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房生的小孩，獨生女。
九歲之前，媽媽沒有再生下誰，但爸爸一直想要一個男孩。雖然我是他寵愛的，可他還是覺得，是不是還是該有一個男孩。於是有了二媽，我十一歲時又來了小媽。因為，只有小媽如他所願地生了男孩。我不知道我們家算不算望族，但能一口氣買三間併排四層樓的透天厝，我爸爸算是厲害的，對吧？

記憶中，她們雖然比鄰而居，彼此不串門，感覺這種關係比陌生人還陌生。爸爸一個禮拜會分日與我媽和她們住，但媽媽不會因為多分一天而開心。我那時候看不懂，只覺得大人的臉都很安靜，好像都在忍。

可我們小孩就不一樣了，會打打鬧鬧玩在一起。玩具換來換去，在三間透天厝跑來跑去。我那時候很喜歡這種感覺，好像我可以同時擁有三個家。但媽媽不喜歡我跟他們攪和，警惕我說：尤其小媽那裡少去！我說：那兩歲的弟弟，抱在懷裡的身體奶香奶香的，軟聲叫我姐姐的時候好可愛。媽媽卻生氣地再說：等分財產的時候，就不可愛了！喔……我那時候不懂「財產」是什麼意思，只覺得那句話很重，重到不像是在講拖鞋、玩具或小孩。

每一年只有除夕圍爐的那一天，務必在我家完成，是爸爸的規定。我們沒有一起出去的時候，這是媽媽對他的固執。我不知道她在堅持什麼，不都是一家人嗎？我小時候真的這樣想。

雖然我也不跟她們親，但我們小孩聚在一起時，我會很開心。因為我是姐姐，可以發號施令。我就像一個掌握一切的孩子王，有三個小小兵，玩得不亦樂乎。那時候我會覺得，大人的世界再亂，好像也不會影響我們。

直到有一次，我從二媽家哭著跑回家，為了一雙拖鞋。
那種哭不是小聲的，是一路憋著回來的那種，腳底還有點發熱，像是被全世界趕出來一樣。媽媽看見我滿身是汗，頭髮黏在臉上，第一句就是問：怎麼了？我說：二媽說我的拖鞋是她的，這明明是爸爸買給我的。我吸吸鼻子再說：她不准我穿回家，所以我光腳回來了。

爸爸沒有及時回家，只在Line回媽媽：一雙拖鞋而已，妳有必要鬧成這樣嗎！等我晚上回家。原來是爸爸看拖鞋好看，買了三雙。我、二媽、小媽各一雙，我媽媽沒有。

我第一次知道「沒有」可以這麼明顯。
二媽那時候，是被爸爸喚來我家時的。她只冷哼一聲：一雙拖鞋而已，怎麼了！而且樣式一樣，搞這一齣，興師問罪呀！她講得雲淡風輕，好像這件事本來就不該有人哭，但她沒有說的是，我是被讓她不准穿拖鞋命我回家的人。

媽媽聽到她沒有的時候，更氣。二媽當場說：一雙拖鞋而已，怎麼了。媽媽加油添醋地說我腳底因此受傷了。其實我沒有，只是光腳跑回來的時候有點熱、有點痛，但沒有傷。

那晚爸爸分配在我家。
我跑去書房找爸爸，誠實跟他說：我腳底沒有受傷，但是我被二媽要我光腳回家的心有些難過。我認為，媽媽也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只買三雙，媽媽沒有。爸爸嘆了口氣，說：我承認，對你媽媽我有疏失，可是大人某些事妳還小，不需懂。

我讀不出他吸煙沉思時，臉部扭曲的情緒。我說：你不在家時，我常看見媽媽掉眼淚。爸爸回我：知道了。
就這樣?
沒有解釋，也沒有結論。那之後，我被媽媽禁足，不允許我再到她們家。但我們還是隔著巷子，隔著三間透天厝存在著。

小孩偶爾還是會在外面遇到，只是我開始慢慢不能自由走過去了。長大之後，我還是會去她們家，只是變得小心。像是在看一條以前可以隨便走、現在要先看臉色的路。大一之後，我比較少提拖鞋這件事。但不是忘記，是記得了也不知道要怎麼說。爸爸還是一樣分配時間，媽媽也還是一樣過日子。爸爸開始用我以及媽媽的名義購置了許多房產。

我沒有特別感覺。
但媽媽的笑意，竟逐日展開笑顏。有時候我會想，那些房子是不是一種補償。不是愛的補償，比較像是讓日子不要太難看的方式。至少，讓媽媽有底氣一點。讓她在這個家裡，看起來沒有輸得那麼明顯。

我沒有說出口。
只是看著她笑的時候，突然覺得她好像比較安靜了。
也比較像一個「留得住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