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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八 The Face on the Other Side of Wall (9) 完
2009/11/17 2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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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三日 廿三點五十八分

凱文!一瞬間,傑森幾乎要衝上前,但同時卻又有另一股拉力將他的身體和雙腿向後扯,因此他的身體只是站在原地,前後晃動了幾下,宛如被風吹動的竹竿。他停下腳步,或許是因為窗外的人動了,或許是因為,傑森猛然體認到,我一點都不想上前去。

再給我一點就好。只要你不說,沒有人會知道。沒有人會知道是你給我的。傑森。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傑森踉蹌地踏前一步,朝著窗戶伸出手。窗外的人依然在,他可以看見那個人的頭部在搖晃著,好似正往四處觀看。窗外的人又左右晃了幾下,然後漸漸地往下沉,從肩部開始,到脖子,後腦杓,慢慢消失。不,那不是消失,傑森發現,那是因為那個人往前走了。傑森又踏前一步,到可以看到那個人的頭的地方,又停了下來。這一次卻是因為從窗外射進來的強光。

那是什麼?是對面的人拉開窗簾嗎?但就算是這樣,也不可能這麼會有這麼強的光,白亮到幾乎讓人目盲的地步。傑森下意識地別過臉,閉上眼睛,但眼臉裡仍滿是青白的光,好似已經入侵眼睛內的光線會永遠停留在那裡。

凱文,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傑森,那你又為什麼要成全我?

他全身汗涔涔,勉強睜開被光打得刺痛的眼睛,看見窗外的人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光線帶著無機質的蒼白,而黑影濃烈蠢動。那光是要來將凱文帶走的嗎?那天晚上,只有無雲的黑夜和細細的彎月,凱文墜落於幽黯中,傑森想,那是他要的結局,也是我要的結局。但真是如此嗎?外頭傳來嘈雜聲。除了警出的鳴笛以外,還有雜踏的腳步聲與人群說話聲,但是因為太遙遠,聽不清楚,只感覺像是雙手摀住耳朵時,聽見的血液流動聲。外頭傳來嘈雜聲。除了警車的鳴笛以外,還有雜踏的腳步聲與人群說話聲,但是因為太遙遠,聽不清楚,只感覺像是雙手摀住耳朵時,聽見的血液流動聲。傑森什麼都聽不見,唯有自己的心跳。

他踏前,又再往前一步,現在終於整個人貼在窗前了。傑森很清楚地看見窗外的人正站在外頭的防火梯上,雙手攀著扶手向外看,半個身子幾乎都要掉出去一樣。凱文又要跳了。他又要跳了。傑森想開口喚他,乾燥的喉頭卻黏在一起,發不出聲音。真的想要喚他嗎?真的想要阻止他嗎?傑森感覺自己攀附在窗櫺上的雙手在顫抖。

不,其實你不想。凱文求你給他一點,你就給了。你知道他為什麼向你要,因為他想在發作的無懼快感中,從那裡跳下去。對凱文而言,一切已經不值得留戀。一再重複的平凡日常,無知的人們,沒有目標的位來,難以改變的世界,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地獄。你知道的。所以你給了。你看著他將藥物打進身體裡,神情瞬間變得恍惚,接著拖著身體爬向陽台。你知道他要跳下去,你知道他一心尋死,你也知道你們的父母不想要他死,不想要這個唯一令他們感到驕傲的兒子以這種方式死去。但你還是給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咚,咚,咚地震動著,幾乎與他急促的心跳合拍。傑森攀在窗前,動也不動,看著窗外的人不知所措似地左看右看,一會兒抬起雙手,一會兒握拳,似乎是在跟什麼人溝通。傑森攀在窗前,動也不動,看著窗外的人不知所措似地左看右看,一會兒抬起雙手,一會兒握拳,似乎是在跟什麼人溝通。凱文一直到死前都還在抗爭,對他們的父母親,對這個社會,對這個世界。但是沒有人聽見他說的。我聽見了,傑森想,但我無法理解。我覺得你瘋了,但還是認為你很偉大,凱文。傑森握住拳頭,感覺指甲壓著手心的疼痛。只有你敢直接面對這一切,凱文。跟全世界抗爭需要多大的勇氣,而我卻只能選擇站在大多數人這邊,用謊言麻痺自己。就連你的死都多麼讓我嫉妒,凱文。

