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祖母跟她說的是歐丁的兩隻烏鴉:它們分別叫做(胡盡)和(暮臨),每天在天上監視地上的人在做些甚麼。(胡盡)的意思是《思》、(暮臨)的意思是《憶》。到了晚上,兩隻烏鴉回去將這一天它們看到的事情告訴歐丁。就這樣歐丁知道了每一天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他一直很擔心它們飛出去後會一去不回。此外這兩隻烏鴉也會像禿鷹一般尋找腐爛屍體,讓歐丁能夠找到死去的人。在歐斯國的中央有一棵樹、樹頂有一張椅子、這張椅子叫做麗獅雅虎,歐丁就坐在麗獅雅虎上面。他不僅僅是北歐諸神當中最聰明的神,同時也是最哀傷的神,因為他是唯一了解雷納羅克的危險的神,雷納羅克的意思就是諸神的黃昏,或者更正確一點:《眾神末日》。
祖母一直講著歐丁和兩隻烏鴉的故事。小喜傍晚之前終於睡著。她先斷斷續續打瞌睡,然後就真正的入睡。當她醒來的時候,她聽到他們在樓底下吃晚餐的聲音。他們剛剛坐下,因為小喜聽到她母親說:《我給大家喝喝湯,今天我們要吃得簡單一點‧‧‧》
耶誕節,他們一向都是從喝花椰菜湯開始,然後是美味的牛排。
小喜從床底拿出她的中國筆記。她的祖母,幾個星期之前,給她一串珍珠項鍊,是傳家的珠寶。她想起來要將這件事記在日記上:
當我死去,銀白色光滑的珍珠斷裂落地,掉落在海底深處尋找貝殼皇后。有誰會到海底深處尋找我的珍珠?當我已經不在。有誰會知道這是我的珍珠?有誰想得到我的脖子上,曾經配戴擁有整個世界?
小喜努力啃咬筆桿,回想,前一晚跟阿葉的談話。一直到那些句子回到她的記憶裡,她立刻寫上:
天使沒有辦法死亡因為它們的靈魂沒有辦法和它們的身體分開不像用血和骨造成的身體必須和靈魂分離。上帝創造的世界裡是不一樣的。所有的東西很輕易的灰飛。就算是高山也會漸漸風化成為沙土。自然中所有的存在就像一種慢慢的燃燒。整個宇宙好像是燒炭下的火。
我們永遠不了解我們的創造。我可以在紙上畫畫,但是沒有像擁有畫畫的能力一樣、把我變成我的畫。不論我畫的是什麼都是死的。就是這一點特別奇怪:我是活的!
然後,小喜把紙筆放在地板上、塞到床底下。
她一定是又睡著了,因為醒來的時候她聽到一個聲音問:
「妳睡得還好嗎?」
是阿葉。小喜張開雙眼看到它跪坐在床尾。
「我一直都在妳的身邊喔。」他興奮的說。
「可是我沒有看到你!」
它想了一下才回答:
「說不定我已經跟妳說過了,對於一個天使,有兩種方式。根據一般規定,我們不露痕跡跟在你們身邊就可以了。不過也有少數的例外讓我們必須顯露,像現在就是了。」
「而你說的這兩種方式,你們叫做《守護》對不對?」
「對。」
「當你看守那位在德國的生病的小男孩是怎麼樣的?」
「我很高興我在那裡。」
「我不了解你怎麼能夠、一直在這裡而我看不到你。」
「這並不難解釋。」
「我等著你的說明啊!」
「假設妳夢到妳來到一個不知名的海邊,妳覺不覺得,從某個角度來說,妳真的去過那個海邊了?」
「是的,某個角度來說‧‧‧」
「不過妳認為在這海邊的其他人會不會看到妳?」
「當然不會。」
「妳也可以安排好旅行帶著行李來到同樣的海邊;其他的人就真正的能夠看到妳,因為妳的血和骨會在那邊出現。」
她注視著它藍寶石的眼睛:
「老實說,這還不笨喔,你的比喻‧‧‧另外,上一次,你在媽媽醒來之前抱我回到床上。」
「對啊,可以說是千鈞一髮。」
