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米？」茹絲琳狐疑地看著他，接著突然神色一變，伸手將他抓進來。「怎麼了？怎麼搞成這樣？」

一進廳堂，燈光讓她清楚看見艾希米燒焦的衣袖，一身結冰的髒污和水漬。「你打架了？」茹絲琳讓艾希米在一張沙發椅上坐下，踩著赤腳跑到後頭去，過不久拿了幾件陳舊但乾淨的衣褲過來。「換上。衣服都結冰了，你不冷嗎？」

艾希米遲鈍地轉動四肢，脫下燒壞的衣物；因為表層的水已結冰，衣料如一塊塊僵硬的板子。脫到裡層衣服，一個深紅色絨布的小小包裹掉至地毯上。那東西觸動了他的視線，艾希米彎下身，將包裹撿起。茹絲琳正好從後頭拿了幾條浸了熱水的毛巾過來，看見他手中的包裹：「那是什麼？」

艾希米沒說話，默默將東西遞給茹絲琳。

「要給我的嗎？」她有些驚訝，但見艾希米仍不言語，甚至視線也不與她接觸，只是伸手堵在她面前，毫不退縮，她只好將包裹接下。茹絲琳纖細的指輕觸絨布表層，感覺舒服柔軟的質感，一打開，裡頭是一只軟木皮做的髮夾。上頭有堪稱精緻的雕工，底層是深褐色，花紋漆染為深紅，帶點貴氣，卻又有點小女兒嬌媚。茹絲琳很驚訝艾希米手中有這種東西。「這真的是要給我的？」

「我、我買的，在趕集場……用我自己的錢……」他結結巴巴解釋，牙齒上下撞擊交戰。

她驚愕、遲疑、微笑，最後接受。「謝謝。」茹絲琳隨即以手指整了整批散的長髮，一把抓住，在後腦繞一圈，然後將髮夾插上。「好看嗎？」她背轉過身，讓艾希米看掛在後腦上的髮夾。深色髮夾襯著她淡色長髮，鮮明活潑，其下露出一片細嫩的白色脖頸，反著火光，盈盈發亮。「謝謝。」她笑得眼都彎起，又道謝一次。

「沒、沒什麼。」他一驚，視線跳開茹絲琳白晰的後頸。

「你快換衣服。」她將毛巾放在桌旁，蹙到後頭廚房去，沒過多久手拿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芋酒回來。「你應該已經喝很多了，不過，熱酒可以暖身子。」

艾希米已經把濕衣褲都換掉，穿上可能曾經屬於茹絲琳丈夫的衣服，連靴襪也脫了，凍冷的腳板伸向火爐前。他接過紅芋酒，一口喝光，任醉意的暖流擴散。茹絲琳半跪在他腳邊，拉過他一隻手臂。「我看看你的手。」

前臂上的肌膚有些發紅，只是輕微灼傷，茹絲琳伸出一掌，輕輕撫過微紅部位。艾希米不知道她作了什麼，只覺得她溫暖的掌滑過後，微刺痛的感覺隨即消失。「還好你衣服穿夠厚，只是稍微紅腫而已。」撫過兩回後，茹絲琳抬臉看著他，手仍擺在他的手臂上。「發生什麼事了？」

艾希米避開茹絲琳詢問的眼神，另一手緊握空酒杯，抓住殘餘的溫度。你來這裡作什麼？確認什麼？膽小鬼。他感覺眼角酸澀，爐火內昏暗的光對他來說都是銳利的刺激。艾希米用力閉目，深吸氣。「茹絲琳，你、你丈夫，是怎麼死的？」

「戰爭哪。」

「不……我是說、他是被、被敵人，還是……」

茹絲琳瞇起眼，仔細看著艾希米線條俐落的側臉，雙頰緊繃，微微顫抖著。她嘆了口氣。「我不知道。反正都是死在戰場上，不管是被敵人，還是自己人殺的，又有什麼差別？」

艾希米只是吸氣，仍不看茹絲琳。胸口的緊縮，稍稍放鬆了，但他仍不覺得好過，彷如數條線在他胸臆內緊絞著，隨著心律跳動而加速，那感覺幾乎可以說是疼痛。

茹絲琳站起身，下望艾希米。「你要回去了嗎？」

「我、我可不可以……」他感覺自己沒有力氣再站起來。

「沒關係，我拿幾件毯子給你。」

茹絲琳拿來毯子，又添了些柴火，看著半醉的男人身裹毯子窩在沙發上入睡，才吹滅門前的燈，回房休憩。夜深，風雪漸大，茹絲琳聽著窗外雨雪擊打窗玻璃的聲音，漸漸入睡；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被某種叫聲吵醒，朦朧間覺得像是傷獸的呼喊，低沈而痛楚，為簌簌風聲所遮掩，偶然間竄出時，拔高的聲響令人戰慄。茹絲琳倏然驚醒，在黑暗中坐起身，圓目追逐房間角落小火爐內昏然的光，好半嚮，才確認那聲音真的存在，而且來自她屋子裡；她也才想起屋子裡還有另一個人。茹絲琳赤腳下床，披上暖厚毛皮披風，出了房門，繞至前頭廳堂。