所以,我不會出手。第一次,傑森在自己的心底承認。我不會出手。以前不會,現在也不會。

他看著窗外的人身體越來越向前,向前,向前,終至上半身完全超越防火梯的欄杆。有一瞬間,傑森認為他的身體靜止了,黑色的剪影張開手臂,停在空中,宛如在下一瞬間他就要往前飛出去了。但接下來彷彿有什麼東西從下面鉤住他的身體一樣,黑影快速地往下墜落,只是一眨眼,傑森就看不見那個人影了。

再一次,凱文掉下去了。傑森鬆開抓住窗櫺的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後退。不管多少次,他想,不管多少次,他都不會出手。因為這就是我想要的,這是我應得的。傑森抱住自己的雙臂。他的時間停止在那一剎那,又倒帶重來。不管多少次,他都不會出手。

因為這是我想要的。因為這是我應得的。

八月廿三日 廿三點五十九分

聲音好像越來越大了。潘蜜拉在狹小的廚房間走來走去,繞著那張小小的餐桌,眼神不時瞄向那扇窗。窗簾緊閉著,但仍可以從邊緣的縫隙看到窗外透進來的光亮。彷彿有什麼東西正要從外頭侵入一般,滿溢著窗簾邊緣。她很想將窗簾拉開來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卻沒有勇氣。她害怕再度面對那個人,那些光。

潘蜜拉沒有想到警察會來得這麼快。紐約的治安近幾年來是變好了,但她向來是個與違法事項無關的良善市民,所以並不清楚警察單位究竟在這方面作了些什麼樣的努力。僅只是一通電話,沒想到他們效率這麼驚人,數量警車和聽起來相當多的警務人員在三分鐘內隨即出現。那強光又是什麼?從哪裡打出來的?外頭聲音紛紛擾擾,她也不清楚對面防火梯上的人究竟是逃了還是怎麼樣。

潘蜜拉數度想伸手去拉開窗簾,看看外頭的狀況,但浮在空中的手伸出一半,又縮回。「潘蜜拉,妳真是個膽小鬼。」她咬著手指輕聲斥責自己。警察是妳叫來的,因為妳感覺受到威脅,不是嗎?那應該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看呀。可是,我沒想到這麼多。我只是想要他離開。想要他快點離開。所以我故意說得嚴重些,但沒想到事情真的會變得這麼嚴重。

為什麼,從來就沒有人聽我的,可是就是這麼一次,他們都相信我了呢?

我沒有錯,沒有錯。我只是想要他走開。想要他們都走開。

聲音好像越來越大。潘蜜拉聽到很多人在說話,宛如蜂群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好像還有人在喊著什麼,是說下來,還是來這裡?難道那個人還在防火梯上沒有離開嗎?不行,一定要去看一看。如果因為她的輕率而出了什麼事……潘蜜拉雙手抱在胸前,慢慢接近窗戶,這時候她才發現自己在發抖。她伸出手,似乎都可以感覺到指尖在空氣中顫動。這一次,手掌終於抓住窗簾,她深吸一口氣,一鼓作氣將窗簾拉開。

窗外刺目的光線讓她禁不住別過眼,但在這一瞬間,白光侵襲的剎那,她看到對面有一個黑影。還在嗎?那個人為什麼不趕快逃,或是趕快向警察說明?如果他說了什麼話,潘蜜拉應該都聽得到才對,但至今只有從大樓底下或上方傳來住戶的私語和警察的喊話。對面的人究竟在做什麼?這麼一想,即使雙眼尚未完全適應光線,潘蜜拉仍轉首面對窗戶,勉強睜開一絲眼縫。

因為光線太強了,她只看見那道黑色人影,站在防火梯上,但身子似乎向前傾,腰掛在扶手上,上半身則幾乎整個突出梯子,好像要掉下去一樣。潘蜜拉看了不禁發出一聲驚叫,然後,那個人像是聽到了她的叫聲,抬頭頓了一下,就在這一刻,他們互相打了照面。接著,那個人的上半身往下探,在極短的時間內,整個人翻閱過防火梯的扶手,往下墜落。潘蜜拉覺得自己耳邊充斥著血流快速奔騰的悲鳴,以及不知從哪裡傳來的尖嚷和哀嚎。那是自己的聲音嗎?還是他的?圍觀者的?然後,她想自己聽見了什麼東西重重落地的聲音。

