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葉為君舞清風        作者/徐喚民

  常旅行的人有時茫茫然跟著人群趕路﹐對週遭的事物並不怎麼留意﹐心上也沒留下什麼痕跡。但去年從亞洲繞了一圈回到洛杉磯卻在入關排隊的時候﹐看到一個婦人提的禮物袋﹐袋上印的不是風景花鳥或特殊設計﹐而是淺綠色的袋子﹐印著清清秀秀的兩行字﹐教我砰然心動。

  我隨筆記在一張紙上﹐等隊伍轉一圈再見到那個禮物袋﹐發現和記下來的有點出入。

  原文是:

相送者門前有修竹

為君葉葉起清風

  我記的是

相送者門前有修竹

葉葉為君舞清風

  我們乘的是大阪出發的飛機﹐禮物袋應是來自日本﹐但卻是美麗的漢字書法。

  轉搭美國國內班機後﹐腦子裡還在細品那兩行詩句。

  為什麼會記成舞清風呢? 大概直覺竹葉會隨風起舞﹐比較難主動起風罷?

  送行人最常用的祝辭是一路順風﹐而這位相送者是多麼深情含蓄﹐讓門前竹葉舞起一縷清風﹐鼓起離去者的風帆。

  教我中文輸入的亦師亦友﹑溫哥華的新漢兄在電話裡又一步一步地教我查Google, 原來此詩句出自宋代的虛堂禪師。虛堂和尚和三位法友石帆﹑石林﹑橫川於茶會後話別的情景﹐也是禪者對友人的清心。這出自虛堂錄的兩句詩﹐日後用於日本三醉齋茶業禮品網站﹐奈良香壽軒禮品盒等等。

  另一次如此悸動是在一家專賣紙張卡片的店裡﹐簡單的設計卻印著銘刻心頭的愛爾蘭禱詞: “每當我細數福氣﹐都將你重複一遍”

           “ Every time when I count my blessings, I count you twice.”

  想到人與人之間的相聚是這麼有緣份﹐怎能說不是福氣呢?

  美國著名記者提姆若瑟Tim Russert 曾經出版過一本書描寫他的父親Big Russ。他父親是個小城開垃圾車的工人﹐但在他成長的過程裡﹐受到父親毫無文飾的教誨﹐父親以最普通的常理﹐剖析到問題的根本﹐往往讓提姆終身受用。

有一天﹐一位參議員收養的兒子因隱藏在血液裡的遺傳病去世了。這個可愛的青年﹐備受參議員夫婦的疼愛﹐也和提姆的兒子是好同學。提姆回憶到自已小時候失去一個玩伴傷心逾恆的時候父親曾給他的教訓﹐於是打了個電話給參議員。

  他問參議員﹐假如當年上帝說﹐我有這樣一個可愛的孩子﹐你可以和他相處十七年美好的時光﹐你願意要嗎? 你一定滿心歡喜地接受。現在上帝把他如約收回去了﹐但是你卻和他已共度了十七個美好的年頭。

  參議員聽了﹐也像提姆當年一樣﹐平靜下來﹐珍惜已得的﹐接受失落﹐釋出心中的怨懟。

  我的同班同學中﹐有位模範丈夫﹐同學們都欽佩他親自扶侍癱瘓的妻子多年﹐不肯假手外勞。同時感嘆老來伴侶還是先走的有福氣﹐剩下的一個需要獨自撐持﹐才是悽涼。

提姆若瑟的書﹐在我先生病重的那段日子﹐曾給我一些支柱。伴著他淡出的生命﹐我珍惜每一刻的相聚﹐面對他全心全意的愛﹐我也全心全意付出﹐送他離去﹐我心中亦是清風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