「如果她發現我不在床上,她一定會嚇壞了!也許她會以為我已經痊癒:《噢,太高興了,小喜,病終於好了。》」
阿葉笑著說:
「我喜歡看妳睡覺的樣子。」
「天使從來不睡覺的對不對?」
它搖搖頭:
「我們不了解什麼是睡眠。妳呢?」
「說實話,不完全了解‧‧‧」
「不過妳一定會有些感覺吧?妳剛要睡著的時候。」
她聳聳肩:
「我半睡半醒的時候迷迷糊糊的,如此而已。」
「我不明白為什麼妳敢。」
「你想說什麼?」
「妳要怎麼確定妳一定會醒過來?盡量試試跟我描述睡著的印像!」
小喜皺起眉頭、嘆氣:
「我們要睡著的時候我們並不完全清醒,嗯ㄟ呃‧‧‧我們處於一種中間的狀態。所以啊沒有人知道睡眠是什麼。」
「完全不能理解,它一定在你們的腦子裡做了什麼。」
「反正你說的什麼發生的時候,我們已經睡著了。我們不可能說:《我睡著了》,因為我們已經不處於思考的狀態。有點像我們的頭腦把電線拔掉了。」
「可是如果是頭腦把電線拔掉了,就沒有電流通過,妳要怎麼解釋幾個鐘頭以後又可以把電插上?」
「你問問題真的很有一套!當然我們會睡著也會醒來。爸爸他真的有一個鬧鐘在他的腦子裡:每天早上六點五十五分他就會睜開眼睛。鬧鐘響起來之前他就會醒來按掉鬧鐘。但是這只有在平常他需要早起的時候。星期天他就睡得比較晚甚至聽不到鬧鐘的聲音。」
天使舉手朝天:
「我想我們正談著一件宇宙間最大的秘密了。」
「這句話你説了不知道有多少遍了。」
「我不想要只是談睡眠這件事。」
「那你是怎麼想的啊?」
小喜把頭稍微抬高了一點,阿葉看著她的眼睛說:
「你們是由分子和原子組成,你們住在宇宙裡面一個小小的星球上面,你們有一層皮,你們有毛髮,你們還有五種或是六種感覺,可以讓你們接觸知覺到你們的週遭環境。在石膏或是鈣的成分硬梆梆的腦殼裡面,你們還有軟綿綿的腦,可以讓你們自動自發的睡覺,作夢,想事情,回憶。」
她看了一眼牆上有小貓圖片希臘月曆上面掛著的珍珠項鍊。
「我已經跟你說過我不喜歡談身體裡面的東西。」
「我們要談談靈魂,小喜。說不定它在身體的內部,但是它不像心臟或是血管那樣。」
她再次轉頭朝向阿葉:
「既然你提到了,那就告訴我靈魂吧,但是不要談血管和心臟。」
「最奇怪的現象是你們提到的《記憶》。妳可以認出很久之前、某個妳只見過一次面的人。舉個例子,我確定在某一個地方,比如說市場上好了,妳遇到一個,很久以前,餐廳的服務生,他曾經,常常喜歡摸摸妳的頭髮,妳可以在一個有很多人的地方,一眼就認出他來。」
「蛤!在克雷特的時候你也在那裡?」
它點點頭。
「不管我怎麼說,你在客廳或是克雷特島。妳都能認出他來對不對?」
「我記得很清楚,他。」
阿葉說完坐了下來。
「當妳《想起來》什麼事情的時候,妳的頭裡面有些什麼?妳的腦袋裡的原子分子在做些什麼?妳想當妳在回憶的時候,它們有沒有改變位置、或是又回到原來當時頭腦裡面那個時候的位置上?」
小喜口呆目瞪:
「我承認我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待這件事情。」
天使開始不耐煩了。
「妳相信,在一個海灘上,來來去去的鵝卵石,會記得兩分鐘之前,它們被海浪帶走前原來的位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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