潘蜜拉雙腿發軟,坐倒在地。發生什麼事了?剛才是什麼?一個人掉下去了?而她方才看到了那個人的臉。不是對面的老人,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人,一張年輕卻空洞而絕望的臉。她讓一個陌生人掉下去了。

潘蜜拉抱著頭,禁不住地抽泣。為什麼會這樣?我只是想要他離開。我只是想要他們離我遠一點。為什麼會這樣?為時已晚的救護車汽笛聲,在布魯克林的夜色中奔流。

八月廿三日 廿三點五十九分

伊恩全身動彈不得,雙手緊緊抓著滿是鐵鏽的欄杆,幾乎覺得自己要被固定在哪裡,宛如一座表達情境用的銅像。藥物的作用讓他眼神迷濛,神智昏潰,全身顫抖,汗流浹背。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在做什麼,記憶似乎停滯了。這些強光,聲音,難道是夢嗎?

對,一定是夢。一直以來,他都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一定是這樣的。

在伊恩的夢裡,他為了追求搖滾樂的夢想,來到紛雜的紐約大城市。在家鄉沒有人支持我,也沒有人欣賞我,但只要來到充滿人才的城市,一定會有人看到我的能力和努力的。但是這是一個惡夢,他想,因為夢想破碎了。就因為人才太多,出頭不容易,為了生活他必須拚命工作,沒有時間想音樂的事情,然後又因為受不了夢想破碎的苦楚而墮落了。像這樣的人不只他一個,在曼哈頓各個陰暗不為人知的角落裡,都存在著像他這樣的人。一切都已經不能回頭了。

但,這是一場夢,伊恩喃喃唸著,這是一場夢,是夢。我沒有離開家鄉到紐約追求夢想,我的夢想沒有破碎,我沒有放棄音樂,我沒有墮落。

我現在還在舞台上。對,在高中畢業典禮的舞台上。那些強光是舞台燈,嘈雜的聲響是觀眾的歡聲。我還在舞台上,抱著吉他唱歌。大家都好喜歡我們,我們是這一帶的英雄,這是最美、最風光的時刻。

安可嗎?再來一曲嗎?沒有問題,我可以一直、一直唱下去,永遠不會停止,永遠都不要停止。

伊恩身子向前傾,想要抓住光,想要抓住朝他伸來的觀眾的手。好像只要一點點,再一點點,他就感覺自己可以抓到什麼了。他的眼前突然閃現一道光線,有個人影出現在他的面前。伊恩抬頭,看見是一個女人的身影,兩人四目相對,對方發出尖叫。是你們嗎?離我這麼近,永遠對我發出尖叫和歡呼,永遠支持我的人,是你們嗎?我願意永遠唱下去,我願意為你們做任何事,只要你們一直站在我面前,對我尖叫,對我說你是最棒的,對我說,你就是世界。

伊恩伸出手,我來了。他感覺一陣頭重腳輕,周圍天旋地轉,但他依然伸出手,對著光,對著無底的黑暗,對著這個吞沒他的城市,對著隱藏在光與暗的背後,無數的人,無數的臉孔。我來了,他說,我來了。

八月廿一日 十八點四十六分

她打開門,撲鼻而來的,是一股黴酸味。但她已經習慣了,這就是家裡的味道。她拖著稍嫌笨重的腳步,涼鞋踏過四散在地板上無數的東西,沒洗的衣服跟褲子,零食的袋子,啤酒或可樂的空罐,外送披薩的空盒子,缺了角的馬克杯,微波食物的空袋。那些黴酸味似乎就是從地板上這些東西發散出來的,但她一點都不在乎,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她將手提袋丟在堆滿衣物和零食的沙發上,對著屋子深處喊道:「黛博拉?巴比?」

