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夕陽照在天井，哥哥姐姐們不曉得人都跑那裏去了？媽媽在房間裏跟阿葉説話，兩個人已經說很久了，阿葉是我家的傭人。好像阿葉要回家，媽媽不讓她走，一直留她，說家裏需要她幫忙。阿葉把一個大包包挽在手上，媽媽要她放下來，叫她過幾天再回去。我真不知道大人同樣幾句話，怎麽能講的這麽久？

我跑進去房間跟媽媽說我餓了，她要我去前面玩，說 “大人在説話，馬上就説完了，你快去外面玩一下”。 我百般無聊的到天井走一走，過一下，又回去跟媽媽說我要吃東西，媽媽還是說 “快了，快了，乖，快去玩”。

要是哥哥姐姐在，就可以跟我玩了，可是他們不在，我只能一個人跟媽媽在樓上。

忽然，陽臺外的樓下大馬路上熱鬧滾滾，好像街上有人在廣播晚上的戲院放映的電影？還是在宣傳賣藥？我們家在鎮上最熱鬧的大馬路邊，常常有人在三輪車上或鐵馬車上拿著大麥克風作廣告。從我們家的二樓陽臺看下去，視野最好，可以看的和聽的很清楚。

媽媽還是忙著跟阿葉説話，聽到外面大聲的廣播，我登著小脚丫歪歪斜斜地想跑到陽臺上看外面在做什麽？ 從我家二樓的房間走到陽臺，會經過一個大廳，大廳到陽臺有一個門檻。我跑的很專心，沒注意地下，一不小心，整個人撲倒，額頭正對著門檻切下去。。。。

從此，我頭額上有一個縫針，不知道縫了多少針？ 但看起來是一個中國字的 “王” 字。

我覺得自己很不好看，但想想，又覺得很特別，上帝竟給我一個 “王” 字寫在頭額。

從小，大人們都説我 “扣頭”， 意思是頭額飽滿，還有點凸，中國習俗都說這種人特別聰明，大人既然説我額頭看起來很聰明，我就也不以爲忤上面有縫針了。更何況這個些縫針看起來像個 “王”。

那一幕從二樓房間通過長長的大廳，跑去陽臺，然後跌倒，鋪在門檻上的一幕，竟然那樣清晰，仿如昨日。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那時我不是很小嗎？爲什麽我會記得當年跌倒縫針的事情？

去年回台灣，我再問一次媽媽 “我當時到底幾歲？”。 這個問題其實我以前就問過她了，但我想再確定一次。

媽媽說 “你那時才開始會講話，應該是3歲出頭吧？”， 媽媽繼續説 “聽到你哭的好大聲，我嚇了一大跳，趕緊去看，看到你滿臉都是血，我緊張的全身發抖，趕緊抱著你，也不管阿葉了，我抱著你一路氣喘吁吁地跑到南邦醫院，醫生給你縫好幾針，可憐啊，都是我的錯。。。”。我説 “阿葉爲什麽要回家？”， 媽媽說 “那時候，不曉得什麽事，我只是罵了她幾句，她就賭氣要回家， 哎，她那時才二十幾歲，很會耍脾氣呀”。

這是我對兒時最早的記憶。

那個 “王 ”字一直跟著我，長大後，我留劉海把它遮住，隨著歲月的流逝， “王” 字越來越淡. 幾年前，有一天，我忽然想到額頭上這個縫針，照鏡子一看，竟然幾乎找不到了。

“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可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