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表示對今晚頒獎典禮的重視，媽媽特地為我量身訂做一套禮服，並送我到美容院盛裝打扮一番，造型師為我精心設計了一款「沖天炮」的髮型，對於繫在髮上的蝴蝶結我怎麼看都不順眼，但我無法開口表示意見。

      不知怎麼著，從清晨睜開眼的那一刻起，心情宛若掙脫手心的汽球，急遽地往天空竄去後上下搖擺，思緒是在幻燈機裏插入空白片匣後的畫面，腳丫子一直在勾心鬥角，不是左腳踩了右腳，就是右腳絆了左腳，剛剛才步入會場，和那位蓄著八字鬍的導演握手寒暄，竟不小心在他那雙亮如鏡面的黑色皮鞋上踩了一腳，瞧他臉上兩座隆起小山似的笑容快速崩坍，左顧右盼再假裝若無其事的舉起左腳往右腳褲管來回磨蹭，並拋給我一個不悅的眼神，令我尷尬的猛吐舌頭。直到就座為止，看見我的人除了口說恭喜，不是摸摸我的頭就是要我和他們握手，認識的、不認識的，我為掌心會不會在典禮結束後冒出繭來感到擔憂。

      越接近頒獎時刻，雙腿顫抖的越是厲害，早上開始我已滴水不沾，可是膀胱仍漲得快要爆炸。媽媽昨晚特別叮囑，聽說電視台將到現場做實況轉播，要我記得臉上保持著笑容，剛才領我就坐的工作人員關心地詢問我是不是顏面神經失調，他有秘方可以醫治，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透過電視牆看見攝影機裏的自己，高聳的顴骨因肌肉疲乏顯得一高一低，微揚的嘴角累得搖搖欲墜，法令紋癱瘓成兩條失去彈性的橡皮筋，唉！若能預期現在所受的折磨，當初就不該答應出席今晚的頒獎典禮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在心頭割劃，主持人終於宣布即將頒發我所入圍的獎項，我斜睨隔壁那個來自北京的競賽對手，她那扁塌的鼻子真是具超級抽風機，幾乎把空氣搶的一乾二淨，讓我覺得缺氧快要窒息。

      「1999年年度最佳廣告明星，得獎的是─妮妮！」天啊！是我耶！真的是我耶！我高興的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一個階梯，一個階梯地躍上舞台，頒獎人將獎牌掛在我的頸上，我興奮地高聲大喊：「汪！汪！」

      不行了，快要忍不住了，我穿過閃爍不停的閃光燈，快速地往廁所裏衝，解脫的感覺真好……

      「妮妮！妳又在沙發上尿尿了！」

      以前總是喊我「乖女兒」的女主人發出高分貝的尖叫：「妳除了吃飽等死，還有什麼用？」

      睜開惺忪的眼睛，瞥見媽媽凌厲的目光，搖搖尾巴識相地跳下沙發向牆角移去。看著櫃子上琳瑯滿目的獎牌，今非昔比的處境讓我心有戚戚焉。年輕時擁有一身雜耍的好功夫，在競賽中頻頻得獎，進而被發掘成為家喻戶曉的廣告明星，更因此躍上螢幕接拍電影，為媽媽賺進大把的鈔票，如今年華老去，惡疾纏身，以往輝煌的成績便成過眼雲煙，搖錢樹的地位落難成惹人嫌棄的敝帚破履，然而，和牆外那些流浪街頭的同類們相比，自己算是幸運了，至少可以免去餐風宿露之苦。想到這裡，媽媽這些年來對我疾言厲色的態度就不算什麼了。唉，風燭殘年一老狗，還寄望什麼呢！

      獎牌旁擺放著一張媽媽年輕時抱著我的照片，那和藹可親的笑容令我懷念。當白雲公主步入中年，竟落得和巫婆一樣的下場，我真是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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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刊於 1999／11／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