爐火未滅，廳堂內大大小小堆擠的家具物品如不整的山丘，在微暗中起伏湧現。男人坐在地毯上，雙手雙腳僵硬伸直，胸口卻劇烈起伏喘氣，張嘴瞠目，驚嚇的眼神像個孩子般脆弱。她心一動，走上前。「艾希米？」

「……要、要逃……」

「怎麼了？艾希米。你作惡夢了？」茹絲琳一手撫上艾希米的肩膀，肌肉顫抖、僵直，衣衫底下滿是汗水。

「他們、他們在那裡，總是在那裡，我永遠看得到，不管有多暗……」他顫抖著，白牙交擊，口齒不清，全身無法動彈，像是被束縛住了。那些久遠以來的惡夢，為什麼突然變得清晰？

「誰？你在說什麼？」茹絲琳緊張地靠近，撫摸艾希米的額頭，微冰涼，汗水淋漓。

「我逃不掉、逃不掉……為什麼要這樣看我？」

「你作惡夢了。」

「他們在追我。」

「沒有人在追你，你在這裡很安全。」她軟語保證。黑暗中，他無助、渴求的眼，讓茹絲琳感覺心頭一陣酸楚，忍不住伸出兩手環抱住艾希米的肩膀，讓他的額頭輕貼自己肩膀。「沒事了，你不會有事的。」

「我看得到，他們一直都在，尤其是暗處，總會躲在那裡，趁我們沒防備的時候……」突擊。攻勢。壓制。侵略。痛苦。他全身突然劇烈顫抖，四肢不受控制地敲擊地面。反抗。回擊。殺戮。敵人，敵人在哪裡？

茹絲琳緊緊抱住艾希米。「噓，噓，沒關係，沒關係，那只是夢，你很安全，那只是夢，醒過來就好了。艾希米，我在這裡。」他顫抖、抗拒的力量極強，但茹絲琳緊緊抱著不放手，在他耳邊反覆訴說、安慰，直到艾希米逐漸安靜下來。「沒事了，你不會有事，我在這裡，你很安全，懂嗎？我在這裡。」

身體軟化下來，卻還是張著眼，瞪視廳堂內如一個個突出如黑丘的家具，隱匿於黑暗後，彷如不動的、監視的人影，每一個影子後藏著一雙眼睛。茹絲琳仍抱著艾希米，雖感覺他已經不再顫抖、僵硬，身子卻很冰涼。「你好冷。不冷嗎？」

「你為什麼哭？」艾希米突然問。

她哭了嗎？茹絲琳沒答話，忽略臉上微微涼意，扶著艾希米的肩膀。「你站得起來嗎？」

艾希米抬起無力的手，扶著椅子，依靠茹絲琳的支撐，試了幾次才站起來。茹絲琳牽引著他往廳堂後頭走去，越過冰冷迴廊，進入他從未得以窺見的房間。茹絲琳推著艾希米坐在床上，讓他躺下。陌生的擺飾、躺下一剎那床鋪內散發出的微微香氣，艾希米瞬間瞭解到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他虛弱地掙扎坐起。「我……」

「沒關係，這樣比較溫暖。你全身涼透了。」茹絲琳輕聲說，抽回扶持的手。

失去她的體溫，艾希米卻一陣驚慌。「你、你要去哪裡？」

「別急，我只是去添點柴火。」她的腳步聲離開，不久又由遠至近，角落裡的小火爐傳來碰撞聲，木柴燃燒剝裂，火光輕輕吟唱。腳步又回來，回到他身邊。艾希米感覺身邊床鋪陷落，一股溫暖貼上來，環抱著他的胸口，他全身上下、前前後後都被熱氣包圍。

身體漸漸不冷了，但他雙眼無法閉上，睜睜看著天花板上暗紅搖曳的火影。他不明白，一點都不明白，胸口的跳動是什麼，眼眶的微熱是什麼，放不開的手是為了什麼。如同他不明白身邊的女人是用什麼樣的心情撫慰他、抱住他、包容他。勉強閉上眼，夢境的記憶猶在，透著一層浮動深膜，騷動眼後深處的神經，他感到強烈的不安和侷促，再度睜開眼睛喘息。

「怎麼了？」埋在他脖頸間的聲音響起，溫暖的手指輕輕撫觸額頭、眼眶、鼻子、唇線。「還冷嗎？」

不，不冷，只要……環抱著貼著他的軀體的手不覺收緊，讓軟膩的觸感、微熱的溫度更加貼近、融入，緩緩吐一口氣，好像，好像可以推離、緩和什麼。他的手如有自己意識，探索著柔順的曲線，一層一層，如絲縷、溫水、滑泥，慢慢剝開，仔細探究，他緊擁著胸口湧起的暖意、雙手流暢的線條，感覺那正一點一滴融入自己的血骨中，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在融化底層深處的寒冰表面。他聽見繚繞女性餘味的喘息，來自胸口的悸動；緩慢轉過臉，他的臉頰、眼睛、唇感受到細膩絲髮的搔癢。逐漸往下，碰觸額、眉毛、眼瞼、鼻梁，一股力量扯著他的臉、他的髮，往下、再往下。他閉上眼，除了黑暗，什麼也沒有。低頭，與灼熱氣息交纏，他的唇尋到另一個溫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