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父親的感性時間，

從來沒有分過是春夏秋冬，

是白天與晚上。

 

冬天時，

父親裹著我在他的大衣裡，

二人側身站在被風吹得咚咚作響的木窗前，

看著冷冽的寒風細雨中，

立在河邊那棵高大的百年老樹，

說著他這幾天不斷的禱告，

因為最近母親的身體又不好了。

 

傍晚時，

父親握著我的手，

到河邊的石頭上，

映著落日，最看得見小魚跳躍的光采，

說著如果生活好過一點，

他會帶我們到母親的家鄉，

看看母親年輕時的屋子是否安在，

那裡也有一條小河。

 

夏天時，

父親帶著我到河堤邊芒草的夜裡，

躺在被他踏平的草地上，

告訴我他在山東老家的村名與門牌號碼，

也告訴我他逃離被共匪強佔家園的那天晚上，

就是追著那顆星的方向，

一路跑到青島的港口的。

 

秋天時，

父親騎著腳踏車帶著我，

到外雙溪的落葉裡，

說那兒有一個轉彎的小角落，

從山頭看下去的山溝，

很像他遙遠的老家門前的景緻，

說，若將來我能回去，

若那地方仍在，

就是像那個樣兒，

說，要讓我有個印象。

 

清晨，

在窄小的違建中，

我們被滿屋的香味吵醒。

早起的父親，已經蒸好了兩籠花卷，

有的有蔥花，有的沒有蔥花。

在太陽從榕樹與屋簷的縫隙中照進來的角落，

被襯得格外清楚的白色的水氣，

氤氤氳氳的一直的往上曲折地飄渺。

躺在布簾後，目不轉睛於睜眼後的第一個景緻，

從小縫裡捨不得那厚實沒有間斷的水氣，

覺得幸福一輩子也用不完……。

 

多年後，父親過世於心肌梗塞。

至今，

在許多的時辰，許多的情境中，

我仍忍不住地想到，

若是父親還在，

他是不是又會拉著我的手，

說，走，我們到堤防邊，

幫妳媽媽摘一些可以讓她安神的野人蔘，

她已好幾天沒睡好了……。

是不是也會說，來，我們到橋頭等媽媽，

她去阿姨家，就快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