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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八 The Face on the Other Side of Wall (1)
2009/10/04 1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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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一日 十一點廿五分

傑森.史雲尼今天一早醒來,覺得天氣好像壞掉了。

記憶以來,紐約的天氣似乎從沒有這麼悶熱過。他是在汗水淋漓中醒來,張開眼,昏暗的房間裡漂浮著一層薄薄的灰色空氣,宛如某種輕軟物質,像果凍一樣,附著在他因汗水濕黏的身上,乳白色的牆壁上,深灰色的窗簾上,濃褐色的衣櫃上,橘紅色條紋灰底的單人沙發椅上,以及散亂在沙發上幾件凌亂的睡袍、內衣、襯衫和褲子上。傑森有一種錯覺,好像自己醒在一片深海裡。並不是那種深度兩萬五千呎,連陽光都透不過去,宛如沉浸在漆黑原油中的深海,而是稍微離陸地近一點,陽光仍能透過團塊狀的水質,但仍有大部分被折射排除,只餘下一層輕薄的灰色。那灰色並非冰冷的,帶著溫度,和壓力的滯悶。他無法呼吸。他聽見門外似乎有聲音。

傑森猛地坐起身,瞬間,漂浮在房間裡的海水、門外的聲響,都消失了。只有一層汗水沾覆在老朽的身體上。永遠,永遠都在,不會消失。傑森起身,走至窗戶旁,拉開窗簾。他回身瞧了眼床頭櫃上電子鐘,不到七點,但熱力四射的太陽已經高昇,照耀著窗外一如既往的城市風景。只有從這個房間的窗戶,才能看見比較開闊的城市風景,但眼前仍是棋盤格般的街道,高低起伏的樓房,遠方的布魯克林大橋,僅能在樓層的縫隙間窺見這兒一點橋樑,那兒一段纜繩。空氣悶熱,一點風都沒有。

平常他在這種時候起床,便會梳洗一番之後,換上一雙陳舊但好走的布鞋,到外頭去散散步。傑森習慣沿著清晨街道緩步,與跑步的人,收垃圾的人,狂歡一晚才回家的人,正要出門上班的人錯身而過。沒有人多看這踽踽獨行的老人一眼。他會一直走,一直走,直走到附近一處較開闊的公園,從這裡可以看到完整的布魯克林大橋,和一些些漂浮在地平線底端的海。天氣好時,海面會發出柔藍的光,他則閉上眼,嗅聞海風的氣息。

回程時,他會繞過一家這三年來每天都光顧的林克飲食店,買半條法國麵包,如果家裡沒了,就買火腿或芥末醬,再加上一份報紙。傑森會一手提著食品,將報紙夾在另一手的腋下,以同樣緩慢的速度,走回他獨居的公寓。回去之後,他在狹窄的廚房內切火腿,清洗生菜葉,將芥末、美乃滋和蕃茄醬抹在新鮮麵包上,全部夾在一起做成三明治,再泡一杯咖啡。他在餐桌上坐下時,通常正好九點。這是他這三年來固定的早餐儀式。

原本是這樣的。但八月廿一日的早上不一樣。一直到十一點廿五分,他都坐在這個房間裡,這個狹小的廚房裡。他沒有出門去散步,沒有去瞻仰布魯克林大橋,沒有浸浴在略鹹的海風裡,沒有順路去林克買麵包和報紙,只是順手收拾一下房間裡四處披散的衣物、報章雜誌,掃了一下地,抹一抹桌子。汗水淋漓中,就到了九點。傑森去淋浴間稍微沖一下身體,然後回到廚房做早餐的三明治和泡咖啡。法國麵包是昨天剩下的,又冷又硬;傑森試圖在麵包上頭噴灑一點水,放進烤箱加熱,但於事無補。他堅強的假牙也無法應付隔夜麵包的固執。吃到了幾口,傑森難得地將三明治放下,喝光咖啡。

他坐在狹小廚房的小餐桌上,空虛的眼神望著流理台、瓦斯爐、烤箱、冰箱,流理台一旁有一扇小小的窗。木頭做的窗框歷史久遠,中央嵌著一個小小的十字形,面對隔鄰大樓已轉變成紅鐵鏽色的防火梯。有時候,傑森覺得那彷彿是一幅畫,鑲住一面斑駁,爬滿長春藤的紅磚牆,有如將近代布魯克林的歷史濃縮在裡頭。傑森會眺望著這一幅畫數十分鐘,甚至數小時之久。不過,他將目光從窗框移開,視線越過連接廚房的小型客廳,轉向另一端的一個房間。那個房間,在那裡,才是他鎮日駐守的地方。但今天他卻一步也沒有踏入。

你不覺這世界很無趣嗎?傑森。無趣到讓人想死掉。

不,不是這樣的。活著總是比較好。

吶,我沒做錯吧。回答我呀。我沒做錯吧。

他低頭望著自己佈滿皺紋和老人斑的雙手。我沒有做錯吧。

傑森低頭看看手腕上的錶。十一點廿五分。對方說好十一點鐘到,已經遲到了廿五分了。他不覺得焦慮,似是十分習慣了,但可能也只是因為,這幾年來很少出現等人這種事吧。十五年前妻子去世,已成年的兩個孩子各自成家立業,然後三年前,他搬入這棟公寓,始終過著孤獨的生活。不需要等人,因為沒有人與他有約,這個小公寓裡,也不會有人等待他回來。傑森再看一次錶,分針仍停在廿五分。他有一種連秒針都停留在同一刻度上的錯覺,彷彿時間靜止不動。不,唯有在那個房間裡,望著那一扇窗時,時間才是靜止的。或許,他想,從那時候起,他的時間就停滯不前。

