貴人偶然相助。
胡大哥說:「我一生中從不曾害過人,也救人無數,老天賜與的福氣,讓我活到八十高齡仍然健朗」。
命運的轉折來自信念的堅持。 訪談中,胡大哥對偶然的感恩,必然的造化,逆來順受。 而始終如一的堅持就是「我一定要活著回家和家人團聚。」
我問:「會不會經常做噩夢 ?」
胡大哥說:「是啊,經常作噩夢。」;
「夢見逃難場景」;
「好幾次夢見來不及穿鞋子而匪徒已經兵臨城下,驚慌失措…」
隔週,
這就是分享的收穫,分享可以交流意見,分享可以釋放成見,分享可以轉移心情。
讓我們再聽聽胡大哥補述充更詳實傳奇的生平…
細說家族
胡大哥(以下將用第一人稱『我』敘述之) 雲南尋甸縣漢人,祖先在明朝洪武年間隨沐英將軍屯墾雲南地區。 落籍滇東尋甸縣,距昆明東方八十餘公里處,四周環山,鳥不生蛋,土壤貧瘠的縣城,借用「地無三里平,人無三兩銀」形容家鄉更為貼切。
泥濘的馬路,土瓦茅草屋棲身。 十年前我的小妹向我借錢還銀行2000圓人民幣,截止日不繳款,銀行會拆掉屋子。我心想那酷似童話中的三隻小豬茅草屋,拆了也好。因為疼惜妹子著急心情,寄了2500人民幣,剩餘500圓可以重新翻蓋了間舒適的鋼筋水泥屋。
自古以來家鄉就是個封閉的村莊,全村有一百多戶,胡家族有三十多戶,其餘分別為楊姓、尹姓人家,相互聯姻,常見表兄妹婚姻,還未出遠門時,父母計畫將舅舅的女兒許配給我。
農村自給自足,一周來一次馬幫市集,買些布匹針線,牛羊豬肉等。
祖父胡正榮清末秀才,曾擔任縣參議員 (類似我們現在稱呼的縣議員)。生四子,父親為長子。
洪武十四年(1381年)九月,朱元璋以傅友德為征南將軍,藍玉為左副將軍、沐英為右副副將軍,率三十萬軍征討雲南。雲南平定後,沐英留滇鎮守,大興屯田,勸課農桑。 (續)
異域 鄧克保著 (柏楊筆名)
星光出版社
延伸參考閱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