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三之前，「爸爸」這兩個字，只聽聞，沒具體。
我只問過媽媽一次，她開玩笑的說法讓我皺眉：「妳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之後，在阿嬤口中才知道，我有爸爸。可是，他們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始終缺席我成長的他沒有出現過。我不因此感到悲傷，我甚至不知道爸爸之於我，能影響到我什麼。

只在一次作文寫「爸爸」時，我寫下：「我沒有爸爸。」幾個字，就交了這項習題。老師好奇地多關心了我一下之外，我很快就將這兩個字拋在腦後。家裡的大人們不會完全不提起他，少了他，根本也不影響我的生活。逐漸地，爸爸這個角色多餘到可有可無，最後變成了不需要。

直到高三最後一個暑假的某個午後，家裡客廳來了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
我一進門，他的目光便緊緊落在我身上，而阿公阿嬤也都在場。那一刻，我的心臟忽然猛地跳了一下，因為我發現自己眉宇間，和他長得有些相像。我的目光在他們三人之間游移，心底隱約有個答案，卻有些不願承認。

他的笑讓我渾身不自在。接著，他說：「都這麼大了啊……」阿嬤先說出口：「他是妳爸爸。」她緩和著尷尬的氣氛：「我們還有事，妳們父女聊聊。」阿嬤丟下這句話後，便和阿公離開了客廳。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空氣瞬間瀰漫著一股哭笑不得的莫名情緒。

但要聊什麼？真的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
因為我對他的認識，是一種比陌生還陌生的社交。然後，「爸爸」兩個字，我也喊不出口。遙遠得像分布在繁星裡的十二星座，知道名稱，卻不一定了解它真正的意涵。

他問起我的功課及交友狀況，就是不提媽媽。
我突然問：「為什麼會和媽媽離婚？」他嘆了口氣，想了好幾秒，只說：「不記得了。」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記得，還是不願意讓我知道離婚的原因。也許有些事情太難開口，也許他只是想在我面前保留一點身為父親的模樣。

他問我：「可以單獨約妳出來吃飯嗎？但不要讓妳媽知道。」我搖頭說不願意：「我不想讓她不開心。」然後我再問：「你有女朋友嗎？或是我有同父異母的弟弟或妹妹？」

他沉默皺眉。
有時候，不說話就是答案。
我像個大人般對他說：「媽媽單親陪我到高三這一大段時間，她很辛苦。我知道出軌是什麼，如果弟弟或妹妹年紀跟我差不了多少……」
他抬眼看著我說：「大人的世界，妳不懂。」
換我沉默了好久。再度抬眼看著他時，我說：「在我十八歲之前，你是陌生的；十八歲之後的現在，對你還是陌生。我生病發燒，我看見她哭；被同學笑我沒有爸爸，她被要求到校；我的作文爸爸交白卷，她告訴我，那不是我的錯。」

「那時候的你，在哪裡？你在我與媽媽的世界裡，是個空白的角色。」
我越說越哽咽。我知道我與媽媽都很壓抑，對於他的缺席。心照不宣的是，我的早熟、她的心疼。我沒有喊他爸爸，也沒有說再見。只是將他留在客廳，上樓去阿公阿嬤的臥室，抱住他們，哭了。

「你們都談了什麼？」他們問。
「沒什麼，但我知道媽媽很辛苦。」阿嬤跟我一起哭，阿公拍拍我的背，說了一句我當時不懂的話：「唉……妳媽，就是總在錯的地方求在意，害了自己。」

多年後，我結婚前夕，媽媽語重心長地告訴我：「婚姻，雖然是女人的第二層皮膚，但卻不是唯一的退路，懂嗎？」

那天，他沒有來。
卻讓人送上一份很厚的禮金。我沒收，退回去了。
那不是切割，而是我給媽媽一個多年後，在對的地方，給她一個強而有力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