連接客廳和廚房的門口,有一個體型也龐大得不下於她的黑人女子,匆匆忙忙走出來,雙手還濕淋淋的。「莉娜,妳回來了?工作怎麼樣?」

莉娜嬤嬤一屁股坐在一張上頭東西還算少一點的單人沙發椅上,「還可以,但我看沒什麼希望。」

「還要再去一趟嗎?」黛博拉在自己的花裙子上擦手,站在莉娜嬤嬤身邊。

「不知道,我會再打個電話問問看。」

「沒關係,這個工作沒了還有下一個。上午我接到一個電話,有人請妳明天去皇后區那一帶看看。」黛博拉滿懷希望地說。

「我知道了。妳可以幫我拿杯冰水來嗎?我熱死了。」

「好。」黛博拉踏著與自己體型不合的輕盈步調,鑽入廚房。

莉娜嬤嬤隨手從地板上拿了張快餐店的傳單,當扇子在自己的脖頸處搧了搧風,然後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一條皺巴巴的手帕,擦拭臉上,脖子上的汗水。做這些動作時,上半身衣服上綴的珠子叮噹作響。黛博拉拿了杯水回來,莉娜嬤嬤模糊地道聲謝,冰水一口氣喝了一半。

「巴比呢?」

「他,呃,出去了。」黛博拉有些侷促不安地說,眼神飄向另一頭。

「去哪裡?」

「他說,嗯,去學校一趟。我想他是這樣說的。」

莉娜媽媽緊盯著黛博拉的臉。黛博拉比自己年輕個十歲左右,但因為歲月的刻劃和生活的操勞,已經讓她的眼角,臉頰和唇角出現一些皺紋。這個女人,早早就結婚生子,卻被失業的丈夫家暴,最後流落街頭,差點成了妓女。要不是因為莉娜嬤嬤的幫助,她也不會在這裡。莉娜嬤嬤要她幫忙接電話確認工作時間和地點,偶而當一下靈媒的助手,順便做家務煮飯,最重要的是希望她能幫忙盯著自己的兒子巴比;但除了接電話和煮飯以外,黛博拉卻什麼都沒做好。

可是,莉娜嬤嬤想,十七歲的巴比已經長得高頭大馬,他要出門,誰能阻止得了他?

「我知道了,」莉娜嬤嬤揮揮手,「妳去忙吧。」

黛博拉的臉一歪,不知是要哭了,還是感激,匆匆回到廚房。不久,她聞到廚房內飄來煮馬鈴薯的氣味。

今天早上的工作應該沒辦法了,莉娜嬤嬤想。她從來就沒有什麼神通,她很明確知道自己是騙子,但是她懂得觀察,她知道那些相信自己撞鬼的人,想要聽的是什麼話,想要她做些什麼。騙人不是件好事,但是上帝應該會原諒我吧,她常常這樣想,一個女人要在大城市生活,帶大孩子,還順便要養親戚跟不知從哪裡撿來的同居人,一點都不容易。

完全不容易。因為她這麼辛苦工作,親戚不知感激,兒子想要逃離這個家,恐怕還有跟幫派份子鬼混的嫌疑。她想著,等下是不是要出門一趟,找找巴比究竟到哪裡鬼混去了?這麼做有用嗎?巴比會回來嗎?但她那十幾年前就銷聲匿跡的死鬼老公從來就沒有回來過。男人總是不知道要回家。

莉娜嬤嬤不知道早上那個老人究竟看到了什麼,或許是過去的幻影吧。對方沒有明說,但憑自己多年來的觀察與直覺可以知道,那老人絕對知道窗外的人是誰。而且,他並不想要那個人離開。為什麼?莉娜嬤嬤不禁尋思,他明明很痛苦,幾乎可以說,對窗外那個人滿懷著罪惡感,但他仍不願意讓那個人消失,寧願讓自己看著他,日復一日沉浸在過去的罪惡中。

莉娜嬤嬤打了個呵欠,有人就是這麼奇怪,寧願受苦,也不要解脫。這種人她看多了。她起身,沙發的彈簧發出奇怪的聲響,伴隨著她一身衣物的叮叮噹噹。不知道黛博拉中午煮了什麼。她不太會整理家務,但煮飯倒是挺拿手的。基於這一點,就原諒她的笨拙吧。畢竟黛博拉跟自己一樣,都是苦命的女人。

工作的事情,親戚無理的要求,漸行漸遠的兒子;她要想的事情太多了。那個老人的事情就算了吧。這種狀況,不是像她這種假靈媒可以解決的。

她將早上的事情拋在腦後,走向廚房。「黛博拉,妳煮了什麼?我好餓,先給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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