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輕時沒有少女感，總是中性打扮。再大一點，也沒有女人味，是俗稱的「男人婆」樣。直到遇見那個撞進我心坎的他，我才明白，若想引起他的注意，不能只有向陽、不拘小節的個性。

我開始翻閱時尚雜誌，照著圖片依樣畫葫蘆，改變穿著、打扮和談吐。每次與他約會之前，都會站在鏡前進行一場自我靈魂催眠：「世界上，妳最美。」深吸幾口氣後，才敢出門。雖然我不懂，包含我在內的許多女孩，為了擄獲一顆男人的心，願意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這樣努力，甚至有些愚蠢。

但經過我的努力，我們真的走向了婚姻殿堂。婚後，我問他喜歡我什麼。他回答：「因為妳家有錢，這是妳向陽個性之外的另一個優點。」都結婚了，聽見他說「妳家有錢」時，我反而大笑。至少，他沒有說謊。因為我家有錢是事實，而我的爸媽，也從未嫌棄過他的背景。

他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檀香木質味，我原以為那是他的自然體香。婚後更加親近他時，我好奇問起，他才告訴我：「不是，是我噴了男人專用的古龍水。」

蝦？這……
他沒好氣地說：「女人用香水，男人用古龍水，這是一個很簡單的知識。」
喔……因為我從來不擦，也不噴香水。他接著告訴我，香水應擦在脈搏、耳後，而最重要的是最後一步—走過香霧，讓氣味附著於身上，才算是結束噴灑的過程。

「而那是讓誰想忘，也忘不掉的我的專屬味道標章。」

當眾多香水味覆蓋了他身上原有的檀香木質古龍水時，我開始看見自己對香水味的質疑，也看見遞上離婚書的時間，似乎越來越近。我沒有問他，只安靜地搜尋了 Google。

剛開始，晚歸的他身上是花果香調、柑橘調。
那是少女二十至三十歲，明亮、甜美、可愛，也平易近人的味道。
這讓我心虛地苦笑，因為那個年紀，與我們相近。我問自己：「我要拚嗎？」

如果我要挽住這段婚姻。
可是，「如果」兩個字，往往涵蓋著失敗前的殘忍。我開始蒐購各種品牌的甜味香水，在脈搏與耳後擦拭。沒想到，他竟嫌棄地說：「我比較喜歡妳乾淨的味道。」

我悶不吭聲地看著他幾秒，好整以暇地說：「你最近的古龍水是不是變質了？還是換品牌了？」
他只是輕咳了幾聲，算是回答。我也不再追問，他算是回答的回答。

後來，他身上的香水，成了另一個女人遞出的名片。
那是三十歲過後的專屬味道，那種氣味是熟女的個人獨立勳章。除了有深度、沉穩與高級感，也展現獨立、從容的都會女性氣場。然而，那股侵略性的味道很強烈，已經深沁於他的心，也悄悄插入了我們的生活。

那段時間，只要那個香味相關的人打一通電話，無論什麼時候，他都會藉故離開。完全不顧我的當下感受，也不再掩飾。

翌日，我只傳來一則簡訊：「陪我們走過的，從來不是我們的年華。真正錯過的，是我為你加入的那份味道，而你並不在意。風的吹向，不會因你的喜好而改變。」

離婚後，我開了一家以鳳髓香為名的香氛店。不是香水，而是香。
他曾給我的知識，讓我退卻了對香水的追逐。

薰香，沁入的是心質。
它的價值，遠勝於金錢，而在於時間與用心。
比起香水而言，它更甚沉靜優雅。如微雨的細線，與我在心靈上絲絲盤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