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和弟弟推著行李進入航站大廈時,不知怎的,總覺得有人正從某處看著。弄好手續,將行李都check in 了。隨身剩個輕便的背袋,護照和丹娜的信在拉鍊拉開就拿得到的夾層裡。就要走了,嗯。
還有40分鐘,於是去了機場咖啡廳。我咖啡,弟弟可樂。
「姐,去那邊讀書,妳會快樂些嗎?」弟弟開口問。
「怎麼這樣問啊,你?」我怪道。
他笑笑不答。
「你自己……會好好的吧?」我問。
「我喔,當然很好的囉!」他仍笑著回答。
我語塞了好幾秒。心頭無端又凝了。
一個身影來到桌邊發話說:「萱妮,我來送妳。方便講話嗎?」我一震,是教授!
抬起頭,他!神采一如往昔的他。
「怎麼你會來,教授?」我還是說了話。
「有些事情我必須跟妳私下說,可以嗎?」誠懇的語氣我早習慣了,單刀直入的要求我卻很難拒絕。
「嗯。」我起身,和他到另一張桌子面對面坐下。
「我先解釋為什麼我說『我的女朋友好多好多哪!』」他看著我說。
「喔,這,我,我並沒……」奇怪的開場白堵的我沒法兒接話。只好僵了,剩下兩眼與他對視著。
一瞬間(據弟弟後來說,我當時坐著不動覷著教授至少一分鐘之久),似乎耳中先有一聲巨響,我好像就進入了某種的空間或狀態中。在那狀態下我好像可以在「被允許」的範圍內,成為和教授互通的一體(我不知道那該怎麼說,反正一體的意思就是……我等於他、他等於我?唉,說不清楚!)。不論想看到、知道有關他的啥,當下就現前。既非圖畫也非文字,而是一感覺就「通」!
──所有的女性或男性他均視之為眷屬親友、為了修法得成就而幸獲丹娜成全、他曉得我暗戀他、我在衣櫥裡時其實他知道、辭去了教授職更加海闊天空、剛才在公路上開著車時他已在「看」著我……
奇妙耶,統統都知道了!
耳中的那聲巨響咻的一下收束至無聲,眼前的教授晃了兩晃。我一回神就「清醒」了!
「抱歉!為了免去多餘的口舌,剛才是我使妳暫時那樣的。」看著我說完這句話,他就低眉、靜默。
「……」經過剛才的「溝通」,心中對他已是剔透明瞭。暫時,卻說不出話來。
他挪到我這頭的座位坐了下來。
「妳有恩於我和我弟弟,在走以前,請告訴我能幫妳什麼吧。」他的小鬍子此時已不再是那麼的「可惜少了對女人具威脅性的『壞』氣」了。
我想了想,說道:「我智慧不夠。就請你為我解說你弟弟說的那兩句話吧。第一句:任何一切……」。
「我知道。」他略抬起手打斷我。
「哦,是嗎?」……?
側轉向我,教授徐徐的說:「第一,我已經不是妳的老師了。第二,弟弟所期望妳的並不僅是研究他的答案而已。這樣好了,我折衷一下,對那兩句話我各給妳一個用來去惑解謎的提示吧。對第一句話──不妨先下點功夫了解一下珊瑚、海綿與牡蠣等等生物的生命型態,然後去思考各個試圖為生命尋求答案的宗教與學說裡的那些『有的與沒有的』。對第二句話──不妨理解一下那不容易被正確理解的佛教所說的『空』吧。」
「為什麼是珊瑚、海綿與牡蠣呢?」我問。
「哈哈,其實任何的動植物都行啦!弟弟的第一句話其實是針對兩類人而說的──執著『一切惟心造』與執著神我之見以『神創』來解決所有問題的人!比方去仔細弄懂企鵝或蕨類植物的演進史,將習慣上只見表像而欠考察的錯覺去除之後,原先由成見而生的的謬見就撥雲見日了。」他說。
「那佛教的『空』呢?」我問。
他豎起一根食指搖了搖。笑笑,俯身過來,親了親我的額頭說:「妳是個好女孩,萱妮。不過,去找到妳自己真正的快樂吧。好嗎?」
「教授,我,那錄影其實……」心中跌宕,乾脆向他承認了吧?!
「我知道。」他說,又再搖搖豎起的食指。拍了拍我的頭,他起身離去。
「你要我去找到我『自己的』快樂?那你弟弟不是說『沒有自己』的嗎?」我笑著對他喊道。
停步,聽完,他仰頭大笑。揮揮手,走了。
回到原來的桌邊,悶著的弟弟憋不住了問我:「姐啊,剛那教授就是那個……跟杜姐姐的那個,對吧?」
「他喔,已經不是教授了。」我答道。
和弟弟邊走邊說,照著登機證上的門號往前行。離不到五十公尺時,遠遠出現了個大surprise──在通關的安檢門旁,站著大、二姐與兩位姐夫!
邊走近,我邊驚叫:「咦,你們怎麼都來了?」
「當然要來囉,妳是我們的小妹耶!」大姐夫今天表情怪怪的,有些嚴肅。
「這些年來妳都住校,我們照顧妳的實在不夠。妳都要走了,我想至少我們該來送送,而且……」大姐邊說邊放了本東西在我手上。
「嗄,這什麼?」我不解。
「妳兩個姐夫說,他們能為妳做的呢都只是些最俗氣的。諾,這本存摺是妳大姐夫昨天親自去弄好的。開了這歐元帳戶,妳就方便多了啊。」大姐說。
心一下子抽緊,鼻頭發酸。看著他們,我繃不住了!
「姐啊,我的線上messenger妳弄好了沒?」弟弟拿出他隨身必備的手帕,遞給險些抽搭起來的我。
「弄好了啦,到時我們網上見囉。」對著他,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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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往法國的十四個鐘頭,除了吃與睡啥也不能做。不過,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是快快樂樂的渡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