門鈴響了。是很溫和、微弱的鳥囀。傑森站起身,對抗著他虛弱的腰和膝蓋,緩慢走向門口。他有預感按門鈴的是他在等待的客人,但為了慎重起見,還是瞇眼朝著門上的門孔望一望。他看見一張古銅色的臉。傑森鬆開門鍊,打開門。站在窄小、昏暗走廊上的,是一個體型龐大的黑人女子。她個頭比傑森矮,但寬度卻是他的兩倍,一頭及肩長髮編成密密麻麻的辮子,頭頂露出如縱橫阡陌般的棕色頭皮。一張圓臉散發出愉悅的金黃色光芒,琥珀色的瞳孔乍看溫和,充滿同理心,但傑森看得出來,在那眼珠之後,頭顱的深處,暗藏著某種精明,與歷練過苦難的狡猾智慧。

「你好。你是史雲尼先生吧。我是莉娜嬤嬤。」女子的嗓門挺大,但音聲裡卻帶著愉快而安撫人的律動。傑森不覺受到影響,也露出笑容。

「呃,妳好。請進。」

女子一走動,身上就發出叮叮咚咚的細碎聲響。原來她五顏六色的衣服、披肩、長裙上,都掛滿了小小的鈴鐺,宛如一串迎風招搖的風鈴。傑森讓莉娜嬤嬤在客廳的沙發椅上坐下,請問茶還是咖啡?他問。茶就好了,謝謝。幸好他方才多泡了壺茶預備,傑森想。自己退休也十五、六年了,他慶幸自己大概還記得一點以前當業務員時招待的技巧。

女子坐在他的破舊沙發上,宛如一張龐大的地毯,由各種獸類的皮毛拼貼而成。自稱莉娜嬤嬤的黑人女子啜了一口茶,琥珀色眼瞳滴溜溜地四處轉。她在看什麼?傑森不禁思忖,她是否看見了自己看見的?傑森吞了口口水,在莉娜嬤嬤面前坐下,心中?雜著半分期望與半分懷疑。他不知道自己找這個女子過來對不對。她是騙子嗎?還是真貨?

我沒做錯吧。沒做錯吧。沒做錯吧。

「這公寓真不錯呢,史雲尼先生。」莉娜嬤嬤說道,瞇起眼,露出一副宛如曬太陽曬得很滿足的貓咪的表情。「搬進來多久了?」

「三年多。」傑森說,「公寓有點老舊,我記得管理人說,大概是三○年代的時候蓋的吧。每個單位都有點小,因為主要是給在附近工廠工作的勞工家庭住的。不過,妳也知道,那些工廠現在都遷走了,留下來的房子被那些藝術家改建成藝術庫房還是住家、辦公室什麼的,原本住在這裡的勞工家庭也搬走了。」

莉娜嬤嬤點頭,「我記得是十年前開始這附近的公寓開始改建成退休老人的住家。雖然外表看起來有點老舊,不過裡頭倒是弄得挺舒適的嘛。」

「是呀,除了偶而會漏水,還有冬天時暖氣系統會出問題以外,都還不錯。」

繞著,繞著,傑森放在膝上的雙手不禁微微握住。繞著,繞著,什麼時候才會接近核心?或者,他永遠也接近不了那核心?

莉娜嬤嬤又喝了一口茶,接著將茶杯放在碟子上。「那麼,史雲尼先生,你是在三年前搬進來不久之後,就發現了嗎?」

傑森鬆了一口氣。拳頭放鬆。「是的,大概……我想想,我是在三月的時候搬進來的。剛開始頭兩個月很混亂,家具、衣物、器具什麼的,都需要整理,我花了很多時間在調整這些東西還有適應環境,所以沒怎麼注意那個房間的事情……喔,那是因為,妳看也知道,這公寓有兩個房間,一個面對外面大街,景觀比較開闊,所以我決定把那房間當作自己的寢室,至於另一間比較裡面,面對隔壁棟的後門,景觀不好,所以我還在想要怎麼利用這個房間。」

他暫停一下,吞了口口水。「結果,大概是五月中左右的時候吧,我終於把其他房間整頓好,開始想怎麼處理這房間。那一天,我走進房間,面對窗戶,然後,我就看到了。」

陽光從窗口斜射進來,燦燦若冰晶,在地面上落下一塊斜角方磚,沒有影子,但,他卻看見窗外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傑森雙手又握緊。

「後來,你都可以看到嗎?」莉娜嬤嬤問。

「可以。現在也……可以。」

黑人女子深沉地望了他一眼,接著飄開,不知在思索什麼,或觀察什麼。她的視線落在那扇門上。「那麼,史雲尼先生,可以帶我去那個房間,看那扇窗嗎?」

傑森默默地起身,走向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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